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曲终了
治幸很久没有回来。最初以为爬到海湾突堤上面去了。可是怎么等也不见像他的人影。薰买可乐租易拉罐咖啡回来后,我对她说了情况。她悄然点头,以格外澄澈的眼睛凝望治幸消失的海面。我们就这样继续等待。大约过去十分钟的时候,我开始认为无论如何太久了。我把薰留在海边顺沙滩跑去,从海滨路的咖啡馆打110报警。
五分钟后,来了一辆警车。我向警察们讲明原委。一个警察问有没有上到哪里休息或恶作剧的可能性,我回答那不可能。另一个警察从警车上拿来望远镜往突堤那边仔细望去。之后两人商量什么。又过了三十分钟,开来一艘摩托艇,继而驶来一辆灰色面包车。海边开始有看热闹的人聚拢。搜索队的队员们一边用天线互相联系,一边从摩托艇上往海里窥看或让潜水员下去。当地消防团赶来开始从左右两边搜查。出动了几只手划船搜寻离岸近的海底。跟电视上一模一样,我想。
找到治幸没费多少时间。他身缠海藻沉在九月的海底。发现他的是穿一身潜水服的潜水员们。我从水边看着尸体被打捞到摩托艇上,觉得以前也好像发生过同样的事。很快,我联想到了造成这种类似既视体验的感觉的原因,那便是暑假在治幸住处看过的雷。布拉德伯利的短篇集。其中《湖》那篇作品有完全相同的场景。不久,摩托艇靠岸,我和薰切近地看着治幸。就在两小时前还像常人那样动来动去有说有笑,而此刻他已冷冰冰硬挺挺的了。脸色白得反常,惟独嘴唇和眼睛四周变得青黑。被毛毯裹好后,用担架运上救护车。人聚拢过来。成了运尸体的救护车拉响凄寂的笛声奔驰而去。
我们被带到警察署,进入一个大约是询问室的煞风景的房间。房间正中有张桌子,我们同警察面对面在桌旁坐下。警察首先问了我们的详细情况:住址、电话号码、父母姓名、毕业学校、就读的大学和学院等。并重复一遍在海边做过的问答写成调查书。进行当中一个女警察模样的人端来三杯茶。询问继续进行。我很想快些离开这里。昨晚以来的三人的行动、治幸溺水前的样子——时至现在,详详细细写这东西又有什么用呢?他已彻底死了。无论情况多么详细多么明了,死也丝毫不能改变。我开始憎恨房间里的一切:桌子椅子、缺口茶杯、写调查书的警察、他那汗毛很黑的白色手臂。尽管开着空调,但房间仍很闷热。
写调查书用了两个小时。中间停下来吃了晚些的午饭。食谱甚是简单:牛奶加两个圆面包。我把两个面包都吃了,薰面包和牛奶都没动。调查书写完,警察把我们领进铺着四张榻榻米的和室。看样子是值班警察打盹的地方。榻榻米晒成褐色,席纹磨光了,中间放一张小矮脚桌,角落安一台小电视机。电视机旁叠着一套脏到一定程度的被褥。黄色窗帘点点处处现出红斑,窗玻璃被烟薰得一片迷蒙。我们背窗墙坐下,累得话都懒得说了。一种抽筋拔骨般的虚脱感,使得我什么都思考不成。整个人逐渐陷入凄凄惨惨的败北情绪之中。都怪警察。毕竟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编织希望的东西,只有无名鼠辈无可救药的疲劳如沉重的渣滓积淀下来。
我呆呆地想治幸。那被救护车担架运走的裹着毛毯的尸体一一想必不久将在冷冰冰的床上接受素不相识之人的检查。他们会在治幸的尸体中发现什么呢?是他内心深处怀有的苦恼还是刚开始看见的希望?那样的东西能从治幸尸体中发现么?即使扒开他的肺腑我都想知道一一想知道他临终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所感觉所意识到的事情,以及在九月冷冷的海底隐约窥见的未来和可能性。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他是谁?我自身又是谁?
午后晚些时候治幸的遗体回来了。那里与其说是灵堂,莫如说更像解剖室。房间充满强烈的甲醛气味。估计是为了处理受伤的尸体。地板是水泥的,随时可以冲洗污物。墙壁立着几把甲板刷。我们进去时,治幸的遗体仍躺在铺着塑料布的床上。赤身裸体,上面盖着薄床单那样的布,就好像自愿捐作解剖用的遗体。小床头柜上供的香同周围情形非常不谐调。我拿开白布看治幸的脸。脸色比白布还白,一碰,脸颊冰一样凉。仿佛带笑的嘴满满塞着脱脂棉。没别的事可做,便用蜡烛火把香点燃,象征性地合掌致礼。想到合掌的对象竟是治幸,总觉得有些傻气。
他父母来到时,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地走近儿子遗体。母亲从治幸脸上一把抓起白布,一时瞠目结舌。父亲站在头部那里,茫然俯视儿子的脸。稍顷,战战兢兢伸出手,开始用手指梳理儿子的头发。母亲把脸颊贴在治幸冷脸上,不住地说着什么。我们伫立在房间角落,没別的地方可看,只好半看不看地看着两人的举止,感觉上似乎在看不该看的东西。
悲伤告一段落后,进入房间的警察开始看着调查书介绍治幸死亡时的情况,父亲盯视房间墙壁倾听警察的介绍,掌心紧攥念珠,不时轻轻抽搐一下。母亲止住哭泣,神思恍惚地抚摸儿子的脸颊。大致介绍完后,滞重的沉默支配了房间。治幸的双亲一言不发。我在思忖不得不在如此肃杀的地方同自己的儿子见面的两人的内心感受。父亲依然凝视房间墙壁,母亲一面用手帕揩泪一面看儿子的脸。我觉得他们是在用这种态度惩罚我们。
不料,一直站在我旁边的薰走到治幸父母跟前慎重地表示哀悼之意。她小心斟酌词句以免激化对方的感情,同时又说得不卑不亢,看得我在心里咂舌赞叹。到底在什么地方练就这副本领的呢?完全是我不知道的她。因了薰分寸适中的哀悼,治幸的双亲看样子反而恢复了冷静。最后对我们表示慰劳,甚至说出感谢话一一死前能同要好的朋友一起度过,对儿子也是不幸中的一幸,自己的心情不知有多么宽慰。
以此为转折点,治幸的父母马上振作起来。两人同警察商量着雷厉风行处理善后。事态因此取得迅速而扎实的进展。看来他们决定在M市为儿子守夜和举行葬礼。治幸的父亲广泛经营不动产,在M市也开了事务所。附近还有几户亲戚。于是今晚暂且把遗体运到殡葬公司的殡仪馆安置,家人先为之守夜。正式守夜是明晚,翌日出棺举行葬礼……如此这般,治幸的死切切实实成了他们的事。
灵柩运来了。按殡葬公司指示,父母给治幸穿寿衣,之后把死者移入灵柩。治幸的母亲用自己的化妆品为儿子化了淡妆。穿上白寿衣、脸上化了淡妆的治幸,较之滑稽,更近乎凄惨。这样的做法根本不适合他。看上去一一怎么说呢一一完完全全是misscasting①,总之他本身对自己的死显得很困惑。尽管如此,由于表面做了处理,治幸比刚才死得更彻底了。死这一暴力性过程所造成的血淋淋的惨状被揩去,而同无机物更为相似。
我从灵柩旁看着遗体,心里发出叹息。悲伤显得造作,我做不来。悲伤之情适合白寿衣和淡妆这类表演。像停车计费器那样完全无动于衷地注视尸体一一我觉得这最忠实于自己此刻的心情。治幸躺着的灵柩旁边,殡葬公司准备的花鲜艳得有些刺眼。香冒出的烟从花旁接连不断向上攀升。一切都那么滑稽、那么傻气。
治幸的遗体在其父母陪伴下朝殡仪馆出发时,我的父母和薰的父母相继赶到。谁联系的不知道。大概是警察署吧。或许涉及未成年人的事故习惯上有这样的做法。我看见父母那一瞬间涌起想哭的心情。被如此交到大人手里的自己真是窝囊透顶。简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精心炮制的计划也好罗曼蒂克追逐的美梦也好,在现实面前都好像成了镜花水月。我和治幸把薰从医院领出从而三人度过的一天成了根本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我们在这场拙劣的闹剧中企图得到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不具任何意义。
薰的父母和我的父母起初似乎拉开距离观察对方的动静,因此房间的空气有些尴尬。这怕也是奈何不得的事。他们不晓得该如何收拾自己的孩子惹出的麻烦事。作为我莫如说对薰的父母的态度感到意外。在这种场合,即使揪住我的胸口抡倒也未尝不应该。毕竟是我把薰从医院夺走的。而且作为我的母亲即使歇斯底里地大嚷大叫一一“瞧你干的好事!”一一按理也没什么不妥。对于这种静寂,我反而感到坐立不安,似乎自己干出的事未被正面接受而被佯装未见。
① 角色分配不当,角色错位。
过了十多分钟,两家父亲之间终于开始了简单的寒暄,一丝笑容也不带地说道“这次添麻烦了”、“让您牵挂了”等等,互相表示并无敌意。然后分开回到各自妻子那里。看上去又像是担心交谈久了会爆发其他感情。
家人内部也商量好了:薰跟她母亲返回医院,我同父母以及薰的父亲参加今晚的临时守夜。一切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那么,走吧!”薰的母亲亲切地说。
这句话也让我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薰回原来的医院,我们继续一如往常的生活。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改变,只是一个青年溺海死去罢了。
一直乖乖待在大人中间的薰听了母亲的话静静抬起眼睛,目光笔直地看着母亲。这时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同白天在岛上令警察为之惶惑时的一模一样。
“和大家一起留下。”薰说。
她母亲一时语塞。
“瞧你说的什么,你可是病人。”薰的母亲慌张地说罢,求援似的眼看丈夫。
“薰,你该回医院了!”薰的父亲以亲切而又不容分辩的语气说,“医院医生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今晚和大家在一起。”薰平静地再次拒绝。
“听话!”她父亲压低嗓音说。
“求您一下,”我赶紧求情,“他是我们的好友,此外他没有朋友,我想肯定很寂寞。所以,请您至少今晚让我们在一起。”
“薰的病不像你想的那么轻。”薰的父亲语调虽然平和,但含有某种轻蔑意味。
“您想过薰得病的原因吗?”
“別说了!”母亲从旁边严厉制止。
“这是我们家的问题。”薰的父亲斩钉截铁。
“您是说我没有插嘴的权利?”
“因为不是应该你参与的事。”
“怎么好这样说话?”
“快別说了!”母亲再次制止。
看见母亲快要哭出的神情,我多少冷静下来。
“今天去世的朋友是最清楚了解薰的病情的人。他一开始就好像理解薰的病的本质。对此现在我非常明白。”
“不会是外行人自以为是的解释?”薰的父亲说。
“或许是那样的。”我顺从地点头,往薰那边看了一眼,她怅然若失地站在她母亲身边。“作为我也没资格说这种似乎很了不起的话,毕竟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我突然哽住,勉强控制着继续说道,“一个尽说怪话的家伙。我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不曾做过认真理解的努力。但现在我明白了一一他说的每次都是正确的,在所有事情上,即使关于薰的病。”
“说什么了,那位朋友?”
我看他,逼视他的眼睛。这就是薰的父亲,我想,是自己在这个地球上最爱主人的父亲。
“他说致使薰患病的,是我,也是你。”
薰的父亲的脸眼看着激动变红。我想他肯定以超人的努力克制自己。
“胡说!”他恨恨地说罢,转向妻子道:“回去!”
“您说回去,”她战战兢兢地说,“可我们如何是好啊?薰怎么办?”
“想留下就让她留下,医院那边明天领去不就行了么?你也随便就是。”然后转向我说,“不像话!”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不像话,两人竟如此相似一一也许他不愿意承认。走出房间时,薰的父亲低声对女儿说:“不能原谅!”指同我的关系不成?总之他直到最后也没失去威严和冷静。这点很了不起。薰的母亲对女儿嘱咐一句什么,快步追赶丈夫。
2 我们的下文
车在海岸端头黑暗的路面上行驶。防波堤前面是海。远方闪出的灯火就是昨天我们上的那座海岛?宛如用火柴杆戳出的小小的灯火带着红晕闪着无数的光。想到每一个光点下都有人生活,心里不由生出一阵绞痛。
“往下什么打算?”几乎没开口的父亲盯着挡风玻璃从助手席上问,“因为你说了那种话,事情才复杂起来的!”
“知道。”
“反正要好好考虑一下。”父亲以平日所没有的生硬语气说下去,“虽然不能说全是你的责任,但这样子是不能收场的。到处添麻烦!”
“知道的。”我重复道。
治幸死后的沉寂仿佛笼罩了世界。并非仅仅他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离开,而是世界本身发生了微妙的质变。世界的感触、色调、温度发生了无可捕捉而又确凿无误的变化。所谓朋友的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殡葬公司的殡仪馆位于一座相当別致的楼里。乘电梯上到二楼,有个接待吊唁客人的大厅,饰有俨然婚宴厅那种白底银花刺绣的门扇里面,看样子就是举行葬礼的大厅了。我们被殡葬公司人员领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人口挂一块写有“遗族休息室”标牌。里面是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上座设有简易祭坛。灵柩也已安放,两排折叠式座椅四周摆着紫色坐垫。治幸的父母不在。两个扎黑色蝴蝶结的年轻男子勤快地料理事务。
我看了看安放在祭坛上的灵柩。治幸依然被化妆得那么滑稽,双手交叉在胸前。也许照明的关系,感觉上脸颊和嘴唇似乎有了红晕。然而他还是死了,这点作为我也不得不承认。只不过我未能习惯他的死。怎么说呢,未能同他的死好好达成妥协。一如身着白寿衣、由他母亲亲手化妆了的治幸未能好好接受自己的死。
一切都像带有虚构意味。令人觉得他的死缺少人死这一现实性。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死置于身体的深处。当它渐渐成熟而覆盖全身时,人就死了。至少我从小时看到和知道的死是这样子的。无论曾祖母和祖父都是这样死的。但是治幸的死来得十分轻易自然,给人以不无爽快干脆的印象,简直好像躲在背阴处的什么倏然蹿上来扑住一样。较之死,更像在用扑克牌玩“抽王八”时抽出了大王。尽管如此,他到底无可挽回地死了。对这一事实,我的理性接受了,惟有感情跟不上事实的重量。
我很想对旁边人这样说:这是开玩笑,他只是出于开玩笑暂时死一小会儿。然而事态愈发严重地向前推进,趋势上已无法以开玩笑一笑置之了。蓦地,我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把一切吹得七零八乱一一这廉价的祭坛也好充满欺骗的灵柩也好。如果把这些装模作样的劳什子统统吹跑,那么治幸的死也能随之一笔勾消不成?他在那不三不四的化妆下死了。也许口嚼脱脂棉的关系,表情看上去既像伤心地哭,又像腼腆地笑。
不久,治幸父母回来了。两人不知从哪里找丧服穿来,并且马上同我的父母和薰的母亲客客气气地寒暄。我的父母向治幸的父亲问完正式守夜和葬礼的安排,解释说什么都没准备而回了一次家。薰的母亲也想那样做,但由于薰坚持说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便转念在此坐到天亮。
快到半夜的时候,有治幸几个亲属来守夜。全都齐整整穿着丧服,对作为丧主的治幸父母表示了同样夸张的震惊和悲痛。可是对于死者似乎不怎么了解。简单的酒菜拿了进来。偌大的房间终于有了守夜气氛。尽管这样,包括我们在内房间才十来个人。其中身穿白色夏令裙子端坐在祭坛旁边的薰无疑引人注目。看样子亲属们认定她是治幸的恋人。年轻女子衣服也没换就陪伴死者,他们的误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守夜仿佛永远持续下去。亲属们分成几组低声聊天。感觉上就像久別重逢的亲属之间互相打听近况。其中有几个男的把坐垫排在一起开始睡觉。有祭坛的这个房间的旁边还有一个房间,里面准备了卧具,可以打盹。女的大部分撤进那里。我借了条薄被,学他们的样子缩在角落躺下。薰既不去隔壁房间,又无意借被,照样坐在祭坛旁边同治幸的母亲小声说着什么。看那情形,觉得其实薰是治幸的未婚妻也没什么不妥。薰的母亲在近旁裹着被睡了。我因为顺从地喝了冷酒而醉意上来,很快开始发困。在这种地方到底干什么呢?很想了结一切快些回家睡觉。
我做了个梦,和治幸一起游泳的梦。我们朝海湾浮筏游去。筏在遥遥的远方金灿灿闪光。蔚蓝蔚蓝的天空涌起积雨云,海鸥往来翻飞。我们一鼓作气地往前游,治幸游在前,我随其后。两人都大弧度甩臂,以不知疲劳的爬泳姿势游着。海水冲刷嘴唇,其咸味中仿佛隐藏无限的可能性。然而筏总是不肯临近。我多少疲劳起来,“回去吧,”我招呼道,“再往海湾游,回去可就成问题了!”治幸似乎没有听见,以同样速度继续前游。我一边踩水一边喊他的名字。蓝色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白色的积雨云已经不见。黑乎乎的鸟在头顶高高盘旋。周围光景犹如底片一样翻转,只有海湾的筏和向筏游动的治幸身姿闪着隐约的光亮浮现出来。我再次喊他的名字,再三再四地喊。然而治幸一次也没有往我这边回头,他朝海湾那边勇往直前。
醒来时,一瞬间我不知自己置身何处。房间电灯明晃晃照着,香和蜡烛气味经久不散。我躺着四下打量,人们到底困了,说话声早已不闻,代之以某人洪亮的鼾声。我本想起身去卫生间,又转念作罢。这是因为薰。在尽皆安睡的房间中,惟她一人坐着。她朝安置着治幸遗体的灵柩俯下身,寒宰寒牢鼓捣什么。我窥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卫生间也忍了。一来不宜惊醒治幸的父母和其他人,二来让她知晓我也没睡也好像不大得体。
下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泛白。薰像躲在祭坛背后一样睡着。但从原已变短的香柱尚未燃尽这点来看,她睡着想必不会很久。起来后脑袋里面沉甸甸的,身体到处作痛。我往灵柩里窥看,这才明白半夜里薰做的事:看来她也有同样的感觉,退了妆的治幸的脸恢复了远为自然的感觉。但愿他母亲见了別闹起来。我点燃一只新蜡烛,用烛火点燃一炷香,自然合起掌来。想到自己也可以有如此举止,不由有些滑稽。一会儿,薰醒了。我不声不响朝她微笑。薰似乎明白我的意思,浅浅一笑低下头去。
“不溜走?”她说。
“不要紧?”
“打算傍晚赶回医院。”
“您父亲可是彻底火了。”
“是彻底火了。”
房间里的人都还睡着。治幸的母亲也在离祭坛不远的地方锁着眉头沉睡。不久,他们将一个接一个起身,开始重新沏茶或开窗放人新鲜空气。
“那,走吧。”我说。
“嗯。”薰微微点头。
刚出殡仪馆,碰上扎黑色蝴蝶结的年轻人,是昨晚在守夜那里见过的。估计他是为参加守夜的人买早餐面包和牛奶回来。我托他转告薰的母亲傍晚返回等等。不过,想必她还要担心的,且要胆战心惊地考虑如何向丈夫解释。
“这回可以了。”我对薰说。
3 薰
我们离开殡仪馆,沿大街漫无目标地走着。一个空气清新的秋日早晨。人们还在睡着或正在做晨间准备,街上几乎没有人影。手拿高尔夫球棒的一个半老男子独自遛狗。几个身穿校服的高中生骑自行车驶过。我不知道两人在往哪里走。先上有轨电车道好了。那样当可大致判断现在的位置和往下该去的方向。可是,就算判断出来了,也不等于接近问题的答案。是否应该再这样怀抱治幸的死走一会儿呢?走到明白他是何人、走到晓得我们是何人为止。薰和我的未来能如何描绘呢?是否应该在这陌生城市的陌生大街上继续行走至少走到得到一点暗示为止呢?
“不吃点什么?”我向走在我身旁的薰问道。
“现在不吃。”她说。
“昨晚到现在不是什么都没吃的么?”
“现在就吃,觉得很可能吃个没完没了。”她以毫不在意的口吻说出自己的症状。
“肚子不饿?”我战战兢兢地问。
“饿是饿的哟!”她多少显出嬉闹的样子,“所以尽量别往离食物近的地方领我!”
看来早餐最好免了。可是,在这陌生的大街上饥肠辘辘地行走毕竟不是滋味,感觉上颇像童话里的主人公。我们是中了坏皇妃的奸计而被赶出城去的兄妹,在不辨东南西北的城外走来走去。
“钱带了?”薰突如其来地问。
“一点点。”
“有个地方想去。”
我这人对性爱旅馆并没有特殊偏见,有的时候有的场合未尝不可以利用那样的旅馆。可是在某个时间和场合,也可能全然上不来一一即使听得“性爱旅馆”一一足够的激情。
“去普通旅馆吧。”我小心提议,“那点钱还是有的。”
“早就想去一次的。”
“何苦特意在这个时候去。”
“正因为这个时候才特意去。”
那里是不折不扣的性爱旅馆。或者不如说“做爱窝”更合适。它静悄悄建在从正街拐人的小巷里,旁边是“扒金库”的变卖处。表示“空室”的绿灯闪入眼帘的时候,我不由想拉起薰的手一逃了之。可是到底逃去哪里呢?在门口犹豫之间,旁边出口走出一对中年情侣。男的先出,女的稍后露头。走出几步,两人不即不离地并肩而行,几乎没开口地闷头走去。我一咬牙推开门。亮着橙色灯的服务台有个负责招呼客人模样的年轻男子,问道“二位休息吗?”我说想休息到傍晚。他说出款额,我付了钱。
被领入的房间有个不能开关的小窗,且用白漆涂得密密实实,看不见外面景致。一张大床一个浴室,多余之物一概没有,仅仅为“干”建造的房间。我们呆呆地环视房间。四目相碰,薰有点儿羞涩地笑笑,伏下眼睛。
“淋浴?”我问。
“累了,上床吧。”
两人不分先后地脱去衣服,只留内裤钻进被窝。我们什么也不说,隔着薄薄的内裤抱在一起。也不接吻,只是静止不动。我想起三人度过的最后夜晚,治幸到哪里去了呢?
“来呀。”薰耳语道。
“可以的?”
薰吻我的耳垂代替回答。我拉下她的内裤,接着自己也脱光。身体换位置时,膝盖碰了薰的阴毛。我一边用臂肘支撑自己的体重,一边缓缓进入她体内。感觉上似乎是在精致的玻璃阴户内性交。
“里边可以的。”
“怀孕可就麻烦了。”
“有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不怕。”
“万一也是有的。”
“要你那样做。”
我花很长时间射入薰的体内。事物有原因、有结果,从小就被这样教导。但若不能在“现在”这一瞬间坚持住,那么原因结果都无从谈起,甚至我们生息的这个世界……至少我在薰的通道中是这样想的。如果现在不能射入薰的体内,恐怕将永远同世界失之交臂。我觉得惟独薰的阴道和我的阳物是整个世界。而且自己的阳物尖端所喷射的是治幸。这当然是无聊而离奇的念头。但在我咬着薰的肩头为冷冷的射精战栗时,看见的的确是治幸一一在黑暗的阴道中向美国游去的治幸。
“哭了?”薰不可思议地问。
我没有回答,慢慢欠起上身。
“别动!”她低声道。
我重新俯在薰的上面。我想我仍在哭。射精后的虚脱感使得我连眼泪都懒得擦。
“怎么了?”她又问。
“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就哭?”
“就这么认为可好?”
薰低笑一声,“对不起,”她说,“睡一会吧。睡了,饿也会忘记的。”
我把胳膊绕在她后背,小心用力。脸颊贴脸颊,嘴唇吻在她脖颈上。已经无所畏惧,我想。只要这样把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不动,任何人都休想把我们分开。鬼来了也不能把她吞掉,我绝不会失去她。
薄暮时分我们离开旅馆。因为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心情自然好了,但饿仍然饿,已接近饿死的边缘。我饥不可耐地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下行走,但由于太饿了,感觉上就像在空中行走。我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昏倒在地,走出黑夜。几点了呢?准确时间不知道。街上到处染上红晕,活像老影集里的照片。既像清晨又像黄昏的奇异时间慢慢悠悠流着淌着。天空的云在接近地平线的太阳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稍离开些的地方,已有黄昏的星星闪出。吹来大街的风摇颤着街树叶片赶往远处。
“往下怎么办?”我问。
“该回医院了。”薰仍眼看前面说,“太让父母担心了不好。”
“在医院能行?”
薰沉思片刻,答道:“嗯,不要紧。”然后朝我这边微微一笑,“其实已经好了。想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好的。不过,病好了未必幸福。”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有轨电车驶过。乘上那电车就可以去薰住的医院。问题是,是该让她坐电车呢,还是就这样两人走去好呢?明亮的星闪闪眨眼,在那方天空偏低的地方。
“拉手走吧。”
她顺从地伸出手,随即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愿意回去,不回去也可以的。”我搂着她的肩说,“我们或许不能变得幸福,但能够一直这样在一起。”
薰就我说的话似乎又想了好一阵子。之后忽然抬起眼睛,低声道“公园”。
面临大街那里有个小小的儿童公园。沙坑滑梯、跷跷板、秋千等游戏用具大体齐全。
“玩一会吧。”话音刚落,她已撒开我的手往那边一阵小跑。
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谢绝狗粪”的提示板严厉监视着入园者。薰先坐在秋千上慢慢摇晃起来。我坐在紫藤架下的长凳上看她。长凳一端放一把不知谁忘掉的小铁铲。我拿在手里,又放回原来位置。薰从秋千下来,接着往跷跷板那边走去。
“一起来吧!”她往这边回过头说。
这个年纪还玩哪家子跷跷板!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再说肚子终究瘪了,从一度坐下的凳子立起都需要相应的意志力。跷跷板淡蓝色的漆几乎剥落了,木板也烂了不少地方。但支柱部分是坚固的铁,所以看样子还能作为游戏用具玩一段时间。薰也不顾裙裾,侧身坐在大约中间那里。
“快来呀!”她说。
我无奈地从紫藤架下的长凳上站起。
“不再往后坐一点儿可是平衡不了的哟!”我边走边说。
“这也要比你想的重。”
可我刚一坐下,薰就像纸屑一样飞向空中,在距地面一米左右的地方静止,从裙裾探出的脚正好和我眼睛一般高。
“喏喏,別逞能,往后去!”
薰开始磨磨蹭蹭往后挪动屁股。她以男孩子的姿势跨过铁把手,一直挪到最尾端。可是跷跷板仍向我这头倾斜不动。
“你还有没有体重?”
“正该你减减肥才是。”
“减着呢。”
“风景妙极了!”她兴高采烈地说,“从你那里能见到什么?”
“看见你升空了。”
“从我这里能见到好多东西。”
“下去啦!这样子还哪里是跷跷板!”
“不能动!”她像不懂事的孩子说道。
“老在这里当称砣你就满意了?”
薰没有应声,只管来回晃脚。一个一只手抓着铁把手、侧身坐在跷跷板上的少女一一简直像是从超现实主义画幅中走下来的。
“还是回医院去。”
“回去又如何?”
“争取康复。”
“不康复也没关系的哟。”
“至少体重要增加到能玩跷跷板。”
“现在这样也可以嘛!”
“这样不成。”薰以凝视远方的眼神说,“我觉得自己还谁都没有遇见,无论你还是谁,甚至我本身。所以,首先要找到自己,即使为了遇见你。这大概就是康复吧。我要康复,还要争取幸福。”
这时公园多少热闹起来。看样子还是学龄前的姐弟二人吵吵嚷嚷走来。弟弟是海军小平头,身穿横纹开领衫。姐姐骑一辆带铃的自行车,以俨然母亲的口气对弟弟指手画脚:“仔细找找!”“不是沙坑那里!”小男孩在公园里小步紧跑,对跷跷板上的我们看也不看一眼,径自钻过爬高架,往滑梯上下扫视一番,最后往紫藤架那边跑去。在那里他好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有啦!”随着一声欢叫,小男孩从长凳后拿起小铁铲高高举起。姐姐仍然以母亲自居:“怎么搞的,怎么好放在那种地方!”“这回可不能忘拿回家哟!”弟弟不理睬姐姐的唠叨,把自己的小铁铲举在眼前左看右看,之后才看一眼跷跷板上的我们,用没拿小铁铲的手多少有点炫耀似的揩一下鼻端,随即连蹦带跳朝在公园外等待的姐姐那边跑去。
姐弟两个离开后,公园重新安静下来。天空越来越暗,夜即将来临。
“好舒服!”说着,薰忘情地扬头看天,细细的脖颈沐浴着天空最后一缕夕晖,闪着玫瑰色的光泽。
“还想这么待一会儿,”她自言自语地说,“还想这么待一会儿的。”
我佯装未闻,兀自坐在跷跷板上。她的身体很轻,即使我直接离去,似乎也能继续浮在暮色苍茫的空中。薰略略翘起下巴,眺望远方似的眯细眼睛。映在她眸子里的是怎样的景致呢?
----------------------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浪客行
录入:草摩威威
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你的用户名】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