“你现在这么正经,没什么关系吧!”
“干过,”吉村用很率直的口气回答。“虽然那是个小气的帮派。”
“帮派,那不全都是些小气的家伙吗!”
“谢谢你这样说。”
吉村麻利地翻着烤肉。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什么事儿’?”
“我说的是洗手的契机。”
“我觉醒了。”
“能够在加入帮派前觉醒,真好。”
“你就是来说这些话的吗?”
吉村怄气似的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光。周作微笑着又给他的杯子里倒上了啤酒。
“想听吗?”吉村放低了声音问。
“想听啊!”
“决斗。”
为什么会成那个样子,吉村不愿详谈。总之是要和对立组织的青年拿着短刀,一对一地决斗。场所是一条河的堤坝上。冬天刚刚开始不久的一天,周围已经昏暗下来了。最初很兴奋,也没有感到害怕。互相一点一点地逼近,距离到了刀尖能碰到刀尖的时候,在“啊一一”的吼叫声的同时,刀砍下来。双方的刀刃碰刀刃,火花进裂。就在那一瞬间,一下子突然醒悟了: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冷静后发现自己全身在颤抖。看一眼对方,对方也在面色苍白地发抖。
“可是呀,不干不行啊!”吉村边烤肉边往下说,“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办法收场。于是就拿着刀一点一点地后退。大概拉开到了四五米的地方。就那样互相对峙。可能有30分钟吧!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胳臂麻木得已经没有感觉了,也因为寒冷和恐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事情还是快一点结束,早一点回家吧!洗一个热水澡,喝一杯凉啤酒就睡觉。这时想到:不管是警察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快点儿有人过来吧!但是,因为是特意选择的不受干扰的地方,所以连一条狗都没有。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嘀呤呤’的声音,你猜是什么?”
“是自行车吧!”
“对了。”吉村佩服地点了点头。“而且是一个妇女,自行车上驮满了萝卜、白菜、手纸等东西。一看,骑车的是一个与我妈妈年龄仿佛的阿姨。霎时间,我感到是老妈来教训我了。那位阿姨一边说:啊,对不起!一边骑了过去。就从架着刀对峙着的15。我们两个之间穿了过去。场面一下子就缓和了。‘算了吧!’一切就结束了。”
“原来如此。”周作给吉村的盘里夹了肉。
“你认为我是在瞎说吧!”
“是让我相信吗?”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啊!”吉村笑着说,“哦,自行车的事情有点虚构,决斗是真事儿。真的害怕了。连卵子都抽缩了。”
“快吃肉吧!”
吉村一边端杯喝啤酒,一边翻动着铁板上的肉。从柜台里传来母亲的骂声:“怎么能吃客人的肉呢!”
“他少了一根手指头。”在回去的车里,仓田面朝着前方突然说。
“是吗?我没注意呀!”
“左手的小指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哦,”周作握着方向盘叹息道。“没有了小手指头,连吉他也弹不好了。不过桑塔那①弹吉他时左手小指好像不动啊。你知道吗?卡洛斯。桑塔那。”
①卡洛斯.桑塔那(CarlosSantana),世界级吉他大师,1947年7月2。日出生于墨西哥的奥特兰.德纳瓦罗。早在20世纪60年代,他就率领自己的乐队活跃于摇滚舞台,为世界现代音乐注入了拉丁音乐喧腾的气息。2000年,桑塔那以《超自然)》(Supernatural‘)专辑一举夺得8项格莱美(Grammy)音乐大奖。
仓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周作说: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一点你也是明白的吧!我知道你和父母不和。在一点上,老师我是不能插嘴的,但是,我可以教给你一个好办法。从家里走出去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升学。”
仓田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周作。周作继续说:
“以老师看,仓田你之所以讨厌学习,就是来自于对父母的反抗心理。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这样的事情,不长大成人之后是不能明白的。你的父母和我几乎是相同的年龄。到了这么大岁数,人的好恶和性格就不怎么能够改变了。不管你怎么反抗,也难以让父母进步。与其这样,还不如考虑应该如何巧妙地离开父母身旁。”
孩子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父母希望你升学吧!那样的话,我想就有必要利用这一点。因为只要上了大学,父母就管不着了。要是上了一个县外的大学,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一次父母的面。让他们拿出生活费和学费,就可以干自己喜欢的音乐呀什么的。高中你还是想上的吧!”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卖点力气学习,考虑上一个说得过去的高中!和父母冲突有什么意思!你想像基思.理查德和埃里克。克拉普顿①那样,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①基思.理查德(KeithRichards),主音吉他手,是therollingstones乐队的创始人之一。
埃里克.克拉普顿(EricClapton),是当今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蓝调摇滚吉他大师,1945年3月30日生于英国南部的萨里。
“克拉普顿没有父母,他是爷爷奶奶养大的。”
“噢,是的。总之,你要想靠音乐立身处世,就应该是没有闲功夫去和父母叫劲儿。”
“我明白。”
“好。这样的话你就也给父母长长脸,为了顺利升人高中,好好学习!你好好学习,父母也就满意了,烦人的干涉也就减少了。好吗?”
“可是,没有意义呀!”
“什么?”
“学习也没用。”
“你呀,就只想成为一个吉他手吗?手指头动得快,吉他弹得好,就行了吗?是吗?”
“我想成立一个乐队,也作曲,干各种各样的事情,”
“是吧!所以我说,现在更应该好好学习。”
“为什么?”
“因为可以表现出深度来。三平方的定理、《快跑,梅洛斯!》、月亮的圆缺等等,都应该学习。连字都写不好的人,怎么能搞出新鲜音乐呢?!”
“我想没有什么关系的呀!”
“有的。”
6
进入梅雨期之后,就不能再登山了。在一个接连下了几天雪雨的周末,周作想排遣一下郁闷的情绪,决定和刈谷去喝酒,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刚刚过了7点,到了那个常去的地炉烧烤店一看,刈谷已经到了,一个人在喝啤酒。两个人一边在嵌入桌子里的炭炉上烤着肉和贝,一边漫无边际地侃大山。刈谷说,他那个长年患帕金森病的叔叔前几天去世了。
“现在的火葬场可是不得了。”他说,“是有时间限制的,所以根本没有从容的时间,一切都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常听人说,人一旦死了就成了垃圾,那纯粹是个垃圾焚烧场。”
“确实是。”周作附和道。
“我可是深切地感受到了,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把人体看成零部件的社会里。”刈谷继续说道,“没用了的零部件就要彻底地烧掉。在以此为标准的社会里,究竟该怎样向孩子们传授生命的可贵呢?生命这个东西要是像电脑一样,是由零部件组的话,那么,在烦心的时候把它给破坏了,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作为极端的理论来说……”
“人类本来就是极端的动物,所以任何事情都必须极端地来考虑呀!”刈谷把啤酒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不久的将来,可能在因特网上订购就可以通过快递买到鲜活的心脏和肝脏了。喂!喂!我想要一副肝脏。可能的话,年轻女性的更好。就像费.唐娜薇①那样的……啊,是不能指定那么详细指定啊!确实如此。那么,性别可以不管。要求是保存状态良好的。而且要是严格要求进行过病毒感染检测的……就像是更换汽车的零配件一样更换老化的内脏。”
“比如,由教育委员会给偏差值在30以下的学生家长下通知,建议他们更换头脑的零配件……”
“文部科学省就必须为移植手术设立补助金制度了。”
“那不就是日本育英会了嘛!”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咱们这个话可是不能让学生家长听了去啊!”
刈谷大声地叫店员给添啤酒。
“你不认为最近想埋掉的人很多吗?”他说。
“这个嘛……”周作不感兴趣地附和着。
“你想埋谁?”
“这么一说,一下子……”
“有想埋掉的家伙吧!”
“平时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①费。唐娜薇(FayeDunaway),1941年出生。1976年以《广播电视网》一片夺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这可不行,必须想好了,先埋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机会了。为了能够立即付诸行动,必须经常在脑袋里列一个名单。”
周作想判定一下究竟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盯着刈谷的脸看。从刈谷的表情看,也看不出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像是流星嘛!”周作说。
“什么呀,那个……”
“不是说,在流星消失之前,在心中默许三个愿,愿望就一定能够实现?”
“不知道。”
“我每年都跟学生这么说,告诉他们:走夜路的时候,要是看到了流星,要立即反射性地把你想上的学校念三遍。如果要是这样总是想着要升人的学校,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你信吗?”
“要是学生们相信就好了。”
最初两个人喝的是啤酒,中间改换了烧酒,而且把要的东西都吃光了。之后,两个人走出了饭店。刈谷已经喝醉了,脚下踉踉跄跄。周作说打出租车回去吧!刈谷说去看脱衣舞。
“你也去吧!”
“我算了吧!”
“有老婆的人就是没意思。”
“不是那样的问题。”
“你知道吗?在娱乐行业里,最难的就是裸体剧场的喜剧演员。”
“头一次听到。”
“顾客都是来看女人裸体的呀!”刈谷口齿不清地开始解释,“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已经出过场的家伙也出场了。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而顾客却完全无视他们,读报、和同伴聊天、吃便当。要想让这样的客人发笑是很困难的。你不认为教师与裸体剧场的喜剧演员相似吗?”
“真是很奇怪的噱头啊!”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虽然两个人都拿了伞,但是雨下得并不大,两人就淋着雨继续走。电影院前面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电影院的橱窗里贴着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在一个拿着手枪的男人后面,一辆汽车腾空而起,被炸毁的高楼在熊熊燃烧。人行道上,非法贴上的色情电影招贴画和它的瓦楞纸底板一起被用绳子捆在电线杆子上。一个嘴里被塞上了东西、双手捆绑了的半裸女人悲切地看着这一切。
在十字路口,有十几个打着伞的人在等着绿灯。一会儿,信号变了,人们一齐开始过横道。人群移动后,只有一个打着红伞的小个子女人像是被遗忘了似的还站在那里。周作觉得和那个女人的目光一瞬间相碰了。女人像是找到了猎物的动物一样,向他靠近。为了把她甩掉,周作加快了脚步。然而,因为刈谷磨磨蹭蹭的,在到达人行横道前被那个女人缠上了。
“请允许我为您祈祷!”
周作本打算不去理她穿过去,可是她却挡住了前进的方向,执拗地说:
“请允许我仅用一分钟为您祈祷!”
周作一下子感到非常愤怒,简直忍无可忍。当场就想推倒她,摔她个头破血流。女人很瘦很矮,没有血色的脸上带着一副深度眼镜。这样一个女人却像瘟神一样缠着人,说要为你祈祷!
“来吧!”周作说。
女人一下子退了一步,警惕了起来。恐怖得歪着嘴,看起来马上就要喊出来。因为吓住了女人,周作越来越感到要戏弄她一下。抢过女人的伞,抓住了她瘦弱的手腕子。
“请不要这样!”女人仍然是像蚊子叫似的说。
“好吧!跟我来!让你尽情地祈祷。”
从对面穿过人行横道走过来的人们用奇异的眼光回头看着周作和女人。
“算了吧!”
刈谷抓住了周作的胳臂,从地上拣起了伞递给那个女人。然后以目示意:“快走吧!”女人用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愤怒的目光盯着周作开始后退。到了一定距离之后,反过身去,跑向人多的地方。
“怎么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呢?”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后,刈谷问周作。看起来已经完全从酒醉中清醒了。
周作没有回答。刈谷也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7
隆太郎去的这个保育园每年七夕节前的那一个星期六晚上,都要把园童和家长召集起来,举办七夕晚会。当天把自己按各自的想法制作的诗笺和花竹环拿过来,放在园里预备好的大花竹环上。小夜子和隆太郎从几天前就开始做花竹环了。用剪刀剪好彩纸,用浆糊粘在一起,做成西瓜、星星和帆船等形状。诗笺的文字是小夜子专门写的。深夜的时候,周作看了看,所有的诗笺上都写满了“祝孩子们茁壮成长”、“愿健二郎能够奔跑”等词语。不了解情况的人看了这些,也不会感到奇怪,都是那些祝愿健二郎健康的祈愿。直接坦率的文字反倒传达了愿望的迫切性。
那天傍晚,小夜子只领着隆太郎一个人去出席保育园的七夕晚会。周作和健二郎留在家里。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二儿子的情况。从儿子面部看不出有病的样子。由于强制吸引,脑袋就像是被前后挤压了一样变成了扁平状。让他采取趴下的姿势,他就反翘起来成为弓形。紧握着他的手,让他伸开手指,他就表现出强烈的抵抗。让他坐在被子上,就会立刻失去平衡倒下去。头枕在抱着他的周作胳膊上,脑袋摇摇晃晃,周作不由得叹息道:“没有希望啊!”
“你的名字里呀,可是有无病无灾、健康成长的意思啊!”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周作准备了简单的饭菜,8点左右小夜子和隆太郎回来了。因为中途开始下雨,原来聚集在保育园院子里的父母孩子们都撤到了游戏室里,在那里继续表演了节目。隆太郎向父亲报告说,他在跳了“晚松舞”之后,还吃了西瓜。然后就开始玩托马斯火车头。看到小夜子满脸的不高兴,周作就问她怎么的了,她像是被击垮了一样说:吊在保育园院子里花竹环上的诗笺都被雨水冲掉了。
“本来是以祝愿的心情写的……”
“还有一个嘛,没问题!”
一一在七夕节前,隆太郎从保育园领回了一根竹子。做好的花竹环和诗笺,一半拿到了保育园,一半还留在家里,吊在了家里的花竹环下。它躲过了雨淋,静静地立在屋后的房檐下。小夜子马上打开窗户确认了一下,花竹环和诗笺都没有被雨淋到。她感叹了一句:
“万幸!”
第二天,雨停了,中午时分还出了太阳。周作一整天都在家里陪着孩子玩。到了傍晚,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习惯,就叫上隆太郎去放花竹环了。在附近并没有什么大的河流。就是勉强流放到城里那似有若无的河里,那也会在中途被什么挡住,漂不到海里去。他想一定要把花竹环放到海里去。
“去哪儿?”
隆太郎手里拿着带装饰的花竹环,他把隆太郎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后,孩子不解地问他。
“到海边去呀!”
周作回答道。
“毛巾和游泳裤都没拿呀!”
“今天不是去游泳,是去放花竹环。”
海位于他家北面约500米的地方。好像过去这一带曾经是海,因为不断地填海造地,海岸线不断后退。周作骑着自行车朝日益远去的海岸线奔去。夕阳映红了西方的天空。他想到:无论如何也要在还有阳光的时候放流花竹环。然而,当他穿过楼群,来到他的目的地海岸线时,当初的打算遭遇到了障碍。在他这一段时间没来的过程中,周作脑海中根据几年前的记忆模糊描绘的海边,现在也已经开始了新的填海工程。过去的海边一带,被煞风景的铁板围住,可以看到里面进行疏浚作业的起重机的顶端。另外,还有几条排水用的水管子从铁围栏中伸出。虽然在岸边的堤坝和打人海里的铁板墙之间有一条宽10米左右的水面,但是,就是把花竹环放到那里,它也是很难漂流到海里去的。
“海,没了呀!”隆太郎悲伤地说。
“就剩这么一点儿了。”
“蝾螺姑娘呢?”
“要是能回来还能看到。”
周作又开始蹬车。他想不管如何要沿着海岸线到预定填埋地的外面去。侧目看着夕阳,猛蹬车子。太阳已经要隐身于立在海中的铁板后面了。感到与离家的时候相比,天色已经相当暗了。计划填埋地那边天空,还残留着微微的桃红色,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奋力蹬车。他感到铁板墙太长了。几年前,一到夏日的黄昏,还可以看到堤坝上垂钓的人们,可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混凝土的堤坝只是杀气腾腾地把海面和陆地隔开。可能是和正在施工的工程有关,到处都有用黄色油漆书写的洋文和数字。
好不容易铁板没有了,来到了一个像是大河河口的地方。对岸是仓库林立的码头,在它的前面停着一艘货船。周作把自行车停在了堤坝旁边的一片小草丛上,从后座上抱下了隆太郎。孩子不安地环视着周围。牵着孩子的手从堤坝之间的石阶往下走去,到水边之间是细长的沙滩。即使在这里,海水也很少,即使是有水的部分,水面下也都是堆积着海沙。能够把花竹环冲走的海流还在前方很远的地方。
“还能再走走吗?”
“我想回家了。”
“把这个放掉吧!”
“把大便冲走吧。”
“快来看,有鱼呢!”
“冲走的大便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在狭窄的水平线尽头,太阳挣扎着它那倦怠的身躯就要沉人海面下了。在那上方一点的地方,棉状的云闪着金色的光辉在缓缓飘动。像老太婆喘息一样的浪花,冲刷着岸边的细沙。虽然说不上美妙,但是这里确实是海。还能微微闻到海水味道。周作拉着隆太郎的手,顺着浅滩走向海面。大概是潮汐的关系吧,死贝壳的碎片从两侧堆积起来,形成一个和海平面几乎同等高度的脊柱状凸起,一直延伸到海里。
最初是走在“喳喳”作响的贝壳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脚底下已经是吸进鞋里的软泥了。隆太郎大概是累了,只是无言地被拉着手,向前移动着双脚。每迈出一步,烂泥都会发出一股臭气。到处都有积水坑,想绕过这些水坑,反倒会陷入更糟的境地。两个人都是满鞋泥了。从海面上拍击过来的海潮使脚下越来越泥泞,大人都很难移动脚步了,更不要说穿着凉鞋的孩子,负担就更大了吧!周作跟隆太郎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就一个人向前走了。时不时回过头来,孩子蹲在那里,大概是找到了小螃蟹吧!不断地翻开小石头往里看。突然,周作痛苦地想到:这种异样的玩水记忆,会在他的心灵里如何沉淀下来,会怎样凝固下去呢?他这样推测着孩子在想什么。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海水变得漆黑。对岸码头上的灯光在黑暗的背景中浮现。周作抓着小小的花竹环,继续朝海面上有海流的地方走去。在孩子般的迷信驱使下,只是一个劲地想放流花竹环。城里这样憋屈的海面,也总会通向辽阔的外海。那里应该是有一种把幸福和不幸、喜悦和悲伤像降落海面的雨点一样溶人大海的什么巨大东西在飘荡。他现在是想对这种巨大的东西进行祈祷。
8
到了戏水的季节,近郊的溪流热闹了起来。打扮得绚丽多彩的家人或成对男女组合走在湿滑的河石上,不断发出一阵阵惊叫。灯笼裤、毛衬衣打扮的老人们,手拄着拐杖用他们惯于爬山的健步在行走。通过这种地方的时候,周作感到自己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混在登山者人群之间,登上一整块倾斜度和缓的岩石后,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平台。一般的登山者都是在这里吃便当后就折返回去。从这里再往前走,山谷狭窄、流水飞溅,要淋水爬坡,所以一般装备简单的登山者都敬而远之。通过了比较平缓的这一带后,才没有了水,右手出现一片铺天盖地的大岩壁。左面是陡峭的长草的岩坡。在那下面卸下了登山装备之后,两个人开始吃便当。
“喂!你知道吗?钱形平次①的老婆可是个法国人哪!”
①钱形平次,由小说家野村胡堂所著小说《钱形平次捕物控》中的主人公,有名的捕快,是江户时代保卫江户地方和平的名侦探。
刈谷一边动着筷子,一边和往常一样提出了一个唐突的谜。周作没有去理会他,继续吃便当。
“JUTEMOTA?JUTEMOTA?’’
一时间两个人都停下了筷子,一言不发地你看看我我看你。周作“哈、哈、哈……”地故意夸张地笑了笑。
这时刈谷说道:“该做准备了吧!”
在自由攀岩运动中,即使是在同一个岩壁,也会由于选择的路线不同,难易程度相差很大。只是稍微往左或者往右偏离几米,就会高出好几个等级。特别是攀大岩壁的时候,按照自己的实力选择合适的路线是非常重要的。刈谷取出手绘的路线图,对照着面前的岩壁慎重地确定着路线。周作在旁边看着他。刈谷选择的是三级的一个岩块,能够手抓的突起和蹬踏的攀登点很多,看来周作也能轻松攀登。
“是不是有点儿不过瘾?”他有点多心地问周作。
“好久没登了,不要勉强,先试一试吧!”
刈谷整理了确保安全的金属器具,把有齿钢环分左右挂在腰带上,这是用来卡扣打人岩石的螺栓的。再慎重地把保险绳系在安全带上,最后穿上了攀登靴。周作也在腰带上系上用于保护的器具,拉着刈谷的保险绳,做好保护准备。
“JUTEMOTA?’’
“攀登过程中不能开玩笑!”
从防滑粉盒中取出防滑粉擦在手上,刈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攀登。从下面看,虽然身体细长,但攀登却很稳定、有力。不断地用打人岩石的螺栓和楔钉保持平衡,扎扎实实地往上攀。即使是相当陡峭的斜面,保险绳也毫无停顿地在延伸。腰间悬挂的金属器具互相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攀岩场上发出悦耳的响声。周作为了不干扰攀登者的动作,按照攀登的节奏认认真真地在收放保险绳。15分钟左右到达了终点,听到了“保险解除”的喊声。刈谷好像是在越过了一个小岩块后,实现了自我确保。
“怎么样?”周作在下面喊。
“上来吧!”刈谷从岩块后探出头来说。
自由攀登运动的伙伴,比通常想象的更具有深刻的意义。他们以一根保险绳互相确保安全的关系,远远超过了单纯所需的合作关系。保护的一方自不待言,在受到保护的一方看来,要不是一个非常可以信赖的对手,是不能让他来保护的。有的时候,让一个不熟悉的对手给保护,动作就会僵硬,反倒会出现失误。有一次刈谷跟周作说:让你来保护,可以保持胆量上和细膩之处的平衡,能够很好地攀登。虽然知道这是恭维话,但被人这样一说,心情还是不坏的。
周作到达了刈谷等待的岩块。
“很大嘛!”周作一边进行自我确保,一边说。
“吃吗?”刈谷从防滑粉包中取出一个橙子,切下一半递给了周作。
“谢谢!”
“看来有必要减轻一些重量。”刈谷一边吃着橙子,一边用手捏了捏自己腰间,“身体活动不灵活。”
“我可是认为蹬得很好。”
“碰到楔钉了吧!”
“没注意。”
“被岩壁挡着,碰到了。”
“不要光图好看,安全第一。”
“是呀!”
山谷间吹过的风很凉。溪流处笼罩着雾霭,这里却是空气干爽,阳光耀眼。裸露的岩石发出一股被太阳烤焦的气味。
“再来一阶吧!”
“啊,好啊!”
岩块的上方是垂直的岩壁,有的地方还有和缓的突出悬岩,攀登自然就要慎重。在这些事情上刈谷当然是得心应手的,一边确认路线一边向上攀登。周作一边放保险绳,一边时不时地在下面指示路线,并告诉他不易发现的攀登点。可是这些用心也许是多余的。刈谷沿着岩壁上部倾斜走向的岩缝,使用称为横背式的高难技术攀登,最后阶段的冲刺也以敏捷的动作完成了。
该周作的了。虽然上面有人保证安全,他还是又一次对刚才刈谷的身手不由得感到咂舌。在这一带,如果动作不敏捷,那就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了。要是对细小的攀登点束手无策,身体过于靠近岩壁,反倒会坠落。好不容易完成了路线,将基础螺栓和胸式安全带连接在保险绳上,在刈谷的旁边做好了自我确保之后,由于紧张,喉咙已经干得冒火了。
“辛苦了。”刈谷对周作说。
“下面怎么办?”
“下去吧!这前面没有一条像样的路线,只能灵活利用纵向攀登点。上到上面是很难的。”
稍事休息之后,刈谷去取冷却在水里的啤酒。周作躺在草丛上仰望天空。天空中充满耀眼的阳光,蔚蓝色一望无际……他闭着眼睛,侧耳倾听从攀岩场吹下来的风声。现在的心情是犹如意识远离了自己。
“睡着了吗?”
周作睁开眼睛一看,刈谷手提着装啤酒罐的塑料袋,俯视着自己。他把凉啤酒递给了爬了起来的周作。
“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海外研修的事情,好像是已经定下来了。”刈谷一边拉着易拉环,一边说。
“是吗!那不很好嘛!”
“是呀!”刈谷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
“多长时间?”
“从明年3月开始,一年时间。”
“美国吗?”
“大概是。”
“可以在发源地进行攀岩了。”
“如果有好伙伴的话。”
“顺便也要带回一个人生伴侣呀!”
“要好好考虑考虑!”
突然之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都不约而同地仰望正面的岩壁。从岩壁背后涌起了白白的堆积云层。
“这下要寂寞了。”周作嘟囔道。
刈谷回头看着他,“还是半年以后的事情呢!”
“半年吗?”、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谈话中断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有所考虑似的,周作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健二郎的事情。简要地说明了从出生到现在的情况,以及今后的预测等等。
“最紧要的是能不能会走路,这一问题在你出发去美国的时候就该有答案了。听你说‘半年后’,就想起了这件事。”
刈谷好半天什么也没说。从岩壁方向有凉风吹下。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伸出手来!”说着,刈谷从脖子上拿下一个织锦袋,放在了周作手中。
“护身符吗?”
“把它带在身上,就绝对不会坠落。”
“这行吗?”
“里面有女人那个地方的毛。”
周作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刈谷。
“可不能有卑劣的想法噢!打开了就失效了。”
“怎么回事儿?”
“不要问那么多嘛!是从一个女人那里要来的。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嘛!不就是那个地方的毛嘛!”说着下流的话,刈谷干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说:
“说不定是你的天使呢!那孩子。”
9
夏天快过完了的一个星期天,周作带着全家人去河边玩。开车溯着溪流而上,两个多小时后,来到了水流清澈的地方。把车停在堤坝上,他带着隆太郎走向了河滩。小夜子抱着健二郎坐在了堤坝上的柳树树阴下。好长时间没有下雨了,水流细窄,泛白的河滩显得特别宽广。河底的小鱼聚集在一起啃着河石上的苔藓。在水中翻转时,鱼肚反射阳光银光闪烁。隆太郎跟着他费力地走在圆圆的河卵石上。
“石头烫脚。”
“快来,有小鏘鱼呢!”
水流流向河滩的方向,形成了一个个小水坑。隆太郎指着那个水坑,朝着小夜子的方向大声喊道:“有鏘鱼!”母亲在树阴下点头回应。隆太郎想用拿来的网捞捕,鱼在狭窄的水坑中游来游去,很难捕到。周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孩子手中接过网,在水坑边缘上静静地等候,看准了时机,迅速一抖。随着竹柄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网子掠过水面。
“抓住了!”隆太郎朝母亲叫道。
网子中,有几条鏘鱼在跳动。
“把那个借给我用一下!”
周作拿过隆太郎肩上挎着的塑料饲养箱,在里面盛上水,把捕到的鳝鱼放在里面。又继续捞了几下,二十几条锵鱼已经把塑料饲养箱装满了。不知什么时候小夜子已经抱着健二郎下到河滩上来了。
“哇,真多!”她俯看着塑料饲养箱说,“孩子他爸,真行!”
“在家里能养活吗?”
“这个——,难说。”
“死掉了就太可怜了,还是放掉吧!”
“不,我要养。”
“那么,回去的时候,到宠物店看一看吧!”
也许是听懂了,隆太郎一个人开始玩水。
“鏘鱼也稀少起来啦!”小夜子说。
“最近还有的中学生不知道水黾哪!”
他想数一数鱼的数量,小鱼总是不停地游动,到最后也没能数清楚到底有多少条。
“不要动嘛!”隆太郎哭丧着脸说。
10
吉村在路上被人用刀捅了,也是那一个星期里的事情。周作从报纸的一小则报道中知道了这件事。行凶的男子当场逃掉了。警察根据目击者的证言等情况,正在调查暴力集团的行踪。报道最后说:据认为其原因是喝了酒之后发生了口角。
打了好几个电话,好不容易才弄清了吉村住院的那个医院电话。周作下午到那家医院去了。在服务台一打听,说是在重症监护病房(ICU)。探视时间是下午2时开始,所以在外面等了30多分钟后才进去。吉村的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煞风景的前厅长椅上,一脸茫然地盯着漆布地板。听到周作叫她才抬起了头。
“老师!”
“情况怎么样?”
“出了很多血。真可怜,从黑帮里洗手,务正业了,认真劳动了,可是却……”
后来就说不下去了,吉村母亲开始低声哭泣。周作抚着她的后背,等待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母亲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她说,有一个男子到店里来找他。是一个过去在同一个帮派里出入的年龄相仿的小流氓,他在吉村从善后仍然在继续活动。剪着寸头,刮去了鬓角,外表一看就是那种人。在店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吉村一边给其他顾客送肉和啤酒,一边搭理他,谈他死去的哥哥的事。到了即将打烊的时候,这名男子邀吉村去一个常去的小店继续喝酒。吉村让母亲收拾打烊,就和那个男子出去了。因为他们谈得很投机,所以他母亲也就没有阻止他。
两个人在街上的舞厅和小姐一起喝了酒。那个店好像和那个男子所属的组织有关联。据曾和他们在一起的小姐说,刚开始的时候,好像是兴高采烈地谈论了一会儿过去的事情,那个男子和吉村情绪都很好。在这个过程中,喝了酒的对方那个男子开始找吉村的碴儿。好像是说他洗手不干的时候跟他们不仗义之类的一些话。吉村开始的时候好像很大度地没有理会,后来那名男子总是纠缠不休,就忍无可忍了。突然就摔破了一只啤酒瓶,叫道:不服气的话,咱们出去亮亮。差一点就要打起来,经过小姐们和其他客人规劝,当时总算平息了。是对方的男子先从店里走出去的。吉村气得脸色刷白,一个人喝了30多分钟的兑水酒。一个认识他的小姐安慰他,最后他情绪平静地回去了。那个男人在外面等着吉村出来。在后面跟了他一会儿,走到河边步行道的时候,从后面叫住了他。吉村回头的时候,那男子冷不防用匕首一样的东西捅了他的肚子一下,就逃跑了。
手术结束后,吉村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好像是主治医生说,这几天是关口。周作和他母亲一同进入了重症监护病房(ICU)。濒死的吉村躺在用布帘隔开的床上。他母亲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他脸上带着氧气罩,胳膊上有好几条输液管。周作若无其事地握住了吉村的手。苍白、瘦弱的手上,没有小拇指。
星期五的早晨,吉村母亲打来了电话,告诉他:吉村已经死了。好像是凌晨很早的时候。据说临终的时候,他很平静,呼吸在一点一点变弱。可能是思想上有所准备,母亲一点也没有张皇失措,用平淡的口吻对生前的关照表示感谢,并告诉了守灵和葬礼的日期。
在守灵的时候,周作从他的一个亲戚那里听说,在被扎了之后运往医院的途中,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最先赶到的护士立即给他做了心脏按摩。移到担架车上之后,很快就被送进了手术室。为了让其苏醒过来,采取了各种措施。结果,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从第二天夜里开始,情况迅速恶化,终于没能够起死回生。
从第二天下午1时开始,在他自家附近的一个道场举行了葬礼。葬礼上,周作从参加葬礼的人那里听说杀害吉村的罪犯已经抓住了。据说就是那一天的早晨,在其哥哥的陪伴下到警察局自首的。好像是已经知道自己作为杀人案件的嫌疑人被通缉,就绝望自首了。
听着年轻的和尚们念经的时候,周作回想起自己和吉村的梦幻般的再会。他的突然出现是在6月初的运动会上。毕业以后四年多,吉村一次也没有在周作面前露过面,而那一天,据说也是为了来看他的表弟表演的,所以再会可以说是偶然的。后来,是周作主动与他叙旧的。大约是运动会开过一个星期之后,他带着仓田到吉村店里去吃烤肉。吉村那时候的高兴面孔现在还历历在目。他有趣、可笑地述说了决斗一事,这也许是符合他性格的一种招待吧!这样一想,周作不得不认为他和吉村的再会就是分别的预兆。周作觉得:如果再进一步任空想毫无理由地驰骋,在追溯与吉村的偶然再会中,就可能追溯到吉村的死亡了。
诵经之后,有几个人致了悼词。其中的一名男子是吉村自小的朋友。看来是对朋友的突然死亡,他还不能接受。在这一点上周作也是一样。那个吉村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严峻的现实一点也不具有现实感。他想到了人生是多么的脆弱和危险。这难道不就像是在没有保险绳保险的情况下,还要去攀登陡峭的岩壁吗?紧紧抓住岩壁的人,就像是脆弱的陶器一样。只要脚下仅仅蹬滑一点,或者是没有抓住攀登点,就会摔掉在岩壁上,粉身碎骨。“生”就是这么回事。对自己是这样,另外对小夜子和两个孩子也是一样。
最后是他母亲讲话,参加者进香。在安置在祭坛的棺椁前焚香的时候,突然举目一看,从棺椁的小窗口看到了花丛之中吉村的面孔。这个还没到20岁的年轻人的面孔,像熟睡一样的安详。在道场前目送着吉村的灵柩,周作想到了吉村的小拇指。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被剁掉的小拇指……现在在哪里呢?
11
周围笼罩着一片令人痛苦的静谧。在这静谧之中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沉寂得心情都有些烦躁。从开始面对岩壁的那一时刻起,时间的感觉就不存在了。在攀岩的过程中,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分钟,但是,在他的感觉里,却是一段奇妙的时间,是在日常的任何场合都从未体验过的特异的时间。这里只有世界存在的沉重之感和要从这沉重之感中获得相对浮力的一个攀岩者的意志。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周作就出了家门。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过程中,繁星暗淡了下去,山的那面迅速明亮起来。在朝着明亮飞驰的同时,他感到这是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期望着自己一个人单独攀岩的一个机会。当然,单独攀岩这是第一次。甚至他连刈谷都没有告知。如果跟他说了,他一定会责备自己:不要干傻事!但是,周作对自己说:在做好自我保险的情况下,一个人攀登不难的路线,并不是那么鲁莽的行为。
开始攀登以后不久,他就强烈地感觉到他被头顶上耸立的岩壁所拒绝。他想:这是不是还是因为刈谷不在的缘故?过了一会儿,眼前的空间变得轻快起来。这时,周作确信自己是处于一个适合自己的场所。在以厘米为单位往上一点一点爬的同时,有一种力量在驱使自己不断向上。这是不能用言语准确表达的。要想赋之于语言,它就失去了。要想弄清它的形状,它就远离了。
在攀登上最初的l0米之后,到达了一个小高台。他决定休息一下,就把安全带连接在保险绳上,保险绳是系在了一棵从岩壁侧面突出的松树树干上的。这是一个海拔500米以上的攀岩场,所以,周围几乎没有防碍视线的障碍物。越过几条溪谷,一直到很远的远方,大地开阔空荡。虽然开始攀登的地点是没有人迹的山中,但是,它还是属于人世间的世界。然而,现在周作所处的地方更接近于天空。他感到有一种恐惧:自己仅仅只是一个人。一种明显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使他确信:不管行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碰到任何人。在低空的地方,白云聚集在一起,像是死者们一样在飘动。随着云的飘动,地面上有些地方也相应地被其阴影所覆盖。
从这一岩块向前,是这一路线的关键部分。左手方向要利用紧贴在岩壁上的鳞状岩石边缘上的圆攀登点。如果再近一点儿的话,右侧岩石上还有一个更好用的攀登点。但是,他的手够不到它,只有利用它下面的攀登点过渡。不知不觉中,有一只飞虫缠上了他。他似乎要从这只令人讨厌纠缠不清的飞虫中找出轮回再生的吉村的影子了。周作轻轻警告自己:攀岩或许会使人更加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