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日本以传统民族唱腔为主的歌曲,节奏性强,富于表演性。
“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治幸边走边说。
“什么梦?” ‘
“梦见在这样的景色……杂草丰茂的原野的正中有一条路笔直向前伸去。同是这么暗的夜,我一个人在那条凄凉的路上一步一步行走。肯定是去亲戚家或别的什么地方。那时的景色和这里一模一样,让人吃惊。”
“所谓deja—vu①吧?”
“不不,”治幸很自信地说,“我碰上了儿时梦中见到的景色。也就是说,人生转了一圈。”
这时,路的前方有一个红灯旋转着临近。我们止住脚步,黑暗中凝目注视。
“外星人吧?”治幸说。
“巡逻车。”薰应道。
“注意!那家伙是装扮成警察的外星人!”说罢,治幸飞速转身跑进旁边的草丛。
车在我们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仍然亮着的车头灯明晃晃刺眼,不由转过脸去。车中下来一个警察。他背对车灯,俨然从宇宙飞船上走下的ET②。片刻,巡逻车灯熄了,周围一片漆黑。眼睛刚刚晃过,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警察打开手里拿的手电筒,逐个照我们的脸。看见薰皱眉头,我有点儿冒火。
① 法语。记忆错误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既视感。
② extra-terrestrial之略。外星人,地球外生物。美国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电影。
“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警察问。四十光景的瘦削的警察,态度仿佛在说深夜情侣没一个好东西。
“散步。”我说,“住在前面的宾馆里。”
警察把手电筒光不客气地对着我们,直勾勾打量我和薰。所幸都在宾馆浴衣外面套着宽袖袍。当然就我来说,浴衣下面什么也没穿,不过黑暗中对方不可能察觉。看样子警察基本相信我的话。
“姓名、住所?”他拿出手册问。
我嫌麻烦,如实回答了。
“大学生?”
“是的。”
瘦警察进一步问我和薰的学校名称。看来他们没注意到治幸的存在。开巡逻车的警察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站在瘦警察身后。他比瘦警察年轻得多,大概才二十几岁,说不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
“学生很不错啊!”往手册上写什么的年纪大的警察回头对同伴说,“可以用父母的钱旅行。”
年轻警察说道“是啊”,很谦卑地一笑,感觉颇让人不快。
“总之,深更半夜年轻男女外出走动是危险的。”警察合上手册,转向我和薰以严肃的口气说,“这一带本来是渔民住的地方,不少人性情粗鲁。那些家伙看见并且起了坏念头可怎么办?有信心保护她?”他不怀好意地问。
我没有回答。那种联想本身就是不健康的。
“反正今晚就乖乖回宾馆去吧。”最后竟换上了简直无异于负责指导学生品行的高中老师的语气。我本想至少把沉默作为反抗的表示,不料当他叮嘱“好么”之时,不由应了声“是”。
不知是因为嫌疑人的态度良好,还是由于大学生这点使其网开一面,他们轻易放过了我们。就职责来说,肯定不至于对半夜东游西逛的年轻情侣坐视不理。警察们返回巡逻车缓缓启动。从我们身旁通过时,年轻警察按响喇叭,助手席上的瘦警察不知何意,居然举手行礼。我嘲讽他似的搂过薰的肩。她像梦游者一般一副怔怔的样子。
“为什么让他们那么数落?”不知何时从草丛中冒出的治幸用眼睛追着远去的巡逻车后灯说道。
“少操心好了厂我用带刺的声音说,“你倒好,偷偷藏起来,害得我们出一身冷汗。”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们因为是大学生才这样收场,可对我这个从补习学校退学又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游游逛逛的人你以为会怎么样?”
“那能怎么样?”我说,“莫非以流浪罪逮起来不成?”
“你不明白的。”他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正式职业光靠打零工生活一一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警察把我看成危险人物。你以为他们到底去我住处查了多少回居民身份?那些家伙连我倒的垃圾都翻看一遍!怀疑我是左翼活动分子,简直乱弹琴!总之我得尽可能避免同他们接触。刚才在一起试试,现在不三人同时被带走才怪。”
“我倒不那么认为。”
“你还不清楚人世是怎么个东西。反正去海岸把讨厌事忘掉好了。”
“回去。”我没好气地说,“没心思散步了。再说没准又撞见他们。” 。
我生了半肚子气。又搞不清对谁生气——不知是对治幸还是对警察抑或自己本身。。
“怎么搞的呀?”治幸奚落道,“给吓住了?”
“回去吧。”薰说。
治幸寂寞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转过身,一个人朝海滩那边走去。我和薰开始往宾馆那边走。三个人走来的路现在两个人走,觉得分外空旷。薰把仿佛余悸未消的视线投在脚下走着,看上去简直像是目睹夫妇吵架而无精打采的孩子。
我们返回双人房间,从里面锁上门。房间灯熄着,懒得找开关。窗帘拉着,薰颓然放松双肩站在窗边。我从后面悄然抱紧她的身体。她只是毫无反应地站着,仿佛在说周围即使发生什么也全然不为所动。我吻她的颈,慢动移至嘴唇,拉手往床上拉。她闭起眼睛。
肌肤一股香皂味儿。也许在黑暗中看的关系,薰的身体如男孩一样细。穿衣服没有察觉,而脱光一看,原来女性特有的丰腴也削除得利利索索。用手掌一摸,可以清楚觉出骨形。如此时间里薰也很安静。由于她太安静了,我把身体移开。一看,其嘴角已透出睡息。低声叫她也无动于衷。短短一两分钟时间她竟无声无息睡了过去。此刻,只有静静的睡息和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裸体。
我觉得自己被拒绝了,下床走去窗边,撩开窗帘眼望窗外。黑魃魃的海面有很多渔火,其光亮使得周围海水蓝晶晶闪现出来。相距多远呢?因是夜间,不晓得准确距离。不见船影,只有光闪烁其辉,黑暗中闪出的青白青白的光如梦境一般虚无缥缈,甚至富有幻想意味。我开始数点渔火,数到二十左右便不再数了。我拉合窗帘,在薰睡着的床的邻床弓身坐下。她苍白的肌体历历在目。我大大做了个深呼吸,拉了拉薰的浴衣,给她盖上毛毯,然后折回床躺下。漆黑的房间里惟有轻微的睡息久久彷徨。
我好像直接迷迷糊糊睡了。有人起身的动静使我醒来。我没有出声,装作睡的样子。她蹑手蹑脚拧锁开门,走到走廊。我打开床头板上的小灯看表:凌晨两点刚过。等了一会儿,没有回来的迹象。我下床来到走廊。出于慎重,我看了看斜对面的单人房。门没有关严,房间里空荡荡的。我沿幽暗的走廊往门厅那边走去,不知不觉放轻脚步。几台自动售货机发出白泛泛的光。得知走廊没有人影,我心想假如薰跑出宾馆,很可能有些麻烦。
正急得团团转,听得哪里传来很小的声响。是餐厅。我朝声响那边接近。蹑手蹑脚、略略弯腰的自己有一种近乎演戏的滑稽感。餐厅的椅子都倒扣在桌面上,里面空空荡荡,一眼就看得出薰不在这里。我一边感受着透进脚底的漆布地板的凉意一边穿过餐厅。隔壁是烹调间,安全灯的光线照在不锈钢厨台和洗碗机上面,这里也无人影。刚要转身回去,响起餐具相碰的声音。我再次往烹调间的黑暗中细看。厨台阴影里有什么蠕动。随着眼睛习惯黑暗,那对象清晰现出轮廓。
看上去几乎是机械性反复:伸手抓起东西,自行放进嘴里。既无对于吃东西的羞耻,又无悲哀可言,只是宿命式地吃。勉强说来,又像是被毁坏身体的喜悦所彻底迷住。吃、吃,从喉咙落人胃袋,却又没有饥饿的贪婪。淡淡地然而毫不犹豫地吞食不止。亦不好好咀嚼,一把一把狼吞虎咽。何苦反复做这种愚蠢的行为呢?明明知道一旦吐了,剩下的只有后悔和自我厌恶。莫非现在的她连愚蠢这一意识都没有了?我在心里如此凄然嘀咕着,却又不可能实际招呼她。可是也不能离去,甚至不能把眼睛移开。
她朝冷藏柜那边走去。那是个比大人个头还高的不锈钢庞然大物。两个门中上边那个门拉开时,白色的灯光照亮她的侧脸。自暴自弃地垂着双肩、弄脏嘴唇四周的她让人全然感觉不出意志性的东西。我所了解的薰早已去了哪里,惟独她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人的手操纵着。我单方面看着这一切。因是没有人格的对象,可以视之为物。忽然,我觉得这种均衡出现一道裂纹,周围空气发生变化,一种将有什么出声跌落下来的预感让我感到惧怵。在冷藏柜灯光的映照下,薰苍白的脸朝我转来。她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困惑,没有憎恨,甚至认没认出是我都是疑问。在如此冷漠视线的扫射下,我觉得自己由膝而下即将静静瘫倒。薰关上电冰箱,有些怄气似的走来,不声不响地从呆若木鸡的我的身旁径直走过。
事情似乎发生在一瞬之间。我终于回过神朝她追去。穿过餐厅,穿过门厅,跑上楼梯。跑到二楼走廊时,里面的门关了。那是我们要的单人房。我奔到门前,抓住黄铜把手。薰大概从里面锁了,开不开。稍顷传来水流动的声响。预埋在墙壁里的管道中流淌的水声异常之大,回响在幽暗的走廊里。我透视门内一般想像里面的情景:薰张大嘴从水龙头接水喝,往胃里灌满后跑去卫生间,弓身对着马桶,把手指塞进嘴里往喉咙深处一阵乱捅,温吞吞的东西顺着手腕淌进马桶一一尽管未曾亲眼见过,但这情景活生生浮上脑海。往下我什么也想不成了。
“怎么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世界。这个世界除了自己和薰还另外有人这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回头一看,走廊前头站着治幸。他仍是外出散步时的架势,双手很随意地背在身后看着这边。
“回来了?”
“在那种地方搞什么?”
治幸的回来让我胆子壮了,同时也对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暴食开始了。”我不由压低嗓门。
治幸似乎以眺望远方的眼神注视我背后的黑暗。手依然背在身后,肚皮略略挺起,很有些像巡视学生房间的修学旅行带队老师。
“那么?”他泰然自若地问。
“正在吐。”
洽幸往门这边走近两三步,看了片刻关闭的门扇,而后放开手臂,又在胸前合拢。
“她也够受的啊!”
这时房间门开了,薰从里面出来,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她也不往上撩,以异常安静的眸子看着我。嘴角湿了,样子十分憔悴,眼神里带有挑衅意味。她目不转睛注视我的眼睛,稍微扭歪的嘴唇即将沁出冷笑。我像面对凶猛的野生动物,束手无策地伫立不动。她久久盯着我,就好像是对我刚才擅自看她暴食场景的报复。我不由侧过眼睛。刹那间,她像看透了什么,很不屑地从我前面离去。大概一去不复返了,我想。
走了几步,在那里止住脚步。一切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截住了事态的流程。我战战兢兢抬起眼睛:治幸!不知他想的什么,他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薰。那松松垮垮咧开的嘴、那茫然注视虚空的表情,看上去又好像是对自己做出的举止感到困惑不解。薰仿佛受到强烈震动,任凭治幸把她搂在怀里。她也似乎始料未及,无法进入下一行动。两人都如被将死的“王”①站在走廊正中一动不动。我以落入魔法般的心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治幸如音乐一样僵挺地抱着薰。薰的身体似乎对其细心有了感应,身体的紧张开始缓解。她静静歪头,脸颊搭在治幸肩上。治幸往我这边呆呆看着。然而感觉上其视线是投向某种崇高,根本没把人这一存在放在眼里。他小心翼翼地上下慢慢摩挲薰的背。于是,她开始悄声哭泣,如春天轻柔的雨。雨缓缓落在广袤的大地,被吸人干燥的土中。薰就是这样久久哭泣不止。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觉得时间相当之长,而实际也许才两三分钟。突然,旁边房间的门整个开了,从中探出一张头上缠着卷发卡的中年女人的脸。女人恶狠狠蹙起眉头看我们,脸惨白、浮肿而丑陋。她一言不发,只是盯视我们,而后“呼”一声关上门。
“看来还是进房间好些。”治幸低声说。他温柔地离开薰的身体,把她交给伫立在旁边的我。
“我睡这个房间。”他指了一下薰刚才走出的单人房。
我们两人剩在了走廊里。薰脸贴在我胸口哭泣。她能区別我和治幸的不同吗?这样的疑问掠过心头。我催她进房间,毕竟不能总站在走廊里。
不管怎样,我先把低声抽咽的薰放在床上搭上毛毯。轻轻拍她后背时间里,她开始发出深沉的睡息,就好像被一股强大的力拖入睡眠之中。吃东西也好,吐东西也好,想必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让她躺在床上后,我站在窗前往外面看。渔火已经没有了。或许因为天快亮了,船已返回港口。我许久许久望着,心想,在黑暗的空中流移的正是自己。
① 指国际象棋。原文“Checkmate’源于波斯语,意为“王”已走投无路。
后来,薰发出低微的呻吟声。我离开窗,慢慢走到床旁。她在毛巾被下痛苦地扭动身体。以为她醒了,凑近脸一看,只见她微微皱着眉头的面部表情浓了起来,略略张开嘴唇开始泻出粗重的睡息。我轻轻掀开毛毯,解开她浴衣襟。白皙的胸部露了出来。若全部剥开,说不定会像荧光灯碎片一样四下散开。我晓得这一点。我把手拿开,悄悄盖好毛毯,处理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怎么了?”薰静静睁开眼睛看我。刚才的凶暴已从眸子里如谎言一样消失。
“醒了?”我从枕边问。
“为什么中间停下来了?”
我没有回答她,起身离开床头,像寻找退路那样缓缓走去窗边。
“到这儿来。”薰说。
“再不能去那里了。”
“为什么?”
我背靠窗看她。她所看的我不是以前的我,我所看的她肯定也不是以前的她。在我们之间,今晚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损坏了。梦一般美丽的东西、盯视眸子即可随时见到的东西……今晚已荡然无存。
“不能去那里。”我重复道。
“为什么那么说?”
“解释不好,反正不能去了。”
“因为撞见了那样的场面?”
“这是我自身的问题。既不是因此讨厌起来,又不是说幻想破灭了。只是,我不能再去那里像以往那样抱你了。”
薰木然看着我,就像看素不相识的人。那样子似乎在自己脑袋里反刍什么。
“那太残酷了。”她悄声低语,闭起眼睛。
“知道。”
我的确是那样想的,是残酷。迄今为止我一直对她做残酷的事,始终没觉察这一点即是残酷,而觉察时又是残酷的。
“现在不来,我会永远毁掉。”薰很认真。作为她恐怕也是让自己支撑到了最后一步。
“明白了,这就过去。”
我们争先恐后地把对方剥光。然而还是不行。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或许明天行,也可能永远不行。薰哭了。我设法安慰她,但做不顺利。没等安慰她,我先已受到沉重打击。情形太富有象征性了。我们以十分尴尬的心情抱在一起。连穿衣服的气力都没有了。无论自己的肉体还是薰的肉体,都那么无精打采。大凡能脱掉的东西,真想在此时此地一脱了之。那样,薰也不至于发生摄食障碍。
“对不起。”
我觉得应先道个歉。可是话一出口,当即意识到是在重复平目的欺瞒,自己为自己气恼起来。薰则一味啜泣。
一会儿,房间门开了,有人进来。知道是治幸。尽管赤身裸体,但怎么都无所谓了。
“如何?”他不在乎地问。
“问也没用,解释不了。”
治幸慢慢走来床前。随即察觉我们陷入的窘境,停住脚步。
“光着?”
“啊。”
“你还‘啊!”’
“知道了就出去一下可好?”
“这种时候居然能有那样的兴致。”
“没那个兴致才成了这个样子。”
“说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反正去那边好了!”我不耐烦地说,“衣服岂不都穿不上!”
“噢,穿上衣服,多少像个人样。”
这时,薰嗤嗤笑出声来。不知何时她已止住哭泣。这种时候怎么会笑呢?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不不,说好笑也的确好笑。与其说是好笑,莫如说滑稽才对。她的笑声如雨点触击我的耳鼓。
“治幸君也过来。”薰以同样透明的声音说。
世界静下来侧耳倾听。下一瞬间,厚墩墩的东西从身体倏然剥落下来。一种晃晃悠悠浮游般的感觉包拢了我。较之严重,恐怕更应像薰那样发笑,或者索性哭上一场。反正都是一回事,哭也罢笑也罢。因为我们便是置身于那样的场所。
治幸伫立在房间门口,进退不得,直挺挺僵住不动。他在想什么呢?窗外已开始放亮。再不抓紧天就亮了。声音再次响起:
“快过来呀!”
7 美 国
早上被服务台电话叫醒,通知九点前去吃早餐。薰本来睡着,我起来她也醒了。三人尽管几乎没睡,但脸上格外晴朗。问她吃不吃早餐,她说不吃。治幸说“我们即使不吃地球上的食物也活得下去”。很难认为他所说的“我们”包括自己,但我也不怎么饿,便从房间打电话给服务台,告知早餐不要了。接着又睡了一个小时,然后退房离开。
昨晚的阴云一扫而光,秋季独有的温和阳光重返天空。停车场到处有水洼出现。锅炉室外墙靠着几根钓鱼竿,旁边尼龙绳晾着宾馆浴巾。车顶有冲浪板的车不知何时已无踪影。治幸在停车场里慢慢掉过车头,小心换档把车开出。这样,和“尽享新鲜海味”也告别了,“与大自然三百六十度海风同乐”也随同车尾废气渐渐退往车后。惟独闪闪耀眼的大海和仿佛黯然神伤的晴空与我们在一起。
车很快进入第二座岛。矿井废墟随处可见。井架上方,十几只鸢或其他什么鸟悠悠盘旋。我从盒里找出勃萨诺伐磁带递给治幸。他单手放进去。稍顷,阿斯托拉特。吉尔贝尔特的《伊帕内玛的姑娘》响了起来。她的歌总是那么糟。接下去斯坦。盖茨开始独唱。这个地方我十分中意一一阿斯托拉特。吉尔贝尔特唱罢而继之以斯坦。盖茨次中音这里。
我们默默听音乐。六栋宿舍楼出现了,看上去仿佛已不再聒宏。毒噪的老人一一不强调自己不文过饰非,决心随时间缓缓腐朽下去的人们。空旷的废墟上秋光柔和地流泻下来。来到徐缓而下的长坡时,治幸关掉引擎。车以惯性滑下坡路。车内安静下来,内置音响中淌出的勃萨诺伐清晰地描摩时间的轮廓。歌曲变成《科尔科瓦多》:“美丽的星空宁静的夜晚/吉他那轻柔的音色/在包拢你我的岑寂中潺湲/小河边沉默寡言的散步/安谧的思索和梦幻/朝向科尔多瓦多的窗口/何等妙不可言……”
开到废墟跟前时,治幸突然刹车:“进去探探险!”住宅的人口和窗口,为防止有人进入而钉了木条,但由于长期风吹雨淋和日晒,差不多都已断裂或腐烂。因此,稍稍用手一拉,即可拉断进入里面。每户格局看样子是三室一厅。榻榻米没了,地板也烂了,处于危险状态。大约曾是壁橱的地方,棉花外露的被褥如人的死尸停在那里。
通往二楼的楼梯已有藤蔓植物爬进来,根子扎在水泥缝里。混凝土墙上残留着粉笔和蜡笔涂鸦。四面透风的走廊零乱地扔着所有物件:混凝土碎块、玻璃片、小石子、木片、锅、碟碗、自行车轮圈、半透明塑料偶人、鸟粪。不知晓二楼走廊何以如此零乱不堪。在走廊乱七八糟的垃圾里边发现一张纸牌①,边缘鼓鼓囊囊的名片形厚纸上面印有棒球选手像。破损得相当厉害,看不清面目,但根据球衣号码知是长岛。
① 日文写作“面子”。一种儿童游戏用品。将圆形或方形绘有彩图的纸牌在地上拍,以将对方的纸牌拍翻或拍到圈外为胜。
“玩这纸牌的看来和我们是同代人。”从旁边窥视的治幸说,“上面印的棒球选手就是证据。年龄稍长些的玩的是大相扑,年龄低的是飚车手。棒球选手或Ultraman①绝对是同代人。我小时候也有棒球选手纸牌来着。”
“昭和三十年代②末吧。”
“香蕉开始便宜的时候。那时在这走廊里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同龄的男孩子拍棒球选手纸牌来着。想像一下好了,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里的一伙子也玩那玩意儿来着。”
“你玩的什么?”
“大概是丽佳娃娃。”
“丽佳娃娃……”我同治幸对视一下。
“谁都有的。”
“我也收集超级怪兽来着。”
“我们算是丽佳娃娃和超级怪兽一代啊!”
“超级手可记得?”治幸问。
“使劲一拧那把手,手柄就一蹿一蹿伸长对吧?”
“就把一米开外的杯子或橘子抓来。如今想来,真是奇怪的玩具。”
“还有超级球吧,”我很快想起当时的事,“往地面一拍,一下子蹿上房顶那家伙。”
记得是NASA③或哪里开发的。
“没有泡沫玩具?”薰问。
“Crazy Foam④!”我和治幸同时想起。
① 超人,日本电视剧和漫画中的主人公名。
② 相当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
③ 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之略,(美国)宇航局。
④ 意为发疯的气泡(泡沫)。
“在浴缸里沾在小鸡鸡上,做了个极大的鸡鸡。”我不胜感慨地说。
“瞧你说的!”薰抗议道。
“那东西脱毛的哟!”治幸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
“所以停止生产了。”
“若是长毛可就麻烦了。”
“反正是怪玩具。”
阳台上残留着油漆剥落的房檐和木扶手。看见这些,此地还盛产煤炭时候人们晚间在阳台上纳凉的情景恍惚浮上眼前。
下去一看,本田“思域”后面停着一辆巡逻车一一昨晚的警察的车。想必他们发现废墟前停了一辆可疑的车,专等车主出现。看见我们,年长的瘦警察先从助手席下来。
“又是你们!”他不无失望地说,“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观光!”治幸冷淡地回答。 ,
“昨晚没有你嘛!”瘦警察警惕地看着治幸。
“在宾馆睡觉了。”
“是你的车吧?”
“是又如何?”
“出示一下驾驶证。”
“可以。”治幸从仪表板上拿起驾驶证递给警察。
“学生?”警察边查看驾驶证边问。
“这么小的岛也有警察?”治幸没有理会问话。
“这么小的岛也好什么样的岛也好都有警察,”警察还回驾驶证说,“只要是日本。”
“好难得的国家啊!”
“此话怎讲?”
“因为我们无时无刻不受你们这样恪尽职守的公仆的保护嘛!”
“也许你出于挖苦,但事实如此。”
“谈不上什么挖苦。”
“把这小子带走算了!”从驾驶席下来的年轻警察对年长警察说。
“算啦。”他说,“总之这里禁止人内。擅自进入将受法律惩回”
“藏有什么宝贝不成?”
警察不理睬治幸的提问返回巡逻车。年轻警察狠狠瞪了一眼治幸,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席。
“和这两人是怎么一种关系?”瘦警察从助手席向薰问道。
“这也是职责范围内的询问吗?”我顶撞一句。
“算了!”治幸低声耳语,“这是那些家伙的着数。”
“什么着数?”瘦警察尖锐地问,“你说的可是不能听之任之的话!”
“你问那个做什么?”
“一个年轻女孩子同两个男的住宾馆,我认为有些蹊跷。”他接过我的话说。
年轻警察在驾驶席发出下流的笑声。
“难道那么有趣吗?”一直在我们身后不作声的薰不动声色地来了这么一句,我和治幸不无惊讶地朝她看去,“我全然看不出什么地方有趣。”
薰以白色图画纸般的表情注视警察。那无表情的表情实在太完美了,较之轻蔑,感觉上更接近冷漠。随后,她转向我们:“走吧!”
我突然觉得一阵傻气,随在已向车那边走去的薰后面离开。警察们一动不动盯视我们,直到治幸开动汽车。
我们乘上午的渡轮离岛。港口防波堤有几个男人钓鱼。他们坐在折叠椅上,漫不经心望着海面。看上去,与其说是在专心钓鱼,莫如说只是垂线罢了。阳光彻底柔和下来,海上已有秋的气息。昨天上岛的事似乎发生在久远的往昔。
我们靠着甲板栏杆看海。薰任凭海风吹拂头发,那气味刺得鼻子痒痒的。治幸注视船头切开的白色波浪。海四平八稳地铺陈开去。夹带海潮清香的风从蓝天碧海之间吹来。
下得渡轮驱车跑了三十分钟,一座小渔村边上现出海水浴场。徐徐弯曲的海滨沙滩上排列着关闭木板套窗的更衣小屋。寂寥的海岸铺着黑色沙子,到处有出租游艇晒太阳。海上有几个人身穿简易潜水服冲浪。水面晃动着柔和的光。帆船上的人看样子正静等起风。其中一人竖桅杆时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海去,不一会儿又爬上帆船,橡胶潜水服湿漉漉闪着光亮。
“想游上一场啊!”治幸说。
“这就游?”
“没有卖游泳衣的地方?”
他把车停在这个那个摆有很多水上运动用品的店门前,迅速走进去买了游泳裤出来。然后把车开到路旁一个合适的地方。犀牛鼾声一般长拖拖的涛声从防波堤另一边传来。沿路前行,从防波堤之间可以下到海边。走下缺了边角的石阶,我们站在湿乎乎的灰色沙滩上。沙滩往左右长长伸去。海湾里沉着防波用的T字型混凝土预制块。由于昨天风急浪大,有很多塑料袋、泡沫塑料、木条和海草等大量打上岸来。我们在湿沙滩上走动。波浪从海湾缓缓赶来,每次退回,留在沙滩的浪梢波尾都白晶晶溅起一点点泡沫。
治幸在防波堤后面三下两下换上游泳裤:“好,开游!”随即在我和薰饶有兴味地注视下,在水边做起了简单的体操一一这里省略一点那里省略一点的广播体操。小学暑假令人怀念的光景。做罢体操,治幸脱下T恤,抱臂凝望平静的大海。然后以毅然决然的脚步迈进海去。走到有一定深度那里,身体猛然向前扎去,就势以爬泳姿势开始往海湾游动。手一拢一拢游得很快,活像冲向弹药运输船的舡鱼号①。在突堤附近停住,然后踩了一会儿水,掉转方向朝岸边游来。
从水中上来,治幸边用双手搓肩边说:“唔,好冷!水里边没有办法。”
“已经秋天了。”我说。
“管它冷不冷,我偏要再游一回!”
治幸再次下海,以手蹬脚刨的爬泳朝海湾游去。我和薰坐在防波堤石阶上,望着他这不合时令的表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中好像有这样的镜头。一对年老夫妇坐在热海或哪里的海岸上看海。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成了那对老夫妇中的一个。子女长大成人,离开自己的膝下。长大离开的孩子即是治幸不成?
洽幸从海里上来,从薰手里接过浴巾“喀哧喀哧”擦干身体,然后三人在背风的防波堤后面弓身坐下。
①Nautilus,1954年建成下水的美国第一艘核潜艇。
“暖和一点儿了?”我问。
“一点点。”他嘴唇发青,“想喝可乐啊!”
“在冰冷的海水里游完出来还能有那个心情?”我惊讶地说,“还是一起喝热咖啡去吧!”
“游完喉咙干渴。再说我身体暖烘烘的。”
“我去买。”薰说。
“一块儿去。”
“好了好了,在这儿待着。”她像母亲似的说。
“那么,我要咖啡。”
我把钱给薰。她像第一次跑腿的孩子把钱攥得紧紧的在沙滩上走去。我和治幸久久望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夏令裙裾一摇一摆的,裸露的腿肚吸引了两人的目光。双方都意识到了对方视线的趋向,几乎同时移开眼睛。
“往下怎么办?”我搭讪地问他。
“对于你的询问,以短期含义而言打算再下海游一次,就长期来说准备返回补习学校。”
大概我听了治幸的回答后显出相当诧异的神情,于是他说道:
“别那么一副样子嘛!”
“返回补习学校做什么?”
“复习考大学。”他说得十分干脆。
“那不是你讨厌的么?”
“讨厌也好什么也好,有什么办法呢。”
“和父亲和解了?”
“只要对方有那个意思。”治幸一闪看我一眼,“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你心情急转直下啊。”
“人总是要变化的,否则就没有进步。”
“没想到会有从你口中听得这种话的一天。”
治幸静静看海。以往那种焦躁已从脸上消失,显得异常平和,因而感觉上比之我所了解的治幸还要成熟几分。
“小时候父亲领我看过一次海。”他重新搭了搭浴巾说,“正是这种时候。父亲很少领我去看海,所以现在仍清楚记得。父亲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教我游泳。海水是透明的,非常漂亮。海底的沙子也好,灵巧地游来游去的小鱼也好,还有自己的脚也好,全都看得真真切切。父亲拉我的手,我拼命练习狗刨。势头差不多的时候一撒手,结果游了一点点。如此反复好多次。海光闪闪的无边无际,夏天的阳光金灿灿倾泻下来。几点钟来着?回去的船快到开船时间、练习要停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问爸爸海的那一边有什么。爸爸沉思一会儿,说了这样一句话:海那边有美国……”说到这里,治幸低声笑了,“事后想来真是天大的谎言。从地理上看,从我们所在的海一直游过去,应该游到对岸的县。可是父亲说海的另一边有美国,而我也信以为真:海的另一边有美国。”
治幸往大海远处望了一阵子,简直像在凝目确认能否看到美国。
“有意思吧?”他转向我问。
“啊,是啊。”
“对我来说,美国就是那样的地方,总在海的那一边,作为超越地理情况的真理。”
“Neverland①。”我说。
① 童话家园,仙境,梦幻之国。
治幸瞥了我一眼,“真可能是那样的。”他说,“有时真那样相”。
交谈突然中断。治幸久久眼望远处海面。海湾突堤的对面的海没有岛影,灰蒙蒙的水平线那里水和天光融为一体,再往前说不定真有所说的美国。他站起身说:
“还是再游一次吧。”
这时,我觉得治幸很可能直接游去美国再也不回来了。此时若不劝阻,他势必游到海的那一边。
“差不多走吧。”我性急地说,“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定定注视自己的手臂,回头微微笑道:
“游一下马上回来。这么在海里游泳,今年怕是最后一次了。”
“打算游去美国?”
治幸看着海沉思良久,也像是在仔细琢磨我的话。之后说道:“谁都去不了美国。”
“是啊。”
“那,一会儿见。”
想起来,可谓奇妙的寒暄。那,一会儿见……难道他以为迟早会见到我们不成一一几十年几百年后、在这个宇宙或别的什么宇宙?莫非他说的是几度轮回之后再次相见的偶然,抑或想说他消失后他才会成为对于我的真实存在呢?不得而知。治幸这个人由始至终都是个令人费解的存在。以为开始理解的一瞬间他就跑去了无可触及的地方。所以,应该说直到最后都未能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