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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74年 秋

作者:日-片山恭一/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1治幸

暑假结束后,发现体育馆后面的铁丝网坏了个洞。自那以来,每当快要迟到的时候就避开正门,利用这个洞进去。洞被塞了几次,每次都是体育老师们大致用铁丝修补一下,可以用手轻易扒开。不料,惟独今天早上铁丝网用粗铁丝补得密密实实,推也好拉也好全然奈何不得。看样子是星期日时间多得无法打发的值班老师干的好事。要想进去,只能拧开铁丝网上的铁丝扣。但铁丝网空隙伸不进手,手指够不到那个要命的铁丝扣。而若作罢转去正门,势必给学生训导员在迟到票上剪口。剪口三次,父母就要被叫来学校。

体育馆旁边是个不大的后院。院中央有个喷水池。池周围的长椅上,放学后常有三年级的情侣盯视喷出的水花。但现在是上学时间,没有情侣。倒是有个不好惹的家伙和我同是一年级,自然认得。他有个绰号叫“治幸”,这点我也知道。不过是把“幸治”这个本来的名字颠倒过来罢了,一个非常随便的绰号。在我们高中,治幸还真算是个传奇性人物。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暑假快要结束的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去看学校严禁观看的电影《埃马尼埃尔夫人》。刚走出电影院,冷不防撞见正在巡视学生风纪的鸭田。鸭田是个明显带有右翼倾向的五十岁左右的体育老师,动不动就喝一声“咬紧牙”打学生嘴巴,这已成了家常便饭。还有一点也很有名:下雨不能使用操场的时候,就把男生带进教室洋洋得意地讲述自己的战场经历。治幸偏偏同这个鸭田在希尔比亚.克里斯泰妖艳的招贴画前不期而遇。阴险的鸭田没有当场叫他“咬紧牙”,而把治幸的名字记在手册上。第二学期第一个全体早会上,校长训话和校歌齐唱顺利结束之后,鸭田慢慢悠悠登上台来,向全体学生报告完治幸的行径,拿出了他的传家法宝。岂料,就在鸭田以近乎自我陶醉的痴迷眼神叫罢“咬紧牙”那一瞬间,不知治幸怎么想的,竟然松开裤带露出了屁股。结果,男生爆笑,女生惊叫,鸭田愕然,有良知的教师苦笑……神圣的早会仪式便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草草收场。若问治幸后来是否挨了鸭田一顿猛揍,却也不然。重视事态的校长居中调停,治幸得以停学一星期了事,真不知人生孰幸孰不幸。

偏巧,便是这样的家伙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坐在喷水池前面的椅子上看书。

“喂一一”我隔着铁丝网招呼他。

他从书上抬起脸往这边看,看一眼又低头看书,就好像被附近的狗叫一瞬间打断阅读过程。

“求你点儿事,”我手扶铁丝网,以可怜的声音说,“把这里的铁丝拆开好么?”

他再次从书上抬起脸,比刚才稍往这边多看了一眼。见他又要返回书页,我赶紧趁他视线还没移开的时候重复道:

“求你了,求你把这里拆开。若不然,我就要给训导员剪迟到票了。伸手帮一下忙,就算救人一命。”

我尽可能浮起友好的微笑,等他表态。他再在鸭田面前露屁股,再是不要命的傻瓜蛋,此时此地也只能指望他帮忙。治幸往膝头的书上注视片刻,终于悠悠然欠身离开长椅,以慢得恨不得让人把他拽倒的速度朝这边走来。

“这里,这儿!”我从铁丝网外指着铁丝扣。

他用仿佛特意惹人焦急的步调走近铁丝网,双手放在铁丝网上一动不动。起身都过去一分钟了,他才好歹来到我跟前,在那里停止所有的动作。

“怎么了?”我问。

“不觉得傻气?”

“什么傻气?”

“有人拆铁丝网,有人来补,又有人拆,又有人补,永无休止。你应该堂堂正正绕到正门由训导员剪迟到票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讲大道理的人是信赖不得的。我本能地嘀咕这个讨厌的家伙。在鸭田面前露屁股恐怕也不是为了反抗权威,而是出于扭曲的自我表现欲。

“知道傻气,”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过这铁丝网反正已傻气很多年月了,再多傻气一天也并不碍事的嘛!”

何苦一大清早啰啰嗦嗦辩论这个!他依然故弄玄虚地嘟嚷什么“汝等须从窄门进,毁灭之门大且宽”,但归终像是有意帮忙了。话虽这么说,态度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瞧那像要把一切归于偶然的手势,仿佛在说“凡事皆赖时运”。

“这种时候还看书可真够从容的了。看的什么书?”他动手拆的时间里,我最大限度地讨他欢喜。

“你不知道的书。”他说。

未免叫人冒火。或许的确是我不知道的书。但若是我,有同学问看什么书,就算对方除了《诺斯特拉达穆斯①的伟大预言》没看过別的,我也会正正经经回答是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兴之所至,很可能讲一下希克厉和卡瑟琳痴恋的大致经过。并且辩解说不过消磨时间罢了,言外之意是:就算自己看这样的书,也并不等于比你了不起。

①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医生,星相学家,以其预言能力和预言诗为法国王室器重。

“那里边装的什么?”过了一会儿,这回他指着我腋下夹的唱片套间。

“尼尔。扬的‘Harvevt’①,大概是你不知道的唱片。”我说。我本想一口咬定说“肯定是你不知道的唱片”。

“不错?”

“无与伦比。”

“想听听。”

“讲好借给同学的。”我冷冷回答。

“放学后和那个同学一起用音乐室的组合音响听一下如何?”治幸不知趣地提议。

“那还不给岩熊整个打死!”我蹙起眉头,表示绝无可能。

“那家伙出差了,”他说,“星期五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洽幸停下拆铁丝的手,从校服口袋掏出一本手册。

“都记录在此。”

“都?全体老师?”

“看教员室的黑板不就一目了然了?”

“喂喂,说话别停手。”我说,“可你为什么做那种事呢?”

“比如为了用音乐室的音响。”他说,“此外也有种种妙用。我是瞧着这手册制定每一天行动计划的。”

①意为“收获”,美国常青摇滚乐歌手尼尔.扬(Neil Young)1994年的专辑名。

我本能地觉得同这小子一起行动没什么好事,很想让他取消使用音乐室音响的打算。

“音乐室音响上着锁的吧?”我以十分遗憾的语气说。

“放心好了,”他很老成地说,“你只管拿唱片和那个同学来音乐室就是。三人听完再把唱片借出去,可以吧?”

“噢。”我勉勉强强点头答应,“反正快点儿拆好不好?”

“马上就好。”

这时,预备铃响了。班主任赤木马上就要走进教室,在讲台上打开点名簿。我的名字为前数第五位,迟到当即露馅。第一个铁丝扣好歹开了。不料治幸一转身离开铁丝网,三步并作两步朝喷水池那边走去。

“怎么回事啊?”我厉声问道。

“剩下的你自己弄。”他一边收拾长椅上的东西一边说,“因为你,我都快要迟到了。”

“喂,少开玩笑,”我几乎带着哭腔央求,“这种关头怎好见死不救?”

“反正你笃定迟到,”他已开始撤离,“但没必要再添一个人迟到。那样岂不傻气。好了,放学见!”

“喂,等等……”

何其冷酷!何其自私!讲大道理的人就是不可信赖。玩弄俨然箴言的词藻把别人卷入云雾的家伙一文不值。我开始拼命解剩下的铁丝扣。铁丝没有想的那么顽固。也许治幸已经解得差不多了,支柱部分很快脱落,接下去把周围缠绕的用双手扒开,从中钻进里面。我顾不上喘息,直奔教室而去。

2“昔者有男”

野居原比平时还焦躁。按他的计划,第二学期把《伊势物语》①结束,寒假补习《枕草子》②。然而大家不好好预习,加之内容多少带有色情意味,致使细枝末节掀起高潮,课程进度明显受阻。解释得越细,他越难以自拔。说到底,将这样的作品作为高中一年级古文教材本身恐怕就是相当缺乏考虑的。看上去格调高雅,但讲述的却是赤裸裸的男女交合。对于十六岁的少男少女来说,这种不协调倒是饶有兴味。

“那么,立川,你读读看!”野居原叫起第一个学生。

立川升站起来朗读。几乎每一句节都出错。

“昔者有男,又有一女高不可攀,男欲娶女苦求数年,夜不能寐……”立川升嗤嗤笑了起来。

“认真些!”野居原从教科书上抬起脸。

立川升继续下文:“夜不能寐……”教室里窃笑声此起彼伏。立川升勉强忍住笑,“夜不能寐、不能寐、不能……”

“不能寐算了!”野居原说。

一下子哄堂大笑,讲课中断。野居原气鼓鼓地扫视学生,把书无奈地扔在桌子上,等待笑声平息。

我把笔记本在书上摊开,开始往新的一页写信。写了一会儿放下笔,偷看坐在斜后面的薰。她视线落在课本上,等待继续讲课。头发间闪出的额头和鼻子令人怜爱。信的内容是放学后在音乐室听尼尔.扬的“Harvest”。把唱片特意带到学校来,原本就是为了借给薰。不料早上祸从天降,计划整个乱套。同治幸的那个约定叫我心神不定。哪怕对方再不值得让人守约,总的说来我也还是个守约之人。况且用音乐室的音响听尼尔.扬多少是个诱惑。因为,音乐课上我们总是听什么“青少年管弦乐入门”,都有点儿听腻了。

① 日本古代短篇故事集,大约成书于947年,作者不详.

② 日本古代随笔集,大约成书于1001年,作者清少纳言。

对立川升无可奈何的野居原转而指名村崎瞳。这种时候叫女生名字基本可保无事。这点本该心中有数,而他一开始偏叫学习差劲儿的男生一一这个阴险家伙!

“路途遥远,而夜已深。不知此地有鬼出没,加之雷声大作,骤雨倾盆,男子见一破败仓库,遂将女子置于其內,自己身负长弓箭袋守于门旁,只恨天不快亮。岂料鬼已将女子一口吞噬。女子惊叫一声,却因雷声轰鸣而未入耳。及至天光破晓,男子四顾搜寻,女子已不复见。纵捶胸顿足亦于事无补矣。”

和立川升不同,村崎念得甚是流畅,简直一泻而下,就连中间夹人的和歌①也朗朗念出:

伊人曾问白玉乎

吾答明明是露珠

伊人如露无踪影

但愿吾身亦杳然

① 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由五句三十一字(音)构成.

我合上写开头的笔记本,开始从第一段重读这个故事。读的过程中不由频频点头。不一会儿,野居原开始结合解释语法把刚才念的地方译成现代日语。但不用听他解释,我已经彻底理解、欣赏、玩味了这个小故事。它太有现实性、太令人感同身受了一一我是把这个故事作为将来可能发生在自己和薰之间的事情来阅读的。

从前有个男子(就是我),男子有个喜欢的女子(即薰),两人要好起来。但由于女方父兄的反对而无法相守。于是男子说服女子,终于拉起女方的手使她和自己私奔,一路摸黑急跑。沿芥川奔跑之间,女子看见草叶上的露珠,遂问:“这是什么?”男子顾不上回答,继续奔跑,路途遥遥,夜半更深,以致他看不出此地有鬼,加之雷声大作,便把女子塞进一个破旧的仓房,自己背着弓箭在门口守护。男子舒了口气,心想天很快就亮。不料鬼乘虚而入,把女子一口吃了。女子倒是叫了一声“啊”,但被雷声盖住男子没听见。天终于亮了,一看,领来的女子不见了。男子顿足大哭,但已无济于事。

悲痛之余,男子咏了一首和歌:你曾问我是不是白玉,我回答那是露珠。你如露珠倏忽不见,我也想快快形影皆无。

我险些把泪珠滴在课本上一一投影于故事之中的我们实在可怜之至。女子看见夜露询问“这是什么”那里尤其叫我心里难过。女子“啊”一声惊叫那里也让我不惜一洒热泪。难免悲从中来。女子是想同男子远去天涯海角的。来吃女子的鬼,其实就是赶来领回女儿的父亲或找回妹妹的兄长。这些家伙总是在別人热恋路上设置障碍。野居原自鸣得意地解释说,此种情况下的女子是二条皇后,鬼是其兄右大臣基经大纳言国经……完全是不解人性机微的胡言乱语。不是那样的问题!野居原君!我仿佛历历透视出自己同薰爱情的前景。一个优美悲哀的故事。

3 荷包蛋

校舍之间有一方校庆几十周年时修建的漂亮的小院子。院子里红砖铺地,照例有喷水池、有若干花坛,周围摆着长椅。天气好的时候不少同学这里那里坐在院子里吃饭盒。暑假期间小有进展,进入第二学期我开始每星期和薰在院子里吃几次饭盒。不用说,饭盒内容讲究起来。我向母亲提出,別放小杂鱼干和昨晚的剩菜,有意无意提醒母亲注意把饭盒弄得体面些。母亲心有所觉,说道:“懂得那回事了,得。”

薰的饭盒总那么惹人喜爱。她说是自己做的,和我母亲做的天上地下。我家母亲再费唇舌也做不到薰的饭盒那般可爱。即使适当开导几句,她也压根儿不思进取:“那么大个儿的饭盒,如何做得可爱嘛!”我觉得自己相当不幸。

“荷包蛋,给你。”说着,薰把蛋放在饭盒盖上。于是我把荷包蛋吃了。

“牛肉饼也来一半?”

“算了,那么小的饭盒,不全吃掉会发育不良的。”

“做多了些,本来就想分给你一半。”

终归,牛肉饼也讨了一半。也真是的,我心想,人家薰的饭盒既有荷包蛋又有牛肉饼,而我的呢,只有咸青花鱼和筒状鱼肉糕。同时眼前浮现出母亲的神情:“这有什么不好!”

“音乐室的音响,可能随便使用?”薰有点儿担心地说。

“听说岩熊出差要星期五才回来。再说就算挨训,主谋是治幸,我们也可装糊涂。”

“我么,应付不来天本君的。”薰神情有些消极。

“知道,”我说,“是因为他露屁股了吧?”

薰低下头,脸刷地红了。那样子,可爱得真想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既然治幸的屁股可以从薰脸上引出这般可爱的表情,那么他(或者说他的屁股)也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女孩子没人不对他头疼,毕竟露出屁股来着。”我穷追猛打似的说。

“快別说这个了。”薰断然说道。又摇了几下脑袋,像是要把烙在脑袋里的不洁场景甩掉。

我拿来不知谁放在院子里的茶壶,用饭盒盖喝茶。好天气。校园里栽的金桂味儿随风飘来。红砖小院赏心悦目。水池、喷出的水花,甚至煞风景的校舍一一大凡同薰看见的东西无不美丽动人。

岂料,就在此时,刺激自己神经的存在出现在眼前,治幸!他双手拿着饭盒和书,犹如从毕加索的画中下来的丑角一般走来。一脸傲慢和超然的表情,仿佛在说即便9和6颠倒过来也丝毫不以为然。他就那样从正对面朝我们走来,炫耀似的在池沿弓身坐下,把带来的饭盒放在旁边,兀自翻开书页。翻到所读书页之后,他一边用眼睛追逐字迹,一边用右手灵巧地解开饭盒包皮,打开盖,取出筷子,近乎机械地把食物送入口中。我一动不动地观察他。或许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治幸忽然停住手,缓缓抬起脸,面无表情地在我脸上盯视数秒。

“不吃荷包蛋?”他一无前言二不助跑地劈头一句。随后用筷子尖夹起荷包蛋定定细看。“我讨厌荷包蛋。可是饭堂的阿姨次次往我饭盒里放荷包蛋,说摄取蛋白质脑袋好使。哼,再摄取蛋白质,我脑袋也这德性。”说着,他略略耸了一下肩,“不吃荷包蛋?”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吃过了。”

“是么。”他把筷子夹的荷包蛋毫不怜惜地甩进水池。荷包蛋“砰”一声落在水面。

“看什么呢?这回可以告诉我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治幸条件反射似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书上。尔后抬起头,“去你那边可以么?”他说,“那样你也不必啰啰嗦嗦大声发问了,我想。”

他拿起饭盒和书,走到我们坐的长椅。

“你好!”治幸向薰打招呼。

“啊,你好!”薰惶恐地低头。

“喏,你想知道的书。”说着,把相当厚的书递了过来。

“原来是威廉斯.巴勒斯①的《裸体午餐》!”我看着封面书名说,“这书倒是晓得。”

治幸以“休得装蒜”的眼神尖锐地瞥了我一眼。

“有个叫斯蒂里。丹的滚石乐队,”我以似乎无所谓的语气说,“乐队名称就来自《裸体午餐》中的一节。”

“斯蒂里.丹?”治幸从我手中拿过书,啪啦啪啦翻动起来,手势显然可以看出动摇。

① William Seward Burroughs,1914~,美国小说家。

“就是说,书本知识并非一切吧!”我最大限度挖苦一句。然后以“好了好了”的感觉看一眼父母为祝贺升高中给我买的手表。一块着色的抛光玻璃盘手表,表针显示午休即将结束。

“反正放学后音乐室见!”我催促薰,边从长椅上欠身边说,“饭盒再不快吃午休可就过去啰!”

但治幸只瞥了一眼一一像是说快那边去一一依然闷头翻书页检索“斯蒂里.丹”,任凭开了盖的饭盒放在那里。

4 Harvest

尼尔.扬的唱片让人伤脑筋的是歌词卡上的字难以看清。或许是扬氏亲笔,但听歌时候一一对照才能明白。尤其是第三张“After The Gold Rush”(淘金梦醒)就像把胡乱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复印下来的一样,只看一眼便失去读取字义的愿望。这诚然是个麻烦,但唱片本身哪一张都无可挑剔。特别是“HarVeSt”从头至尾登峰造极。

音乐室的组合音响放在特制的木箱里。外国进口的音箱十分得体地置于讲台两端。即使对音响器材所知无多的我也看得出东西甚是高档。这是几十年前毕业于这所高中的一个富翁捐赠的,音响旁边以金字堂而皇之写着其姓名和捐赠日期。治幸用从教员室偷偷拿来的钥匙打开音乐室门,又开始用另一把钥匙开音箱盖。木箱的顶盖是推拉式的,里边装着做工考究的巨大唱机。打开下面的对开门后,可以看到里面的放大器和开式磁盘放唱机。

薰放学后没来音乐室。理由是要参加课外活动部的讨论会。“歌留多”①部到底讨论些什么呢?小野小町是否到处物色男人直至沦为白骨、蝉丸究竟何许人氏一一莫非讨论这个不成?莫名其妙的世界,“歌留多”部那劳什子!不管怎样,薰存心回避治幸是确切无疑的。作为她,还是想对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屁股的小子敬而远之吧。理所当然。而这样一来,我和治幸落到两人单独欣赏唱片的地步一一很难说有多么激动人心。

① 一种日本纸牌,按日文五十字母顺序在每张纸牌上写一首古代和歌,共一百首(百人一首)。下文的小野小町和蝉丸均为和歌作者,小野小町乃日本古代有名的美女。

全部开箱之后,治幸以“请吧”的架式指了指音响器材。自己随即坐在教室中间的椅子上。我以庄重的手势打开唱机盖,从套里拿出唱片放在转盘上,接着找到下面的放大器按下开关,再按下唱机开关,转盘开始转动。我轻轻提起唱针端头。也许心理作用,手似乎有些颤抖。我注视片刻橙色指示灯,尔后把唱针静静置于唱片槽外围。拧动放大器音量钮,沉甸甸的大提琴和低音鼓开始缓缓刻录节奏。这种泯灭自我的节奏部再妙不过,浑身上下不由掠过一阵战栗感。“听,孤独的少年周末离家出走。”治幸从房间中间往我这边看着,视线碰上后点了下头,仿佛说“的确好极了!”打击乐前奏开始的时候,我断然拧大音量。整个教室的窗扇微微发颤。

我坐在治幸旁边。无与伦比的音响器材。放这么大音量也毫不嘈杂。脚踏式铙钹从右边、小鼓从左边犹如拳击手的刺拳和钩拳飞奔而来。一个一个音符好比贝壳、可乐瓶和苹果那样带有清晰的轮廓,仿佛可以用手抓起。尼尔。扬那弹拨片触击吉他每一根弦的瞬间以及五六号粗弦瑟瑟发颤的情形仿佛近在眼前。甚至打击乐间奏的喘息都能一一听出。无意间窥看治幸,他正闭目合眼沉浸在音乐之中。

尼尔.扬在诉说金子般的心灵,诉说男女的交往,诉说爱国之情。A面转罢,我走到音响那里提起唱针,翻过唱片,重新放下唱针,返回座位。音箱传来班卓琴的音色。尼尔。扬开始诉说老年牛仔(cowboy)之死。

“如何?”我问治幸。

“不错。”他说,“不过比较说来,我更中意普罗科菲耶夫①。”

“哦,那是哪里的乐队?”

治幸没有回答。我们默默听剩下的唱片。尼尔。扬在诉说亚拉巴马的种族歧视,诉说海洛因中毒的男人们。不久,到了最后一曲,随着石破天惊的吉他独奏,唱片转到尽头。我提起唱针,小心把唱片装进唱片套,准备一会儿拿去“歌留多”部借给薰。这时间里,治幸打开钢琴盖,开始“咯嘣咯嘣”按动手指。音乐室讲台左右有两架钢琴,一架竖式钢琴,一架平台钢琴。治幸坐在平台钢琴前面,几乎不出差错地把《献给爱丽丝》②一直弹完。接着又弹了一支我不知晓的曲子。问曲名,答说布格谬勒的《骑马的贵夫人》。

“蛮好的嘛!”我不无敬佩地说。

“练过。”他说,“练到小学六年级。相当不错的呢!《骑马的贵夫人》是最后一次汇演时弹的。弹《献给爱丽丝》是在小学五年级。”

“为什么放弃了?”

“为什么呢……”治幸合上钢琴盖,沉思片刻,“大概那时候没认为钢琴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

“现在呢?” ’

“觉得似乎可以很好地相处下去。”

“好像谈女孩子似的。”

“就是说可以作为乐器来接触,”他换上结束谈话的语气,“而不是作为父母强加给自己的情操教育器械。”

① Sergey Prokofiev,1891一1953,苏联作曲家。

② Fur Elise,贝多芬钢琴独奏小品,遗作,无作品编号。

5 白日梦

野居原中途停掉了《伊势物语》,从寒假补习时开始讲《枕草子》。既然有“枕”字,我以为又是艳情故事,不料怎么等也没那个意思,很有些失望。上午的补习结束后,先回家吃午饭,下午在图书馆和薰一起用功。第二学期成绩不错,我就央求母亲买了一件早想得到的VAN双排扣风衣,每天穿着去图书馆。所以想得到这件风衣,是因为在《音乐生活》(Music Life)中看到斯蒂芬。斯梯尔斯身穿同样的风衣。还打算用压岁钱买他穿的厚革厚底登山鞋,可是现在才十二月,只好忍着穿ASAHI SHOES轻便运动鞋,直到把后跟磨烂。

“我喜欢《枕草子》。”薰边说边翻古语辞典。

“啊,真的?”我一个劲儿往笔记本抄写原文。

“清少纳言这个人极懂情趣。”

我还是中意“夜不能寐”、“悄然出逃”之类,但终究没唱反调。因为两人是这样分工的:我只是把原文抄在笔记本上,而由薰查辞典,用红、蓝、绿圆珠笔分门别类把词义填写进去。

“我过生日,不来我家?”过了一会儿她问。

薰的生日是十二月末,我正犹豫是否送她一件黑色内衣作礼物。

“可以呀。有什么节目?”我姑且问道。

“也没什么。”她说,“一起听唱片可好……”

“另有谁来?”

“现在还没考虑。”

我突然一阵心跳,看见自己正在心间叫着“伊势物语、伊势物语”往来奔跑。“房事”一词掠过脑际,又由“交媾”取而代之。蓦地,母亲的表情浮上脑海,那口形、那神色仿佛在说“好个傻瓜”。傻瓜也未尝不可。

“那么,就我们两个?”我拼命忍住不让嘴角自动裂开。

“奶奶和弟弟倒是在的。”薰总是那么天真。

那怕是的,我平心静气地点头:“不如去外头算了。”

“外头?”薰微微歪起脑袋。

“那要看天气怎么样。”我含糊地回答。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含蓄说法,同时在脑海里推出最近刚学的几个含蓄字眼。

“晴天去看海。”

“下雨呢?”

“那就看电影或玩‘扒金库’①。”

尽管已是十二月末,但那天简直像九月或十月一样暖洋洋的。我们在位于两家正中间的神社院内碰头。身穿朱红色裤裙的“巫女”②们用竹扫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石阶顶端有个大石碑,正面刻有“汽笛一声过新桥”,是本地出身的歌词作家创作的当时最为走红的歌曲的开头一句。

“生日快乐!”先到等她的我说道。

“谢谢。”她气喘吁吁地说。

① 扒金库,一种把钢珠击人孔中的赌博游戏。

② 此处指在神社中服务的未婚女子。

“给,礼物。”终归我没买黑色内衣,而买了尼尔.扬的“On The Beach”(在海岸)。这些照片是尼尔。扬的最新作品,我自己还没有。于是心生一计:买来送给薰,然后再让她给自己听。同时还有深远的打算:将来结了婚,她的唱片就成两人的了。

薰打开封套,取出唱片,说:“尼尔.扬。”

“还没听过吧?”

她点了一下头,把唱片珍惜地抱在怀里,再次说了声“谢谢”。

我造作地仰脸看天,试着说道:“晴了!”

“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海么?”

“当然。”我指着从家里擅自拿来的母亲的小型摩托车说。昨晚悄悄擦过,深蓝色的车身在冬天的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坐上来吧。”我说。

“可你没驾驶证的吧?”薰有些迟疑。

“比我家老太婆保险。”

“是不是呢……”

“相信我好了!”

“怪担心的。”说着,薰“嗨哟”一声坐在狭窄的后座上,“屁股痛。”

“抱歉,这车座本来不是为驮女孩子设计的。”

我小心发动引擎开动摩托。薰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跑了一程,柏油路面断了,路往山坡爬去。快到中途还算顺利。但在突然变陡那里,车突然死火。无奈,我俩在灰尘迷蒙的土路上推着摩托行进,简直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我在扣领衬衫外面套了麦克列加毛衣。她身穿奶油色高领羊绒衫和绿色基调的花格裙子。从旁边看来,我们会是一对多么楚楚动人的情侣。我想起初三暑假时虚报年龄看的《朋友》(Friends),蛮像那里边的情侣。当时的阿尼塞。艾尔维纳的乳房形状真是没得说的,简直就像向上一挺一挺地问人早安。自那以来,我就觉出了女性乳房之美。

“真能看到海?”薰以审问的语气问我。

“哦?”她的脸庞一瞬间在我眼里成了阿尼塞.艾尔维纳的乳房,“啊,唔,翻过这座山就看到了。”

薰的疑问不无道理。口称去看海,却在这山路上一步一步连续爬了一个小时,真能看见海不成?我也有点担心起来。若看海,我们这地方多得一塌糊涂,平地倒难找一些一一背靠高近千米的山岭,山麓紧连大海,却要特意翻山越岭看海,是因为我觉得那样看的海会十分清澄而且浪漫,作为身穿麦克列加毛衣和奶油色高领羊绒衫的惹人怜爱的高中生情侣观海场景实在再合适不过。

然而无论爬到哪里都没看到海。最初由葡萄园和桃树林那种牧歌式风景拥裹的山路,渐渐变陡变细杀气腾腾,较之楚楚可怜的高中生情侣的旅游,气氛更接近强奸女侍应生杀人抛尸案的现场。遇不见行人,人活动的痕迹也仅限于砍伐后直接堆在路旁的杉木和油腻腻黑乎乎脏兮兮的起重机。

“海不是看不见的么?”

“是没看见。”我也表示同意。

“也够马虎的了。”

“别担心,地球的百分之七十八是海。”我来了个更马虎的说法搪塞过去。

最后路不见了。再往前去,只能从杉树林穿过。我拔下摩托车钥匙,把车靠在杉树干下。 “反正上到山顶看看吧!”

“上倒可以,可嗓子干了。”

我们在杉树林中穿行。树林里暗幽幽的,闷乎乎一股松脂味儿。真怕有熊什么突然扑上身来。十二月间跑到这种地方来的,恐怕只有想从山顶看海的罗曼司高中生情侣和吃光了细竹的大黑熊。不久,穿出杉树林,来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的秃山坡。从这里上去就是山顶。我拉起薰的手开始爬坡。坡面到处是父亲用来养兰花那种粗粗拉拉的土块,我们滑倒了好几次。到了这个地方,薰也忘了抗议,用肩头大大喘息着任我拉手前进。

这么着,终于登上了山顶。別说海,从这里什么新鲜物都看不见,没有人家没有果树园没有养鸡场。惟独一路走过的群山在刚刚爬来的山后连绵起伏,再往前、再再往前还是绵延的山峦。

“跟你说……”

“什么呀?”薰问。

“方向弄错了。”

松树干下积了厚厚一层松叶,薰瘫倒似的坐了下去。我挨她身旁坐下。脑海里浮现出佐藤春夫的诗句:“拾拢零乱的松叶……”这是说谎,其实我满脑袋翻转的全是邪恶的念头一一如何找时机把她按倒在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照着的松树叶上。

“渴了。”薰赌气地说。

“带点什么来就好了。”

“快渴死了!”

“我也。”我陡然来了男人气。

“给人家喝你的唾液嘛!”她用多少別有用意的语气说。

可是真的?那随口说出的第二人称叫人心里一惊①。

“好、好是好……”我有点不知所措。

脸笨笨地靠得太近了,发出牙齿相碰的声响。我想起小时候做的从牙缝间往外溅口水游戏,用那时的要领往牙齿内侧搜刮唾液。

“怎么了?”

“出不来。”

“海看不见,唾液出不来。”

“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办法啊。”她说,“那么,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我们就那样待了一会儿。

① 两人交谈时日语很少使用第二人称。

6信

也许在秃山松叶上坐久了,下山路上冬天的太阳很快落尽,赶回原来的神社时四下已一片漆黑。第二天补习时,薰两只眼睛哭得肿肿的。一开始我不晓得她眼睛何以那样。问她,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头,一声不吭。我听不进老师讲的什么,整堂课都在琢磨薰。

补习上午结束,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出教室。回家路上薰仍然不肯开口。我开始一一回想昨天的事,看自己是否有什么失误。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什么。尽管气氛尴尬,但我们还是照例拖长走路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作为两人回家路分叉点的白鹭桥。白鹭桥……河滩诚然有,水流也有,但白鹭身影从未见过,却又叫什么白鹭桥,好一个故弄玄虚的名称一一一次两人这么议论过。过得桥,薰径直前行,我向右拐往河边路。往日不时绕一段路,两人一起没头没脑地谈论什么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哪个好喝,或者“甲壳虫”什么时候重新组合等等,而现在根本不是那种气氛。

片刻,桥过完了。两人不约而同止住脚步。薰低下眼睛,等我说点什么。我想不出足以颠覆这种沉闷时间的魔术语句。往同一方向回家的高中生里面也有几个人见过。我不由羡慕他们的快乐处境。

“对不起。”她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一句。

我转向她,说“没什么”。“对不起”到底指什么呢?“没什么”又指什么呢?这“对不起”和“没什么”简直成了“你好”和“再见”。

“给……”她递出一个什么也没写的白色信封。我接过后,她兀自低头快步离去。本想说句什么,见那背影似乎表示拒绝,只好作罢。

“对不起,”她在信上也这样道歉,“今天我想我肯定没气力跟任何人说话,所以写下这封信。昨天非常快活,无论在山路上急匆匆转来转去,还是两人说的很多话。所以别为下面写的事责怪自己。

“到家后,父亲正在房间等着。父亲不依不饶地问我晚归的理由。我说和同学在图书馆学习来着,但父亲不肯相信。近来他好像已注意到我的晚归,并等待机会惩罚我。而我也的确应该反省自己有点疯过头了一一两人见面让人欢喜,见了就想多待一会儿。可是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恐怕为时过早。

“这样,暂时不能见面了。父亲禁止外出。年底计划今年怕不成了,遗憾。信写得零乱,请原谅。但别担心,我不要紧的。再见!”

7 报复

“情况就是这样。”我说。

“这算哪家子父亲!”治幸说,“她为什么没老实说和你见面呢?”

“这一一,大概怕挨骂吧。”

他寄宿的人家位于车站附近。房东是一对不很老的夫妇,丈夫因脑肿瘤什么的住院,夫人一直在医院里看护,子女都已自立不在。因此,老式双层木屋里几乎只有治幸一个人住。本来另有几个包伙食的寄宿者,但都迁往别处了,惟独他兼作看守留了下来。伙食由房东委托附近一家小食店负责。治幸仅早餐在自己房间烤个面包解决,上学路上接过小食店阿姨做的午餐饭盒,傍晚同其他客人一起在同一家小食店用餐。总往他饭盒里放荷包蛋的,似乎就是这家小食店的阿姨。

一家人离散后的房子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气味儿。二楼夹着走廊有四个房间,治幸用了其中两个。面临小巷的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放着书桌和书架,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兼作起居室和卧室。而实际上房间弄得一片狼籍,吃剩下的面包、牛奶瓶和沾有咖啡渍的杯子扔在矮脚桌上,桌旁铺着乱糟糟的被褥。房间一角放着小型组合音响机。令人吃惊的是他搜集的唱片数量。我从初一开始,零花钱几乎投在了唱片上,但搜集的密纹唱片也不过五十张。而治幸搜集的足有我三四倍之多。并且,这兵荒马乱的房间里惟独唱片架周围收拾得井然有序。

遗憾的是,他的唱片差不多清一色是古典。这很有些反常。我们一伙人里面虽然分成种种样样的派派一一英联邦摇滚派(British Rock)、西海岸派(West Coast)、硬摇滚派(Hard Rock)、进步摇滚(Progressive Rock)一一但既然用自己的零花钱购买,买的定是摇滚无疑。偶尔也有“天地真理热唱金曲”或“陈美玲音乐会精选”之类,但那大多是棒球部等一伙小子用每年一次的压岁钱心血来潮买的,而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音乐爱好者。也就是说,对我们这代人而言,音乐即是摇滚。古典是音乐课堂上义务性听的东西,一如《伊势物语》和《枕草子》。

“不喝酒?”过了一会儿,治幸问。

“当然喝!”我理直气壮地说,“有吗?”

“买点回来。”说罢,他走出房间。

等治幸折回时间里,我翻看零乱放在矮脚桌四周的书和杂志。黄皮书的书名叫《娜佳》,作者是安德烈。布勒东①。不晓得布勒东是何许人,较之作家,名字更像是专家。一本杂志上刊载了这样一首诗:

波波

波波波

暗淡的波明亮的波不暗不亮的波

高昂的波挣扎的波奄奄一息的波

分裂

破碎

逃遁

四溅

铺天盖地的波的泪水

波波阿弥陀佛 佛佛佛

① Andre Breton,1896~1966,法国诗人。《娜佳》是其创作的小说。

我嘀咕一声“这算什么呀”,合上杂志。此外有过期的《唱片艺术》杂志,因情趣不同,放过没看。其中《花花公子》和《GORO》看上去甚是健康,拿在手上时打心底一阵释然。我翻开画页看女孩的裸体和泳装照。有的可爱,有的一般,形形色色。也有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治幸买了两个装在杯里的清酒回来。我掀开杯盖,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继续看杂志画页。这时间里治幸放了张唱片。给人以庄严感的声乐曲。拿起封套,写的是卡尔。奧尔夫①的《卡尔米纳.布拉纳》。我们几乎没说话,只是听着音乐喝酒。奧尔夫合我的意。在听哪个似乎都大同小异的古典音乐之中,此作品确乎卓尔不群。

“不能饶恕。”治幸突如其来地说。

“指什么?”我不由回问。

“她父亲嘛!”说罢,他义愤填膺地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得想个办法。”

“办法何来?”

他抱臂往上看着。处于狂躁状态的奧尔夫在房间里东奔西蹿。金属管乐器的高奏,炸裂的打击乐器群……

① Carl Orff,1895—1982,德国作曲家、教育家。

“夺去她的处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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