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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77年 春

作者:日-片山恭一/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1新世界

学校新落成的宿舍住不进去,遂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房东是五十岁上下的寡居妇女,一楼住着她的两个女儿,二楼四个房间租给学生。往房间搬进行李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榻榻米上开始看斯坦贝克①的《愤怒的葡萄》。从家带来的行李里边,偏巧混进了这两册小开本书。虽说已是四月,但没有火气的房间很冷。其他房间好像还没学生住进来,二楼鸦雀无声。我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把新组装的音响的音量拧到最小听普洛克。哈罗姆(Procol Harum)②《咸狗》(Salty Dog),接着往下看《愤怒的葡萄》。小房间顿时成了俄克拉何马③或哪里的沙漠。世界一片荒凉,一片干燥。感觉上时有随着篝火烤兔的焦肉味儿传来沙尘暴那由远而近的声音。

我带了薰三张照片。一张上初中时讨得的旧的黑白照片。她大概才四五岁,身穿薄薄的内衣,脸朝正面坐在帆布椅上。第二张是小学修学旅行时的,白色的半袖衫加颜色鲜艳的裙子。第三张是高中体育运动会上的,穿白色半袖运动衫和深蓝色灯笼裤,正准备参加化装队列。我把它们摆在桌面上,就像看委拉斯开兹④画的“公主马尔加里特像”一样左看右看,边看边给薰写信。

① John Ernet Steinbeck,1902~1968,美国小说家。

② 由六十年代活跃至今的英国前进摇滚、迷幻摇滚乐队。

③ 美国州名。

④ Piego Rodriguez de silva yvetequez,1599~1660,西班牙巴罗克美术的代表性画家

信的内容极其一般,毫无价值可言。从天气写起,写一天干了什么、读了什么、听了什么,写寄宿房间的详细布局、房东,写学生互助会的饭堂、必修和选修的科目、新同学、阴险的英语老师。最后总是写自己多么爱她、多么思念和频繁想起她……写得干变万化排山倒海。其实内容如何或许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信送到薰手里,自己接触过的纸她也用手接触,我写的字跳入她的眼睛。信是身体的延伸,是一种迂回通过媒介进行的Skin Ship①。

大学里的情况明白之后,开始找空闲时间打工。家庭教师和补习学校的老师之类我觉得人际关系复杂,转而频频寻找一两天的体力活干。往建筑工地运建筑材料、搭脚手架、整理仓库、散发各种传单等学生护援会广告板上张贴的工种,只要听课情况允许,我都尽量去干。

特别中意的是卡车司机助手,招人的时候我必定前往。主要活计是装货卸货,然后就坐在助手席上坐到目的地。可以同司机适当闲聊,可以免费由他带去很多很多地方,还能拿到工钱,我觉得占了很大便宜。至于去哪里,不到当天是不知道的。例如卡车装的是办公用品一一先去学校卸两把钢椅,接着去污水处理厂卸书架、在医院卸下装病历的文件架,再把办公桌搬上十五楼、把保管贵重物品的保险箱扛上崭新的住宅,最后把电脑箱搬进监狱。如此这般,不谙世事的司机助手一天之内需要跑步参观世间几乎所有的场景,从小学到监狱,从豪宅到污水处理厂。

当卡车司机的人五花八门:有对教育生厌的原高中老师,有离婚自己抚养孩子的主妇,有从暴走族洗手不干的小伙子,甚至有艺术家。还有在本地剧团演剧的人,有捏土做饭碗的人、画画的人。演员讲同行里面同性恋者如何之多,陶艺家讲釉里边有粉碎的入骨,画家讲圣诞老人。

① 日造英语。意为通过父母和孩子的肌肤接触对幼儿进行的情操教育。

“信圣诞老人的吧?”五十光景的画家问。

“不信。”我说。

“要信才行。”

“这……”

“不信圣诞老人,人生岂不索然无味了?”

“你信的?”

“当然!奇怪?”

“好事啊。”

“不是叫你硬信。看样子你和我儿子年龄差不多。我问儿子信不信圣诞老人,他说我是傻瓜。如今的年轻人真叫人失望。”

这漫不经心的交谈之中,触及人生根本的至少有两点:其一,不相信奇迹的人生索然无味;其二,世间所有的儿子都是为让父亲失望而降生的。

2 治幸的信

你上大学和我做一样的事嘛.就是说,现在我也在运输公司打短工。你们也真够离奇的。本来不分离也可以的一对,却故意去两个地方上大学,又为了筹措见恋人的资金而打短工。为何不一开始就不上什么大学而干脆一起生活,那样可以天天见面一一不胜其烦地见面——把打工钱用作生活费呢?看见你们,可以清楚知道这个国家的资本主义是如何运作的。也就是说资本主义是一种弯路、一种媒介,一言以蔽之,纯属浪费。资本主义为了自身的苟延残喘而创办了大学、设置了交通这个媒介、制造了劳动和消费这种浪费.

围绕劳动的教训和神话之类,依我看全是扯蛋。作为劳动代价可以得到的真理根本不存在。就是说,为了生活而不得不劳动尚属有情可原,至于相信并且尊重自己的劳动和他人的劳动云云,统统见鬼去吧!纵使劳动无论如何都必不可少,在生存上面也全然不起作用,至少在本质性事情上面。这点势必对你说清楚。归根结底,知识分子这东西有一种盲目推崇劳动的倾向。你也好像有此倾向。希望你不要像傻瓜蛋大学老师那样对劳动怀有过大的幻想。对你而言,劳动是为了干那个(这么说不礼貌)为了爱吧?别做出那么吓人的脸色瞪视我。我只能这么说话,倒是觉得抱歉。总之在劳动上面我坚决支持圣书的见解一一所谓劳动,是神对于受夏娃诓骗的亚当偷吃禁果的惩罚。亦即,汝必须终生辛辛苦苦从大地获取食物。

最近,我读了费尔巴哈①一本名叫《基督教的本质》的书。依费尔巴哈的说法,神是我们人的自身投影。人本来是无限的、全能的,而在有1G②引力的地上却只能作为有限的、不完全的存在生活。人亲自把被如此疏离的自己投影于天上,于是产生了神。看来费尔巴哈和我思考的事情相差无几。基督教是人的失败宣言。或许,人在创造出神和国家的时候即已寿终正寝。

我常常觉得人出生时本来是具有成为神的资质的。譬如,小孩子认为自己是无限的全能的对吧?那不是因为他们幼稚,他们的的确确是神。然而刚一懂事,大人们便一窝蜂向他们提供未来有什么美事这种虚假的希望,教给他们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那样的活法,致使人成了马而没有咸神。看看周围人好了,难道不全是像鼻前悬着胡萝卜奔跑的马那样的家伙?马任何时候都只能是马。假如我为人父亲(当然绝对拒绝),就对自己的孩子这样说:未来只能变糟,你们趁现在好好寻欢作乐去吧!大凡诚实人,任凭谁都会这样说……这就是说,世间大半父母是不诚实的,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孩子。

我的生活信条是这样的:倘现在无所作为,就永远无所作为。谢里曼③那样的家伙最讨厌不过。当下是最有可能性的时候。岂能在什么大学里耗上四年时间!所谓年纪增加,即意味可能性减少而后悔增多,一如热力学第二定律,乃宇宙性真理。如果你真心喜欢她,就该赶快离开什么大学,当即一起生活。这样,你或许才能够同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说的你明白吧?总之往后要逐渐变糟。这点已一清二楚。所以,想做的事应该马上做。这样或许可以多少推迟事物的恶化。人们就是在以为未来可能变好的过程申腐烂下去的。有见识的人正一步步变成无聊无谓的大人。笃定如此。

①Ludwig Feuerbch,1804—1872,德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对马克思、恩格斯影响很大。

②G,希腊语Gaia,地球的重力加速度。1G=980cm/sec2。

③Fleinrich Schliemann,1822~1890,德国考古学家、实业家,曾发现特洛伊遗址。

写一下现在打的短工吧。上面交待是运输公司,其实是专门运送钢琴的运输公司。三人一组,这里那里往别人家里搬钢琴。若是竖式的,就把肩绳套在左右琴腿上两人搬。公寓如果没电梯,就卸掉窗扇,用起重机吊进去。因为做这种活计,我切实感到日本在住宅设计上没考虑到放置钢琴.狭窄的玄关、狭窄的走廊、狭窄的房间一一往公营住宅楼里搬钢琴需要难度极大的技艺。而若问各国的钢琴是不是根据这种特殊住宅情况制作的,那当然不是。无论去世界什么地方,琴键数量都是八十八个。因此,我们势必像猫一样弯身曲体,或横或竖把钢琴搬进去。) 那个德国作家说重要东西全部由狭小管道通过,男人的精子、自来水笔、火药枪……还要让他把钢琴加进去。我个头大又有力气,所以很受器重。经理常劝我别读补习学校了正式进来干算了。或许那也不坏。我本来就喜欢钢琴嘛。我从三岁时开始学钢琴,终归出于对父母和老师的反抗而不了了之。说起来从拜尔①和哈农②进入钢琴世界恐怕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此时此刻我这么想:若从搬钢琴进入,没准可以同钢琴多少相处得好些。

① Ferdinand Beyer,1803~1863,德国作曲家,所著《拜尔钢琴教程》极有名。

② HANON,一种被普遍采用的钢琴教科书的名称。

反正我的情况就是这样。连休①时来见她吧?有时间也到我这里玩玩。她上的大学位于郊外偏僻地段;我读的补习学校就在市中心,宿舍也不远。不过,你怕是要过门不入的。见到她,替我也问候一声一一你给录音的鲍勃.迪兰歌里有这么一句吧?好了,下次再写。

治幸

① 指节假日集中的五月第一个星期。

3 罗马字母

周末课一上完,我直接跑去车站,跳上夜行十二小时的电气列车。到M市时是早上五点。薰来冷清清的月台接我。在这个站下车的只我一人。虽说五月,但早晨的空气凉浸浸的。她穿一件绿色的防寒运动服。

“噢一一”

“你好。”她微微一笑。

本想接吻,因剪票口有站务员看着这边,只好作罢。

“你好像瘦了一点?”我边走边问。

“不至于吧。”

天还没亮。去她住处之前,我想在清晨的街上散散步。车站附近有城山。空无人影的公园和网球场上仍亮着白濛濛街灯。我们登上长满青苔的长长的石阶。爬到天守阁,天开始亮了。薰用手帕揩去长椅上的露水,弓身坐下。

“好久没见了。”我又说了一句。

薰轻轻点头,然后终于得以接吻。极长的吻。因为太长了,接吻当中似乎天已大亮。嘴唇分离的时候,觉得四周变得明光光的,两人都有点儿不知所措。我重新打量市容。从小来过几次,但脑袋里没有整个市容的印象。这么看去,到底是县政府所在地,基本东西还是齐全的:棒球场、田径运动场、百货商店、游乐园、动物园……城山四周聚集着高楼大厦,由此往郊外渐渐趋于平展。远处可以看见山脉徐缓的脊线,山脚下有白烟升起。

“学校在哪边?”

“那边。”薰用手指道。

“住处呢?”

“就在学校旁边。”

她手指的方位似乎是郊外田园地带,田和杂木林比人家还多。中间一所灰白色建筑想必就是她的大学了。我再次扫视城山四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也应该有治幸就读的补习学校。没有告诉他我回来。如他本身所隐约预感的那样,我是打算对治幸住处过而不入的,而要和薰两人有效度过这两天休假。

“肚子空了?”

“空了。”我说,“如果可以,想喝一杯热咖啡。”

一下城山就找到一家一大早开门的咖啡馆,吃了个早间套餐。之后乘开始出动的市营电车去薰的住处。大约摇晃了三十分钟,在“大学前”这个站下来。有一条小商业街,以学生为对象的小餐馆、饮食店和麻将馆一家挨一家。但走不到五分钟,热闹街面中断了。过得一个国营铁路的道口,周围已是田野。到处有毁田建造的廉价公寓。多数是二层楼,北侧是敞开式走廊和门扇,走廊里安放着洗澡用小型煤气热水器。南侧是窗,檐下横拉的绳子上晾着看上去甚是脏污的男用内裤和袜子。

薰住的地方同这些公寓群略异其趣。初看之下,俨然普通民居的橙色屋顶建筑,显然是以不同于脏兮兮的男生的居住者为对象的。建筑物正面有人口,两边有两扇门,门内走廊往左右拐去,分别通向二楼门口。就廉价公寓群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宽裕的结构了。薰的房间在二楼右侧。登上混凝土楼梯,她用从防寒衣口袋里掏出的钥匙打开门,扶着门让我先进去。进门后迎面就是四张榻榻米大的厨房兼餐厅,里面是六张榻榻米和室。

薰去厨房沏茶。和室南面有扇很大的窗。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桑田,初升的太阳照在田上。哪里传来小鸟的叫声。房檐下拉着两条尼龙绳,外侧用浴巾等物小心掩好,内侧晾着内衣裤。我油然涌起奇妙的感慨,对着那些内衣裤注视良久。

“看什么呢?”折回把茶壶放在煤气炉上的薰问。

“啊,没看什么。”

薰用手拍了一下晾晒衣服的底端(就好像沾有我的视线似的),逐个把塑料晾衣架拉去一边,使得不至于从房间里瞧见。和室里用拉去棉被罩的被炉桌代替矮脚桌。我在桌旁坐下,再次环视房间:整洁,但无法释然。一开始我以为是女孩子住的房间的关系,可是哪里也找不到女孩特有的物件。偶人一个也没摆,招贴画一张也没贴,甚至不妨说是在极力排斥女性气氛。稍顷,我意识到原因在于房间收拾过头了。东西并非没有,大致看去也可发现让人觉出生活气息的东西一应俱全:桌子、被炉、彩色组合柜、衣箱。但由于配置得一丝不苟,难免给人一种死板印象。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怎样使用这些物品,房间里有人生活的情景无论如何也浮现不出来。感觉上就像刚买回的自来水笔尚未同居住者的躯体配合默契。

“怎么了?”沏茶的薰以诧异的神色问我。

“没什么。”我甩去险些黏住的视线,“我在想,收拾得可真够利索的了。”

“肯定是因为一个人生活。”

“也许。”我啜了口她递过来的茶。

“你不会那样?”薰盯住我的眼睛问。见我不解其意地歪头,她把视线移往窗外继续道:“一个人生活起来,谁也不会说什么的吧?住在家里时,即使别人实际不说什么也有很多人的眼睛,所以自然收拾整齐;但一个人生活,随便自己怎么邋遢,不是么?”

“就那么邋遢?”

“是的,是很邋遢。”她坦率承认,不无羞赧地笑笑,“所以才自己注意,不让房间里乱七八糟的。”

我盖着薰拿出的毛毯来弥补昨晚睡眠不足。本以为只是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不料睁眼醒来,已是正午了。薰在我身旁以扑在什么上面的姿势睡着。想必累了,发出轻微的睡息。爬出毛巾被时小心不惊醒她,但她觉出动静睁开眼睛。

“弄醒你了?”

“睡得死死的。”

两人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窑寒宰宰爬出毛巾被。中午薰煮了个素面,两人吃了。其实吃的差不多是我一个人,她只往嘴里送了几口就匆匆洗草莓。然后做咖啡,一边用仍沁出困意的嘴角啜着,一边琢磨下午的活动。薰照例说想去动物园,但半天怕看不过来,便把动物园移到明天,下午去附近看海,毕竟天气也好。

出得公寓,乘市营电车先到市中心,再乘绕海岸行驶的电车。学校位于市郊,好像去哪里都费时间。电车像分开车流波浪似的慢悠悠行驶。之后我们换乘同市营电车没什么区別的只挂两节车厢的市郊列车。薰茫然望着窗外。我也还没消除昨夜的疲劳。出门一小时后,终于来到能看到海的地方。

瘠薄的沙滩接连伸向前去。没有美丽的海滨、有趣的岩石以及遮蔽阳光的松林。总的说来是煞风景的海岸。水也不怎么漂亮,沙滩上到处有被打上岸的塑料袋和塑料罐。尽管如此,浅水滩仍有许多人赶来,手里拿着铁锹、小铲在享受退潮的乐趣。我们走在水边湿漉漉的沙子上。虽说有人,但也许出于不会有熟人碰上的安全感,我一伸手,薰就大胆把肩膀靠来。我轻轻搂着她的身体行走。

“好像有点发紧。”

“感觉得出?”

“像是累了。”

“这个季节经常这样的。”她说,“身体发懒睡觉不足,肩又酸又紧。”

回顾高中时代,记忆中这个季节薰的身体不曾特別不好。这个时候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刚刚结束,所以我们每年都到初夏的海岸上来。

“没必要勉强出来的嘛。”我说。

“出来反而好些。在房间里老是胡思乱想。”

“回到公寓我给你揉揉肩。”

“啊,想起来了。”薰发出天真的语声,“痒得很的。一让你揉肩,不是痒就是痛。”她轻轻笑了笑,“你这人揉肩特笨。”

“我不肩酸,搞不清楚。”我再次搂着薰说,“不清楚是穴位还是筋,肯定和失去味觉的人当不好厨师一个样。”

“我可是打算和那种人在一起的哟!”

五月的海面洒满初夏的阳光。浪每次打来,被水冲刷的沙滩便闪闪发光。薰把往远处看的视线投向海面,手轻轻撩起被风吹散的秀发。我拾起一根脚下的木棍,朝海上扔去。木棍像回飞镖一样一圈圈旋转着飞去。放眼对岸,未睡醒似的大海前方出现一座石油化工厂,也许雾霭的关系,油罐和烟囱都灰蒙蒙的,如地气一般晃晃悠悠融人此刻眩目耀眼的阳光之中。

薰走到离水很近的地方,静静注视拍打上来的波浪。每当有稍大些的波浪打来,鞋尖都险些打湿。但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几万年之前就一直站在那里。

“差不多回去吧。”我从背后招呼她。

她用后背表示同意,拾起旁边一支木棒,蹲在水边,开始往沙子上写什么。我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稍顷,发觉她在用罗马字母写我的名字。大写的黑体字,一字一字写得很认真。写罢我的,接着写她自己的。时而用手腕拂一下挡住脸的头发,继续书写沙字。两个名字在沙子上亲密地排列好后,薰终于立起,神情恍惚地看了一会那些字迹,倏然回过头看我,不无腼腆地淡淡一笑。我也随之一笑。之后往沙子上看时,奇怪的是从我们的位置看去,罗马字母已齐刷刷颠倒过来,必须站在水那边才能准确读出。简直就像是为海上的什么人一一而不是陆上的人一一写的。

4 治幸的信

补习学校的宿舍是五层楼,我在三层。如你所料,房间里依然乱七八糟,在哪里生活都一样。我住不好井井有条的房间,根本住不长久。墙壁和地板的线条笔直、屋角相邻壁与壁形成的直角平面也受用不来,感觉上好像置身于四方的箱子里。四方箱自是不坏,但我总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下子瘫软下来或变得摇摇晃晃。假如天花板大大向下弯曲摇摇欲坠或窗扇上框像软糖那样开始扭曲变形,那可如何是好?所以我才通过弄乱房间来让房间提前变得一塌糊涂、变得风雨飘摇,这样才能放心。

若说在这样的环境中干什么,也就是睁眼坐着。的的确确睁着眼睛。三天来一觉也没睡,只是一味坐着。第一天困来着,但第二天脑袋反而清醒起来。进入第三天,身体就像把睡眠那东西忘个精光,一如久病卧床而忘了如何迈步。为什么开始这么做呢?因为我觉得一天之中睡七八个小时这种生活模式非常不合理。比如说一连三天不合眼而做各种事情之后睡上一天一一这样的生活不可以么?这样,刷牙也可以四天两次即可。至于换睡衣,四天才一次。法国小说里面有这样的人生定义:系衣扣解衣扣。如果采用我开发的生活模式,人生势必变样。

这里的小子们(即宿舍里的那帮人)全都看《大力水手》①、听“老鹰”(Eagles)。

① Popeye the Sailorman,美国卡通杂志中的主人公,吃菠菜后会变得力大无穷。1933年搬上银幕。

就是说,虽没入大学门槛,但心情上是大学生。我不愿意上大学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懒得同这伙小子打交道。他们察觉不到《大力水手》乃CIA①的阴谋一一打算利用《大力水手》那样的杂志把全日本的青年人变成白痴。什么是加利福尼亚旅馆?从根本上说,加利福尼亚不是美国最反动的州吗?那种地方出来的文化不可能有正经货色。同加利福尼亚的“老鹰”相比,我还是拥护维也纳的古斯塔夫。马拉。

在这里,没有人不为准备高考而牺牲思考。至少我只能这样认为。不,也许为不必思考而准备高考。想必他们上了大学也好工作走上社会也好也同样什么都不思考。十八岁时不思考的人至死都不思考.事情岂不可怕?

因此,我不把补习学校的那伙人放在眼里。或者不如说打算趁早退学了事。至少想从这宿舍脱身。这里同地狱无异。晚上还规定了自习时间,警卫模样的家伙来房间巡视两次。为了什么呢?为了看我睡觉没有。有哪个家伙睡了,就叫醒喝令学习。我当然没睡,倒不是为了他们所说的学习。最近拼命读尼采,给巡视的警卫夸奖一番,叫我继续努力一一给警卫夸奖,等于被人小看。

补习学校和宿舍不在同一地方。那里上课要打卡,来时和回去时都要“咔”一声插卡进去。上没上课由此一目了然。出席率不好,马上同父母取得联系。就我来说已经联系了几次。起始,去打工前插一下出席卡。近来这也觉得麻烦,索性作罢。

①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之略,(美国)中央情报局。

何苦在这种地方呢?连自己都莫名其妙。大概是想充分受用没有自由的生活吧。一半出于好奇心,一半来自自虐心。但另一方面,认为物理上的不自由并非什么大问题也是事实。就是说,一天二十四小时被人监视也好规定严厉也好,在我看来无非是一种游戏罢了。

如此这般,我这边还算一帆风顺,虽说不受人喜欢。马拉的磁带寄去:《大地之歌》和《第九号》。指挥是布鲁诺.瓦尔塔,乐团是维也纳交响乐团。你寄来的“伦敦.朋克”(London Punk)也可以,不过对我来说还是这东西听起来刻骨铭心。反正听听看。

治幸

5邦尼与克莱德①

按寄宿规定,别说留宿,连让异性进房间都不允许。盥洗室前面贴着用万能墨水大大写成条条的房东的“入居者须知”,不想看都要看见。这样一来,薰来玩时就只能住旅馆。而且住的不是爱情旅馆,而是地地道道的正规旅馆。我买来旅行指南册,开始研究可供两人住的旅馆。从几十座旅馆里边挑选合适的。结果,若住普通旅馆的双人床房间或两张床房间,手头的预算只能住两天。薰预定住三天。而住三天,活动开销就令人担心。让她住单人房我回宿舍住也是一个办法,但那样就毫无意义了。

于是,我考虑以下办法:首先物色服务台尽可能拥挤嘈杂的旅馆,最好是服务台所在楼层或最上层有餐馆或酒吧、从氛围上看外面人可以自由出入的那种。泰然自若地出现在那里,一个人.去服务台要一个单人房间。此人办住宿手续时间里,另一个人潜入宾馆内在卫生间或哪里等着。男方在服务台住宿登记簿胡乱写上住址和姓名,接过房间钥匙,大摇大摆朝女方等待的地方走去。这样,就可以用单人房租金一起住两个人。只要不怕窄就行,反正床只需要一张。

“好像蛮有趣。”听了我的计划,薰两眼放光。

“这可顾不上有趣无趣。”我严肃地叮嘱,“你的任务尤其重要,务必小心从事。战战兢兢、东张西望或有可疑动作都不行。要做出旅馆客人的神气,若无其事堂堂正正,明白?”

① Bonnie and Clyde,美国电影中的男女主人公名。后来成为不良少年的代名词。

但是,一旦实践起来,出问题的倒是我这方面。登记时差点儿写出真实住址,加之对薰放心不下而斜眼四下打量,以致给服务台人员问了一句“您怎么了”,吓出一身冷汗。好歹办完手续,接过钥匙等电梯时,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以无懈可击的演技装成与我素不相识之人,若无其事走进同一部电梯。

“不认为我干得好吗?”她似乎在问自己的演技。

“你去抢银行都成。”我说。

“邦尼与克莱德。”

得得,得以确保一夜住宿的邦尼与克莱德正坐在刚刚到手的床头四目对视。和电影不同,我这个克莱德即使不算精力过剩,在性欲方面也是旺盛的,渴望马上得到邦尼的肉体。可是她冷淡地说了句“等等”,一转身独自进了浴室。

我倒在床上,倾听浴室传来的淋浴声。突然,我涌起一股几乎把胸口胀裂的幸福。幸福感实在太强了,收纳它的身体似乎变得不知所措。为了冲淡亢奋的心情,我开始查看房间。写东西用的桌子的小抽屉里装着圣经,随便翻开一页,是“传道书”开头部分,因海明威而有名的那句话就在上面:“日升,日落,匆匆奔向那里,又从那里升起。”看海明威小说的时候也打开看过这个地方。记得当时读得“河皆人海而海不溢,河永远流往河口”这两句不由目瞪口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居然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但此刻同一地方则让我感到意味深长。或许,幸福感反而使人变得虔诚。

抱薰的过程中这种虔诚的心情仍在持续。我的态度比以往谦恭,而且充满对于对方的慈爱之情。脑海里回响着《传道书》的一节:“曾经有过的事,应该还会有;曾经做过的事,应该还会做。天空之下大概没有新鲜事。”是的,我们从几万年前就一直这么果敢这么谦恭地做爱。而我们的子孙仍将这么果敢这么谦恭地持之以恒。我们都将年老死去。迟早有一天没有任何人记得我和薰两人。可是那又如何?“前世之事不被记得,后世之事也不会被后后世记得。”事情就是这样。人生且死。一切都将随河流一起被投入遗忘的深渊,海因之不溢。

旅馆浴衣只有一件,我穿上走出房间,在走廊尽头排列的自动售货机买了易拉罐啤酒。薰身穿自己带来的睡衣在床上盘腿坐着。我们边喝啤酒边投币看电视。没有好看的节目,只好看棒球比赛、历史剧、问答节目和教育节目,每五分钟换一次频道。

“喜欢做爱?”薰唐突地问。

“你问的什么呀!”

“老实回答。”

“做爱本身喜欢不喜欢我不清楚,因为没和别人做过这等事。只拿出这一行为问很难回答。但同你抱在一起接吻等等我是喜欢的。”我以为这是优等生式的回答。

“也想和别的女人做这种事的吧?”

“不想。”我说,“想像都无法想像。”

“当真?”

“当然!”

“希望你讲定。”

“讲定什么?”

“讲定不和我以外的女人做这种事。”

“一言为定。”我当即应道,“说谎吞一千根针。”

薰久久闭目合眼,仿佛反刍我的回答。眼睛闭得似乎将眸子深深转向自己的内心。我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不予受理”。但她什么也没说。后来睁眼注视我,似乎在说她根本不认识我或者以前见过一次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一一便是这样一种注视。

“谢谢。”她终于说道,“我想你肯定这样说的。”

薰主动伸过嘴唇要求接吻。

“刚才的约定忘记也可以的。”她移开嘴唇说,“只希望你那么说一句。我希望的只是话语,不是要你一定履行誓约。”她不无调皮地笑笑。

那天夜里,梦中我听见她哭泣。有谁在身旁抽咽。较之声音,更像是喘息。恍惚中我觉得那是一种拼命抑制悲伤的、没有活气的哭泣。而下一瞬间蓦然苏醒过来翻身二看,原来是薰背贴着我哭泣。为什么哭呢?原因我没问。我觉得那是不能问的,问也很难得到回答。我只是从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薰既不亢奋又不平息,始终以同一方式哭泣不止。哭得那样孤独,甚至让人觉得她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薰没有特别消沉,也没有掩饰什么的样子。我也没触及昨晚的事。两人都缄口通过之后,我觉得那是异常真实的梦。梦中女子哭泣,醒来后身旁真有女子哭泣一一便是这样的梦。而当世界变得明亮、一天开始运转之后,我甚至忘了她昨夜的哭泣。

先去附近餐馆吃早餐是走出宾馆后的第一项安排。之后把东西放进投币式保管箱,到动物园、美术馆和海边去。因为对寄宿人家的房东阿姨说外出旅行三天,所以我也有一旅行袋东西。傍晚,稍早一些在说得过去的餐馆或小饮食店吃晚饭。之后再次进行邦尼与克莱德游戏。但我担心连续使用同一宾馆会被人怀疑,事先早已做了调查,准备好了三天住的宾馆。第二天、第三天逐渐驾轻就熟,对此我自己都像有些惶恐。

大概选择同一档次宾馆的关系,房间都大同小异。放下东西,薰先去淋浴。那时间里我一边看从第一天住的宾馆悄悄带走的圣书,一边沉浸在幸福的片刻中。自从偶尔翻开那页以来,我彻底成了《传道书》迷。这里没有新约圣书那种煞有介事的说教。莫如说更接近“诸行无常”和“悯物生情”等佛教思想,让人得以怀有亲近感。既然一切是“空”,那么至少应在今世行乐这一想法也使我产生共鸣。例如有这样一段:“于是我赞美快乐。因为在神所允许的岁月之间,对人来说除了吃喝玩乐、除了辛苦中伴有的快乐,天底下再没有更好的事。”

大致做了避孕准备,但一来把握不好戴的火候,二来戴上后觉得多少削弱快感,一般都射在外面。但有一次在幸福的顶峰忘乎所以,心想受孕就受孕好了,那也是命运,就射在了薰的体内。射之前看了《传道书》,“时候与偶然支配一切。实际上人不知其时,犹如落人不幸之网的鱼,又如误入圈套的鸟,及至坏时候突然来临,人即刻毁灭。”一一或许因为这几句话仍然留在脑袋里,而在它与自己的行为之间寻求下意识的契合。

大概由于我虔诚的关系,薰也基本没有出声,像依附在什么上面似的闭着眼睛。忽然,忘记关掉的电视机为一个本垒打狂喊乱叫起来,我一惊中止了动作。可是,在薰静谧的表情面前,那没有品位的讲解员的怪叫也冷冷远去。我再次动时,听起来仿佛隔壁透来的响动。相互也没有交谈,我怔怔地想:薰在思索什么呢?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也融人薰的意念之中。意念的表面不时豁然裂开,得以客观注视两个裸体。这种时候我就不由自主地测试薰的脂肪厚度。几个月来,她侧腹似乎有些瘦削了,多少变得苗条了。不料手放在乳房和臀部时,这些部位又好像反倒丰腴起来。本想进一步勘察,却又担心薰责怪自己得寸进尺,遂就此打住。总之她大概正处于作为女性日益成熟的阶段吧。

很快到了第三天早上。我们仍在咖啡馆吃了早间套餐。今天中午薰回去。也许这个关系,两人话说得更少了。她手拿咖啡杯怅然望着窗外。窗外就是路,穿衬衫的男子们在太阳照得白亮亮的路面往来行走。

“又要分別一段时间了。”薰盯着自己的咖啡杯说。“分別”两个字仿佛意味永远的別离,一把揪住的心。

“再一起待一天吧。”我想都没这么想过,却一下子脱口而出,“住我寄宿那里好了,也好看看房间。”

“住得下?”她不安地问。

“不要紧,包在我身上。”

实际上并非不要紧。宿舍禁止女人进入,犯禁的罪人将被枪毙。况且明天是星期一,有两个必修课。手头的钱也到底了。可那又有什么呢!我们有《传道书》。书上日:人世终归是“空”,对于我们人,除了在劳苦中寻找快乐別无善事。

上午逛街消磨时间。吃罢午饭,我先自己返回宿舍,向房东打招呼说回来了。二楼有四个房间,从玄关那边开始,分別为A、B、C、D。我的房间是C。据从房东口里听来的情报,B室里的人利用开学纪念日和星期六星期日回家去了,D室的好像去参加网球部集训。A室的是个阴郁的学生,参加一个名叫吉他多重奏的甚是阴郁的俱乐部,在房间里几乎总弹吉他。因此我领女人进来也好怎么也好,他根本不会注意。我先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房间,然后找时机把薰领进来。气氛就像同班同学顺便来玩似的,轻轻松松。长达三天的宾馆生活使得两人已不把这点事放在眼里了。

顺利潜入房间后,马上放听唱片。这个季节有几张必听的唱片:保罗.麦卡特尼的《RAM》、杰夫。贝克(Jelf Beck Group)的《粗略与完备》(Rough And Ready)、The Band的《月亮狗》(Moodog Matinee)①。都是令人感到夏日到来的精彩音乐。我边听唱片边用电热瓶烧水,用从家里带来的咖啡壶倒人咖啡。咖啡杯只有一个,一人一口轮着喝。

“晚上在Seven Eleven便利店再买一个。”

“这里不能自己做饭吧?”薰四下打量房间问。

“有火的东西不能用,取暖也只许用电被炉。当然这个房间也用不着火炉。”

“不有点儿太窄了?”

“一个人住,还是这样心里踏实。”

日落之前,我们一直靠着南窗听唱片。六月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暖暖的。

天暗下来以后,去外面吃晚饭。薰说她想去学校食堂。我忠告她那里常有很难认为是人吃的东西摆上来,她说无论如何都想吃。从寄宿的地方去学校走路才五分钟。食堂门口,一个头戴安全帽脸蒙毛巾的学生在发传单。企图把学生会馆置于学校管理之下的校方和坚持由自治会继续管理的学生方相持不下。校方以修缮为名逼迫自治会交出来,予以反对的一派用路障封锁学生会馆在里面坚守。有传闻说校方不久将投入机动队。

① 原名Louis Thomas Hardin(哈定),1916~1999,16岁失明,美国著名前卫音乐家。The Band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支重要的加拿大民谣摇滚、乡村摇滚乐队。

星期天的学生食堂冷冷清清。没有人想在这样的地方吃连休最后的晚餐。桌子脏,灯光暗。如果不是陪薰,我大概用碗仔面对付一顿。

“气氛够森严的了。”薰抓起桌面上散乱扔着的传单说道。传单上写着“死守会馆!”“粉碎产学协同体制!”之类。

“是啊!”我一边归拢传单一边淡淡附和。

“好像不大喜欢的嘛,对那些人。”

“没有兴趣,同对股票和汇率没有兴趣一个样。大学何去何从,腐败也好进步也好,怎么都无所谓,真的。毕竟才四年。四年一过就道声再见,和你结婚。”

吃学生食堂套餐的诀窍,就是不停顿地把饭菜大酱汤投入口中,不给舌头以感觉味道的空闲。最后灌进变冷的粗茶,在不知晓吃了什么的时间里肚子就满了。岂料,薰简直像品尝有毒无毒似的一点一点戳着盘子上的菜。这样一来,能吃的东西都不能吃了。最终,她差不多全部剩下。

走出食堂,路上买了点东西就回住处了。夜里两人边听唱片边喝买来的葡萄酒。到了睡觉时间,我从下面的盥洗室提水上来,让她用来刷牙。我对她说,盥洗室位于一楼通往房东居住区的房门旁边,而玄关只有一个,房东一家都从房门出入。在那样的地方慢慢刷牙,被发现的危险性很大。

“上厕所怎么办?”薰用杯子舀洗脸盆里的水问。

“我在下面刷牙时给你暗号,你就悄悄从楼梯下来。离开时再给暗号,你就迅速上楼梯回房间。”

“活像安妮日记①。”

所幸,薰的潜入未被发觉,我们得以在小房间平安度过一夜。关上木板套窗,关灯钻进被窝,四下万籁俱寂。从A室低低传来吉他声。薰告诉我是拉威尔的《献给已故女王的孔雀舞》。一曲弹罢,她在被窝里轻轻拍手。

① Frank Anne,1929~1945,二战期间作为犹太人遭受纳粹迫害的荷兰少女,所撰《安妮日记》详细记述了她遭受迫害的过程。

6治幸的信

好一段时间没写信了,抱歉。因为近来给搬家闹得黑天昏地。看信封我想你就注意到了,我离开了宿舍。现在的住处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公寓,房间一角带个小厨房。采光不好,反正白天不在。还有一点,从这个月开始家里不寄钱了。不去上课,理所当然。不想因为这个抱怨父母,倒不如说这样更好一一不上课而只拿父母汇款,总有点儿觉得是在欺骗父母,心里不是滋味。而且,虽说是父母的钱,让补习学校赚去也还是令人不快。我想让父母把自己的钱用得更有意义一些。总之,现在名副其实地自由了。往后谁也不靠,打算自己养活自己。

要想自由就必须孤独,孤独未必可以说成不幸状态。更难忍受的,莫如说是必须和某种人共同生活。例如父母,没有办法同他们一起生活。你也知道,我从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寄宿生活。高中也没能从家里上学。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同父母生活不来。不晓得为什么。因为并非有特殊缘由。只是不知不觉之间父母成了我在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一个月前的事了,我回了一次家,只待了一天。 因为这次的事(指高考全线崩溃又在补习学校逃课),对父母我总有些感到愧疚,或者说有点觉得他们可怜。所以我想偶尔回去一下让他们看看自己其实很精神一一想的是很好。但我错了。我无法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们那阴森森的交谈让我听不下去。我的父母在儿子出问题后不直接跟我说,尽管本人就在那里,而用一种好像议论某个不在场的人那种语气说话:

——治幸到底想的什么呀?

一一那孩子自有那孩子的想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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