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醒来情况更糟。心情一塌糊涂,开始就薰可能想出的自杀方法左思右想。即使要想别的,不知不觉之间也还是被拉回到“自杀”这一念头旁边。上吊、吃安眠药、割手腕……已然得手后的场景在脑海里纷至沓来,甚至看见自己扑在她遗体上哭的身影。不久真的流出眼泪。
想来真是令人战栗。正常的年轻人已在外面开始做广播体操时间里,自己却在被窝里吞声哽咽。到早餐时间也不肯爬出被窝。母亲搭话也赖着不起。本来什么也不想说,而这样一来家人难免担心地刨根寻底,于是使出浑身力气做最低限度的应答。快中午时好歹起来,似已劳作一通的不快的疲劳感在全身挥之不去。傍晚心情多少好转,而第二个长夜又即将开始。
薰的姐姐不时写信告知医院情况。信中说,我走后很快出现医生所担忧的那种暴食行为。吃罢,或许出于自我厌恶,精神状态一蹶不振。而这种时候容易出现自杀或自伤行为,所以时刻离不开监视。并且,虽说是暴食,但由于吃进去的东西几乎倾吐一空,体重反而下降。点滴又打了几次。主治医生暂且采取了限制薰的活动的措施。住院之后她也多少有钱可花,用来买很多糕点吃。医生对本人说了,禁止她从精神科住院楼走去外面。钱交给家人保管,不让她自由买东西吃。对于这些措施,薰自己也已理解。如果能够做到,可以允许探视。
我重返M市,做好所有准备,以便随时可以前去探病。每天都往薰姐姐单位打电话,努力收集情报。然而暴食毫无改正迹象。由于自己不能买食物,便央求其他患者给或强行讨要,有时甚至偷。这样当然引起抱怨,被护士当场抓住都有过几次。每次她都说谎,或嫁祸于人或百般抵赖或大哭大闹。因为脑袋本身就好使,所以对于医生或护士的批评她都能巧妙指出对方的疏漏和矛盾,准确抓住对方弱点。对她这种咄咄逼人的傲慢,治疗小组里边也有人怀恨在心。薰的姐姐这样说道。暴食治不好是不能探视的。再过两个星期暑假就结束,那一来,我势必在不能见到薰的情况下返校上课,连我都可能发生摄食障碍。
治幸继续劳动生活。这几个星期,朝思暮想的小汽车也到手了。二手“思域”。也许不耗油的关系,大学里的学生也常开这种车。用来拉女孩子兜风倒不怎么样,但毕竟实用。我照样做两人量的晚饭,抓到什么书看什么书。看书不是因为想思考什么,而是因为什么也不想思考。也看电影消遣。傻里傻气的电影:拳击手主人公散步、做俯卧撑、一连喝四个生鸡蛋、登拳击台挨打。暑假接近尾声。王贞治①继续本垒打,已逼近阿隆②的大联赛记录。在他平了七百五十记录的时候,我再次见了薰的姐姐。
“怎么搞的,连你都瘦了么!”赶到碰头咖啡馆的薰的姐姐一瞧见我就这样一句。
“怎么样啊,她的情况?”
“不妙啊。跟你一样一蹶不振,而且老是哭。”她朝走来的男侍应生要了冰咖啡,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不要紧吗,就那样交给医院?”我只字不提自己的过失,情不自禁流露出对医护人员的怀疑。
“是啊。”她赞同似的随声附和,“医院的医生也说好像有什么不对头。就是说,单单想早日康复出院的念头强烈,而至为关键的想治病的意识或者说自我治疗的自觉好像整个儿失落了。医院方面也找时机同本人耐心谈过,可根本没能说服。听的过程中倒是老老实实点头,但一出诊室就问出院的事。”
① 台湾地区出身的中国血统日籍优秀棒球手,本垒打世界纪录保持者。
② Hank Aaron,美国职业棒球手。
“不能见一次吗?”
“眼下怕是该让她忍耐的时候吧。”
“再过十来天我就要返校了。”
薰的姐姐不应不答地眼望窗外。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人来车往。定睛注视时间里,街上的光景犹如曝光过度的照片变得白花花明晃晃的,最后啪一声进溅在光粒子的波涛中消失了。或者那是我自身的愿望亦未可知。假如我就这样失去薰,索性世界都进溅在光粒子之中消失才好。
7 我们的计划或无计划
九月初,王贞治终于打破阿隆大联赛记录。他是我出生那年加入“巨人(Giants)”队的。其后十九年时间里,我患麻疹和痄腮、乳牙换成永久牙、变声、长毛,成为对薰一往情深的男人。而王贞治始终挥舞球棒进行本垒打,积累的结果便是七百五十六之数。
我是在常去吃午饭的饮食店的电视上看这场比赛的。对阵的球队是“飞燕(Swallows)”队,投手是铃木。第一打席四球,第二打席铃木也提防本垒打而只攻外角。瞄准外角投的第六球进入正中间偏高的位置。王贞治的球棒接住了这个球,球呈一条直线飞人满员的右台。到处裂开的彩带花绣球。举起双手缓缓挥动钻石奖杯的王贞治。那时,我脑袋里有什么短路了。伴随自己成长连续进行本垒打的这个人创下世界记录一一在多种意义上此事到底非同寻常。
回到住处时我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见薰。她姐姐后来告诉我,薰的状态较以前稳定了不少。暴食呕吐的间隔也一点点拉长。我以热恋者的一厢情愿这样想道:薰是为了早日恢复见我才开始吃东西的,而这成为导火线使得她陷入暴食状态。为什么甚至偷別人的食物而一味暴食呢?因为寂寞。为了冲淡寂寞而暴饮暴食。她需要每天拥抱她的人。我必须见她、紧紧地拥抱她。这样,她的饥饿感就会得到满足,暴食就会停止。
“推论着实高明!”治幸听完我的话当即说道,“能够把别人的病自以为是地判断到那个地步,乃是与生俱来的才华,我认为。”
“只一天就行,再一个星期暑假就没了,我不能不返校。只一天、只想一起度过一天。”
“并且抱紧她。”
“那也算是。”
“受不了啊,”治幸骨碌一声躺在榻榻米上,“那时间里我干什么好?”
“问题是怎么把她领出来。”
“住院楼进得去的吧?”他兴味索然地问。
“是进得去。可是护士们已经认得我了,不好办。”
我定定注视治幸。他似乎从我认真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于己不利的东西。
“不干,我不干。”他一下子坐起身,有些惊慌地说,“不说别的,我去接她肯不肯跟出来就心中无数。”
“不要紧,她信任你的。”
“不行!你也知道,荷包蛋和女人我对付不来。”
“时至如今,就别强调自己了。”
“哪个强调?”
“反正求你了。”
我对治幸讲了计划梗概,并画出医院内部示意图,标明入侵路线、领出她以后碰头的地点。一开始表现消极的治幸听着听着逐渐来了精神。看来,他似乎从我的计划之中嗅出了已然失去的骑士遗风。况且,为一对恋人拔刀相助这个角色恐也绝不有违他的意愿。
“也就是劫掠了?”听我大体说完他问。
“说劫掠不好听。”我往他亢奋的心情泼冷水,“只不过让她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罢了。早上领出,晚上好端端领回。”
“直接领她逃走如何?”
“开玩笑!”我声音高得有四音度左右,“她病着!弄不好有生命危险的。还是只一天,只请你帮忙让我任性一天即可。”
“莫名其妙的地方倒会讲大道理。”
“是理性的一一希望你这样说。”
“没准是你的这种地方把她弄病的。”
“什么意思?”
“因为使人致病的一是认真二是笨拙三是厚脸皮,而这三点在你身上一点不少。”
“无中生有地搬弄是非。”
“说到底,你以为理性这东西有什么价值不成?”他以不无厌恶的语调说,“何以非理性不可?”
“因为看重确定性。”
“何以非确定性不可?确定性有何价值可言?莫如说非确定性才有价值。何苦追求确定性?”
我听得一个有良知的声音在说:这东西再争论下去也没有结果。可是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将才能。一如酒精、毒品、手淫,治幸也让人上瘾。
“生存不就意味追求某种确定性么?”我说。
“不,不对。”他当即否定,“无论哪一种类的东西,大凡追求确定性,都意味对生的放弃。只有委身于不确定的未来才谈得上生。”
“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是追求确定性的,食品、家庭的爱情……”
“食品和爱情恰恰是不确定的东西。”治幸打断我的话,“食品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确定之物充其量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人生因此变得和烤焙用具差不多。可是爱情至今仍是不确定的东西,爱情才正是世上不确定的劳什子。所以追求爱情的行为才是美丽的。将赌注押在至为不确定之物上面——行为是够英勇悲壮的。在这点上你是好样的,我甚至对你暗暗怀有敬意。可是,你的错觉在于以为追求爱情的行为同追求确定的东西直接相连。记住:爱情与确定性本来就是不能同时人手的。企图强行人手的厚颜无耻让一个人患上了拒食症。我们把这种力图将这对相互矛盾的东西一并搞到手的狡黠称之为理性。按理,你希求她的爱情的行为是同极不确定的未来联系在一起的,这便是人生。如果寻求确定的东西,死了最好。因为最确定的东西就是死。”
“当然死是确定的。”我冷静地反驳,“而且生为死所规定。所以生也必须是确定之物。”
“你也成为一个蛮不错的理论家了嘛!”他奚落道。
“因为暑假期间看了你的书。”
“为什么要用未来规定一切?”治幸抓住我这方面一瞬间的空隙转为攻势,“她为什么得病?你想过吗?责任你也是有的!这点你可明白?你为了把她的爱情变成确定之物而努力否定她之所以为她本身。这就是所谓婚姻制度。婚姻使得一个丰富多彩的人变成抽象的概念:妻子、母亲或者女人。她在同你结合的未来中看到的就是这种空疏的、规范化的自己。所以她不能不对同你结合的未来感到悲观,然而又无法逃避。也就是说,她的现在成了让她动弹不得的东西,所以才逃向病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而这一切都是你想把她的爱情搞成确定物的结果。”
“我要做的不是任何人都做的普通事情么?”我以接受他这种强词夺理的说法那样的心情说道。
“为什么以为她是普通的?”治幸不想就此偃旗息鼓,“是对你来说她是普通的,还是说她同大多数人一样?为什么从一般语境来把握她?她可是惟她一个的哟!对于你不就是特殊的惟一吗?为什么不尊重她的特殊性?她既不是普通的,又不是一般的。她拥有仅仅她才有的世界,那个世界不接纳你所说的极为普通的婚姻和家庭。尽管不接纳,然而周围人不断强迫她接纳,所以才有病了一一你连这个都不明白?”
“你叫我怎么办?”
“不知道。”他重新骨碌一声倒在榻榻米上,“她是你的她,自己想去!”说罢,治幸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