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攀上一块舒缓一点的岩石,探寻最后的攀登点的时候,发现身体比往常稍稍向左倾斜了一点。但是,即使稍稍倾斜一点,只要能够抓住攀登点就没有问题。然而,左手正好在两个并立的攀登点之间,想抓住其中的一个时,身体已经脱离了岩壁。
要掉!要掉!就在他想着的时候,全身已经完全处于重力作用之下。过去也经历过几次失败。一般来讲,当你“啊!”感到吃惊的一刹那,身体就已经停止了。但是,这次就仿佛是要永远往下坠落一样。紧接着的一瞬间,在激烈的冲击的同时,被狠狠地摔在了什么上面。他咬紧牙关,忍耐着从背后一直穿透前胸的疼痛。身体高高地向上弹起,冲击力简直要让手脚分家了。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伸出手去的时候,一切东西都从手指间滑掉了。
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失败,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自己在什么地方?处于什么状态?在晕眩的感觉中,这些都不能很好地把握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现在是处于头朝上还是头朝下的状态。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了肚子,极度的痛苦使得周作两手在空中乱抓。然而,能够抓住的东西只有重力。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次严重的失败。大概是由于坠落的冲击,保险绳松扣松开了或是断裂了。当他意识到会被摔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身体又一次遭到了强烈的冲击,突然间坠落停止了。
一下子,甚至连呼吸都不可能了,只是身体蜷曲成虾米状在喘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呆了很长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问题。周围都是强烈的树脂味。好像是被生长在悬崖下面的松树接住才避免了一起严重的坠落事故。手腕磕破,衬衫上渗出了血。好像是出了很多血,可是完全不感到疼痛,这反倒让他不安起来。
阳光透过松树树梢,几乎是垂直地照射着地面。天空中,从这边的地平线到那边的地平线像是一把撒下的一样,满是耀眼的阳光。周作感觉到了吹过树梢的风的凉意。他挣扎着身体,改变了一下方向。在一个伸手能够够到的岩窝里,长着一棵类似野生堇菜的小草,小草上开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向上攀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它。周作又一次地感到不可思议。在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一个柔弱的生命挺拔地朝着天空挺立着。它把这种不是为了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人的美丽封闭在一片可爱的花辦之中。他伸出了还在滴血的右手,用手指尖去触摸它那纤细的茎梗,就那样长时间地触摸着。
离开攀岩场已经下午很晚了。周作用常备的救急包处理了受伤的手,用绷带包扎了出血严重的右手。然后,缓慢地开始顺峡谷而下。在行走的过程中,全身都疼了起来。特别是摔到树上遭到撞击的后背疼得都不能深呼吸。周作拣了一根合适的枯树枝当作拐杖,慢慢地往山下走。
在深深的溪谷底,流淌着清冽的溪水。当跨越石头过河时,他强忍疼痛,弯下腰来洗了一把脸。真痛快!这时,他发觉有个什么东西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一摸,知道是此前刈谷给自己的护身袋。他当时说:把它带在身上,绝对不会失败。
“哪里是呢?”
咳嗽的时候,一种腹肌松弛的感觉传遍全身,他无声地笑了。
12
周作满身是血地回到家里,小夜子吓得马上就要给夜间开门的急诊医院打电话。他安抚说,没有什么大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洗了澡,吃了名副其实的“晚”饭。看到丈夫意外精神的样子,她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因为已经疲惫到极点了,周作就向她毫不隐瞒地说了自己一个人上山的事情。小夜子最先并不是生气,而是令人吃惊的、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你要是有那种打算的话,我也有我的办法。”而这时的周作连和她争的力气都没有,就铺被睡觉了。小夜子的“办法”,当夜就明确了。在孩子们都睡下后,她把一切与丈夫登山有关的东西一一登山靴、保险绳、安全带等,全部装入了一个纸箱,叫来了出租车,急急忙忙离开了家。周作在被窝里一边听着妻子的动静,一边意识到:这下子,一切都要给扔掉了。
第二天,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到附近的医院去拍了X光片,医院给了大量的湿敷药。手上的伤势并不严重,好像也没有骨折,总之全身都是碰撞伤,疼得动弹不得。因此,除了去看医生之外,就是整天躺在家里了。看准了一个小夜子情绪好的机会,在被窝里问了用具的事情,说是寄存在了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家里了。她说:但是,你不要想我会还给你,只是扔掉了可惜才暂时这么做的;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处理办法,就会毫不犹豫地去付诸实行。
小夜子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而周作不知道为什么却对她生气的态度感到放心。除了最低限度的照料之外,小夜子不再靠近丈夫身边。而取而代之的是隆太郎来到了枕边,他已经在外边玩腻了。
“爸爸是糊涂虫吧!”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谁这么说的?”
“妈妈。”
“那可能是吧!”
他有点儿吃惊地盯看着周作的脸,像是要搞清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糊涂虫。周作懒得搭理孩子,就躺着装睡。
到了傍晚,隆太郎又到父亲枕边来了。
“爸爸。”隆太郎用他的小手摇着爸爸的肩膀。
“什么事儿?”周作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女孩子只穿一条裤衩呀!”
“什么一一?”
“女孩子只穿一条裤衩呀!”隆太郎声音嘶哑地重复说道。
周作考虑了一会儿,也是声音嘶哑地回答他:“就是说不穿长裤啊?”
“哦,是的。只穿裤衩。”
“你在意吗?”
隆太郎摇了摇头。但是,看来还是没有理解。
“为什么女孩子只穿裤衩呢?”
“哎呀,为什么呢?”
“真奇怪!”
“这个嘛一一”
周作闭上了眼睛装睡。隆太郎盘腿坐在他的枕边,不愿意离开那里。又摇晃了一下父亲的肩头。
“妈妈也是女人呀!”他像是揭露重大秘密似的说。
“啊,这,我知道呀!”
“没有小鸡鸡呀!”
“是吗?”
“洗澡的时候我看到过。”
“也就是说,妈妈也只穿裤衩。”
“哦,是的。”
停了一会儿,周作说:
“隆太郎和爸爸都是穿裤子的。”
于是,孩子高兴地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满足,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天夜里,周作到很晚都没有睡着。好像是越想睡,睡眠就离得越远。他绝望地爬出了被窝。他想:喝酒可能有利于睡眠,可现在又没有喝酒的情绪。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有一瓶几年前小夜子泡的梅子酒。他就把那酒倒在一只小杯子里喝。大概是因为没有很好吃东西的缘故,喝第一口的时候,胃被酒精刺激得一阵痉挛。再喝第二口的时候,一种甘甜的醉陶感就很快扩展到了全身。周作像是隐隐约约观察到了妻子隐藏着的习性,心想:小夜子一直在喝这样的东西吗?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拉肚子时,母亲就让每个人喝一酒盅。在幼小的心灵里就觉得这黏稠的、甜甜的东西真好喝。
回到卧室后,小夜子和隆太郎合盖着一床被子在静静地酣睡。隆太郎蹬掉了毛巾被,几乎完全不在褥子上了。他把孩子搬回被窝后,回到了自己的被窝。无意间一看旁边,铺在夫妇之间的孩子被褥上,健二郎已经醒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笨拙地活动着嘴唇,像是要不停地说话似的。周作枕着自己胳膊,观察了一会儿二儿子的样子。婴儿仰卧着,不时地踢蹬两只脚,朝着天花板嘟囔着什么。
周作拿起了旁边的一个玩具。拿着把儿轻轻一摇,小筒里面的小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听到了这个声音,婴儿把头朝他转过来。又摇晃了一下玩具,他就动了一下脖子,好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呢?”周作把玩具塞在了他的手中。于是,婴儿就盯着把玩具塞在他自己手中让他抓住的这个人这边,而不是拿在手中的玩具。他那圆圆的瞳孔熠熠生辉。
周作想到:就在一年以前,这个孩子还等于不存在。他已经想不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了。在出生后半年的时间中,婴儿彻底地成为了家庭的一员一一更准确地说,成为了周作的一部分。他觉得这和比如长期饲养的宠物融人家庭不可一概而论。他和婴儿之间存在的亲密感不是通过“重复”构筑起来的。周作反倒是感到:由于这种亲密感,这一辈子都能够重复与孩子的关系了。浓厚的感情来自存在于周作自身深而又深的地方。
他又重新看了看婴儿。他感到:追溯到已经回想不起来的过去,婴儿好像一直就在那里。他觉得在与婴儿的关系中,自己被抛向了和自己绝没有关联的过去。从存在于记忆之外的过去阴影之中,婴儿在注视着周作。婴儿从那遥远的场所不断地在责问着现在和未来的他。周作不能明确说清他是这个幼小生命的什么,而是这幼小的生命在不断地责问他是他的什么。
婴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突然,周作感到自己是在被观察、被选择。他感觉自己不知是被什么人选择而在这里的。在与婴儿的关系中,他觉得现在才对自己这一存在对上焦距。对于眼前的这个婴儿来说,周作不可能是自己以外的什么人。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占据他现在存在的地方。这个地方在浩瀚的宇宙中,只是唯一的一个,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准备的。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两只眼睛,无限地肯定了这一点。
周作抱起了婴儿,把左手掌放在他的脑后,以支撑他那不能挺直的脖子。婴儿仍然在注视羞他。他知道这是谁吗?周作是知道的。这是可以永远注视的东西,是没有任何怯懦可以一直注视的东西。孩子的脖子能不能挺直?能不能会走?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想: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用这样的概念去衡量这个孩子是不敬的。孩子的脸上有了一种纯粹的、确确实实的感觉。尽管是很微小的,但确实是发生了质变。这是周作难以想象的。
“喂!”他低声叫道。
婴儿皱起了眉头,一副要哭的样子。紧接着的瞬间,就像花蕾绽放一样,两个眼睛之间露出了笑意。周作就像是得到了厚礼一样,慌忙把婴儿放回到褥子上。
13
“为什么光躺着呢?”
隆太郎问第二天仍然不起床的父亲。
“登山累着了。”
“我也想登山。”
“登山就会变成糊涂虫的啊!”
于是,隆太郎大概是想到山并不好,就说:“那就带我去海边吧!今年还没去过一次呢!”
“是吗?”
“去是去了,但没有游泳,被螃蟹夹了手指头。”
看来是在说七夕的那一天去放花竹环的那一次。周作感到长子实在值得怜悯,就跟他商量说:那下个星期天去吧!他攀岩受伤是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所以带着家里人到海边去,已经是9月之后的事情了。
一家子吃过午饭走出家门,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电车,到了海水浴场的车站。周作把装着游泳衣和浴巾等东西的大尼龙双肩挎背包挎在肩上,牵着隆太郎的手。小夜子抱着还在睡觉的健二郎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道路进入了松树林。到处都放着夏天放焰火用的铁桶。几个可拆卸式厕所已经拉上了禁止使用的绳索,到处是一派过了旺季的海水浴场的样子。各处都弥漫着松脂的香味。为了抄近路,他决定穿过树林。可能是沙子上积攒的松叶进入了拖鞋,隆太郎说了一声:“嘎吱嘎吱响。”听到动静,不断有虫子从草丛里惊吓飞出。虫子有时就会撞到脚上。每逢这时,隆太郎就发出滑稽的惊叫声。
穿过了松树林,就到了沙滩。虽然是星期日,可人影寥寥。海洋旅馆也几乎都关了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地方。客人除了周作一家外,只有两三拨儿,出面接待的老太婆一边在客厅里支架折叠式茶桌,一边说:明天就要关门了。
小夜子把两块坐垫拼在一起,上面铺上浴巾,把还在睡觉的健二郎放在上面。周作领着隆太郎立即去了海边,9月的海水已经很凉,孩子不愿意下水。他指着扣在沙滩上的小船说要坐那个。周作给店主人交了钱,租了一个小时。和隆太郎两个人把小船推到水里,握着还不习惯的船桨的时候,周作自己体验到了一种孩子般的兴奋。
划着桨,慢慢地把船划向海面。渐渐远离的沙滩像包围着大海一样,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沙滩的背后有不高的小山衬托,没有一丝缝隙地涂满浓浓的绿色。山的背后,白白的积雨云朝着碧蓝的天空涌起,可是并没有夏天时节的气势,从中部往上就像是浸渗的水彩一样,轮廓模糊。
“到海上来,高兴吗?”
隆太郎深深地点了点头,就像是朗读书本一样说道:“水母太慢,章鱼生气了。”
“说什么呀?”
“海上的运动会。”
“是漫画吗?”
“是的。章鱼吐出了墨汁,海里变得漆黑。”
有一张草席那么大、在纤细的茎上带着很多小豆一样浮袋的褐色海藻漂了过来。它的下面,有几十条色彩漂亮、有小手指大小的鱼,它们悠闲地游动着,寻啃着海藻上的食物。隆太郎从船上探出身去,想捞取海藻。周作把船靠近一些,以便他能够伸手够到。但是,海藻吸足了水,是孩子的力量所不能及的。于是,隆太郎就只把它的一部分捞到船上来,用手捏破那上面的浮袋,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不久,靠近了海上的防波堤。把小船靠了上去,用视线搜寻沉在海里的水泥块,几乎可以一望到底。
“也许在开运动会呢!”
“海上的运动会是漫画。”隆太郎惊异地看着父亲。
“知道啊!”
“海里开始投篮了。”
绿色的海藻附着在水泥块上,小鱼虾们忙碌地在其中穿梭。隆太郎从船上探出身去,每当看到鱼时就发出欢叫声。小船落在海面上的阴影部分和太阳照射的光亮部分的分界线处,光线成带状折射到水中,在一些地方形成天然的三棱镜,折射出暗淡的光线。在光线带中,浮游在水中的微生物像小气泡一样,闪闪发光。
周作把小船停靠在防波堤旁边,让隆太郎站到了一块好落脚的水泥块上,然后把小船的船头抬到了水泥块中间,以防被水冲走。
“爸爸力气真大!”孩子佩服地说。
“这就叫做‘牛’劲。”
“可是,并不真的是条‘牛’吧!”
“为什么?”
“妈妈说的。”
“是吗?”
“我要撒尿!”
周作抱起了隆太郎,跨过堆积成山的水泥块,走向外海。夏天过后的大海,由青变绿,由绿变蓝,广阔无垠。太阳把她那绵白糖一样的光芒撒在波浪间。在朝向大海方面的海面上,十几只海鸥乘风盘旋翱翔,不时发出凄凉的呜叫,紧贴着海面落下掠取食物。两个人在温暖的水泥块上坐了很长时间,眺望着闪烁的大海,倾听着喧嚣的波涛声。可以看到在海鸥飞舞的更远方向的海面上,一艘黑色货船成一条直线缓慢驶向远方。
在海洋旅馆,健二郎睁开了眼睛,仰面躺着,不停地蹬踹着手脚。用手抓住尼龙背包的背带,想往嘴里送,还差一点点的时候,背带被背包的重量拉回,从手中脱落了。周作把背包挪近一点,以便他的嘴巴能够够到背包带。于是,婴儿像嚼乌贼鱼爪一样,嚼起了背包带。小夜子说:已经是马上就要长出乳牙的时候了,可能是牙床发痒。隆太郎正在一个人对付草莓刨冰,果汁把整个桌子弄得红红一片。
“你相信神灵吗?”小夜子唐突地问道。
“不。”周作回答得很干脆。
“不信?”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把还有半瓶奶的奶瓶子递给了开始闹腾的健二郎,婴儿用两只手举着奶瓶喝了起来。
“我时常想祈祷呵!”小夜子仍然是注视着婴儿,“虽然并不是相信神灵。”
“我也是有时候想祈祷啊!但是,说不定就是因为不知道向什么祈祷,才像傻瓜一样去攀岩的。”
“装备都存在朋友家里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还给你呀!”
“不,就这样挺好。”他笑着说,“暂时先放在那里好了,要是碍事,就请人家把它处理了。”
“再也不去攀登了吗?”妻子有点担心地问他。
“怎么说呢?”
从卷起帘子的屋檐下望去,远方可以看到开始黯淡下去的海面。阳光黯淡下去后,让人感到大海的无限深邃。周作想:但是在人生之中,还有比无限深的大诲更无限深刻的东西。它以微小的形式突然出现。于是,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那个时候,人就必须再次选择自己就是自己。所谓的“相信”,就一定是这么回事。
隆太郎仍然是一只手拿着汤匙,一脸认真地在与冰堆奋斗。掉在桌子上的冰块儿,就用手抓起来直接送人嘴里。满头大汗,额发紧紧地粘贴在额头上。
“伸出舌头看看!”周作跟长子说。
隆太郎很听话般地伸出了舌头。
“红通通的呀!”
这么夸张地一说,他得意地“嘿”的一笑,并且冲母亲也伸了伸果汁染红了的舌头。
周作边拿游泳镜,边跟小夜子说:找个地方吃过晚饭就回家吧!她问隆太郎:想吃什么?孩子开玩笑地说:“月亮。”
“月亮是什么味道呢?”
“酸的。”
“你吃过吗?”
“吃是没吃过,是酸的。”
周作没有理会两个人的谈话,一个人走到了已经昏暗下来的沙滩上。冰冷的海水清澈见底。海面上可以看到水泥块堆积成的防波堤。他一边用手往前胸和肩头上撩水,一边慢慢前行。
海水逐渐变深。海风一吹,冷得直起鸡皮疙瘩。走到了海水齐腰深的时候,他湿了湿头发,毅然地潜入了水中。一瞬间,寒意消散,脑袋清爽。他带上了游泳镜向海中的防波堤游去。
黄昏降临了。残留在天空的仅有一点光线也照进昏暗的海中。已经看不到海底了。在说不上是青还是蓝的海水之中,周作向远方游去。途中,他停下一次,回头看了看岸上。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脚够不到海底了。海洋旅馆已经亮上了灯,但看不到小夜子和孩子们的身影。他又开始游。这一次没有休息,一直游到了防波堤。
T字型的水泥块每一个都有两米大小。又沿着防波堤游了一会儿。透过潜水镜往水里看,时常可以看到小鱼和小蟹。小蟹用那扁平的脚划水,他一接近,就迅速钻入水泥块底下。从外海涌来的波涛,穿过防波堤的缝隙冲过来。每当这时,生长在水泥块上的长长海藻就气势磅礴地在水泥块中间来回穿梭,进进出出。周作入迷地听着波涛的倾轧之声。这是无论在城里还是在山里都不曾听到过的声音。
身体凉了下来,周作看准了一个好落脚的水泥块,爬上了防波堤。和刚才与隆太郎来的时候一样,到了外海一侧,大海尽头是颜色令人恐怖的晚霞。简直就像是太阳的火焰点着了什么东西,要把世界的尽头烧尽一样。海面和天空都是通红通红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长时间地眺望着海面的晚霞。积蓄了白天太阳热量的水泥块,温暖着他寒冷的身体,让他心旷神怡。
过了一会儿,在左侧向前延伸的海岬顶端,灯塔亮起了灯。直射的光线就像策马在还残留着些许红色的海面上奔跑。看到这灯光之后,周作下了防波堤。为了避免贝壳把脚划破,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将身体浸入海水之中。水没有刚才那么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向岸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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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浪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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