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国王和王眷继续他们的旅程向巴黎前进,我们可以把这次旅程称之为苦难的历程。
唉!想不到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竟也会有漫长的苦难历程!难道说,他们为君主政体的过错蒙受苦难与当年耶稣为人类的过错蒙受苦难是一样的吗?这个问题过去没有得到解答,但是将来可能我们可以弄明白。
马车缓缓前进,因为马儿只能随着卫队的步伐行走,而这支卫队,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大部分是由持着长柄叉、长枪、镰刀、军刀、长矛、狼牙锤等武器的人们,加上不计其数的妇女和儿童组成,女人们把孩子举在自己的头顶上,让他们看国王被人用武力带回首都,这个场面他们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
在沿途两边笼罩着一片纷纭沓杂气氛中的原野上,布律尼埃夫人和纳维尔夫人的双轮轻便马车跟随着国王的巨大车子,宛如在波涛汹涌中翻腾颠簸、眼看要被浪潮吞没的船只后面的一只小艇。
不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请允许我作一些类比——狂风骤雨继续在增强。叫喊声、诅咒声、威胁声有增无减,人潮像海潮那样汹涌澎湃,升起降落。在海潮深处,浪涛有好几次把这条用船首在艰难劈开海浪的大船,连同它载着的遇难者,以及拖在后面的脆弱的小舟一起淹没。
他们差不多走了四里路,来到了克莱蒙,却没见可怕的护送队伍人数有所减少,尽管组成这支队伍的人有的因为事务缠身,走到半路就不得不折回,但是住在附近的人却又走来补上,这些人一心想自己来观看别人已经饱览了的奇景。
在所有那些被流动监狱带走的俘虏中,有两名特别撩起群众的怒火,并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就是那两个坐在车子宽大的座位上的可怜卫士。人们时刻把刺刀对准他们的胸膛——这是一种打击王室的形式,而议会明确规定王室成员是不可侵犯的,几把长柄镰刀,实际上这几把镰刀代表了死亡,在他们的头顶上晃动,或者是一支长矛,像条凶险的毒蛇不时在游动。那毒蛇伸出尖尖的舌头,准备去咬新鲜的人肉,旋即又以飞快的动作缩回来,好在主子满意的目光下,表明它并没有错过良机用它那湿漉漉的红舌头袭击猎物。
突然,人们惊愕地看见一个不戴帽子、没有武器、浑身沽满污泥的人分开人群,直冲过来,匆匆向国王、王后简单地行了个礼,就奔到车子前面,坐到两名卫士之间。
王后情不自禁,失声叫喊起来,这声叫喊包含着惊恐、欢乐和悲哀。
她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夏尔尼。
她之所以惊恐,是因为看到夏尔尼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是胆,竟然能够坐到这个座位上,周身丝毫没有受伤,真算一个奇迹。
她之所以欢乐,是因为看到夏尔尼在逃命时,能一次次地避开那难以预料的危险,更何况,这许多危险都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是她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她之所以悲哀,是因为她心里明白,既然夏尔尼子然一身如此狼狈地返回,她应该放弃对德·布耶先生方面的救援所抱的希望。
而周围的人们对这个人的勇猛也感到惊讶,对他的锐不可挡也禁不住肃然起敬。
车子周围发出来的声音,使走在最前头、骑在马背上的比约也回过头来,他立刻认出了夏尔尼。
“噢!”他喃喃自语地说,“看到他没出事我也高兴,然而不幸将会落到这个失去理智、试图去做这类蠢事的人头上,因为十分明显,他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午后两点钟光景,他们到达圣梅努。
动身前夕,所有的人都一夜没睡.加上疲惫和心神不定,而对王太子来说,尤其如此。等到抵达圣梅努时,他得了严重的寒热病。
国王下令停车。
不幸的是,在听到消息、满街满巷都是人的城镇中,圣梅努也许是反对这个被人作为俘虏押送的不幸家族的最激烈的城市。
国王的命令被人当做耳边风,比约同时也下了一道针锋相对的命令,他命令给车子套上马。
人们服从了。
王太子泪流满脸,呜咽着问:
“我在生病,为什么不替我脱衣服,不让我睡在我那舒服的床上?”
王后受不了这种抱怨,她的自尊心被砸得粉碎。
她把满脸泪痕、索索发抖的小王子举起来让老百姓看:“啊!先生们,”她说,“为了这个孩子,求你们行行好,停一下吧!”
可是马早已套在车上了。
“走!”比约喊道。
”走!”老百姓也跟着喊道。
当这个农民走近车门,以便回到行列前面时,王后冲着比约说:
“噢!先生,我再说一遍,您一定没有孩子吧!”
“夫人,我,我也向您再说一遍,”比约用阴沉的眼神和声调说,“我有过孩子,但是现在没有了!”
“那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王后说,“您是最强者。可是请您注意,任何人叫苦也没有孩子叫苦那么令人心酸。”行列重又行进。
穿过城市的过程是令人痛苦的,多亏了德鲁埃才逮捕到这几个人,民众看到他时所激起的热情给了他们一次可怕的教训,如果对国王们也能给予教训的话;从这些呐喊声中,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只看到一股盲目的怒火,这些爱国志士们认为自己是在拯救法国,然而在国王和王后眼里,这些人不过是犯上作乱分子。
国王给吓呆了,王后额上沁出了羞辱和愤怒的点点汗珠;伊丽莎白夫人像个在人世间迷路的天使,只见她念念有词地祷告着,她的祈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的哥哥和嫂子,为了她的侄儿和侄女,也为所有的平民百姓。这位圣洁的女人完全不懂得区分谁是受害者,谁是残忍的人,她为所有的人祈祷,把所有的人都置于天主的脚下。
在进入圣梅努时,人潮像洪水泛滥似的淹没了整个原野,却无法涌入狭窄的衡道。
人们只好在城市两侧,沿着外围的边缘前迸,他们在圣梅努的耽搁只为了在城的另一端换马,在那里国王的马车受到更猛烈的冲击。
国王满以为——可能由于这种想法,才把他推上逆境——只有巴黎人头脑发热,误入歧途,他指望外省不至于这么糟。殊不知,他心目中美好的外省现在不但抛弃他,而且还回过头来毫不留情地反对他。它们曾经在索默韦尔桥头把德·舒尔瑟先生吓得魂飞魄散;在圣梅努把当杜安先生囚禁起来,在克莱蒙向德·达马先生枪击,而且就在不久前还当着国王的面杀害了伊西多尔。所有的人都起来反对国王的出逃,甚至包括那个被德·布耶用长统靴踢倒在路旁的教士。
如果国王能够亲眼目睹各个城镇在听说他已经被逮住的消息传开时的情景那一定会更糟。人们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全都行动起来,女人们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母亲们拉着会走路的孩子,男人们手持武器,他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能在身上、肩上挂多少就挂上多少。他们来的时候,早已下定决心,不是为了护驾,而是为了杀掉国王。这个国王曾经在收获季节——在夏隆附近那个贫穷的香槟省的收获极其可怜,以致老百姓生动地把这个地方叫做贫瘠的香槟省!——把那些掳掠成性的士兵、偷鸡摸狗的轻骑兵搜罗了来在这儿的田地间态意践踏。但是,如今国王的马车由三位天使守护着:病得十分严重的小太子躺在母亲的膝上哆嗦着;长着棕红色头发、光采照人的罗亚尔公主站在车门旁,用惊异而又坚定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还有那位二十七岁的伊丽莎白夫人,由于她身心的贞洁,好似头顶上有一道纯净的青春光环。这一切,人们全都看见了,人们看见王后向孩子俯下身去,看见国王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们的满腔怒火也就随之低落下去,开始寻找另一个出气的对象。他们冲着卫士吼叫,咒骂他们―咒骂这些高贵、忠诚的人是儒夫和叛徒。这些狂热的人大多数都光着头,被酒馆的劣酒灌得头脑发热,被六月的如火骄阳烤灼。一路上,这庞大的行列在白垩的尘雾中卷起一条火焰的长虹。
假如国王知道有一个人肩上荷着枪,从梅齐埃尔出发,三天赶了六十里路,为的是要杀死他,但是这个人在巴黎遇见了他,看到他这么可怜,这么不幸,这么忍气吞声,于是这个人便摇摇脑袋,放弃了原来的计划,那么,身为国王的他会说什么呢?
假如国王看见一个年轻木匠-一这个木匠相信国王私逃,将会立刻受到审判,并被定罪——特地从勃艮第的边远地区动身,跑遍大街小巷,想亲眼目睹这场审讯,亲耳聆听对国王的宣判,那么,身为国王的他会说什么呢?年轻木匠在赶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木匠,老木匠对他说审讯和宣判决不会那么快,因而把他留在身边,想跟他联络联络感倩,年轻木匠果真留下来了,而且还娶了老木匠的女儿为妻。①
①这则有着双重含义的轶事是由米歇莱那位富有诗意、笔触生动的史学家叙述的。他甚至还给这两个英雄命名;庄重典雅的叙事使他有可能这样做。一原注
路易十六的所见所闻也许要生动得多,但是决不像如今这样可怕,我们曾经提到无辜者的三个挡箭牌如何挡住了人们对国王的愠怒,而把火气反射到国王的随从们头上。
在离开圣梅努这个城市半里路的地方,人们看见田野上一个骑士模样的圣路易的内宫侍从纵马飞奔而来,他的上衣的扣眼上挂着十字勋章,人们一时间以为来人只不过是为了好奇,便给他让了条路。这个老绅士挨近马车门,摘下帽子,向国王和王后施礼致敬,还一迭声地口称陛下。老百姓刚刚体会了真正的力量是什么,实际的威严又如何,看到有人胆敢给自己的俘虏奉上尊贵的称号,顿时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住地对他进行威吓。
国王早已尝过怒吼和咒骂的滋味,在瓦兰纳的屋户周围他听见过这种嗥叫,他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先生,”他对年事已高的圣路易骑士说,“王后和我,对您刚才在众人面前向我们表示的忠诚深受感动。可是,看在上帝份上,请您快点离开吧,您的生命没有保障!”
“我的生命是属于王上的,”老骑士说,“如果我为自己的国王而死,我的生命的最后日子将是最美好的!”
有些人听他这么说,便吼叫得更凶了。
“快走吧,先生,快走!”国王嚷道。
接着,国王把身子探出车外,说:
“朋友们,”国王说,“我请求你们给德·当皮埃尔先生让出一条路。”
靠得近的人听见国王的恳求,便遵照他的意思,让出一道口子。不幸的是,老人走了没几步,连人带马又都给堵住了:骑士不得不使用缰绳和马刺来催马前进,可是人群太稠密了,无法控制他们自己的行动。几个被撞伤的女人喊叫起来,一个小孩吓得号陶大哭,男人们气得摩拳擦掌;执拗的老人扬起马鞭,于是,威胁变成了咆哮,群众像狮子般狂怒起来了。德·当皮埃尔先生己经处在人群林立的边缘,他用马刺拼命刺向马肚,激得马儿奋身越过壕沟,流星似的飞过地面。这时候年迈的内宫侍从回过头来,手里举着帽子,高声叫道:“国王万岁!”这是他对君王的最后敬意,也是他对老百姓的最大侮辱。
一声枪响在空中回荡。
骑士迅速地从马鞍旁的皮枪套中抽出枪来还击。于是,所有子弹上了膛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准这个失去理智的老人射去。
中了好几发子弹的马匹应声倒地。
这个人是否受伤,还是已经死于乱枪之下?谁也说不清楚。人群像雪崩似的朝人倒马翻的地方猛冲过去,出事地点离开国王的马车大约五十步远,随后响起一阵嚣闹,好似发生在尸体周围常见的情况那样:乱七八糟的行动,不堪入目的混杂,卷起了一个嘈杂喧闹的旋涡,突然,在一支矛尖上,一颗白发如霜的首级跃入人们的眼帘。
这是可怜的骑士当皮埃尔的头颅.
王后发出一声惨叫,仰倒在车子后座上。
“魔鬼!吃人生番!刽子手!”夏尔尼直起嗓门喊道。“别嚷,别嚷,伯爵先生,”比约说,“如果您不听我的劝告,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就算出事!”夏尔尼说,“我也已活够了!我还能遭到比我可怜的弟弟更倒霉的事吗?”
“您的弟弟,”比约说,“是有罪,而您却无罪。”
夏尔尼正想跳下马车,身边的两名卫士把他按住;立刻有二十把刺刀对准他。
“朋友们,”比约用强有力的带命令的口吻说,“不管这个人怎么做,怎么说——他指着夏尔尼——谁也不许碰他一根头发……为了他的妻子,我要对他负责。”
“为了他的妻子!”王后浑身哆嗦、自言自语地说,仿佛威胁夏尔尼的刺刀是对准她的胸口似的,“为了他的妻子里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连比约自己也讲不清。他抬出夏尔尼的妻子这个形象,他知道在群众心眼里这份量有多重,因为在这支队伍中,总的来说是由做丈夫和做妻子的人们组合起来的!
第一〇〇章 苦难的历程
国王他们到达夏隆已经很晚了。车子驶进省长的庭院,这里早已由信使前来为王室准备住处。
庭院里挤满了当地的国民自卫军和看热闹的人。人们不得不把看热闹的人拦开,好让国王下车。
国王第一个跨下车来,跟着是王后,她怀抱着王太子,接着是伊丽莎白夫人和罗亚尔公主,最后是图尔泽尔夫人。路易十六刚踏上楼梯,突然一声枪响,子弹的嘘声传进国王的耳鼓。
难道真有弑君者吗?也许这只是一个意外?
“哟!”国王回过身来,泰然自若地说,“看来,是哪个冒失鬼的枪走火了。”
接着,他大声说:
“先生们,你们要留神,否则不幸就要临头!”
夏尔尼和两名侍从不受阻碍地随着王室成员登上楼梯。除了刚才那声不祥的枪响使得王后为之一震之外,这时她似乎已经处在较为温和的气氛中了。从大路上走来的那个混乱不堪的行列在门口停下,叫喊声也平息下来。在王室成员下车时,甚至还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对国王和王眷表示同情。他们走上二楼,看见一张极其豪华的餐桌摆在那里,桌上关酒佳肴应有尽有,陈设之雅使俘虏们感到惊讶。
仆从早已在那里恭候,可是,夏尔尼要求让他和两名仆从有权侍候国王和王眷。他这样谦恭,在今天看起来未免令人奇怪。其实伯爵是借故好不离开国王,呆在他的身边,以便随时应付种种不测。
王后理解夏尔尼的意思,但是她连身子也没有向伯爵转一点,甚至没有用手势、眼神或语言来向夏尔尼表示感谢。比约的那句话:“为了他的妻子,我要对他负责!”犹如狂风暴雨似的在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心灵深处怒吼。
王后以为夏尔尼正被她带出法国,和她一起逃离国土,没想到这会儿却又和她一起重返巴黎!夏尔尼又将和安德烈见面了!
在夏尔尼这一方,他根本不知道王后心中在想些什么,没有料到王后会听到比约的话,再说,他脑子里已抱有一丝希望。上文已经说过,夏尔尼曾经被预先派去探测行程。而且他也问心无愧地完成了任务。因而,他了解沿途各村人们的思想状况。眼下,在夏隆这个缺乏商业的古老城市中住的是有产者、靠收益或年金过活的人以及豪绅,这个城市倾向于保王主义。正因为这祥,当至尊至贵的进餐者刚一上座,他们的东道主、当地的省长立刻上前向王后躬身行礼,而后者已对任何事都不寄予希望,只以优心忡忡的眼神望着他。
“陛下,”省长说,“夏隆的少女请陛下恩准,允许她们向陛下献花。”
王后十分诧异,望了望伊丽莎白夫人,又望了望国王。“花?”她说。
“夫人,”省长接着王后的话说,“如果时间不合适,或者她们的请求过于放肆,那我就下令叫她们不要来了。”
“噢!不,不,先生.正好相反!”王后大声说,“少女!鲜花!噢!让她们上来吧!”
省长退下去了,过了片刻,十二名十四到十六岁的年轻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丽姑娘,她们经过前厅,站在餐厅门口。“噢!进来,快进来,我的孩子们!”王后向她们张开双臂,大声说。
其中一个少女不仅是自己伙伴的代表,而且也是她们双亲和全城的代表,这时候正打算把准备好的一篇美丽动听的发言背出来,可是,听到王后一声叫喊,看见王后张开双臂,看见王家眷属流露出如此激情,可怜的姑娘紧张得直流眼泪,从她内心深处进出来几个字,代表了大家的心情。
“噢!陛下!多不幸呀!”
王后接过花束,吻了一下少女。
夏尔尼趁机弯下腰俯在国王耳边,低声说:
“陛下,这个城市兴许可以利用,兴许我们还没有全部完蛋;如果陛下能允许我离开一个小时,那我就下去了。回来说不定可以向陛下汇报我的所见所闻,或者我做了些什么。”
“去吧,先生,”国王说,“可是千万小心,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将永远难以自慰!唉!一家失了两个人已经够惨的了!”
“陛下,”夏尔尼回答道,“我的生命正如我的两个弟弟的生命一样都是属于陛下的!”
说完他就走了。
但是,在他离去时他拭了拭流下来的眼泪。
只有当王室全体成员都在场的情况下,才能使这个意志坚强而又情意绵绵的男子装出一副禁欲主义者的样子,当他面对着自己的当儿,正是他面对着苦难的时刻。
“可怜的伊西多尔!”夏尔尼喃喃地说。
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看看德·舒尔瑟先生交给他的那儿张纸是否仍在自己口袭里,那几张纸是德·舒尔瑟从他弟弟的遗体上找到的。他准备一静下心来就拿出来看,犹如一个急于想看遗嘱的人那样。
在罗亚尔公主把她们当作亲姐妹一样吻过的少女们身后,站着她们的父母,正如上文所说,他们全都是门第很高的有产者或豪绅显贵。这些人畏怯、卑下地前来析求国王和王后恩准,向不幸的君王致敬。当他们在国王面前走过的时候,国王站起身来,王后用最温和的语气对他们说:
“请来吧!”
这是在夏隆吗?还是在凡尔赛呢?几小时之前这些俘虏看见可怜的德·当皮埃尔被人割断喉咙的事是真的吗?大约过了半小时,夏尔尼回来了。
王后看着他出去,看着他回来:可是,就连明察秋毫的眼睛也无法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这一进一出在她心灵上引起什么震动。
“怎么样?”国王向夏尔尼那边靠过去,问。
“喏,陛下,”伯爵回答说,“一切都很好.国民自卫军答应明天护驾,送陛下前往蒙梅迪。”
“那么说,您已经有所决定?”
“是的,陛下,和一些主要头领们作了决定。明天,在启程之前,陛下要求去望弥撒,他们不能拒绝陛下这一要求;明天是圣体瞻礼节。马车将在教堂门口等候陛下;望完弥撒,陛下登上马车,在一片欢呼声中,陛下下令掉转马头,朝着蒙梅迪方向前进。”
“很好,”路易十六说,“谢谢您,夏尔尼先生,如果从现在到明天,不发生意外情况,我们将按照您说的行事……不过,现在请您休息一下,您,还有您的伙伴比我们更需要休息。”
大家十分清楚,接见少女,接见善良的有产者和正直的豪绅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不会拖到深夜,国王和王眷在九点钟的时候就退席了。
他们回到自己的套间,在卧室门口,一个卫兵提醒国王和王后,说他们仍然是俘虏。
然而,这个卫兵还是向国王和王后举枪致敬。
就在他向国王陛下,向这个俘虏行礼致敬的当口,国王认出了他是一名老兵。
“我的朋友,您在哪儿服过役?”国王问站岗的卫兵。“在法兰西警卫队,陛下,”这个人回答。
“原来如此,”国王带着愤懑的口吻说,“难怪好面熟。”路易十六没有忘记,从一七八九年七月十三日开始,法兰西警卫队就倒向民众了。
国王和王后走进自己的套间。这个卫兵就守在卧室门口。一个钟头之后,在下岗的时候,卫兵请求与押送队队长讲话。押送队队长就是比约。
比约在街上和来自附近各个村子的人一起吃晚饭,他想说服村民留到明天再回去。
可是,村民中的大多数人认为,他们已经看见了他们想看到的人,也就是国王,再说,半数以上的人一心想在自己村子里过圣体瞻礼节。
比约尽力挽留他们,因为这个贵族阶级气氛极浓的城市叫他放心不下。
而那些正直的村里人却回答说:
“要是我们不回去,那么明天过圣体瞻礼节由谁来准备?家家户户门前的挂毯由谁来悬挂?”
他们正忙着在谈论这些事,那个卫兵突然来到。
比约和卫兵两个人在一边起劲地低声谈开了。
然后,比约和他一起去找德鲁埃。
他们又指手划脚地把这一番话轻声细气、起劲地讲给德每埃听。
交谈结束后,比约和德鲁埃一同去找哨所长,这位所长是德鲁埃的朋友。
哨所长给他们套了两匹马,过了十分钟,比约纵马朝兰斯街方向飞奔而去,而德鲁埃则向维特里-勒-法兰西街驶去。
天亮了。经过一个夜晚,押送队现在只剩下差不多六百人,留下来的人不是顽强执拗,便是累得拖不动了,这批人马就在街上人们送来的麦秸上过了一夜。早上,他们醒来的时候,在晨光熹微中,看见十来个穿制服的人走进省长的府邸,不一会儿,又见这伙人急急忙忙从里面往外跑。
夏隆有一个维勒鲁瓦警卫连的营地,警卫连有十二位先生这时候还待在城里。
他们刚接到夏尔尼的命令。
夏尔尼叫他们穿好制服,骑上马,待在教堂门口,恭候国王出来。
他们在准备这一行动。
上文曾经说过,有些农民昨天晚上尾随着国王来到这里,因为筋疲力尽当天没有回去,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却盘算着回程,这些人离开家有十里路,那些人有十五里。尽管他们的朋友们好说歹说,劝他们留下,可还是有一二百人回去了。留下来的人已经减少到四百人,顶多也只有四百五十人左右.
不错,他们至少可以信赖这支数目相仿的对国王赤胆忠心的国民自卫军,还不包括准备临时招募的王室警卫队和军宫们,这是一支神圣的队伍,随时准备作出不顾任何危险的榜样。
另外,他们也知道,这是个主张贵族政治的城市。
早上,才六点钟,对保王事业最热心的居民已经出来,在省长的庭院里等候。夏尔尼和警卫们也站在他们中间等待着。国王在七点钟起床,宣称他想去望弥撒。
人们去找德鲁埃和比约,想把国王的意愿告诉他俩,可是一个也没有找到。
国王的意愿没遭到谁的反对。
夏尔尼上楼去见国王,告诉他押送队的两个首领都不在场。国王很高兴,夏尔尼却直摇头,尽管他不了解德鲁埃,但是他了解比约。
尽管如此,但是种种征兆都是令人鼓舞的。街上人头攒动,但是不难看出,整个人群都是令人心悦的。在国王和王后陛下卧室的百叶窗还紧闭的时候,这一大群人,为了不惊扰被俘虏的人安眠,所有的行动都轻手轻脚。他们举起双手,抬眼望天,人数众多,使得住在邻近各乡、决心不回自己村里去的四五百个农民刚一露眼就消失在浩瀚的人潮之中。
可是,当这对高贵的夫妇的百叶窗刚一打开,四周就响起了“国王万岁!”和“王后万岁!”的欢呼声。欢呼声那么响亮,以致国王和王后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各自的阳台上。
众口一辞的欢呼声使两名囚犯最后一次产生了幻想。
“好呀,一切都很好!”路易十六从自己所在的那个阳台对另一个阳台上的玛丽-安托瓦内特说。
玛丽-安托瓦内特举目望天,默然不语。
这时候,一阵连续的钟声宣告教堂的弥撒开始了。也是在这个时候,夏尔尼轻轻地叩门。
“很好,先生,我已准备停当啦,”国王说。
夏尔尼迅速瞥了国王一眼,看见他神态安详,异常坚定。他经受了许多痛苦,仿佛正是由于艰辛才使他丢掉了优柔寡断的品性。
马车在门前等着。
国王、王后以及王室成员在和前一天晚上人数相仿的群众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这一群人没有咒骂俘虏,他们只希望能听到国王对他们说一句话,望他们一眼,或者让他们能碰一碰国王衣衫的下摆,吻一吻王后的裙据,只要能获得这些,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三位官长回到车上他们原来的座位。
车夫接受命令,唯命是从地赶车向教堂驶去。
是呀,又有谁来下一道相反的命令呢?
两位首领一直没有露面。
夏尔尼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想找比约和德鲁埃,可是白费力气。
他们来到教堂。
由农民组成的行列围绕着车子,可是,国民自卫军的数目在不断增加:每经过一个街角,就会突然出现一支国民自卫军队伍加入到行列里来。
到了教堂门口,夏尔尼估计有六百人可以任他支配。王室成员给安排坐在某种华盖下面,尽管这时候才早晨八点钟,可是教士们已经开始做大弥撒了。
夏尔尼意识到这一点,他不怕别的,就怕弥撒拖延,一有耽搁就会毁了他那重又复苏的希望。他关照主祭教士弥撒不得拖延,至多不超过一刻钟,这是至关重要的。
“我知道,”教士回答说,“我祈求天主保佑,让两位陛下旅途愉快!”
弥撒按照规定的时间进行,然而,这时,夏尔尼一再抽出他的怀表来看;国王也难以掩饰他的不安;王后,屈膝跪在两个孩子之间,把头伏在祈祷台上,伊丽莎白夫人像一尊用大理石雕出来的圣母像,那样宁静和安详,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这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计划,要不然就是她把自己和她哥哥的生命都交托给天主了。
最后,教士回过身来,讲了一句决定性的话:”Ite,missaest.①”
①拉丁文:弥撒完毕
接着,他手里捧着圣体盒走下祭坛,从国王和王室成员跟前经过并向他们祝福。
国王和王室成员都低着头,也满足了发自教士内心深处的祝愿,低声地说了一声:“阿门。”
随后,他们朝教堂门口走去。
当国王和王室成员走过人群的时候,所有那些随着他们一道来望弥撒的人个个屈膝下跪,他们微动着嘴唇,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是这些没有声音而在慑懦着的嘴唇在祈求什么,是不难猜出的。
人们看见教堂门口有十来名骑在马背上的卫士。保王派的护卫队逐渐形成一支庞大的队伍。
然而,十分明显,那些乡下人怀着可怕的决心,拿着可怕的武器,这些武器也许没有城里人的武器那样容易致人于死地,可是,看上去更叫人心惊胆战——他们当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拿着枪,其余的人手握镰刀和长矛——显然,在决定性的时刻,这些乡下人在力量的平衡方面,能起决定性作用。
夏尔尼不无优虑地侧身对着国王,鼓励他下命令,夏尔尼说.“我们走吧,陛下!”
国王下了决心。
他从车门上探出头来,对国在车子四周的人群说,“先生们,昨天,我在瓦兰纳受到了暴力的劫持:我下令要去蒙梅迪,他们却硬把我送到一个叛乱的城镇,但是昨天,我处在叛乱分子的包围之中,今天,我却和忠于我的正直的臣民在一起,现在,我把命令重复一遍:先生们!我要去蒙梅迪。”
“去蒙梅迪!”夏尔尼高声嚷道。
“去蒙梅迪!”维勒鲁瓦警卫连也跟着喊道。
“去蒙梅迪!”夏隆的国民自卫军也齐声高呼。
“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也随之而起。
车子到了街角就拐弯,朝着昨天晚上来到这里的相反方向驶去。
夏尔尼注视着从各个村镇聚集到这里的村民们,这些人在德普埃和比约不在场的情况下似乎由法兰西警卫队指挥,这支警卫队曾经看守过国王的卧室,夏尔尼默默地观察,并命令自己的手下人也静静地观察,从他们那暗淡的眼神中明显地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欣赏警卫队的这一武装调动。
不过,还是让警卫队全部走过,而让自己的队伍作为后卫部队。
手握长矛、长柄叉和镰刀的人走在前面。
用枪支武装起来的大约一百五十人跟在后面。
他们的行动熟练得如同训练有素的队伍,夏尔尼看了不免担起心来,可是,他也想不出办法来对付,目前的处境又不容许他请人解答。
然而,很快就有了解答。
在国王的行列越来越靠近城门时,尽管车声辚辚,随从人员人声鼎沸,但是似乎仍能听见某种越来越响的、沉沉的滚动声。
突然,夏尔尼脸色煞白,把手搁在他边上的卫士膝上,说:“全完啦!”
“为什么?”卫士问。
“您没有听见咚咚声吗?”
“好像是鼓声……怎么啦?”
“咳,您等着瞧吧!”夏尔尼说。
这当儿,他们转入广场的一端。
有两条路通向广场:一条叫兰斯街,另一条叫维特里-勒-法兰西街。
在这两条路上,鼓手开路,旌旗招展,国民自卫军的两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广场。
一支队伍大约是一千八百人,另一支队伍也许有二千五到三千人。
两队人马似乎各自由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指挥着。两个指挥官一个是德鲁埃,另一个是比约。
夏尔尼只要看一眼队伍朝哪个方向前进,就一切都明白了。德鲁埃和比约的失踪原先令人不可思议,现在变得一清二楚了。
毫无疑问,王室成员在夏隆策划的阴谋,德鲁埃和比约早已洞悉,他们两人匆匆离去,一个为了要召集兰斯的国民自卫军火速赶到,另一个为了要去找维特里-勒-法兰西的国民自卫军。
他们这一应急措施,行动十分协调:两个人都准时到达。他们命令队伍封锁了广场。
然后,不作任何隐讳,命令子弹上膛。
行列被迫停下。
国王把头探出车外。
他看见夏尔尼面无人色,紧咬牙关站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国王问。
“陛下,我们的敌人搬来了援军,他们都已子弹上膛,而且,在夏隆的国民自卫军后面,连那伙乡下人也全都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您是怎么想的,夏尔尼先生?”
“陛下,我们正腹背受敌!尽管如此,陛下,如果陛下愿意过去,还是可以过去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不过,我不清楚,陛下您打算往何处去?”
“那好吧,我们回去。”
“陛下真的这祥决定吗?”
“夏尔尼先生,为此我已经流过许多血了,为此我流过不少辛酸泪。我不愿意再多流一滴血了……让我们回去吧。”听到国王这么说,坐在车子前面的两个年轻人连忙冲向车门,维勒鲁瓦营的卫士也一起涌过来。这些勇猛的、热血沸腾的军人一心想跟他们的平民对手见个高低。可是,国王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先生们!”夏尔尼用命令的口气大声说,“我们回去吧,既然国王陛下愿意这样。”
夏尔尼勒住马缰绳,朝那辆沉重的马车从头至尾扫了一眼。在临近巴黎时,夏隆的国民自卫军已毫无用处了,他们的地位已让给了乡下人,让给了维特里和兰斯的国民自卫军。“您认为我做得对吗,夫人?”路易十六问玛丽-安托瓦内特说。
“对,陛下,”她回答道,“只是,我觉得夏尔尼先生太听您的话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陷入妻凉的梦幻之中,这梦幻不完全局限于眼前见到的那极其可怕的情景。
第一〇一章 苦难的历程
在两个脸色阴沉、强迫国王和王眷折回去的人的监视下,王室的马车凄凉地沿着前往巴黎的路上驶去,在走到厄佩内与多尔芒途中,夏尔尼靠他高大的身材,由车座上居高临下,看见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驿车从巴黎方向迎面飞驶而来。
夏尔尼立刻意识到这辆马车会带来某些至关重要的消息,或载来几个名声显赫的人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车子接近押送队的先头部队时,只是双方交换了两三句话之后,先头部队的那排人便闪开一条路,还向来者举枪致敬。
国王的马车停下了,只听见一片呼喊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高呼:“国民议会万岁!”
巴黎驶来的马车继续前进,一直驶到国王的马车旁才停下。这时候,从车上走下三个人来,其中两个对失去自由的贵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第三个人的脑袋刚刚伸出车窗外,王后就贴着路易十六的耳朵嘟浓说:
“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这个死心塌地效忠德·拉法埃特的家伙!”
接着,她又摇了摇头,说:
“看样子,不是个好兆头。”
三个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一个向前走了两步,粗鲁地拉开国王马车的车门。
“我叫佩蒂翁,”他说,“这两位是巴纳夫先生和拉图尔-莫布尔先生,他们和我都是国民议会特地派来护送您的,免得您遭受狂怒的百姓的报复,请你们靠拢些,给我们腾出座位。”王后向来自沙特尔的代表和他的两个伙伴看了一眼,这种充满蔑视的目光,是玛丽-泰莱丝傲慢成性的女儿时常使用的。绅士德·拉图尔-莫布尔是德·拉法埃特派系的奉承者,王后的目光,叫他难以容忍。
“两位陛下的车子已经够挤了,我还是坐到随从的车子上去吧,”他说。
“您爱坐哪儿就坐哪儿,”佩蒂翁说,“至于我,我的座位在国王和王后的车上,让我上车吧。”
他这么说的同时,就钻进了车厢。
车厢后座,已经坐着国王、王后和伊丽莎白夫人。佩蒂翁挨个瞅了他们一眼。
然后,对伊丽莎白夫人说:
“对不起,夫人,作为国民议会的代表,荣誉席理所当然属于我,劳您驾,挪一挪,坐到前座去。”
“噢!太过份了!”王后嘟哝道。
“先生,”国王说。
“就是这么回事……快,站起来,夫人,把位子让给我。”伊丽莎白夫人站起来,让出座位,一面向她哥哥和嫂子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与此同时,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溜向另一辆车,较为谦恭地请车厢里的两位贵夫人腾出一个座位,无疑,他的做法不像佩蒂翁刚才对国王和王后表示的那祥粗鲁。
巴纳夫站在车子一旁,不知道是否应该登上这辆已经挤着七个人的马车。
“怎么样,巴纳夫,准道您不打算上车?,佩蒂翁问。“可是我坐在哪儿呢?”巴纳夫有点尴尬地反问道。“要我把座位让给您吗?先生?”王后没好气地这样问。“谢谢您,夫人,我坐在前座就是啦,”被刺伤的巴纳夫回答说。
听他这么说,伊丽莎白夫人把罗亚尔公主朝自己身边拢一拢,王后也把王储抱起来,坐到她膝上。
这样,前座就腾出一个位置,巴纳夫便跟王后面对面,膝盖碰膝盖地坐着。
“行啦,走!”佩蒂翁也不请求国王允许,就下令叫马车启程。车子在一片“国民议会万岁!”的呼喊声中继续上路。平民百姓也学巴纳夫和佩蒂翁的样,登上国王的其他几辆随从马车。
类似的、目无君王的情景七月十四日、十月五日至六日已经一再出现过。
此时,出现了片刻宁静,除了言行粗野、目空一切的佩蒂翁之外,其余的人都各怀心事。
说到这里,请读者允许犯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几个刚刚登场的人物。
热罗姆·佩蒂翁,又名德·维尔纳夫,是个线条粗犷的三十二岁的男子,他以慷慨激昂、敢于开门见山表示自己的政治信仰和原则而著称。他出生于沙特尔城,被任命为律师。一七八九年,作为国民议会成员被派往巴黎,按理他可以出任巴黎市长,他深孚众望,一心只想出人头地,弄得巴伊和拉法埃特的声望黯然失色。后来佩蒂翁不幸在波尔多的荒原上被恶狼吞噬了。他的朋友都称他为刚强的佩蒂翁,在还没有人相信共和主义的年月,他和卡米尔·德穆兰已经先走一步,成为法国的共和主义者了。
皮埃尔-约瑟夫-玛丽·巴纳夫出生于格勒诺布尔,刚满三十岁就被派往国民议会,当埃克斯省的代表名声败落时,他跟米拉波针锋相对,进行搏斗,取得了很大的声誉,并深受人们的欢迎。大演说家米拉波所有的敌人——米拉波,作为超群出众的天才,自然而然地使所有的凡夫俗子都成了他的对立面——都变成了巴纳夫的朋友,他们支持他,提携他,使他在伴随那位杰出的平民演说家临终而出现的急风骤雨似的斗争中成长壮大。他一一我们说的是巴纳夫一一是个刚到三十岁的人,但是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外表显得最多不过二十五岁,长着一对好看的蓝眼睛,一张大嘴,一个翘鼻子,讲起话来声音尖锐刺耳。他相貌堂堂,神态凛然,勇武好斗,像个穿了便服的年轻队官。他意气傲岸、冷峻无情。我想,最好还是到此为止,不再多提他的外表了。
巴纳夫属于保王的立宪党。
他刚登上马车,准备在王后对面就坐,国王就开口说:“各位先生,我得告诉你们,我一向无意离开王国。”巴纳夫还没有完全坐下,听国王这么说,就停住望着国王。“您说的话可当真,陛下?”他问道,“果真如此,您这句话就救了法国。”
说完他坐下来。
于是,在这个来自外省的小城镇、属于有产者阶层的男子和那个分享着世上最伟大的王位的妇人之间便出现了某种离奇的局面。
两个人都试图窥测彼此心灵的秘密,他们不像两个政敌在刺探国家机密,倒像男人和女人在探索对方那爱情的奥秘似的。巴纳夫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经过几分钟的思索,玛丽-安托瓦内特那锐利的眼睛提出了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