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就让我接着说下去吧,让我来告诉您,昂利埃特夫人的肖像向我怎么说,如果我说了,请您更正:‘后来,苏格兰人背叛、出卖了他们的国王。正当国王沉浸在前往法国的美梦中时,他被抓住了。一个裁缝抓住了他,一个屠夫把他送进监狱,一个车夫清扫了那间作为审判用的审判室,一个啤酒商主持审判;为了使这次极其恶劣的审判完美无缺,他们还把这个极不公正的案件送到至高无上的审理过所有案件的审判官面前由他复审,一个蒙着脸的刽子手一刀砍下了受害者的脑袋!’这就是昂利埃特夫人的肖像要告诉我的,不是吗?咳!我的天!我和别人一样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我还知道得更多,那就是我们俩相似得简直没有区别。我们也有我们郊区的啤酒商,不过他的名字不叫克伦威尔,而叫桑泰尔;也有我们的屠夫,不过不叫哈里逊,而叫什么来着?我想是叫勒让德尔吧,也有我们的马车夫,不过他不叫普里热,而叫……噢!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个人微不足道,我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不清楚,我想,您也不会知道。可是您只要去问他,他会告诉您的,这个人就是我们护送队的领头人,是个农民,是个乡巴佬,是个下流胚,谁知道他是什么!喏,这就是昂利埃特夫人告诉我的。”
“您又怎样回答她呢?”
“我这样回答:‘亲爱的,可怜的夫人!这不是您给我的劝告,而是给我上了一堂历史课;历史课己经上完了,现在我筹着听您的一些劝告。’”
“噢!夫人,一些劝告,”巴纳夫说,“如果您能接受,那么,不但死去的人,就连活着的人也会给您一些的。”
“活的也好,死的也罢,该讲话的人就让他们讲吧:谁说我不接受金玉良言呢?”
“噢!我的天,夫人!活人和死人都只会劝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得到人民爱戴。”
“得到您的人民爱戴,难道这不容易吗?”
“噢!夫人,平民百姓是属于您的而不是我的,在您初来法国时,他们就都爱戴您,这就是个明证。”
“啊!先生,您说的是一样十分脆弱的东西,我指的是民心!”
“夫人!夫人!”巴纳夫说,“要是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出身卑微的人做到众望所归,那当然难乎其难,可是对您来说,您想保住民心,或者重新把它争取到,我看是极其容易的!可不是,”巴纳夫兴奋地接着说,“不,您的事业,君主政体的事业,是最神圣、最绚丽的事业,您把它交托给谁?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胳膊可曾维护过它?人们从来也没看见过如此愚昧的年代,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把法兰西的天性忘记得如此千净,唉!请您听我说,我恳求您,让我去承担迎接夫人到来的使命,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我,您眼前的这个人,跟您说话的人,我的天!曾有多少次我准备为您而献身……效忠于您,为您……”
“别出声!”王后说,“有人来了,所有这一切我们以后再谈,巴纳夫先生,我打算还跟您见面,还要听您讲,我会听从您的劝告的!”
“噢、夫人!夫人!”巴纳夫兴奋地大声说。
“别出声!”王后又重复说。
“请陛下用餐,”一个先发出脚步声、后显出人形的仆人出现在门边,这样说。
他们进入餐厅。国王从另一扇门进来。王后在和巴纳夫谈以上这些话的时候,国王在和佩蒂翁聊天,他显得很兴奋。两名卫士站在一旁,像往常那样优先给他们的两位陛下端酒上菜。
夏尔尼待在最远处,独自站在窗前。
国王纵目四顾,利用单独跟家人、两名卫士和伯爵待在一起的难得机会。
“先生们,”他对后面那三个人说,“午餐后,我有话对你们说。等会儿请你们跟我来,到我的套房去。”
三名军官鞠了个躬。
开始上菜的时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一回,尽管餐桌摆在王国一流主教府邸的餐厅里,但是莱却跟那天晚上在莫城的同样差劲,远不及蒂埃里城堡那顿丰盛的早餐。
国王像平时一样,胃口很好,尽管菜不大好,可是他仍吃了很多。王后只吃了两只新鲜鸡蛋。
从昨天起,小王储就病了。他吵着要吃草莓,可是,对这个孩子来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自昨天起,不管他向谁要什么,人家不是回答他“没有!”就是对他说:“没办法弄到。”
然而,一路上,他看见乡下人那些胖嘟嘟的孩子都在大把大把地吃着从树林里摘来的草莓。
可怜的小王储非常羡慕那几个栗色头发、两颊红润的胖孩子,他们不用向人去讨草莓,想吃的时候自己可以随时去摘,因为他们知道树林中哪片空地上长着草莓,正如鸟儿知道油菜和大麻籽在哪片田野上开花那样。
王后对不能使小王储的这个愿望得到满足感到很伤心。因此,当她看见孩子吵着不要别的单要草莓时,泪水就从这个失去权力的母亲眼中夺眶而出。
她朝身边张望,看看可以跟谁说,只见夏尔尼默然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一再向他示意,可是夏尔尼陷入沉思中,全然没有看见王后的示意。
王后只得激动地高声喊道:
“夏尔尼伯爵先生。”
夏尔尼打了个哆嗦,仿佛刚被人从梦中唤醒似的,赶紧奔向王后。
就在这时,门开了,巴纳夫捧着一只装满草莓的盘子进来。“请王后原谅,”他说,“这样贸然地进来,请国王陛下也宽恕我,因为今天,我屡次听王储提到要吃草莓,我在主教的餐桌上看到这一盘,于是就赶忙送来了。”
这当儿,夏尔尼在旁转来转去,一心想靠近王后,但是巴纳夫故意挡住他不让靠近。
“谢谢您,伯爵先生,”她说,“巴纳夫先生已经想到我要做的事,现在,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夏尔尼鞠了个躬,一句话也没回答,便转身回到他原来待的地方。
“谢谢您,巴纳夫,我的朋友,”年轻的王储说。
“巴纳夫先生,”国王说,“我们的午餐尽管不好,不过,如果您乐意吃一点,会使王后和我感到高兴的。”
“陛下,”巴纳夫说,“国王的邀请就是命令。陛下看我坐在什么地方合适?”
“请坐在王后和王储之间吧,”国王说。
巴纳夫坐了下来,爱情和自豪兼而有之,真叫他高兴得发狂。
夏尔尼把这幕戏全看在眼里,但是没有半滴醋意从他的心脏流向他的血管去。他只看见一只可怜的蝴蝶行将在王族的光照中玩火自焚。
“又一个自寻死路的!”他说,“可惜,这家伙比别人更珍贵。”
随后,他又想到他一直在想的那件事:
“这封信!这封信!”他嗫嚅着说,“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第一〇四章 茫茫苦海
午餐后,三个军官按事先接到的命令,来到了国主的卧室。公主、王太子和德·图尔泽尔夫人留在他们自己的卧室里,在国王卧室里等待他们的是国王、王后和伊丽莎白夫人。这几个年轻人进了卧室以后,国王就说:“夏尔尼先生,请您替我把门关上,别让人来打扰我们,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通知你们。先生们,昨天在多尔芒,佩蒂翁先生向我建议:让你们乔装改扮后逃走。但是,王后和我都不同意这种做法,担心这个建议会是个圈套,担心他们只不过让你们离开我们后再加害于你们,或者把你们送到外省某个地方,让军事委员会在不给你们讲话的情况下就把你们给枪毙了。因此,我们俩,王后和我决定拒绝这个建议。但是,今天,佩蒂翁先生又一再提起这个建议,他受到议员信誉的约束,而且,我认为应该让你们知道他担忧些什么和他建议些什么。”
“陛下,”夏尔尼打断了国王的话,“请允许我插句话,这话不仅是个人的心愿,而且我想也表达了这几位先生的意愿,请允许我插句话,王上是否能赐给我们一个恩典?”
“先生们,”路易十六说,“三天来你们用自己的生命表明了对王后和我的忠诚。三天来,每时每刻你们都经受着最严峻的死亡威胁,每时每刻你们都分担着他们使我们蒙受的大量耻辱和凌辱。先生们,你们有权利提出你们的愿望而不是请求一项恩典;如果这个愿望没有能够立刻得到满足,那只会是由于我和王后手中的权力太小,没有法子办到。”
“那么,陛下!”夏尔尼说,“我们以惶恐的心情、恳切的愿望请求陛下,元论议员先生们提出与我们有关的什么样的建议,请允许让我们自己来决定接受还是拒绝。”
“先生们,”国王说,“我保证决不对你们的愿望施加半点压力,凡是你们所希望的一定会照办。”
“那么,陛下,”夏尔尼说,“我们要补讲一句话,感谢万分。”
王后惊奇地注视着夏尔尼,她注意到他只是凭着顽强的意志,一刻也不肯放弃他看成是自己职责范围以内的事。对于这种不断增长的冷漠情绪她无法理解。
因此,她让国王继续讲下去,自己则没有什么表示。
“现在,你们完全有权自行决定,”国王说,“佩蒂翁先生说过这样的话:‘陛下,您回到巴黎之后,陪同您来的三位军官的生命安全是毫无保证的。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巴纳夫先生,或者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来说,我们纵然拼了命也救不了他们的性命,民众早就想要他们的命了。’”
夏尔尼注视一下他的两个伙伴,他们两人的嘴角上浮起一丝轻蔑的微笑。
“那么,陛下,”夏尔尼问,“后来呢?”
“后来吗,”国王说,“佩蒂翁先生提出了这样的建议,给你们三位都搞来一套国民自卫军的服装,在今天夜里为你们打开主教府的各扇大门,你们可以随便从哪一道门逃走。”
夏尔尼再次征求伙伴们的意见,回答他的还是跟前次一样的那种微笑。
“陛下,”他向国王重申,“我们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陛下,并承蒙陛下惠予接受,今后要我们死倒比要我们离开陛下更容易些。请您恩准一如既往地对待我们。在您的整个宫廷里,在您的全部军队中,在您的所有卫兵中还剩下三个赤胆忠心的人,请不要剥夺这一仅剩的荣誉,这是他们的愿望,让他们能为您效忠到最后一息。”
“好得很,先生们,”王后说,“我们接受你们的心愿,不过你们要知道,从现在起,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要不分彼此,你们不再是我们的仆从,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兄弟;我不是要你们向我报自己的姓名,你们几位的姓名我是知道的。但是(这时,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但是请把你们的父母、兄弟姊妹的姓名告诉我,很可能我们自己是幸存下来了却不幸失去了你们。那么,可能要由我把他们亲人的不幸遭遇告诉这些可爱的人,同时,为了使他们感到宽慰,凡是他们提出的要求,只要我们有力量办得到的,我一定会办到……来吧,德·马尔当先生,说吧,德·瓦洛里先生,勇敢地说吧!如果万一死了——我们跟这个现实已经离得那么近,没有必要再去忌讳这个字眼了——你们有哪些亲属、哪些朋友要嘱托给我们的?”德·马尔当先生要嘱托的是他的母亲,一位身患残疾的老妇人,她住在布鲁瓦郊外一块很小的土地上;德·瓦洛里先生要嘱托的是他的妹妹,一个年轻的孤儿,他让她在苏瓦松的一所女修院的寄宿学校里受教育。
当然,这两位是坚毅非凡、胆识过人的勇士,但是,在王后记下德·马尔当夫人和德·瓦洛里小姐的姓名、地址时,两人再也忍不住了,淌下两行热泪。
王后为了要从口袋里掏手帕抹拭眼泪,也不得不搁下笔来。当她把这些地址都记下来以后,就朝夏尔尼这边转过身来。
“唉!伯爵先生,”她说,“我知道您没有什么人要向我嘱托的,您这边:您的父母已经过世,而您的两位弟弟……”王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这样,夫人,我的两个弟弟有幸为了陛下而遇害,”夏尔尼接过话说,“但是,最近去世的弟弟遗下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份遗嘱,在遗嘱里,他把她嘱托给我照顾。这位年轻姑娘在他的诱拐下离家出走,她再也不会得到家里的宽恕。只要我一天活着,她和孩子什么都不会短缺。但是,正像陛下刚才以令人赞美的勇气讲过的,我们大家都面临死亡,如果有朝一日死神降临到我的头上,可怜的姑娘和她的孩子的生活就没有着落了。夫人,敬请在您的记事本记上这个可怜的农村姑娘的姓名。如果我像我的两位弟弟一样为我的尊严的主人献出了我的生命,高贵的女主人,请您把恩泽赐予卡特琳·比约和她的孩子,可以在叫维尔-达弗莱的那个小村庄里找到他们。”
现在夏尔尼像他的两个弟弟一样死去的形象可能在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想象中勾画出一幅可怕的图像,因为她发出一声虚弱的叫喊,仰面向后倒,她手中的记事本也掉到地上,步履踉跄走过去扑倒在一张椅子上。
两个侍卫抢步上前,夏尔尼则拾起了记事本,并在上面写下了卡特琳·比约的姓名和地址,然后把它放在壁炉上。王后挣扎一番后,恢复了知觉。
这几个年轻人明白她在感情如此冲动之后,是需要单独一个人待一会儿的,因此,都后退一步,准备告退。
但是,王后把手向他们伸了过去。
“先生们,”她说,“你们没有吻我的手之前,你们别离开,我希望你们别离开。”
两个侍卫按照他们通报姓名、地址时的程序,先是德·马尔当先生,接着是德·瓦洛里先生走上前去。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夏尔尼,王后的颤动着的手在等待着这个亲吻,当然,另外两位已经吻过这只手了。
但是,伯爵的嘴唇刚刚接触到这只美丽的手背时,他(怀中一直揣着安德烈的信)就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他的嘴唇碰到主后的手是一种亵渎行为。
玛丽-安托瓦内特呻吟似的叹了口气,她从来没像通过今天这个亲吻那样来考虑过她和情人之间的鸿沟正在每天、每时,也可以说几乎每分钟都在不断地加深。
第二天,在启程时,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和巴纳夫先生并不知道上一夜国王和三个军官之间发生的事,所以重新提出请求让这几个人穿上国民自卫军的制服。但是他们拒绝了,说他们的岗位就在国王马车的旁边,而且除了国王命令他们穿着的军服外,再也没有别的制服可穿。
因此,巴纳夫想出办法用一块超过座位的木板,固定在座位上,使左右两边都超出一段,使两位优秀卫士站在上面,保证这两位国王的忠贞不渝的侍从一直在这个位子上。
在早上十点正,他们离开了莫城,他们就要回到巴黎去了,他们离开那里已经有五天了。
五天!在这五天中挖下了多么深不可测的鸿沟啊?队伍离开莫城仅仅一里之遥,就遇到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可怕景象。
巴黎郊区的居民都汇集在一起。巴纳夫想要强令马车夫驱马快跑,但克莱的国民自卫军却用刺刀尖挡住道路。
要想冲垮这条堤坝是太冒失了,王后自己也意识到这一危险,恳求议员们千万别这样做,以免增加民众的愤怒。这急风暴雨式的民众骚乱已能听到其隆隆之声,感到其来临。
很快,人群越聚越密,马匹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行进。
天气还从来没有这样热过,人们呼吸到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火。
民众怀着肆无忌惮的好奇心,追逐着国王和王后,一直逼近到他们视为藏身之地的车子两个角落里。
有一些人登上了马车的踏板,把他们的脑袋伸进马车里去,其他的人则爬上了马车,有一些人则跟在车子后面,还有一些人则使劲扣住那几匹马。
夏尔尼和他的两个伙伴怎么会一再逃过难关,没有被杀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两个优秀的卫士抵挡不了各种各样的打击,他们祈求,他们恳求,他们甚至以国民议会的名义来指挥,但是他们的说话声却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喧闹和叫骂声中。
在车前形成的先行队伍有二千多人,跟在车子后面的有四千多人。
车子两侧的人群则越来越多。
在他们接近巴黎时,空气似乎都被这个巨大的城市吸过去了,使人感到窒息。
马车在太阳照射下高达三十五度的气温中慢慢向前移动,从一团尘土中穿过,这些飞扬的尘土犹如捣碎后闪闪发光的玻璃粉末。
王后有两三次仰身朝后靠去,嘴里大声呼叫,说她喘不过气来了。
在布尔盖,国王的脸色那么苍白,使人以为他马上要病倒了,他要了一杯酒:他的心脏支持不住了。
差不多就像对耶稣基督那样,准备给他一块浸透胆汁和醋酸的海绵。这个建议是提出来了,但总算还好,建义没有被采纳。车队到达了维埃特。
前面是两行房屋夹峙的通路,阳光在房屋的白色石子反射下,使得这条通路的热量大大增加,人群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排成一个狭长的行列涌进这条通路。
到处是男人、小孩、妇女,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庞大的人群,路上挤得满满的,以致置身其中,无法动弹。
门口、窗口和屋顶上也都有人在那里观看。
树上也爬满了人,像结满了果子,这些大树实在不胜负担,向地面弯了下来。
这些人个个都戴着帽子。
这是因为上一晚,巴黎的每堵墙上都张贴了这么一份布告:
凡是向国王致敬的,应受杖刑;
凡是侮辱了国王的,处以绞刑。
一切都是那么吓人,以致那些警官不敢涉足福布尔·圣马丁街,那是一条充满了堵塞物,因此也是充满了危险的路,那是一条会致人死命的路,一条沾满了鲜血的路,一条自发生贝尔蒂埃可怕事件以来,以有暗杀记录而出了名的路。
队伍因此决定取道外马路,绕过巴黎,从香榭丽舍大街进去。
这样又多受了三个多小时的折磨,这次折磨实在无法忍受,因此,王后要求从最近的那条路进去,而这条近路恰恰是最危险的一条路。
她曾经两次试图放下车窗的遮帘,由于人群中发出低沉呼叫声,两次不得不重新卷起遮帘。
尽管如此,在城门口,一大群优秀卫士还是来把这辆车子围了起来。
他们中有好几个人就沿着车门行走,他们头上的毛皮高帽几乎把轿式马车的窗口给遮盖起来了。
到了六点钟,终于在蒙索花园的围墙外看到前卫部队,带着三门大炮,这几门炮在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滚动,发出了低沉的响声。
这支前卫部队是由骑兵和步兵组成的,但和大批民众混淆在一起,以致无法保持自己的队形。
那些人看到这支部队后就涌向香榭丽舍大街口,路易十六马上要第三次进入这个不样的城门。
第一次,他是在攻下巴士底狱之后进入这个城门的,第二次是在十月五日和六日事件之后;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是在逃亡瓦兰纳之后。
整个巴黎在晓得行列取道纳伊路后,都来到了香榭丽舍大街。
所以国王和王后来到城门以后,看到前面是一片人山人海,这些人的头上都戴着帽子,默不作声,脸色阴沉,咄咄逼人。但是,比这景象虽说可能不是更为可怕,但是至少也是更为凄惨的是,排列成双行、从城门一直到杜伊勒里宫的国民自卫军手中都倒提着枪支,以示哀伤。
这是哀悼的日子,的确,是沉痛的哀悼,为延续了七个世纪的君主制度哀悼。
这辆马车在民众中间缓慢行进,这是一辆丧车,它把君主制引向死亡。
伴随马车前来的士兵,看到这一长列的国民自卫军,就高举手中的武器,高呼:“国民万岁!”
从城门口到杜伊勒里宫的整条队列中马上响起了“国民万岁”的呼喊声。
然后,在一望无际的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国民万岁”的呼声。人群被树荫遮盖得看不到了,它一头直通罗勒区的各条街道,另一头延伸到河边。
这是整个法兰西在发出友爱的呼声。
只有一个家族被排除在外,它曾经想从法兰西出走。从城门一直到路易十五广场整整走了一个小时,每匹马都驮着一名优秀卫士,它们在重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国王、王后、王室一家、巴纳夫和佩蒂翁坐的轿式马车后面是一辆双伦轻便马车,里面坐着王后的两名侍女和德·拉图尔-莫布尔先生,最后,跟在轻便马车后面的是一辆敞篷车,靠树荫来遮阳,里面坐着的就是抓住国王或者对此给予协助的人:德鲁埃、纪尧姆和莫吉,他们太疲乏了,不得不求助于这种交通工具。
只有比约精力充沛,强烈的复仇欲望使他变得冷酷无情。比约骑在马上,看起来他似乎率领着整个行列。
在到达路易十五广场时,国王看到他的祖先的塑像都用布给蒙上了眼睛。
“他们这样做干什么?”国王问巴纳夫。
“我不知道,陛下,”那位被提问的人作了这样的回答。”我,我知道,”佩蒂翁说,“他们的意思是用来表明君主制度的糊涂。”
一路上,虽然有护送卫队,有警官,有以绞刑来禁止辱骂国王的布告,民众仍然有两三次冲开了由优秀卫士组成的人墙,这道人墙对这类人来说,不过是一道软弱无力、象征性的堤坝,上帝忘了像对大海一样告诫他们:“凡事别做过了头!”当冲击发生时,堤坝被冲破后,王后从车门口看到这些面目可憎、说话无情的人,他们正像在暴风雨时才浮升到海洋水面上的有些恶魔一样,只有在某种时刻才会在社会上露面。
她是那么害怕见到他们,因此把马车上一面帘子放了下来。“为什么要放下车窗玻璃?”好儿个愤怒的声音喊道。“先生们,你们看看,”王后说,“你们看,我那可怜的孩子,他们受不了啦!”
她一边讲,一边给他们抹去淌到面颊上的汗珠。
“我们闷得喘不过气来了,”她又补了一句。
“呸!”有一个人回答她,“这又算得了什么,安心些吧!不然,我们会让你还要喘不过气来。”
同时,一拳把窗玻璃打得粉碎。
但是,如果好事也会像坏事一样降临的话,在这一幅可怕的景象下,有几段插曲倒使国王和王后感到足以告慰。
虽然有布告禁止向国王致敬,议员吉耶尔美先生在国王经过时脱下了帽子。有人想强行把帽子重新给他戴上。
“谁敢让我戴帽子!”他一面说,一面把帽子扔得远远的。在转桥的桥瑰,有二十名代表在那里,他们是议院刚刚派来保护国王和王室一家的。
接着,来了拉法埃特和他的幕僚。
拉法埃特来到马车前面。
“喂!拉法埃特先生!”王后一见到他就喊道,“快去救救卫士们。”
这一喊正是时候,因为危险己经迫在眉睫,而且是很大的危险。
在这时候,王宫门口出现了富有某种诗意的场面。有五六名王后的女侍在女主子逃走后,以为是王后永远离开了她们,因此就离开了杜伊勒里宫。现在她们要想进王宫去迎接王后。
“走开!”那些卫兵用刺刀尖对着她们高声喊道。
“奥地利女人的奴才,”那些卖菜女人向她们扬着拳头吼叫。
当时,康庞夫人的妹妹,闪过士兵的刺刀,无视卖菜妇女的威胁,向前走了几步。
“听着!”她说,“我从十八岁起就充当王后的随从,她赠给我嫁资,主持我的婚礼。我在她有权势时服侍过她,现在她遭到了不幸,我难道能舍弃她吗?”
“她说得有理,”民众高声喊道,“士兵们,让她们进去。”没有人反对指挥者发出的这道命令,队伍让出一条通道,待女们进宫去了。
过了一会儿以后,王后就看到她们在二楼的那个窗口里挥舞着手帕。
但是,马车一直在向前行进,使得在它前面的民众浪潮起伏不平,尘土飞扬似云如雾,正如一艘漂泊的船只推动着它前面的海潮起伏不平、泡沫四溅;如果比喻得更为确切一些,一些船只上的人员在遇难中受到的威胁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这个不受欢迎的家族到达杜伊勒里宫这片海岸时,受到准备淹没它的民众海洋的更为汹捅澎湃的威胁。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到达登上平台的阶梯前面。
“啊!先生们,”王后又重复一遍,但这一次是向佩蒂翁和巴纳夫讲的,“卫士们!卫士们!”
“夫人,在这几位先生中您有没有要特别托付给我的人,”巴纳夫问。
王后以炯炯的目光凝视着他。
“没有,”她说。
接着她要求国王和孩子们先下车。
那时,过去的十分钟是一一包括她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刻在内——肯定是她一生中最严峻的时刻。
她确信自己不是马上被处死——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或者作为侮弄的玩物交给民众,或者关在某个监狱里,只有在经受可耻的审判后才得出狱。
而且,她的脚踏到马车的踏脚板上,头顶就有一道铁制的拱门,这是巴纳夫下令由国民自卫军用枪支和刺刀交叉组成来保护她的。当时,她感到一阵头晕,马上就要翻身倒地。
但是,正当她就要合上双眼时,在这恐慌不安的最后一瞥里,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刹那,她似乎看到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这是一个可怕的人,就是他在塔韦尔内府邸里运用如此神秘的方法向她揭示了她今后的命运。在十月六日从凡尔赛回来时,又见到过这人一次,最后,这个人是只有在预言将要发生巨大灾难或这些灾难完成的时刻才会出现。
啊!因此她的双眼还不想闭上,当她确信决没有看错,确实是这个人后,她闭上了双眼,她喊叫了一声,听天由命了。她曾经拼命地对抗现实,现在,在这个不祥的幻影面前,却毫无生气,束手无策。
她感到支撑不住了,人群、树木、火一般的晴空、屹立不动的王宫,这一切的一切都围着她旋转,几只强有力的胳膊揪住了她,她感到有人把她从一片叫嚷、吼叫、嘈杂声中拉了出来。正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几名卫士的高声喊叫的声音,把民众的怒气吸引到他们那边去,他们希望她的危险的困境因此得以逆转。有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这几个不幸的人被人从车座上拖了下来;夏尔尼还是老样子,面色苍白,潇洒英俊,正以一当十地在搏斗,他眼神中闪现出殉难者那种视死如归的目光,嘴角上带着轻蔑的微笑。她把目光从夏尔尼身上转到把她从这个巨大旋涡中劫走的那个人身上,她非常恐惧地认出了这个人,那个塔韦尔内和塞夫勒的神秘人物。
“是您!是您!”她想用那双已经不听使唤的手把他推开,并高声喊道。
“对,是我,”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为了把君主制度推向它的末日,我还需要你,因此我把你救走!……”
这一回,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声以后确确实实地晕过去了。
在这当口,人群很想把夏尔尼先生、德·马尔当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撕个粉碎,而把德鲁埃和比约举起来欢呼胜利。
第一〇五章 痛苦的命运
王后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已经睡在杜伊勒里宫的卧室里她最宠爱的两个女侍德·米瑟里夫人和德·康庞夫人就待在她的身旁。
她第一个尖声问起的是王太子。
王太子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在床上,由他的女教师德·图尔泽尔夫人和贴身女侍布律尼埃照料着。
这并不能使王后感到放心,她立即起身下床,不顾衣衫不整,快步走向儿子的卧室。
孩子受到很大的惊吓,哭了好大一会儿,不过现在他的恐慌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而且睡着了。
只有轻微的抖动使他睡得不那么安稳。
王后将身子倚在卧床的柱子上,含着眼泪注视着她的儿子,她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个人曾经轻声对她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话不时在她耳边响起:“为了把君主制度推向它的末日,我需要你,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救走。”
难道真是这样?是她把君主制度给毁了?
似乎的确是这样,既然她的敌人关心她的生命,相信这个破坏任务由她来完成要比他们亲自动手来完成更好。
她要把君主制度推进灭亡的深渊,但是这个深渊在吞噬了国王、她自己和王权以后,是否会就此重新合拢起来呢?是否也要把她的两个孩子投进去呢?在古代宗教里不是有过无辜者也会使诸神心软的吗?
上帝确实没有接受亚伯拉罕的祭献,但是上帝让热夫泰实现了他的夙愿。
这就是她作为一个王后的悲惨想法,而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就更为悲惨。
最后,她摇摇头,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到了卧室里,她想起了自己的衣衫多么不整。
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好几处已被撕破;她的鞋子由于在粗糙的路面和尖石块上行走被磨破了,身上满是尘土。
她要换双鞋,洗个澡。
巴纳夫已经来过两次打听有关她的消息。
在向她通报这个人来过时,康庞夫人以惊奇的目光注视着王后。
“夫人,您要亲热地感谢他啊,”玛丽-安托瓦内特说。
康庞夫人以更加吃惊的表情望着她。
“我们受过他很大的恩惠,”王后又说,她竟会乐意说明她的想法,虽然通常她是没有这个习惯的。
“夫人,但是我想,”这个贴身女侍说,“巴纳夫先生是个民主主义者,是一个属于民众方面的人,他们认为凡是有利于自己的,都是好的。”
“才智可以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对,夫人,确实如此,”王后说,“但是,请记住我方才讲的话,我宽恕巴纳夫,一种自尊心使他热烈赞同为自己所属阶级的荣誉和光荣铺平道路的做法,我不能责备这种自尊心;我决不宽恕投身于革命的贵族。如果我们一旦重新拿握权力,首先要宽恕巴纳夫……去吧,注意尽量为我打听德·马尔当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的消息。”
在王后的心坎里,除了这两不名字外,还要加上伯爵的名字,但是,在她的嘴里却不肯把这个名字讲出来。
有人来通报,已为王后准备好洗澡水。
在王后方才去看望王太子这一段时间里,已经到处布下了岗哨,即使她的盥洗室门外和浴室门外也不例外。
王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到允许在她洗澡时关上浴室门。
普律多姆在他的日记《法国大革命》中写下了下面的一段话:
几个善良的革命党人并没有因为对君主制怀有情绪而失去怜悯心,他们对于路易十六和他的一家在经历了圣梅努那样的不祥旅途之后的精神状态和身休状况显得十分关心。
他们放心吧!我们的这位前贵族在星期六晚上回到他那套房间后,其情绪决不比经过累人的打猎又空手回来时更坏些,他跟往常一样吃完了他那份子鸡。第二天他在吃过午饭后,还跟他的儿子一起玩呢。
至于那位母亲,她在到达时洗了个澡,她开头的命令,就是仔细地指出她在旅途中把鞋子磨破了,要求换双鞋子。她对那些被指定作为她的特别卫士的军官显得非常轻浮;她对自己受到限制,要让她的浴室和卧室的门开着感到荒谬和下流。
你们看,这个怪人竟然无耻到回来后吃得下子鸡,第二天跟他的儿子嬉戏玩耍!
你们着,这个淫逸的女人坐马车经历五天的旅程和三个晚上睡在旅店之后洗了个澡!
你们看,这个挥霍无度的女人因为旅途中鞋子磨破了要求换鞋子!
最后,你们看,这个淫荡的女人,在受到限制,要让浴室和卧室的门敞开时感到荒谬和下流,要求卫兵们答应关门。唉!记者先生,我看您好像一年中只有在四个大节日时才吃得上子鸡!您好像没有子女!您好像从来不洗澡!您上国民议会中自己的包厢好像是穿了破鞋子去的!
王后冒着可能会造成丑闻的风险,洗了操,并且获得了让门关上的权利。
卫士也没有忘记让贵族康庞夫人进浴室时带去消息。消息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
在城门口,夏尔尼就和他的两个伙伴商量了个计划,其目的是要把国王和王后遭到的一部分危险揽到他们的身上来。总之,他们一致同意,当马车一停下来,就一个扑向左面,一个扑向右面,在中间的一个就向前冲,这种方法可以把这群行凶者分割成几个部分,迫使他们从三个相反方面去追逐三个人,使自己成为三个互不联系的猎物,这就可能会给国王和王后开辟一条畅通王宫的道路。
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过马车停在第一个水池和王宫大平台之间,行凶者的势头是这么大,在扑到马车前部时有两个人受了重伤。刹那间,在座位上的两名优秀卫士前来保护三个军官。但是,没多久,他们被打倒在地,使三个军官面临来敌。这也正是他们选中的时机,三个人向前冲去,但并不那么急速,以免摔倒。在冲击时,有五六个人攀上了车轮和踏级想把他们拉下座位。因此,正如他们设想的那样,民众的愤怒分散到三个目标上去。
刚刚踏到地上,德·马尔当先生就发现有两个工兵的斧头向他袭来。这两把斧头高高举起,朝着他劈过来。他以猛烈而快速的动作挣脱了那些揪住他衣领的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他总算得以单独一个站在那里。
这时,他交叉着双臂说:
“劈吧!”
被害人的胆量使行凶者惊呆了,其中有一把斧头就没有劈下来。
另一把要尝尝血的味道的斧头劈下来了,但它碰到的是短筒火枪,枪管的撞击使它劈势偏斜,刃口只碰到德·马尔当先生的脖子,使他受了轻伤。
于是他盲目地冲进人群,人群给他让了路,但是走了几步之后,遇到了一群军官,他们要想救他出去,把他送到国民自卫军那边去,这个队列组成使国王和他的一家从马车到王宫一条隐蔽的通道。这时候,拉法埃特将军看到了他,策马向他奔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想以将军的声望助他一臂之力。但是,德·马尔当先生认出了他,高声说:
“别管我,先生,请您照顾好王室一家就行了,把我丢给这些无赖吧。”
德·拉法埃特先生因此放开了他,当看到有一个男人劫走了王后,就朝着这个男人冲过去。
德·马尔当因此摔倒在地,自己爬了起来,受到一些人的攻击,而另一些人则来保护他。他身上满是轻伤、重伤,血流满身,一直滚到王宫门前,那里的一位值日军官看到他已经濒于死亡,抓住他的衣领拉了过去,高声喊道:
“让这样一个坏蛋就这样平稳地死去太遗憾了,应该想出个酷刑来对付这一类坏蛋。把他交给我吧!由我来处置他!”他一面不断地凌辱德·马尔当先生,一面对后者说:“过来,混蛋!到这里来,我要找你算帐!”他把后者拖到一个较为阴暗的地方说:“快逃!先生,原谅我不得不运用诡计把你从这些坏蛋手中救出来。”
于是.德·马尔当先生一头钻进王宫的楼梯里,溜走了。德·瓦洛里先生的遭遇也差不多。他的头上受到两记重创。但是,当无数刺刀、军刀和匕首高高举起,以便结束他的生命时,佩蒂翁冲了上去,以他那双富有力气的手拼命推开行凶者。
“我以国民议会的名义,”他高声喊道,“宜告,如果你们不马上散开,如果你们不把这个人交给我,你们就不配做法兰西人!我是佩蒂翁。”
佩蒂翁讲的这些话,虽然外表看来有点粗暴,但他的内心高贵正直,勇敢忠诚,在这伙行凶者眼里,句句闪耀着光芒,这群人散开了,把德·瓦洛里先生交给了他。
于是,他搀扶着德·瓦洛里先生,陪着他过去,因为瓦洛里挨打后已经感到头晕目眩,几乎站不起来,所以他陪送到国民自卫军的行列前,在取得副官马蒂厄·仲马保证之后,把他交给了副官,而且.确实把他护送到王宫里。
正在这个时候,佩蒂翁听到巴纳夫喊他,巴纳夫请他去帮忙,因为他一个人保护不了夏尔尼。
伯爵被无数胳膊拉走,推倒在地,被人在尘雾迷漫中拖了一段路,又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在一支长枪上拔下刺刀,使劲向他周围的人群捅去。
但是,如果不是巴纳夫,接着又有佩蒂翁来帮助的话,他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搏斗中很快就会丧命的。
王后在洗澡中听取了这段报告,不过给她作报告的康庞夫人只能提供德·马尔当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的确实消息,因为他们在王宫中露过面,浑身是伤,沾满血迹。但是,总的说来,没有危及生命的创伤。
至于夏尔尼,人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大家都说他被巴纳夫先生和佩蒂翁先生救出去了,但是,谁也没有见他回到王宫里来过。
王后听了康庞夫人的最后那段话,脸色变得那么苍白,这个女侍知道这是由于害怕伯爵遭到不测而引起的,嚷道:“但是陛下不要因为德·夏尔尼先生没有回到王宫就认为他解救无望,王后您知道,德·夏尔尼夫人就住在巴黎,伯爵可能躲避到他的妻子那里去了。”
这恰恰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在转的念头,而这个念头才使她的脸色变得如此可怕和苍白。
她从浴盆中跳了出来,嚷道:
“康庞!替我把衣服穿起来,快给我穿!我必须确切知道伯爵究竟到哪里去了。”
“哪位伯爵?”德·米瑟里夫人问着走了进来。
“德·夏尔尼伯爵!”王后嚷道。
“德·夏尔尼伯爵正在陛下的候见室里,”德·米瑟里夫人说,“他请求您能准许他来见见您。”
“啊,”王后咕哝着,“他倒是信守诺言的!”
两个女人互相望着对方,不知道王后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后气喘吁吁,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做着手势叫她们加速给她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