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拥抱她
在问询台打听精神科,对方告诉我沿走廊右拐,按指示牌往东病房方向走,在那边再问一次。“精神科、精神科”一一老是这么问毕竟让人自卑,于是我依照天花板垂下的指示牌穿过狭窄的走廊,再穿过安全出口那样的铁门,看情形到了我要找的地方。在护士休息室讲出薰的姓名申请会面,护士只简单问一下我的来历,告以病房号码。护士并不跟到病房。我有点儿失望,沿着凉飕飕的油漆布地板走廊前行。病房很快找到了,门上挂一个潦草写着薰的姓名的牌子。
从半开的门缝伸进脑袋招呼一声“你好”,有女子声音回应,让我进去。一进门,当即同床上的薰视线相碰。看到她鼻端插有透明胶管,知道她到底病了。薰一如往常不无羞赧地微微一笑。我轻轻点头,朝床头一位女性看了一眼。我低下头自我介绍,女性说:“薰的母亲,薰经常承您关照。”如薰所说,人很漂亮,略瘦,头发优美地卷起,年龄四十左右吧。
和薰的母亲几乎没怎么交谈,聊了一会儿日常话,之后她乖觉地离开房间。我重新看薰:由于头发剪短,看上去像个男孩儿。本来就白的脸愈发白了。同上次见面时相比,脸颊瘦得判若两人。
“不吃东西?”我移身坐在她母亲刚才坐的床边椅子上。
“不是想吃而忍着不吃。”薰辩解似的说,“想吃也吃不下去。什么都不想吃,找不到想吃的东西。”最后她换上了投诉般的语气。
“不过看样子蛮精神的,我就放心了。”我情不自禁移开视线说,“以为你瘦得皮包骨了呢。”
“住院时就已经这样了,体重不到三十公斤。但由于点滴和从鼻子进食,估计现在有三十五公斤了。”
“从口中也吃的?”
“嗯,一点点。不是普通食物,叫溃疡食,一种软一些的东西。不过一般都吃流食。”
“好吃?”
“不知道滋味。”薰浅浅地一笑,“听说再能吃下一点儿,就把鼻管拿掉,换成用嘴吃的饭食,不足部分用高卡路里营养剂补充。可我怎么也咽不下营养剂。”
“所以插管子?”
“让你看见这么一副样子,够难为情的。”
“挺好玩的嘛,像电子人。”
薰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放松表情。看来,无聊玩笑到达她那里需要光在星星之间旅行那样的时间。
“有个目标体重,”她说,“和医生商定的,我是四十公斤。”
“达标有奖?”
“可以在医院到处走来走去。”
“现在不行?”
“只能在床上躺着,必须安静。动来动去消耗体能有危险,医生说。”
“也就是收紧银根。”
“一天勉强有一千卡路里。”
“少?”
“医生说维持普通生活需要两千卡路里。一千卡路里相当于一岁婴儿。”
“一天天躺着无聊吧?又没有电视……”
“因为这里是精神科。”薰说。见我歪头把握不了意思,她又说:“带线的东西不行。防止自杀。”
看枕边的收放机,果然没有线拉出。磁带堆在上面,几乎都是高中毕业后我送的。
“下次来时带新磁带给你。”
“谢谢。不过这以前你给的磁带,真的很中意,听了好几十遍了。”说罢,薰闭一会儿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
我从椅子起身站在窗边。同对面楼之间有一小块院子。还沿建筑物做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花坛。也许是开放式住院楼的关系,和普通病房没什么不同。既没铁格窗又没铁门。想逃跑什么时候都逃得成。目中所见,强制性的东西一概没有。我再次心想:这里不是监狱,而是医院。
听得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薰从床上扭着身体往这边看。
“到这边来。”她小声说。
我正要问她“这边”是哪边,转念想对她来说只有这里。在我犹犹豫豫凑往床边时间里,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边。我撩开夏令薄被拉起她的手腕。手腕很细,手掌一摸可以清晰感觉出骨形。我双手伸到腋下,缓缓抱过她上半身。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凑近嘴唇,她也撅起嘴唇相迎。鼻子插的管子碰在脸上,好歹贴上她的嘴唇一一没有弹力的、纸一般的嘴唇,已不再有我喜欢的落叶味,药味中略带口臭。
“感觉很好。”嘴唇离开后薰以沉醉的声音说,“这样,就觉得是在活着。”
“当然活着,还用说!”我语气不由激动起来。
“思,是啊。”她似乎有些违心地附和道,“有时候弄不清楚的。”
好半天我们就那样抱在一起。我差不多整个身子压在床上,因此房间有人进来都没觉察到。“啊、做的什么呀!”一一听得有人失声喊叫,吓得我心脏几乎从口中跳出。我懊恼地往后一看,见一个涂着鲜红嘴唇的年轻女子正以游移不定的眼神看着我们。
“这就告诉护士去!”女子的声音由喊叫而充满憎恶,眼珠骨碌碌到处打量。
我们自然而然离开身体。薰也没有特别气恼的样子,沉着地注视女子的动向。不久,从走廊对面传来斥责小孩子般的护士语声一一“中村,又干坏事去了!”旋即,女子看也不看我们一眼飞身跑出房间。让我觉得似乎是一瞬间的眼睛错觉,又好像是在做梦。
“那人叫中村。”薰像是坦白自家人丢人事似的低下头说。
“好像。”我尽可能淡然处之,不想继续追究。
“她有偷东西的毛病。”薰以格外执著的语气说,“和我不同,她是暴饮暴食性呕吐,贵重物品全都和食物直接联系起来。吃饭时甚至把其他患者那份也吃掉。我是不吃的,一开始就被她盯上。所以医生提醒我们別在房间里放吃的东西。现在倒是不放了,但她还是那么跑来。”说到最后,薰的语气已超然于厌恶之外。
薰以没有感情色彩的眼睛盯视“中村”离去的门口。我正琢磨说点什么,她母亲不无顾忌地折回房间。于是薰少见地换上女儿对母亲说话那种语调,说“中村又来了”,看样子两人随即讲了一会儿中村。
2 劳动与时光
治幸的住所位于市中心一条窄小杂乱的小巷。从市营电车站沿大街步行一段路,在加油站那里拐去行人稀少的路面再走五十米左右,有一个围着铁丝网的小公园。从公园旁边进入小巷,尽头处就是他住的公寓,是一座镀锌铁皮覆顶的双层建筑。他告诉我,他的房间是一楼尽头第二个。沿垂着光线昏暗的电灯泡的走廊前行,发现廉价三合板门扇的外面胡乱脱放着几双鞋,其中几只有印象。我依其指示伸手往电表上面摸了摸,找到房间钥匙,开门进去。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暗得即使白天也得开灯。打开迎门墙壁上惟一的窗扇一看,五十厘米前面就是相邻的公寓。其间有一堵混凝土预制块围墙,墙上一只猫正往这边看着。打舌响一叫,顺墙去了哪里。窗口下安一个小厨台,煤气炉也有,看来可以做简单的饭菜。但治幸旧习不改,厨台上被吃过的浇汁饭的碗、盘和筷子弄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他没有吃完洗碗的观念。他的做法是吃饭前按需刷洗。
房间有一套桌椅,此外没有任何堪称家具的东西。数量相当不少的书沿走廊一侧墙壁杂乱地堆着。大小也没考虑,只是兴之所至地堆在一起,因此书堆很多地方崩溃了,如岩浆一般涌向房间正中。其周围乱七八糟扔着甩下的衣服、报纸、杂志、盒式磁带、便笺等等。他没有往房间里放垃圾箱的习惯,纸屑扔得到处都是,以致榻榻米上面犹如庙会过后的参道一样脏得不堪人目。到底在哪里铺被褥呢?有免疫力的他倒也罢了,一般人岂不生病了一一我切实为自己担忧起来。
到天黑还有时间。在电话中他告诉我由于白天在运输公司打工,回来一般都要七点左右。反正先扫一下房间等他回来就是。来这里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买了一个便宜睡袋。《白鲸》中的伊什梅尔在旅馆落到和渔叉手奎库格睡在一张床上的地步,而我绝对不愿意用和那个人同样的被褥睡觉。问题是铺完治幸的被褥之后能否剩有放我睡袋的空间。最坏的情况只能在厨台附近的地板①上睡。不管怎样,得让房间恢复空间再说。
我先洗在厨台到处堆着的落了一层灰的餐具。然后把随手扔的衣服塞进塑料袋,拿去附近投币式自动洗衣店扔进洗衣机。榻榻米上散乱的纸屑也归拢塞到塑料袋里去。书按大小堆成一米来高。单单这样收拾一下,房间看上去也宽敞不少。便笺和笔记本之类摞在书桌一角。大致把房间收拾完之后,取回在投币式洗衣机里洗完的衣服,晾在公寓后面的公用晾衣架上。尽管时值傍晚,但阳光仍然很强。
我在房间多少变得像人住的地方用厨台上的煤气灶烧水,用倒在房间角落的滴落器倒人咖啡。看情形到底没有把大量唱片和组合音响全部搬来,房间里只有便携式收放机和盒式磁带。也许搬家尚未收尾的关系,多数磁带仍在原先装橘子的纸箱里塞着没动。我从那些磁带中找出以前我送给他的格雷特弗.戴德的实况录音,一边用收放机听着,一边一点点发掘墙边的书堆,啪啪啦啦翻看值得看的书。
① 指没铺榻榻米只铺地板的地方。
首先看到的是诗集,里尔克、马拉美①、瓦莱里②、中原中也、立原道造,还有一摞现代诗的诗集。有几份黄色封面的袖珍音乐总谱,过期的《唱片艺术》和《音乐之友》杂志,全集有宫泽贤治、堀辰雄、福永武彦等。另有拓植义春和永岛慎二等人的漫画一堆。再加上到处七零八落的小开本书,无从知晓到底有多少书。
我从小开本书里边找出雷。布拉德伯利③的短篇集,倒在榻榻米上看了起来。过得七点,治幸终于回来了。身穿多少有点脏的类似工作服的衣服。“呀一一”、“噢一一”,如此用一个长音寒暄之后,他说去洗个澡,毛手毛脚从壁橱里拿出洗漱用品,一忽儿走了出去。前后时间也就十来秒。我不由呆若木鸡——并非要他热情欢迎,但毕竟四五个月不见了,多少有一点重逢的喜悦表示也未尝不可嘛!哪怕对方是保险公司的营销员,一般人也该正经打个招呼才是。何况,目睹收拾整齐的房间,难道他完全无动于衷?我憋了一肚子火,继续看雷.布拉德伯利的短篇集。
不到三十分钟,治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一只手拿洗脸盆,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袋里装着半打易拉罐啤酒。
“多少安静一会嘛!”我说。
“怎么?”他把湿漉漉的洗脸盆放在厨台一头。
“四个月没见了哟!”
“吃了?”治幸没理会我的话。
“没有。”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肚子瘪了吧?”
① Stephane Mallarme,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
② Paul Valery,187l~1945,法国诗人、批评家、思想家。
③ Ray Bradbury,1920~,美国科幻小说家。
“啊,你吃了?”
“运输公司的活计吃饭时间没规律。”治幸从袋里掏出一罐啤酒,站着拉开易拉环倒进喉咙,“好歹找出时间,赶紧停车闯进饮食店。可今天忙得吃午饭时间都没有。用夹馅面包对付一下,四点钟才算吃上午饭。”
“那么,肚子还没空吧?”
“那不是的。搬钢琴这东西肚子瘪得极快,反正得吃晚饭了。”
嘴上虽这么说,他却一只手拿着啤酒在房间里兜来兜去,把我好容易收拾妥当的书和本子移到桌子上。
“找地方吃去吧!”我一边观察他令人费解的行动一边说。
“算了,今天就在这里来个炒面晚会吧,毕竟你特意收拾了房间。可以么?”
“怎么都可以。”
“那好,我这就去买,你喝啤酒什么的等着。”
十五分钟后,他手提袋子回来。袋里满满装着炒面用料:甘蓝、豆芽、猪肉、中国面……他一古脑儿倒在榻榻米上,从厨台下面抽出板式炒锅。然后站在台前开始切甘蓝。做好准备后,把油倒在锅上炒肉和青菜,用盐和胡椒调味,最后投入中国面,淋上酱油。炒面做好后,我们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
“这板式炒锅,你不认为很方便?”他边说边用方便筷直接从锅里取食炒面,“这东西有一个,炒面也好烙饼也好烤肉也好炒饭也好,什么都做得来。一星期吃的晚饭里边,有一半是托这家伙的福。”
“够勤快的嘛!”
“我基本上是个勤快人。不能根据房间脏判断一切。今天我就收拾了一下。”
我不由停下筷子,“这还收拾了?”
“怎么?”
“啊,没什么。”
“倒在那里的是什么?”
“睡袋。”
“干什么用?”
“睡觉呀。”
“为什么?”
“一床被褥睡不下两个人吧?”
“放心好了!”他说。见我歪头,他以不无得意的语气补充一句:“终于确立了。”
“确立什么?”
“四天睡一次的生活模式嘛!信上写了吧?今天是第二天,明天不睡也没关系。我睡得像块石头是后天。所以今天和明天晚上你可以一个人用被褥。”
“那样的生活对身体岂不有害?”
“傻瓜!”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说道。“人活着,没有一样不对身体有害,对身体最有害的就是活着。”
吃罢炒面,治幸从橘箱里挑出一盒磁带,塞进收放机按下开关。接在忧郁的钢琴伴奏之后,同样悲伤的男中音响了起来。问曲名,答说舒伯特的《冬日之旅》。
“你不认为正适合这热得难熬的夏夜?”
哪里适合呢?两人认真听了一会儿音乐,黯然神伤。我开始一点一点讲薰医院里的事:为防止自杀而不允许使用带线的东西,收放机也必须用电池听;水果刀不能带进去,因此削苹果皮时要一一拿去护士值班室当场剥皮,然后还回水果刀只把苹果带回病房。
“她就在那样的地方。”
“世上有人被不适当地施加了引力。”治幸说,“地球上的力场这个东西不是完全均匀的,到处有偏差。而承受那种偏差成长的人,长大后就会吃不下饭或开始把房间弄得杂乱无章。”
“我不希望你把她和自己捆在同一范畴。”我插话表示自以为极其正当的异议。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非常相似。”他像大声念勾股定理一样说道。
“反正有你在事情就好办多了。”我转换话题。
“房间随你怎么用,反正我打工不怎么在。既然付同样房租,那么还是充分利用为好。”
啤酒没了以后,便用自来水兑威士忌喝。看来体质上两人都抗酒精,怎么喝也不醉。这当中我好歹让他把《冬日之旅》停了,换上汤姆.韦茨的《周六夜晚的恋人》。这才是适合夏夜的音乐。十一点半,治幸当即放下酒杯,开始换衣服。
“这回开始搞什么?”
“这就出去干活。”
“这么深更半夜?”
“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里刷盘子。夜班工钱高。干完直接去打运钢琴那份工,早餐你自己凑合吃吧。”
“超人生活范式!”我讶然说了一句。
“人必须下到各自的现实性里面去。”
3 吃什么
我每天从治幸住处去薰住的医院。探视时间从下午一点开始,那之前必须在哪里消磨时间。整个上午我基本倒在榻榻米上边听音乐边手到擒来地看治幸的藏书。先把柘植义春和永岛慎二的漫画统统看完了。接着从堀辰雄全集中挑几篇作品看了。中午去附近饮食店吃套餐。然后喝着咖啡打开里尔克和马拉美的诗集。马拉美艰深晦涩几乎看不懂。里尔克的有几首喜欢上了。我把特別中意的抄在笔记本上,在医院往返电车上拿出来看:
为了不接触你的心
我的心该如何是好
如何能把我的心交给超越你的另一世界
在已然消失之人居住的黑暗中
你的心的深处已无法摇动
如果我的心能藏去安谧的远处
啊 我该何等心怀释然
可是 接触我们接触你和我的东西
无一不从两根弦上奏出同一声音
如运弓法把我们合在一起
那么 我们是哪种乐器的弦
把我们拿在手里的演奏家又是何人
啊 甜美的旋律哟
乘市营电车在薰宿舍前一站下来,马上就是大学附属医院。病房里有时她母亲在,但不在时候多。因此午后两三个小时几乎两人单独度过。对于行动受限制的薰,我差不多没有什么可做的。顶多倒倒茶在枕边说说话,或者陪她去卫生间抑或不时抱她一下。薰比以前更喜欢我碰她的身体了。较之喜欢,似乎更近乎生理需求,每三十分钟就求我从床上拥抱她。每次我都从薰的上面用双臂抱住她的上半身。
跑了几天病房后,我蓦然心生一念,在车站附近的超市里买了饼干和瓶装果酱带去医院。所幸病房里只薰自己。我把半开的病房门关紧,折回她床边从纸袋里拿出饼干和果酱。
“吃吃看?”
“哪来的?”她诧异地反问。
“买来的。”我俨然理直气壮地说,“打算一块儿吃。”
“我不能吃的。”
“不怕,保准能吃。”
我先撕开饼干袋,从中取出一块饼干,掰下一半,恭恭敬敬递过去。薰把嘴闭得紧紧地摇头。我再次把饼干掰下一半,再次劝诱似的递给她。她略一踌躇,终于表示屈服似的伏下眼睛。然后像接受圣餐礼面包那样合上眼睑,探出毫无防备的白色喉颈。
“张嘴!”
她顺从地张开嘴。我在她舌尖上放了一点点饼干。薰嘴巴就那样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饼干自然融化。也许想一吐了之。我定定注视她的脸。后来她睁开眼睛看我这边。我默默点头,于是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用舌尖确认口里的东西。稍顷,闭上嘴,蹙起眉头咽了下去,之后静静睁开眼睛。
“好吃。”她说。
“就是的嘛。”
“奇怪。”
“果酱也尝尝?”
我用手指抹一点果酱挨到薰的嘴边。她乖乖张开嘴,我把沾果酱的手指轻轻伸进嘴去。她把温暖的舌头裹上来,千干净净吮去指上沾的果酱。一边用舌头转圈舔手指,一边撩起眼皮向上看我。我像喂小鸟的母鸟一样把饼干和果酱交替送到她口中。送什么她吃什么。
我把饼干叼在嘴里送到薰的嘴边。她同样用舌尖接过,用唾液软化后吞下。有时候她嘴太突出了,致使唇与唇碰在一起。饼干渣放在舌头上不嚼不咬地含一含就变得柔软了,之后慢慢凑嘴近前。薰轻轻张嘴,舌尖探出一点点等着。我把几乎成糨糊状的饼干移人薰口中。她依然闭着眼睛,撅起嘴唇相迎。挪开嘴唇细看,她仍闭目合眼,似乎正在确认进入口中的东西。尔后忧郁的表情更加忧郁,鼻梁周围沁出阴翳,旋即上下动了动喉节,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
薰会用舌尖把移人的食物顶出来。我接过,或再次送回她口中。一块食物在两人口中翻来覆去之间很快融人两人的唾液一一别说形状,连味道都变得不知原来什么味,几乎已无法称之为食物。甚至已不能说是从外部摄取的物质,而觉得是相互品尝两人的肉体或对方的生命本身。
“不渴?”
“身体里全是水。”
不时这样交谈两句,对吸热乎乎的气息。不觉之间,薰已安静下来,响起轻微的睡息。嘴边给果酱和饼干末弄脏了。我用自来水浸湿枕边的毛巾,小心揩净。这时间里她也没有像要醒来的样子。
薰烂醉一样沉睡。门半开着。我甚至不晓得有没有人窥看我们的动作。看就看吧,无所谓。此处是患有精神病症的人的病房一一或许是这点消除了羞赫和愧疚感。……如此分析时间里,忽然觉得刚才还同薰搅和舌头的自己已经为和她同样的病理所俘获。
4 吃什么(续)
我的父母从我读高中时就知道薰,儿子打算同这个少女结婚这点也似乎隐约有所察觉。所以我讲出她的病情、讲自己暑假在M市洽幸住处度过,两人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父亲让我偶尔回家一次,说路费什么由他出。我在每四天治幸像石头一般沉睡二十四小时那天回家,同父母一起吃饭,在自己床上睡。去M市那天的早上,母亲必定做好饭盒,还是高中时代用的饭盒。每次接过我都心想自己到底干的什么事呢?在列车中打开包袱皮时,眼角不由一阵发热。至于饭盒里的菜,依旧是烤咸青花鱼和炸鱼糕筒。
在治幸房间居住期间,晚饭每次都用板式炒锅做来吃,但连吃几天到底腻了。于是兼作对于免费留宿的回礼,我一点点买齐了厨房用品。大学附属医院附近有几家以学生为对象的当铺和二手电器品店。我先在其中一家买了电冰箱和能做半升米的电饭锅。其次在公寓旁边的当铺买折叠式小矮脚桌。最后在超市买两个人用的餐具、米、青花鱼罐头、速食大酱汤、纳豆①、韩国泡菜等食品。回房间后我在厨台把米淘了,开始做真正的饭菜。矮脚桌摆上光闪闪的新碗和漆筷。七点多治幸回来了。看见矮脚桌和崭新的餐具,看样子吃惊不小。我把刚煮好的米饭、青花鱼罐头、速食酱汤、纳豆、泡菜端到桌上。
① 一种发酵的大豆。
“我最讨厌的模式!”他说。
讨厌也罢什么也罢,肚子饿了的人硬不起来。好恶抵挡不住食欲。干体力活回来的治幸一阵大吃大嚼。半升饭转眼间就光了。饭后喝电冰箱里冰镇的啤酒。冰块放在手随时够得到的地方。
从第二天开始,我像新婚主妇一样一点点购齐烹调用具。先买了中号单柄锅用来做鸡肉鸡蛋浇汁饭。作为材料准备好鸡蛋、烧鸡罐头和大葱。先把烧鸡罐头打开投入锅中,加水和酱油煮开,再往上面打鸡蛋,待鸡蛋半熟时放葱。稍微蒸一会儿后,倒在大碗里的米饭上面一一浇汁饭于是大功告成。不做浇汁饭的时候,我就用小杂鱼干调味做大酱汤。菜照样是罐头、纳豆和泡菜,但由于加大酱汤,心里便已十分满足。接下去买了稍大些的中国锅用来炒菜,单柄锅做豆腐和裙带菜大酱汤。如此这般,我们的晚餐逐渐向一般家庭饭菜档次靠拢。
治幸虽然连说“讨厌”,而吃起来却显得津津有味。饭吃腻了,就巧用速食面。先用中国锅炒猪肉青菜,再放浅水进去煮开时投入五包速食面。边搅拌边炒一直炒到没有水气一一炒米粉般的“料理”于是诞生了。在速食拉面上面几乎探讨了所有可能性。其终极性吃法是所谓“拉面炒饭”。若说做法,首先把饭和混合青菜炒了,再把鸡肉拉面稀稀拉拉撕开放进去,加上辣味明太鱼子搅拌。只写烹调过程是很乏味,但实际吃起来,却叫人产生深深的感动:原来世间竟有如此的美味食物!这个吃法惟一的缺点就是多少有瘾,一味吃过一次,就不能设想没有“拉面炒饭”的生活。
“我和这个‘料理’一块儿死了都行。”治幸说。
“念头或许可取。”
“让她也来点如何?”
“吃死了不好办。”
“居然找不到想吃的东西,她也太不谙世事了。”
买来电冰箱后,我们开始两人每天各喝三大瓶啤酒,然后喝威士忌。两人的喝法便是如此莫名其妙——等于把特意花不少钱买来的酒接连送人肾脏加工成尿液。房间里总是响着什么音乐。当然两人的爱好很难说一致。例如他放罢拉威尔管弦乐专辑的磁带之后,我放约翰“博士”①的《秋葵》(Gumbo)。边听边一个劲儿喝酒,话几乎不说。治幸基本喝着酒看书,我一有酒精进去就追不上铅字,而他不在乎。十一点,他当即停止喝酒,手脚麻利地穿上衣服出门刷盘子。
运钢琴的那天,治幸刷完盘子直接去运输公司,因此不到第二天夜里见不到他。但要连睡二十四小时那天早上他回到住处。我做好早餐等他。两人吃罢早餐,他一头钻进被窝,我去车站回家。
薰对这种关系很感兴趣,时常取笑说我们像夫妻。
“做饭、在一个房间睡觉,这不就是过日子么?一般说来不就是夫妻?”
“不是出于喜欢。”我有些气恼地说,“因为要每天看你才不得不在治幸宿舍生活。”
“没吵架什么的?”
① Dr.John,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活跃至今的美国根源摇滚歌手,《秋葵》是他的个人专辑。
“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对对方没兴致吧。”
在医院里碰上过一次薰的父亲。一如往常走进病房,见他正不大自在似的坐在房间一角。壮壮实实,个子好像比我还高。风貌好像很适合在电视剧里扮演大公司的头面人物。大概晓得我的父母,就此聊了几句。接着问了问学校情况,哪个系哪个专业啦,问得很笼统。我以仿佛找工作时接受面试的心情紧张地回答。不多工夫,她父亲说另外有事离开了。是否把我作为女婿承认了我不知道,交谈内容太贫乏了,很难就此做出判断。
5 爱谁
在病房第一次见到薰的姐姐时,觉得自己很可能弄错了喜欢的对象一一她便是如此漂亮。薰也够可爱的,但有一种平民味道;她姐姐则更为洗炼,气氛上让人轻易不敢接近。就漂亮这点来说,莫如说薰的姐姐更像她们的母亲,在仿佛拒绝男人的冷峻之美这点上。
“薰总是承您关照。”她和她母亲同样寒暄一句,随后说“在电话里聊过几句吧”,好像是指高中时代那个暑假我打电话把她错当成薰那次。她又以老成的语气继续道:“大好的暑假全用来看望病人了,怕是够无聊的了。”
我在其美貌的威慑下,几乎没说成像样的话,“反正闲着。”好歹说这么一句,往下就像不胜娇羞的少女低下头缄口不语。
“你这位他这么天天来探望,也该吃饭争取早些康复才行哟!”她当着我的面以稍带责备意味的语气对妹妹说。
薰淡淡浮起笑意听我们交谈。听得姐姐这么说,低声附和道:“嗯,是啊。”
好在薰的姐姐不一会儿走出了病房。若再在房间聊下去,笃定把支支吾吾答不上话的我看成白痴,并有可能向家人报告薰是因为同白痴交往才得拒食症的。
“漂亮吧,我姐?”薰似乎觉察出了我的心思。
“是啊。”我心不在焉地应道,“在这座城市工作?”
“在广播局工作。记者呢,別看那样。”
“那,够忙的。,,
“人很能干。”她说。随即现出仿佛远望的眼神,“时常嫉妒姐姐,漂亮、聪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也漂亮、也聪明,”我急忙断定,“喜欢的事以后做不迟。”
“我没办法像姐姐那样的。”
“为什么?”
“无可奈何。”
薰低头咬住嘴唇,意思像是不希望继续说下去。寂静使得说话时意识不到的病房气味明显起来。那是药味、消毒味儿、轻微的体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环视房间。窗对面竖着竹竿让牵牛花爬上去,红色和紫色的花已经枯萎,如瘪了的气球。
“吃不?”我从袋里掏出食物问。
薰惊讶地抬起眼睛,随即“思”一声轻轻点头,害羞似的现出微笑。
一再尝试的结果,发现若是不用咀嚼即在口中自然溶化那样的食物,薰是可以接受的。必须咬碎的东西一开始就不想吃,而下咽时有异物感的东西吃了不想再吃。医院的饭菜里边肯吃很软的饭和煮鱼之类,想必是出于对我的撒娇心情。
我并非想以自己的力量像母鸟叼食那样养活薰,也不是想让病情尽快好转,更没打算发挥鼻孔透明管那样的作用,只是想通过吃这一行为和她连在一起。所以食物的种类不是问题。重要的不是让她吃什么,而是让她吃这一行为本身。使之吃东西是一种象征性的生命交流。我通过食物将自己的生命给予薰,通过给予进入她体内,于是合二为一。或者属于变形性交亦未可知一一同生儿育女维持家庭这一未来不相干的、仅仅反复当下的性活动
“有时心想得了这种病怕是幸福的。”薰舔了一口我用手指沾去的果酱,道出这样的话来,“可以天天这样让人喂食,可以让人像抱婴儿那样抱着……”
“不可能长此以往哟!”我有些生硬地说,“不吃像样的东西,不久会得上真正的病的。”
话出口那一瞬间,我心想糟了。虽说自认为是全心全意照料她的,但毕竟对摄食障碍这种病怀有某种并不切合实际的印象一一想必是这点使我说出“真正的病”这样的话。我像要弥补自己的失言似的从夏令被上面抱住薰的身子。薰没有介意我的话和拥抱,把话题转往其他方面。
“你这么一整天陪着我,如果至少持续一年,我就这样死了也可以。”薰以做梦般的表情说。
“那我可怎么办?”
“和別的什么人结婚不就行了!”她平淡地说。
一瞬间我静止思考。看来,暂且只能作为玩笑对待。“那好!”我缓慢挪开身体说,“假定我和别的什么人结婚。可是那场婚姻想必以不幸而告终。为什么呢?因为我忘不了你。我就是想爱新遇上的人,那也是虚伪的爱。妻会说我心中藏有秘密。这样,我势必同她分手,怀抱对昔日恋人的未果的爱活下去……一切都完了。”
若无其事地窥看她,她正嘴角含着笑意仰看天花板。稍顷,好笑似的说:“岂不成了伤感的爱情电视剧了?” 。
“想弄成那种电视剧?”
“不是那个意思。”她仍以沁出笑意的声音说下去,“我想向谁撒娇的,从小的愿望。我猜想怕是为了满足这个愿望才得这种病的。”
“这回满足了吧?差不多返回原来的自己如何?”
薰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刚才一样怔怔仰视天花板。这时间里,我发觉她的神情有了变化。尽管难以捕捉,但的确有什么变了,表情中失去了不知是纵深还是柔和抑或含蓄那样的东西。她的表情随之给人以极其无机质式的感觉,薰的体内似乎有什么将她逮住领走。
“我这样就可以的。”稍顷,她仍以那样的表情平铺直叙地说,“现在的我是最像自己的我。”
“是不是呢……”我温和地否定道,“现在的薰一点也不像薰的哟,照照镜子!”
她没有应声,空漠的眼神在空间里彷徨,似乎在思索我的心所无法企及的遥远事项。未几,她以不含感情的语声问:“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呢?”
“什么意思?”
“你所追求的,怕是像我姐姐那样的女人吧。可是不巧,我变不成那个样子,因为那不像我。腿也细腰也细、像个男孩子的现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
她的语气和她讲述的内容相反,全然不伴随感情波动一一讲自己的事就像讲别人的事。
“既然你那样说,想必是那样的吧。”我顺水推舟,“不要紧,即便是像个男孩子的现在的你。只是……总有一种不安,觉得你好像要直接走去哪里。”
薰以迟钝的动作朝我这边转过脸,以焦点既像对上又像对不上那样的眼睛看着。之后,忽然想起似的把手伸向床头柜,从抽屉里取出小镜子,机械地拿到自己的正面。看了一会儿照在小镜子里的脸,但丝毫没有左右改变角度。之后抛开累了的手臂,小镜放到被上,用右手握住左手腕,动作像是在测量手腕周长。
“的确那样啊,”她自言自语地说,“现在的我一点儿也不像我。这个瘦瘦的我到底是谁呢?”她一本正经地诉说。但诉说的内容依然不伴随相应的意识,使得听的一方怀有一种怎么拍击也没有回响的空虚感。
“现在也很像你的。”我拉起她的手,使之离开手腕,“不过瘦一点儿罢了。只要吃饭,就会恢复的。”
“这几个月连月经都停了,”她打断我的话,兀自说下去,“身体咯嘣咯嘣瘦得皮包骨,这样子无论如何当不了你的新娘的。”
抓不住她的心,我想。我东她西,我西她东一一她的心如水一样从我手中滑过。我感到一种类似眩晕的绝望,悲伤使我胸口发闷。悲伤没有沉潜下去反而从胸口溢出,突然化为无可抑勒的怨恨朝我袭来。我被一股难以说是理智的冲动所俘虏。意识到时,双手正抓在薰石膏般的肩膀上。
“莫非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拼命压低声音,“而又不从自己口中说出,全拿病当挡箭牌。”
薰左右一耸一耸地后撤两肩,以又惊又恐瞪得大大的眼睛看我。
“你是主动得病的!”我继续往手指用力,“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却又无意分手,所以得了病。得了病就让我一直看护,一直看护到死!”
她伏下眼睛伤心地摇头,低声道“不是的”。
“不,是的。你不打算和我生活,而又不肯抛弃,存心把我弄成半死不活的状态,让我陪你陪到死!”
停顿有顷。突然,薰嘴里洩出呜咽般的声响。我不由把手从她肩上拿开,冒泡般的战栗掠过脊梁。薰的声音汇成汹涌的浊流一泻而出。它侵蚀、冲毁堤防,刹那间吞噬整个房间。我呆若木鸡地看着迄今构筑起来的东西无情流逝不见。
那是一种动物般的撕肝裂肺而又不具含义的叫喊。较之向谁控诉什么,更像是力图将自身存在化为乌有那样充满暴力性的漩涡。薰哽住呜咽,想强行把涌上来的东西吞回去。这当儿,往被子上吐出一口红褐色液体样的东西。我慌慌张张收拾脏物,她狠狠把我的手拨开,顺势把透明胶管从自己鼻孔一把拔掉。我设法制止她,扑在她身上抱住。不料不知她哪里藏有那么大的力气,竟把我从床上一下子抛了下去。我不知所措地向上看着狂喊乱叫的薰的时候,听得骚动的护理员和护士们进入房间。她们三人一起按住哭叫的患者,一个护士以惊人迅速的动作把针扎进薰的手腕。
6 月的阴暗部分
我离开治幸住处,暂时回自己家。留下来也无事可做了,往下一段时间不允许去医院探视一一来告诉我的是薰的姐姐。她是代表医院方面和家属来劝说我这个“问题儿”的。我们在繁华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会面。
“这种病,老叫她吃呀吃呀并不是很好。”她一边摆弄金手镯,一边像多少责怪我似的说。“据医生介绍,薰所以拒绝吃饭,是因为对周围还有紧张感,因为不想在你和家人面前表现不体面的地方。可是若太勉强她,她很可能出于想让周围人高兴的心情而开始进食。而那样一来,一般就会导致暴饮暴食。”
“要等多长时间才能去见面呢?”
“最短两个星期。根据情况,等一个月也不一定。”
“写信打电话可以吧?”
“遗憾的是,那也好像不成。”薰的姐姐有些不忍地说,“关键是让薰一人独处,让她面对自己本身。怎么说呢,现在的薰好像迷失了自己,光是介意你和周围人。而且,不是把别人看作具有独立人格的人,而是当成某种范畴,当成命令自己这么做那么做的领导,或者完全承担母鸟职责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保护者。也就是说,她需要别人以代替自己自立或作为自己与现实之间媒介的面目出现。而问题也就在这里。”
我隔着玻璃窗打量外面。路对面展开一道长长的塑料遮檐,檐阴里摆着白色的桌椅、赏叶植物等等。可是客人都往有冷气开放的室内走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另一方面我想也有她不想同自己的病正面交锋这个原因,”她边说边在桌面叉起形状娇好的手指,“为此利用家人和医疗人员。这似乎是因薰这种病住院的人较为常见的倾向。不错,医院这地方是有住起来舒服的一面。由別人照料自己,本人只要躺着即可。因此更不能宠她。因为太舒服、住太久了是不好办的。实际上听说也有人住十几年了。这种事态无论如何都得避免。你也不愿意薰住在医院里不出来吧?”
“那倒是……”
“为此,需要让薰一点点正视现实。”
八月中旬,艾尔维斯。普雷斯利死了,摇滚之王的死。暴食炸面圈死的。四十二岁。音乐杂志上,鲍勃。迪兰的来日成了话题。迪兰莫非现在仍在唱《战争头子》和《玛吉的农场》(Maggie’s Farm)?感觉上似乎遥远世界里的事情了。我对任何话题都无动于衷。音乐几乎没听。听什么都没意思,不知在唱什么。摇滚无非嘈杂的音乐。刚开始听“甲壳虫”而皱眉道“噢要命!”的大人们就是这样的心情不成?对于薰的心情觉得多少理解一点儿了。借用她的口气说来就是:不是想听而忍着不听,而是不想听,听什么都没意思,找不到想听的音乐……
不能同薰见面之后,我失去了精神上的平衡。走路当中有时心跳突然加剧或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尽管不热却出一身令人不快的臭汗。夜里苦于失眠。较之入睡不好,更多时候睡着后做梦做醒。较之视觉,诉诸听觉的梦更多。睡梦里她哭泣不止。哭声既像近在耳畔,又像隔着房间。它像黑暗中纵横交错的细丝,不低不高地久久持续。又哭了,我在梦中想;差不多该去了,如此想着醒来。醒来后再也睡不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