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来添几句,以便将心灵的书板①公诸于世,这心灵的书板构成了历史上的秘密传奇,当对命运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刻,在天平上,它的份量超过官方的《事件记录薄》。
①书板,古代供记录文字用的涂蜡木板或象牙板
巴纳夫一门心思想要成为米拉波的接班人和继承者,因为他认为自己在讲坛上早已是大演说家米拉波的接班人和继承者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打算。
在大家的心目中——我们知道为什么——米拉波有幸取得国王的信任和王后的青睐。谈判者在圣克鲁城堡获得的仅有的一次谒见,后来不知怎么会传成了多次的秘密谒见,人们把米拉波的自负说成是大胆,把王后的屈尊俯就看成是软弱。在那个时代,对可怜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造谣诽谤,不但十分流行,而且人们对这类流言蜚语还颇为相信。
巴纳夫野心勃勃,想成为米拉波不折不扣的继承者,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急不可待地想被任命为三名特派员中的一名,好接近国王。
果然他受到了任命,于是满怀信心去赴任。他也知道,即便自己没有讨人喜欢的本事,至少也有惹人僧恨的能力。所有这一切,都逃不过女人凌厉的眼光,王后不但预感到,几乎还猜到了。
不仅如此,她还揣摩出巴纳夫眼前所关心的事情。
巴纳夫坐在王后对面,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那年轻的代表有五六次仔细地在观察坐在驭座上的三个男子汉,没观察一次.他落在王后身上的目光一次就比一次严峻阴森、充满敌意。
显然巴纳夫知道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德·夏尔尼,但他不清楚是哪一个。不错,人们传说纷纷,说德·夏尔尼伯爵是王后的意中人。
巴纳夫在嫉妒。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这个年轻人的内心深处会产生这种情绪,可是事情确是如此。
王后着出了这一点。
自从王后看透了他的心事起,她一下子就变成了强者:她知道了对手那护胸甲上的弱点,她得对准弱点猛击,而且一定要命中要害。
“陛下,”王后对国王说,“您可曾听见引导我们车子前进的那个人说的话?”
“关于哪方面的,夫人?”国王问。
“关于德·夏尔尼伯爵。”
巴纳夫一阵颇栗。
他的颤栗逃不过王后的注意,因为巴纳夫的膝盖碰了王后的膝盖。
“他不是说,他要对伯爵的人身安全负责吗?”国王说。“是啊,陛下,他还说连伯爵夫人的安全他也负责。”巴纳夫虽然半闭着眼睛,却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想漏掉王后的话。
“那又怎样?”国王问。
“我想,陛下,德·夏尔尼伯爵夫人是我的好朋友,您知道她本来叫做安德烈·德·塔韦尔内小姐。等我们回到巴黎,给德·夏尔尼一个假期,让他跟妻子团聚,也好叫安德烈安心,您认为合适吗?他为我们冒了很大的险,他的弟弟也因为我们而牺牲。我认为要他继续留在您身边,替您效劳,对他夫妇俩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巴纳夫吸了口气,瞪大了眼睛。
“您说得对,夫人,”国王说,“尽管,老实说我怕德·夏尔尼先生不肯接受。”
“那好吧,如果这样,”王后说,“那我们就各行其是:我们这方面给德·夏尔尼休假,德·夏尔尼那方面.让他拒绝好了。”说了这番话,王后感到好像有了某种彼此沟通的吸引力,使巴纳夫的怒火平息下去。同时,他由于心慈手软,感到自己错怪了对面的这个女人,为此他感到很羞愧。
他本来像个站在罪犯面前、自命不凡、肆无忌惮的法官,既能审讯她,又能定她的罪,可是,忽然这个罪犯在答辩对她意想不到的指控时说的话,不是表明她清白无辜,就是表示她的忏侮。可是,为什么不是清白无辜呢?
“即使我们不把德·夏尔尼先生留在身边,我们照样很强大,”王后又接着说,“我是这样想的,对我来说,把他留在巴黎可能更好些,可是想不到他突然出现在马车门前。”
“是啊,”国王回答说,“这正好证明伯爵在有信心完成某项任务时,您根本不必去鼓励他。”
她是清白无辜的,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
啊!对女人竟然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巴纳夫该如何请求王后原谅呢?
先对王后开口吗?巴纳夫没这么大胆;等王后首先开口吗?可是王后已满足于刚才自己那三言两语引起的效果,此时不再多费口舌了。
巴纳夫的态度变得温和,甚至谦卑了,他希望能得到王后的垂顾,但是王后似乎对他毫不介意。
年轻人正处在神经质的狂热状态中,为了引起一个心不在焉的女人的注意,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拿出赫拉克勒斯为完成十二件伟业所花的力气,而且还得冒一开始就被第一个重担压垮的危险。
他祈求上帝——一七九一年,人们已不兴祈求天主,这已经成了习惯―赐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吸引住这位冷摸的王后的视线,忽然,仿佛上帝听到他的祈祷似的,只看见一个可怜巴巴的教士等在国王马车经过的路边,他走近车子好更清楚地看到这位尊贵的囚犯。他抬头望着天空,眼眶里满含泪水,两手做出析求的样子,说:
“陛下!愿上帝保佑您!”
老百姓已有好久找不到理由或借口来撩起怒火,打从他们把圣路易的老骑士撕成碎片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当时老骑士的首级被插在矛尖上,一直尾随在后。
现在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们怎能轻易把它放过。
看着老教士的一举一动,听到他的祝福,老百姓用一声怒吼来回敬他,他们立刻向教士猛扑过去。巴纳夫还来不及从梦境中惊醒过来,教士早已被人打翻在地,眼看就要被拉走,王后吓得魂不附体,对着巴纳夫大声嚷起来:
“哎呀!先生,难道您没看见眼前发生的事吗?”
巴纳夫猛地抬起头来,迅速朝车外望去,只见一片汹涌澎湃的狂澜在车子周围翻滚,正在淹没那个可怜的老人。
“啊!这些卑劣的家伙!”他边嚷边跳起来,撞开了车门,要不是伊丽莎自夫人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衣服的下摆,他可真的要跌下去了。
“噢!残暴的家伙!难道你们不是法国人,难道说,法兰西,这个英雄民族竟成了野蛮民族了?”
他的咒骂也许有点矫揉造作,言过其实,可是这正符合当时的趣味。再说,巴纳夫代表国民议会,他的话等于至高无上的权威,民众后退了,老教士得救了。
老人爬起来,说:
“您干得好,救了我的命,年轻人,一个老人会为您析祷的。”老人在自己胸前划了个十字,走了。
民众放走了老人,他们被巴纳夫的目光和举止慑服了,巴纳夫就像一等站在那儿发号施令的雕像。
等老人走远了,这个年轻的代表才神态自若、不慌不忙地坐下,丝毫没有流露出自己刚救了一条人命的样子。
“我感谢您,先生,”王后说
这短短一句话使得巴纳夫浑身哆嗦。
那是因为这件无可辩驳的事:在我们刚才写到可怜的玛丽-安托瓦内特那一长段时间中,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妩媚娇艳、楚楚动人。
确实,她不像坐在宝座上的王后,而像端坐着的母亲,小王储坐在她左边,他是个可爱的长着一头金色秀发的孩子,正无优无虑、天真烂漫地从母亲的膝盖上滑到刚强的佩蒂翁的腿肚间,这时佩蒂翁也颇有人情味地伸出手来抚弄孩子的环形卷发,王后的女儿罗亚尔公主坐在母亲右边,她长得跟王后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她母亲在青春年少时的一幅画像。说到王后本人,她头上戴的仿佛不是金光闪闪的王冠,而是苦难重重的荆冠;在她那黑眼睛和苍白的前额上,是一头无可挑剔的,夹着几根早来的银丝的金发,这一切,比呻吟哀怨更触动了年轻代表的心弦。
他凝视着这位神态娴雅的王后,禁不住快要拜倒在垂危的王后脚下了,突然,小王储发出一声疼痛的尖叫。
不知道孩子怎样恶作剧,冒犯了刚强的佩蒂翁,佩蒂翁认为有必要惩怡一下,便狠狠地揪了孩子的耳朵。
王上气得满脸通红,王后羞得粉面苍白。她伸手把孩子从佩蒂翁的腿肚间拉过来,巴纳夫也同样去拉孩子,王储被两个人的四只手曳着,最后还是巴纳夫把孩子拉到自己的双膝间。玛丽-安托瓦内特还想把小王储拉到自己身边。
“不,我在这里好,”孩子说。
巴纳夫看见王后想把孩子拉过去,便随王后的意思松开了手,而王后呢——是母亲的娇态?还是女人的诱惑?——却故意任小王储待在巴纳夫的双膝间。
这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在巴纳夫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他既感到自豪,又感到幸福。
孩子先是玩弄巴纳夫的襟饰,后来又摸摸他的腰带和他那代表制服的钮扣。
小王子对这些钮扣特别感兴趣,因为钮扣上刻着题铭。小王储逐个念着字母,最后终于把这些字母连成一个句子,念出了六个字:“不自由毋宁死。”
“这是什么意思,先生?”他问道。
巴纳夫犹豫着没有回答。
“小家伙,这就是说,”佩蒂翁解释道,“法国人都已宣誓不要主子了,你懂吗?”
“佩蒂翁!”巴纳夫嚷道。
“那好吧,”佩蒂翁尽可能态度自然地说,“要是您知道这个题铭有其他的意思,那就请您给他解释吧!”
巴纳夫不说话了。昨天晚上,他还觉得这个题铭是无限高尚的,可是现在却已变得十分残忍了。
他握着小王储的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
王后悄悄抹掉从心底涌上来的泪水。
马车,这奇异的悲剧的小舞台,竟单纯到天真无邪的程度,继续驶过吼声震天的人海,把八个人中的六个送进死亡的深渊。他们到达多尔芒。
第一〇二章 苦难的历程
为迎接国王和王眷驾临的一切准备工作这里都没有做,他们不得不在一家小客店里下榻。
也许是因为国王和王后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大大地挫伤了佩蒂翁的自尊心,他才下令叫人这样安排,要不就是小客店真的已经客满,只好将这些高贵的囚徒安顿在阁楼上的三间卧室里。
一下马车,夏尔尼就习惯地想要靠近国王和王后,以便听候两位陛下的吩咐,王后却向他眨眨眼睛,夏尔尼就心领神会,乖乖地闪向一边。
王后为什么这样示意,伯爵一时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急忙服从命令。
佩蒂翁权充中士走进客店,张罗王室成员的住宿,这个差事不用他亲自费神上下奔忙,有个小厮走来,说是王族的寝室己经准备就绪。
巴纳夫坐立不安,他急切盼望着想要王后挽住他的胳膊,可是他又担心这位一直在嘲笑诺阿耶夫人讲究礼仪的王后不要求他这样做,那他就会在王后面前失去体面。
巴纳夫只好在一旁等着。
国王第一个下车,一只手搭在德·马尔当肩上,另一只手搭在瓦洛里肩上。至于夏尔尼,他站在稍为远一点的地方,我们已经说过,这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示意他这么做的。
跟着,王后也跨下车来,她伸出手准备接小王储;可是,那可怜的小东西仿佛有意讨他母亲喜欢似的,撒娇地说:
“不么,我要我的朋友巴纳夫抱我下车。”
玛丽-安托瓦内特脸上挂着一丝甜笑,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动作。巴纳夫给伊丽莎白夫人和罗亚尔公主让出路来,然后手里抱着小王储下车。
图尔泽尔夫人也跟着下车,她只想着要从那个不配抱王储的人手中夺回她的学生,可是,王后向这个家庭女教师示意要这位贵族阶级的教师稳住自己的感情。
王后挽着丈夫的胳膊,登上弯弯曲曲的肮脏的楼梯。到了二楼,她收住步子,认为自己一口气跨了二十级楼梯已经够累了,但是客店小厮喊道:
“往上走,再往上走!”
听到这样的喊叫,王后只好继续往上走去。
巴纳夫的前额沁出了羞愧的汗珠。
“怎么回事,还要往上走?”他问道。
“是的,”客店的小伙计说,“这是餐厅和国民议会先生们住的套间。”
巴纳夫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原来佩蒂翁把二楼的套间留给他自己和同僚,而把较差的阁楼安排给王室成员。
尽管这样,年轻的代表却一句话也没说,他担心王后听到佩蒂翁把三楼的房间留给她会作出不愉快的反应,因而,上了三楼,他就把王储放在楼梯的平台上。
“妈妈!蚂妈!”小王储朝着他母亲喊道,“您看,我的朋友巴纳夫走啦!”
“他做得对,”王后笑着说,她向套间环视了一下。
这个套间,正如上文所说的那样,是由三间彼此相通的房间组成。
王后和罗亚尔公主住第一间,伊丽莎白夫人外加王储和图尔泽尔夫人占了第二间,最后一间由国王住,那是一间小屋子,有扇通向楼梯的后门。
国王累了,他想在晚餐之前在床上歇一会儿。可是那床太短,他躺了一分钟就不得不爬起来,连忙打开房门,嚷着叫人给他拿张椅子来。
马尔当和瓦洛里两位先生早已站到楼梯上自己的岗位上,马尔当先生靠得近些,他走下楼梯.到餐厅去拿了一张椅子给王上送来。
路易十六的小间里本来有一把木椅子,他把马尔当先生给他拿来的那把跟这把凑在一起,拼成一张适合他的身材的床铺。“噢!陛下,您就打算这样过夜了吗?”马尔当先生合着双手,伤心地摇着头说。
“当然罗,先生,”国王说。
然后,他又加上一句:
“再说,人们常在我的耳边嚷着,说我的人民生活如何艰难困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有了这样一个小房间,这样一张床和两把椅子,他们会感到多么幸福啊!”
说完,他就躺在这张临时搭起来的床铺上,头一着枕就鼾声大作,预示出他在神殿所受的漫长的痛苦。
过了半晌,有人前来察告,说是晚餐己经准备好了。国王走下楼去,看见餐桌上摆着六个人的餐具。
“为什么摆六副餐具?”他问。
“可不是吗?”客店的小伙计说,“王上、王后、伊丽莎白夫人、罗亚尔公主、王储大人,还有佩蒂翁先生。”
“那为什么不给巴纳夫先生和拉图尔-莫布尔也各摆一副?”国王问。
“本来都摆的,陛下,”客店小伙计说,“可是巴纳夫先生把餐拿走了。”
“难道他就把佩蒂翁先生的餐具留在桌上?”
“佩蒂翁先生坚持不肯拿走。”
正在这时,沙特尔代表那张严肃的脸、那张不仅仅是严肃冷峻的脸出现在门框中。
国王若无其事,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对那个客店小伙计说:
“我只和我的家人或者我邀请的人一起进餐,否则情愿不吃。”
“我很清楚,”佩蒂翁说,“陛下忘记了《人权宣言》的第一条,但是我想陛下总还记得有这样一份宣言吧。”
国王只当没听见他的话,正如刚才装作没看见他那祥,他皱起眉头,向伙计使了个眼色,叫他把多余的一副餐具拿走。侍者听从了盼咐,佩带翁十分恼怒。
“马尔当先生,”国王说,“请您把门拉上,我们尽可能像一家人在一起用餐那样。”
马尔当先生也同样听从了盼咐,佩蒂翁听见餐厅的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样,国王就和家属在一起用餐。
两名侍从像往常一样侍候在侧。
至于夏尔尼,他没有再露面,即便他不再是随从人员,他也永远是王后的俘虏。
可是,有时候,这种被动的服从反而伤害了王后的自尊心。因而,在晚餐的整个过程中,玛丽-安托瓦内特烦躁不安地用眼睛搜索夏尔尼。她宁愿看见夏尔尼经过一阵子的服从之后,最后会不听从她的吩咐。
晚餐结束时,国王挪动座椅,正想站起身来离开餐桌,餐厅的门开了,待者走进来,以巴纳夫先生的名义请王上和王后陛下让出原来安排给他们的寝室,换到楼下另一个套间里去。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面面相觑。他们是否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拒绝一个人的礼貌的邀请来惩罚另一个的粗野呢?可能这是国王的想法;但是王储朝客厅奔去,大声嚷道:“我的朋友巴纳夫在哪里?”
王后跟在王储后面,国王跟在王后后面。
巴纳夫不在客厅里。
王后从客厅穿过几间房间。楼下的套间也像楼上的一样共有三间卧室。
房闻虽然没有陈设得很漂亮,却显得很整洁。好几支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里燃烧,确实蜡烛十分充裕。
王后经过繁花似锦的美丽花园,一路上有两三回禁不住啧喷称赞,王后的卧室用最最漂亮的夏日鲜花点缀,同时敞开的窗户让过于刺鼻的香气散发出去,窗子用细薄柔软的平纹细布窗帘遮住,免得不知趣的人去窥视室内那声名显赫的女囚徒。巴纳夫把这一切都想到了。
可怜的王后叹了口气,六年前,是夏尔尼在关心着这些事。说来,巴纳夫也是个细致入微的人,他没有跑来邀功请赏,要人对他表示谢意。
夏尔尼也是这样的。
一个外省的小律师,怎么会像宫廷中最倜傥高贵、最超群出众的人物一样具有这种待人殷勤、温情体贴的美德呢?
其中必有原因,这就足以引起女人的幻想,即便她是高贵的王后。
因此,有半夜的工夫,王后在想着这件不可思议的怪事。这时候,夏尔尼伯爵又在做什么呢?
我们已经看到夏尔尼在王后的示意下离开了,而且从那时起就再也不曾露面。
夏尔尼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待在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身旁,如今很高兴地得到王后要他暂时回避的命令,他也无心去思考这是什么原因,只知道自己可以安静独处、静心思索一会儿了。
三天来,他一直生活得那么紧张,那么激动,简直可以说,他是为别人活着,因而暂时忘却他人的痛苦,专心思索一下自己的优伤,他并不感到不高兴。
夏尔尼是旧时的贵族,家庭观念很重:他爱自己的兄弟,并不是像长兄,而是像父亲那样爱他们。
乔治身亡时,他悲痛之极,但是至少,他还能跪在乔治的遗体旁,在凡尔赛那阴暗的小庭院里,用泪水洗刷自己的哀伤,至少他还有一个兄弟伊西多尔,他把全部感情都倾注在这个兄弟身上,在他出门的三四个月间,伊西多尔对他特别宝贵,这是因为,如果可能,这个年轻人可以作为他和安德烈之间的桥梁。我们曾经试图,即便不能让读者理解,至少也想讲清楚某些人内心的异乎寻常的奥秘,也就是说分离非但没有冷却他们之间的感情,相反却促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分离使双方可以从回忆中吸取新的养料。
夏尔尼越是看不见安德烈,越是思念她,越是思念她也就越爱她。
正因为这样,在他看到安德烈,并待在她身边时,对他来说简直好像待在一座冰雕的塑象旁那样,只要有一丝温暖的爱情光芒照在它身上,就会叫它融化,这座雕像躲在阴暗处,它害怕爱情就像真的冰雕塑像害怕阳光那样,他能接触到的是她那缓慢冷淡的举止,严肃克制的话语,不露声色的无神的目光,在这样的举止,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眼神背后,可以说,他什么也没看见。
所有这一切都像大理石那样苍白,也像她本人那样暗淡冰凉。
情况就是这样,只有在他和安德烈最后几次会面时,出于情绪的激动,才偶尔看见她显出有生气的样子;特别是在科克-埃龙街跟这个可怜的年轻夫人见面那一次,也就是她先找到后又失掉孩子的那天晚上。
但是等到夏尔尼一离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又产生通常的效果,使得过分强烈的色彩减弱,过分突出的轮廓模糊。那时安德烈那缓慢冰凉的举止会显得生气蓬勃,她那严肃、克制的话语会变得悦耳动听,她那不露声色的无神的眼睛在睁开时会喷射出湿润的无法满足的火焰,他感到有一股火焰在雕像心中燃烧,透过大理石的肌肤,他似乎看到了血液在循环,心脏在跳动。啊!只有在离别和孤寂的时刻安德烈才成为王后的真正敌手,只有在昏暗亢奋的夜间夏尔尼才幻想着卧室的门开启了,门上的挂毯撩起了,看见这座透明的雕像展开双臂,悄声细语,含情脉脉地走向他的床边,她心灵的火花光彩夺目。这时候,夏尔尼也张开双臂,呼唤着这个轻柔的幻影,试图把她拥在自己怀里,可是,啊!幻影消失了,他抱了个空,从喘吁吁的梦境中又重新陷入凄凉的、冷酷的现实中去。
对他来说,伊西多尔变得比乔治更为可爱,再说,我们也看到了,伯爵没有能在伊西多尔的遗体旁哀伤地尽情哭泣,就像他翻在乔治的遗骸旁所做的那样。
他们俩,一个接着一个,都为这个招致不幸的女人而倒下,为这个布满深渊的事业而献身。
他,夏尔尼,肯定也会为了同一个女人,落入同样的深渊。唉,两天来,自从他弟弟死了以后,自从他最后一次拥抱弟弟,衣服上沽上了他的鲜血,温热的嘴唇上带着他的最后气息,自从德·舒尔瑟先生把从他弟弟遗体上找到的一叠纸交给他之后,他还没有时间去哀叹自身的巨大悲痛。
因此他把王后要他回避的这种表示当作一种恩宠予以接受。
自那以后,他就去找个角落,一个地方,一个僻静的所在,在那里,只要听到一声呼唤,他就能立刻出来营救国王、王后和王眷,而这个角落同时也能使他独自一人忍受痛苦,哀伤哭泣。在同一座楼梯的顶端,他找到了一间小阁楼,德·马尔当和德·瓦洛里两位先生在楼梯口守护着。
他刚走进小阁楼,把自己单独关在那里,坐在一张桌子前,靠一盏有三只灯嘴的铜制座灯照明,这种灯我们今天还能在一些乡间的古老农舍里看到,就连忙从口袋里摸出血迹斑斑的那叠纸,这是他弟弟留下的唯一珍贵的纪念品。
然后,他双手捧着前额,眼睛凝视着信笺上的字迹,逝去的人那一段段往事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惘然若失地长时间坐在那里,任凭泪水默默地沿着双颊滴到桌面上。
最后他长叹一声,站起来,摇了摇头,拿起一封信,展开来看。
这是可怜的卡特琳写的信。
几个月来,夏尔尼一直怀疑伊西多尔和这个农场主的女儿之间的关系。记得在瓦兰纳的时候,比约曾经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只是在听了农场主的述说后他才开始重视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读了卡特琳的信,他更加重视。他感到卡特琳从情人的身分转化为母亲而使她变得神圣,她用那样简单朴素的语言来表达她的爱情,显然这个女人的一生无非是在替自己、替一个犯了过错的姑娘赎罪。
夏尔尼展开第二封、第三封信,其中提到的全都是将来的计划,未来的希望和幸福,母性的欢乐,情人的优虑、懊丧、苦闷和侮悟。
突然,在这些信件中,有封信的字迹扑入他的眼帘。这是安德烈的笔迹。
这是安德烈写给他的信。
这张一折为四的信纸上,盖着伊西多尔纹章的火漆印章。在伊西多尔的信件中间找到安德烈写给他的信,这不能不引起他的诧异,在启封之前,他看到了附在信上的一页便笺。这是伊西多尔用铅笔写的便笺,很可能是他利用人家在给他套马的空隙时间,在某个酒馆的柜台上写的,便笺上这样写着:
此信不是写给我,而是写给家兄奥利维埃·德·夏尔尼伯爵的:这是他的妻子德·夏尔尼伯爵夫人所写。万一我遭到不幸,请看到此信的人费神将信转交给奥利维埃·德·夏尔尼,或者退还给伯爵夫人。
在我接受此信的同时,伯爵夫人曾作过如下指示:“如果在伯爵从事的事业中,他能安然无恙,就请将此信送还给伯爵夫人。
“如果伯爵身负重伤,但并不危及生命,请代为恳求伯爵,让他妻子与他见上一面。
“如果伯爵生命垂危,请将此信交给他本人,万一他不能自己阅读,就请念给他听,以便他能在临终之前了解内情。”
如果此信能送交家兄德·夏尔尼伯爵之手,无疑此封便笺也会随信看到,请送信人务必按照上述三项指示,根据不同情况处理。
特拜托兄长照看可怜的卡特琳·比约,她银我的孩子居住在维尔-达弗莱村。
伊西多尔·德·夏尔尼
起先伯爵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弟弟的那封便笺吸引住了,他硬忍了片刻,不让眼泪流出来,但是最终还是不能自制地涌了出来。随后,他那被相水迷蒙的视线落到了德·夏尔尼夫人的信上,他长时间望着这封信,把它贴在自己唇上,压在自己胸前,仿佛这样可以使信中的内情和自己交融相通似的。然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弟弟的便笺.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我无权拆开这封信,我得苦苦恳求她同意我这样做……”
他好像在增强自己所作的这个决定似的(只有像他那样有一颗耿直的心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一再重复着说:“不,我不能擅自拆看这封信!”
确实,他没有看;不知不觉天亮了,他吃了一惊,可仍然安坐在桌前,凝视着那封被他的气息弄潮了的信,他不知道已有多少回把信贴在自己的唇上。
突然,在客店里通报准备启程的喧闹声中,他听到德·马尔当先生在呼唤德·夏尔尼伯爵。
“来啦,”伯爵回答说。
说完,他紧紧抓着上衣口袋里可怜的伊西多尔的那封信,再一次吻了一下这封没有拆开的信,把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然后才迅速走下楼梯。
在楼梯上,夏尔尼遇见巴纳夫,后者问起王后的情况,他正在给德·瓦洛里先生下达有关启程时间的命令。
一眼就可以看出,巴纳夫跟奥利维埃·德·夏尔尼伯爵一样,不会比他多躺一会,多睡一刻。
两个人相互行礼,要不是德·夏尔尼一心想着紧压在自己心口上的那封信的话,他肯定会发现巴纳夫在听他提及王后的健康情况时眼睛里闪出的妒忌火花。
第一〇三章 苦难的历程
国王和王后再次登上马车时不免感到奇怪,因为只剩下当地的一些市民看着他们启程,也只有骑兵队护送他们。这也是巴纳夫的殷勤的表示。他知道前一天王后被迫缓慢行驶,除了受到炎热的天气、飞扬的尘埃、昆虫的叮咬的折磨,还经受了冲着她的卫兵和忠心的仆从而来的各种各样的威胁,而这些卫兵和仆从是来向她表示最后的敬意的。巴纳夫故意宣称接到一条外人入侵的消息,德·布耶先生带了五万名奥地利士兵回到法国,凡是持有枪支、铲刀、长矛或其他武器的人,都应站出来反对德·布耶先生。人们听他这么一说,全都一个个退回去了。于是,这时候,在法国就出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仇恨外国人的局面,仇恨激烈得殃及了国王和王后,尤其是王后,因为她是外国人。
玛丽-安托瓦内特揣摩着这个新的善行从何而来,我们用善行这两个宇一点也不夸张。她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巴纳夫。在准备上车就坐时,她四下里寻找德·夏尔尼;夏尔尼却早已登上座位,只不过不是坐在昨天那个中间的位置上,而是坚持要把中间的座位留给德·马尔当先生,这个座位比忠诚的卫士一直占有的那个要安全得多。夏尔尼宁可冒着受伤的危险,也要坐在那里以便换得拆开那封叫他牵肠挂肚的伯爵夫人的信的权利。
为此,夏尔尼丝毫也没有注意王后那在寻找他的眼睛。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巴纳夫听见她的叹息声。
他十分不安,不知道王后为什么叹息,于是这个年轻人便停在马车的踏脚板上。
“夫人,”他说,“昨天我发觉您坐在马车里很挤,少坐一个人也许会觉得舒服些……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到后面的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那辆车上去,要不我骑马也行。”巴纳夫提出这样的建议,等于献出了他余生的一半时间―而他剩下的日子本来也不多了―要是王后不同意他的建议的话。
王后果然没有同意。
“不,”王后连忙说,“您.您还是和我们坐在一起吧。”这当儿,小王储也一边伸出两只小手,要把年轻的代表拉进车,一边抢着说:
“我的朋友巴纳夫!我的朋友巴纳夫!我不愿意您离开我!”巴纳夫很光彩地又坐回到昨天的位子上去。他刚坐下,小王储已经迫不及待想从王后膝上钻到巴纳夫腿间。
王后在小王储的两边脸颊上各吻一下才让孩子从她手中滑下去。
孩子天鹅绒般光滑的脸颊上留下了王后润湿的吻印。巴纳夫望着这充满母爱的吻印,宛如坦塔罗斯①望着悬在他头顶上的叫他垂涎欲滴的佳果那样。
①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吕狄亚王,因他把自己的儿子珀罗普斯剁成碎块给神吃,触怒主神宙斯,罚他永份站生水中。那水深至下巴,他口渴想喝水时,水就减退,他头上有果树,肚子饿想吃果子时,树枝就升高。
“夫人,”他对王后说,“请陛下恩准我吻吻高贵的王储,无疑小王储出于他儿童的天性,才把我称做他的朋友。”
王后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巴纳夫的嘴唇紧贴王后留在孩子脸上的唇印吻起来,也许因为他吻得太热情,以致把孩子也惹哭了。
其中的微妙王后不会不知道。王后也不比巴纳夫或夏尔尼多睡一会儿,说不定这番令人愉快、活跃的情景是她内心燃烧着的感情烈焰引出来的,她那抹着一层绯红色的嘴唇,她那微微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桃红色的脸颊,使她变成了可怕的妖艳的女人,单凭她的一丝秀发,就准能把那些爱慕者引向深渊。靠着巴纳夫的精心安排,马车现在可以以每小时二里的速度前进。
到了蒂埃里城堡,他们就下车去用午餐。
这座城堡坐落在景色宜人的河边,业主是个很富有的女木材商,事前她完全没有料到人们会让她来接待,可是昨天,听说国王和王眷会路过蒂埃里城堡,她便急急忙忙差一名伙计飞马赶来,郑重其事地邀请国民议会的代表先生们和国王、王后到她的城堡去作客。
邀请被接受了。
马车刚刚停下,一批仆从就忙开了,明显地向薄贵的俘虏表明他们将会受到和昨日在多尔芒小客店迥然不同的款待。王后、国王、伊丽莎白夫人和图尔泽尔夫人,还有两个孩子都被请进各自的夜室,每一项安排都是那样周密妥帖,使得每个人都能细致入微地进行梳洗。
从巴黎启程到现在,王后还没有遇到这样预先安排好的接待。女人那最纤细的秉性,受到了贵族阶级悉心的抚慰:玛丽-安托瓦内特在赏识之余,提出要对主人的盛情款待表示谢意。
过了一会儿,一位打扮淡朴、风韵犹存、四十来岁的妇女出现了。她先前一直谦恭地站在远离被接待的贵客们的视线之外。
“夫人,您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吗?”王后问。
“噢!陛下!”这个无可挑剔的女人含着眼泪大声说,“承蒙夫人垂顾,不管夫人在哪儿停步,不管您的光临如何使得蓬荜生辉,只要王后在哪儿,她就是那里的唯一的主人。”
玛丽-安托瓦内特向寝室四周扫了一眼,看看屋里是不是只有她们两人。
直到她确信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她们在这儿之后,才接着说:
“如果您关心我们的平安,”王后一边拉着陌生女人的手,把她看成自己的朋友那样拉过来拥在怀里,“如果您对拯救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烦恼的话,请您快冷静下来,克制您的感情,收起您的优伤,因为,万一被人察觉,将会给您带来致命的灾难;您也应该明白,倘若您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将会给我们增加多大的痛苦!我们可能还会见面;请您想开些,我把您看作是我的朋友,我们今天的会面真是难得,也是极其珍贵的。”。
午餐过后,他们又重新上路:天气实在热得叫人难以忍受,国王多次看见伊丽莎白夫人由于太疲惫了,不禁把头垂到胸前。国王想到马车一直要驶到莫城才能休息,于是坚持要她坐到车子后座去,既然是国王的命令,夫人也只好从命了。
佩蒂翁虽然目击了这场争执,但是他不肯让座。
巴纳夫羞得脸色发紫,用手把脸捂着,可是透过指缝,他看见王后在无可奈何地苦笑。
①这一段是从一名曾经参与瓦兰纳出逃的卫士的笔录中抄来的,这是玛丽·安托瓦内特亲口这么说的。——原往
马车又走了一个小时,伊丽莎白夫人实在过于疲倦,她完全睡着了,原先那种身为夫人的意识此时已经自行消失,她那美丽的、天使般的脑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地摇摆了一阵之后,终于靠到佩蒂翁的肩上。
正如您知道的,就像这位沙特尔代表在他从未发表过的有关这次旅行的描述中提到的,神圣的伊丽莎白夫人钟情于他,她的头在他肩上搁了一会儿之后,也就随即听其自然了。大约在午后四点钟,马车才到达莫城,在主教府前面停下了,博絮埃①曾在这里居住过,八十七年前,《世界史论说》的作者就是在这座府邸里与世长辞的。
这座府邸眼下住着一位宣誓拥护《教士公民组织法》的主教。我们不久就会看到这位主教将以什么方式迎接国王和王眷。
可是,此时的王后只是被这座外表阴沉的建筑物吸引了。她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这样巍然耸立、庄严肃穆的王公府邸或宗教建筑,它那凄凉的景色,使这位高高在上的不幸者想要析求让她能在这座建筑物里住上一晚。这里完全不像凡尔赛那样辉煌雄伟,它的巍然壮观是朴素无华的:一条砖砌的坡道把你带进一个个套间,从套间望出去,是一片园林,这片园林很大,大到它的围墙已成了这座城镇的围墙了。教堂那爬满常春藤的塔楼俯视着这片园林,一条左右两边长着枸骨叶冬青的小径通往口若悬河的莫城主教的工作室,那儿不时传出主教那意味着君主政体岌岌可危而发出的悲鸣。
王后纵目四顾,打量着这座凄凉的建筑物,此时,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希望有一只胳膊好让她挽着去府邸的各处地方浏览一番。
①博絮埃(1627一1704):贡多姆及莫城大主教,能言善辩,是法国着名的演说家。
当时只有巴纳夫一个人在她身旁。
王后微微笑了笑。
“让我挽着您的手臂,先生,”她说,“劳驾引导我参观一下这座古老的城堡;我不敢一个人到处走,害怕里面会发出震耳的可怕声音,喊着‘夫人危在旦夕!夫人死了!’这声音有朝一日会叫这个信奉基督的国家颤抖。”
巴纳夫既殷勤又尊敬,连忙把胳膊伸给王后。
王后又向四下里扫了一眼,夏尔尼一直没有露面,她不禁感到忐忑不安。
巴纳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王后的这种眼神。“王后陛下在找什么?”他问道。
“是啊。我想知道国王在哪里?”玛丽-安托瓦内特说。“承蒙国王陛下恩准,佩蒂翁受到了接见,陛下正在跟佩蒂翁先生交谈。”
王后显得很满意。
她仿佛想要从目前的处境中,从缠绕着她的思想中摆脱出来似的,对巴纳夫说:
“来吧!”
说完,她就拉着巴纳夫穿过主教府的一个个套间。她仿佛在逃遁,其实她在追随一个她脑海里幻想出来的飘浮不定的影子,她既不瞻前,也不顾后。
来到讲道者的卧室时,她才收住脚步,但是已经气喘吁吁了。
她意想不到地站在一位夫人的肖像前。
她机械地抬起眼睛,看到画框下面刻着这么几个字:昂利埃特夫人,她禁不住一阵颤抖。
巴纳夫感觉到王后在颤抖,可是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陛下,您不舒服吗?”他问道。
“不,”王后说,“但是这幅像……昂利埃特夫人……”巴纳夫暗自揣摩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的心事。
“是呀,”他说,“是昂利埃特夫人,是英国的昂利埃特①夫人,不是查理一世的那位可怜的遗孀,她是无优无虑的菲利浦·德·奥尔良的妻子,不是那位几乎冻死在卢浮宫的女人,而是被监禁在圣克鲁并且死在那里的女人,是临终时,把戒指赠给博絮埃的那一位……”
经过片刻的犹疑,他接着说:
“我侧希望这是另一个女人的肖像。”
“为什么您这样想?”玛丽-安托瓦内特问。
“只有敢于直言不讳的嘴才能提出劝告,而这样的嘴,只有死神才能叫它们闭口不言。”
“您能否告诉我,先生,查理国王的妻子会怎样劝告我呢?”王后问。
“如果陛下您一定想知道,那我不妨试试看,”巴纳夫回答说。
“您试吧。”
“‘噢!我的姐妹!’那张嘴会对您说,‘您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命运是何等相似吗?我是法国人,正如您是奥地利人那样,在英国人眼睛里我是外国人,正如在法国人眼睛里您是外国人一样。我本可以给我那个误入歧途的丈夫提出忠告,可是我一声不响或者提了一些不好的建议,我本可以劝他靠拢人民,把人民团结在他周围,可是我却怂恿他发动战争,我建议他跟爱尔兰的教徒并肩作战,直捣伦敦。我不但和英国的敌人保持通信联系,我还两度前往法国,将外国士兵带进英国。最后……巴纳夫说到这儿停住了。
①英国的昂利埃特(1644一1670):法国昂利埃特·玛丽·法朗士和英国查理一世之女,菲利浦·奥尔良之妻。
“说下去,”王后双眉紧锁,抿着嘴唇说。
“为什么我要再说下去呢,夫人?”年轻的演说家忧郁地摇着头回答,“这段血淋淋的历史的结局,您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