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梳妆从来没有这么快过。确实如此,玛丽-安托瓦内特只把用香水洗过、去除灰尘后的头发绞干,在衬衣外面加上一件白色细布制成的罩衫。
当她回进卧室后,就命令把德·夏尔尼伯爵带进来,她的脸色和她的罩衫的颜色一样洁白。
第一〇六章 长矛的刺击
几秒钟后,侍从通报德·夏尔尼先生晋见,这时他出现在门框边,在落日的金光照耀下显得神采奕奕。
他也跟王后一样,刚刚利用回到王宫后这段时间来去除身上因长途跋涉和到达时经历的可怕搏斗所留下的痕迹。他又重新穿上过去的制服,就是带着红色翻领和花边襟饰的海军中校服饰。
他在罗亚尔广场上遇见王后和安德烈·德·塔韦尔内,后来把她们带到一辆公共马车上并护送她们回凡尔赛宫那天穿的就是这套服饰。
他从没有显得这样潇洒,如此镇静,这般英俊,王后看到他时,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人和一个小时前几乎被民众撕成碎块的是同一个人。
“啊!先生,”王后说,“您要知道我是多么为您感到不安,而且我是怎样派人四处打听您的消息。”
“对,夫人,”夏尔尼躬身行礼并说,“但是务必请您相信我只是从您身边的女士们那里确知您已经安全无恙才回去的。”
“有人认为佩蒂翁先生和巴纳夫先生对您有救命之恩,是真的吗?我又受到了他们这个新的恩惠了?”
“对,夫人,我要双倍感谢巴纳夫先生,团为,只要我留在自己的卧室里,他就不想离开我,他是那么好意告诉我您在旅途中一直关心着我。”
“关心您,伯爵!怎样关心?”
“向国王讲述您的不安,因为想到您那位以前的女友为我不在而感到痛苦……我不太相信,作为您,夫人,是那么强烈的不安。但是……”
他停下来不说了,因为他似乎感到王后的面色非常苍白,而且越来越苍白了。
“但是?……”王后重复了一遍。
“但是,”夏尔尼说,“在这一期间,没有获得陛下打算给我的假期,因此,当我确信国王的生命安全,夫人,您的生命安全和您的尊严的孩子的生命安全之后,我认为由我亲自去把我的情况告诉德·夏尔尼伯爵夫人是恰当的。”
王后用左手按在心口上,似乎要摸摸自己的这颗心是否由于刚刚受到的打击而停止了跳动,同时由于喉部干燥用几乎是哽住的声调说:
“这很对,先生,”她说,“不过,我寻思您怎么会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去完成这项任务!”
“王后忘了我对她作过保证,没有陛下的允许我决不和伯爵夫人相见。”
“那么您是来向我请求给予这个允许的?”
“是的,夫人,”夏尔尼说,“我请求陛下允许。”
“否则,您虽是那么热切地想和德·夏尔尼伯爵夫人相见,也不会前去,对吗?”
“我认为王后对我是不公平的,”夏尔尼说,“当我离开巴黎时,我认为如果不是永远不回巴黎,也是要长期离开巴黎。在整个旅途中,我尽我的能力,做了所有人力所能做的事,使这次旅行能够成功。陛下可以记得,如果我没有像我兄弟那样在瓦兰纳丢了性命,或者像德·当皮埃尔先生那样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或者在路上被人撕得粉碎,这决不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有幸护送陛下到国境线外,或者能有为陛下而死的荣誉,我就流亡在外,或者不再见到伯爵夫人而死去……但是我再一次某告陛下,自从回到巴黎后,我不能不把我的消息告诉那个冠着我的姓氏的人——夫人,您是知道她是怎样冠上我的姓氏的——这姓氏是无足轻重的标志。尤其是我的兄弟伊西多尔已经不在那里来代我……再说,或者是巴纳夫先生弄错了,或者是夫人前天的意见还没有变。”
王后搭在长椅靠背上的手臂在滑动,上半身向前靠近夏尔尼。
“那么您很爱这个女人,先生,”她说,“您冷酷地让我受这样的痛苦?”
“夫人,”夏尔尼说,“马上就要有六年了,是您自己一一当时,我还没有结婚的念头,因为对我来说,地球上只有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上帝赋予她的地位远远高过于我,我无法得到她——已经有六年了,是您使我成为安德烈·德·塔韦尔内小姐的丈夫,是您指定她为我的妻子。六年来,我的手碰到她的手就那么一次;我万不得已跟她对话不会超过十次;就是我们之间目光对视也不会有十次。对我来说,我的一生里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爱,专心于无数事情,数不清的工作和使我一生兴奋激动的各种各样斗争。我生活在宫廷里,到处高视阔步,就我这方面来说,在国王非常信任我的情况下,策划了命运刚刚把它结束了的庞大的计划,然而我没有计算过时间,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何况我是那么忙于爱情、操心、阴谋,时间消失得更快。但是,夫人,这一切和德·夏尔尼伯爵夫人都投有丝毫关系。自从她可能由于不幸惹您生气,痛苦地离开了您之后,她单独一人孤独而又绝望地生活在科克-埃龙街的一幢小屋里。她毫无怨言,忍受着这种孤独、离群索居、遗弃的生活,因为她——内心没有爱情——和其他女人不同,不需要她们那种爱情,但是,对于我忘了对她应尽的一般义务,应有的礼仪,她也许不会就这么接受而没有怨言。”
“啊!上帝啊!先生!看来您是非常关心地把德·夏尔尼夫人是否会见到您看成直接关系到她今后是否会想念您!在您要关心这一切问题之前,有必要弄清楚她在您动身时是否想念您,或者在您回来的时候,她是否想念过您。”
“在我回来的时候,我不清楚伯爵夫人是否想念过我,夫人,但是,在我动身的时候,我确信她想念过我。”
“那么您在动身时,见到过她了?”
“我荣幸地告诉陛下,我自从向王后许下不去见她的诺言之后,我没有见过德·夏尔尼夫人。”
“那么,她有信给您了?”
夏尔尼默不作声。
“哦!”玛丽-安托瓦内特大声说,“她给您写过信,承认吧!,“她给我弟弟伊西多尔一封信,让他转交给我。”
“您看过这封信了?……她对您说了些什么?她怎么能给您写信?……唉!她还向我作过保证呢……喂,快说,唔!在这封信里,她对您说了些什么?……说呀!您看我急死了。”
“我无法向陛下复述伯爵夫人在信中给我的话,我没有看过这封信。”
“您把信给撕了?”王后高兴得嚷了起来,“您没有看信就把它烧了?夏尔尼!夏尔尼!您如果这样做,那么您是所有男人中最忠实的,可我还要抱怨您,我错了,我还是有希望的!”
王后把双手伸向夏尔尼,示意要他过去。
但是,夏尔尼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我没有撕掉它,我也没有烧掉它,”他说。
“那么,”王后重新倒在椅子里说,“您怎么会没有看信呢?”
“这信只有在我受到致命伤时,我兄弟才应该交给我。唉!死掉的不是我,而是他……他死了,人们把他的文件带给了我,在这些文件中有伯爵夫人的信……还有这张便条……在这里,夫人!”
夏尔尼向王后呈递一张伊西多尔写的和附入信中的便条。玛丽-安托瓦内特用颤抖的手拿过这张便条,并打铃唤人。在我们方才叙述这一幕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点灯!”她说,“快点灯!”
侍从出去了,大约沉默了有一分钟,除了王后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的心脏急剧跳动声外听不到别的声息。
侍从拿着两支大烛台走进卧室放在壁炉上。
王后甚至不让他告退就打发他走了,在他刚离开卧室,关上门以后,她就拿着便条走到壁炉边。
但是,她有两次把目光注视到那张纸上,却没有看到上面写了些什么。
“哎呀!”她喃喃自语,“这哪里是一张纸,这简直是一团火。”她用手掩着眼睛,好像这可以使似乎失去了的视力恢复过来。
“天啊!天啊!”她不耐烦地跺着脚说。
最后,总算靠着意志的力量她止住了手的颤抖,她的双眼也开始看得见东西了。
她用沙哑的声调读信,这可跟她平时的声调完全不一样:“这封信并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我的哥哥奥利维埃·德·夏尔尼伯爵的,是他的妻子德·夏尔尼伯爵夫人写的。”王后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读下去:
“一旦我遭到不幸,谁发现了这封信务请送交奥利维埃·德·夏尔尼伯爵,或者送回伯爵夫人。”
王后第二次停止读信,摇了摇头,又继续读下去:“伯爵夫人交给我这封信,并附有下列嘱咐。”
“哎唷!还有嘱咐,”王后低声说。
她又重新用手掩住眼睛。
“如果伯爵从事的事业获得了成功,没有发生意外,把信归还给伯爵夫人。”
王后的声音越往下读,越来越呼吸短促。
她继续读下去:
“如果他受到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请他惠予允许他的妻子去和他重聚。”
“哟!这很清楚!原来是这样!”王后含糊不清地说。然后,她读出来的话几乎难以使人理解:
“最后,如果他受到了致命伤,把这封信交给他;如果他自己不能看信,就读给他听,以便在他死亡之前,知道信中所说的秘密。”
“好吧,现在您还能否认吗?”玛丽-安托瓦内特激动地注视着伯爵嚷道。
“什么?”
“唉!天主啊!……她爱您!……”
“谁!爱我?伯爵夫人爱我?……夫人,您在说些什么?”这一回轮到夏尔尼嚷了起来。
“啊!我是多么不幸啊!我讲的是实情!”
“我?伯爵夫人爱我!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我非常爱您呐!”
“但是,六年来,如果伯爵夫人爱着我,她会对我讲明的,她会让我意识到的。”
对可怜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来说,这个痛苦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她是那么痛苦,感到它像一把匕首一祥要深深地刺进她的心底里去。
“不,”她嚷道,“不,她一点也没有让您意识到;不,她一点也没有对您讲明。但是,如果她不这样做,那是因为她非常清楚她不能成为您的妻子。”
“德·夏尔尼伯爵夫人不能成为我的妻子?”奥利维埃重复着她的话。
“这是,”王后继续说下去,由于自己的内心痛苦,越来越失去自制力,“这是她很清楚在你们之间有一个秘密破坏了你们的爱情。”
“有一个秘密破坏我们的爱情?”
“那是,她很清楚如果她把这件事讲出来您就会瞧不起她!”
“我?瞧不起伯爵夫人?……”
“除非一个年轻姑娘成为没有丈夫的妻子,没有结婚的母亲不会受人歧视。”
这一次轮到夏尔尼的脸色转成像死人一样苍白,而且靠在就近的一把安乐椅椅背上。
“啊!夫人,夫人,”他嚷道,“您对这个问题不是讲得太多了点就是讲得太少了点,我有权请求您解释。”
“解释,先生,要我,要王后解释?”
“是的,夫人,”夏尔尼说,“我请求您解释。”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打开了。
“有什么事?”王后不耐烦地嚷道。
“陛下,”侍从回答,“陛下曾经吩咐过可以随时接见吉尔贝医生。”
“怎么啦?“
“吉尔贝医生请求有幸向陛下表示他的崇高敬意。”
“吉尔贝医生!”王后说,“您没搞错,是吉尔贝医生?”
“是的,夫人。”
“喂!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吧!”王后说。
“您要求关于夏尔尼夫人的解释,”她提高了声音说,“喂!这个解释呀,去问吉尔贝医生,比问谁都来得合适,他能给您解释清楚。”
这时吉尔贝正好进来,他听到了玛丽-安托瓦内特方才讲的那些话,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至于王后,把夏尔尼弟弟的那张便条扔给了夏尔尼,就朝盥洗室走了几步,想到那里去。但是伯爵的动作比她还要快,挡住了她的去路,抓住了她的手腕。
“请原惊,夫人,”他说,“但是,这个解释应该是当着您的面进行的。”
“先生,”玛丽-安托瓦内特眼神显得焦操不安,咬着牙齿说,“我想,您忘了我是王后!”
“您是一个恶意中伤她的忘恩负义的朋友,您是一个侮辱另一个女人的妒妇,这个女人是一个三天来为了您甘冒生命危险的男人的妻子,这个女人就是德·夏尔尼伯爵的妻子生应该当着曾经恶意中伤过她,侮辱过她的人的面给她一个正确的评价……请坐下,等一等。”
“那么,好吧!”王后说,“吉尔贝先生,”她强装笑颜继续说,“您知道这位先生要求些什么吧。”
“吉尔贝先生,”夏尔尼以充满了又是谦虚又是自尊的语调说,“您听到王后的吩咐了。”
吉尔贝向前走了几步,双眼忧郁地注视着玛丽-安托瓦内特:
“唉!夫人,夫人!……”他低声地说。
然后,他转身对夏尔尼说:
“伯爵先生,我应该对您讲的,是一个男人的耻辱和一个女人的荣誉。有一个可耻的人,乡巴佬,懦夫,爱着德·塔韦尔内小姐。有一天,他发现她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就不顾她的青春,不顾她的美丽,不顾她的清白纯洁,这个无耻之徒强奸了她,这位年轻姑娘就此成为没有丈夫的妻子,没有结过婚的母亲……德·塔韦尔内小姐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德·夏尔尼夫人是个牺牲者!”
夏尔尼抹了抹额头上流着的汗珠。
“谢谢,吉尔贝先生,”他说。
然后,他对王后讲话。
“夫人,”他说,“请您相信:我不知道德·塔韦尔内小姐如此不幸,我不知道德·夏尔尼夫人更应受到尊重,否则,我不会六年来没有俯伏在她的脚下,她完全值得爱慕,而我却没有爱慕她。”接着,他向惊呆了的王后鞠躬后就走了,而那个可怜的女人不敢用任何动作来留住他。
不过,他听到当她看到她和他之间隔着的那道门关上时发出的痛苦的喊声。
因为她明白,正如地狱之门一样,嫉妒的魔鬼在这道门上刚刚写下了这一可怕的警句:
Laseoiate ogni speranza!①
①拉丁文:被遗弃者都怀有希望!
第一〇七章 利利阿时代
方才我们讲到了伯爵和王后之间的这段故事,如此痛苦地消灭了一长串的苦痛。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德·夏尔尼伯爵夫人在干些什么。
首先,我们已经知道了她的内心世界,不难想象出伊西多尔动身后她所经受的痛苦。
她已经猜到这项伟大的计划是一项逃跑计划,因此,这项计划的成功和失败,都使她惊惶不安。
如果这项计划获得成功,她非常了解伯爵对主人的忠诚,可以肯定,他的主人一旦逃亡在外,他再也不会离开他们,如果这项计划失败,她又晓得奥利维埃的勇敢,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阻挠,只要有一丝希望,甚至在毫无希望之下,他都会战斗到底。自从伊西多尔向她辞别以后,伯爵夫人总是处处留意,眼中从不放过一丝徽光,耳里决不漏听一点风声。
下一天,她和留在巴黎的其他人一起得知国王和王室一家在夜里离开了巴黎。
关于这次动身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
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夏尔尼一定参加这一行动,既然已经动身,那么夏尔尼已经离开她走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跪在地上为他们一路平安而祈祷。
接下去的两天里,巴黎毫无动静和反应。
最后,在第三天早上,这座城市爆发出特大的传闻:国王在瓦兰纳被抓住了。
一点也得不到详情,除了这一个晴天霹雳之外,没有其他消息,除了一道闪电之外,就是茫茫黑夜。
国王在瓦兰纳被抓住,仅此而已。
安德烈不知道瓦兰纳在哪里。这座小城市,和一万个其他不重要和不知名的法兰西市镇一样,过去和现在都处在这个时代的昏暗的笼罩下,但随后由于它对君主制构成的威胁,劈开了头上的黑暗,注定要变得出名起来。
安德烈打开一本地理词典,查看有关条目:
“瓦兰纳·昂·阿尔戈纳,是默兹省的首府,有一千六百零七个居民。”
然后,她到地图上寻找,找到瓦兰纳位于斯特内、凡尔登和夏隆构成的一个三角区的中心,它是以森林、小河为界。因此这个法兰西的默默无闻的小地方,就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在她今后的生活中所思考的、希望的和担心的都与这个地方有关。
然后,随着重大消息之后,逐渐传来了一些次要新闻,正如日出那样,在一片混沌之后,渐渐出现一些细节。
她得到的细节真不少。
有人说,德·布耶先生追捕过国王,曾经袭击过护卫队,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之后,他让王室一家落到了胜利的革命党人手里之后就退隐了。
夏尔尼无疑是参加了这场战斗,万一夏尔尼没有留在战场上,那他也只会是最后一个撤退。
接着,没有多久,有人声称跟随国王的三名卫士中有一名被杀死了。
接着,搞清楚姓名了。不过不晓得这个人是子爵还是伯爵,不晓得名字叫伊西多尔·德·夏尔尼还是叫奥利维埃·德·夏尔尼。
这是夏尔尼家一名成员,再没有更多的消息。
在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肯定的两天中,安德烈心里十上八下,痛苦得不得了。
最后,有人宣告国王和王室一家在二十六日星期六回宫。
尊严的囚徒在莫城过夜。
根据一般标准计算时间和距离,国主应该在中午前到达巴黎。假定他采取最近路线回到杜伊勒里宫,国王应该经过圣马丁区回巴黎。
到十一点钟,德·夏尔尼夫人穿着非常简朴的服装,脸上蒙一层面纱,来到了城门口。
她一直等到下午三点钟。在三点钟,头几批人流在她面前涌过,传来消息,说国王绕过巴黎,从香榭丽舍城门回宫。
这要横穿整个巴黎,而且还要徒步行走。谁也不敢驾车在各条街道都挤得满满的人群中行驶。
自从攻下巴士底狱以后,林荫大道上的交通还从来没有阻塞过。
安德烈毫不犹豫,立即动身去香榭丽舍,而且还是第一批到达。
在那里,她又等了三个小时,这可是难熬的三个小时!最后,国王一行到达那里,我们已经讲过这一行是在什么样的秩序和情况下来到的。
安德烈看到了马车经过,她发出了欢呼声,她方才已经认出夏尔尼坐在马车的座位上。这时又响起一个呼声与她的欢呼声相呼应,如果这呼声中不带着痛苦的味道,好像就是她的欢呼声的回音。
安德烈转身朝着发出呼声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三四个热心地帮助她的好心人伸出来的胳搏中挣扎。她似乎受到最强烈的失望的折磨。
安德烈如果没有听到她周围对这三个坐在国王马车上的人各种各样低声诅咒,她可能会对这个年轻姑娘相当的注意。民众的怒火就要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他们是这一重大的王室背叛的替罪羊,毋庸置疑,在马车停下来时,他们会被人撕得粉碎。
夏尔尼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
安德烈决定想尽一切办法进入杜伊勒里宫的花园。但是,为了要做到这一点,就应该绕过人群,再从堤岸那边过来,就是说沿着孔费朗瑟堤岸过来,如有可能,就沿着杜伊勒里宫堤岸进入花园。
安德烈取道夏约街,终于到达河滨街。
经过多次失败,她无数次冒着摔伤的危险,终于越过栅栏门。但是,这么一大群人聚集在马车将要停顿的地方,简直没法挤到人群的前面去。
安德烈想到从河边平台上望下去,她可以比整个人群高多了。不过,平台上离停车点的距离太远了点,使她看不清详细情况,也肯定听不清说话。
没关系,她可能看不清,听不清,但这总比一点看不见,听不到要强。
所以她登上了河边平台。
因此,她可以从那里看到马车上赶车人的座位:夏尔尼和两名卫士。夏尔尼没有想到离他百步之遥有一颗心为他如此强烈地跳动着,这个时候的夏尔尼肯定不会想念安德烈,夏尔尼只是想着王后,他为了保证王后的安全甚至把自己的安全也里之度外。
唉!她要是早知道即便在这个时刻,夏尔尼的怀中揣着她的信,在他自以为断气的时刻即将来临时还想着她,那就好了。
最后,马车在一片尖叫、吼叫、喧哗声中停了下来。
在这辆马车周围几乎马上轰动起来,非常激动,形成一场大骚乱。
刺刀、长矛、军刀高高举起,有人说这是一场暴风雨下生长出来的铁的庄稼。
三个男子汉被人们从座位上拉下来,如同跌进了一个旋涡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在这个人群中发生了某种骚动,以致最外围的一些人猛然向后倒退,在碰到平台的支柱后四散避让。
安德烈忧心如焚,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她双臂伸直,气喘吁吁,嘴里在对这场由咒骂、粗话和带有敌意的叫喊声组成的交响乐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话。
随后她已经弄不清楚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只听得像大海发出的涛声一样的隆隆声。
原来她的血液正在向头部涌上来,涌进脑海。
她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还有痛感,因此知道自己还活着。一股凉爽的感受使她苏醒过来,有一个女人在她的领角上放了一块畏透了塞纳河水的手帕,而另一个女人在让她吸嗅盐。
她记起了就是她在城门口看到过的像她一样焦急的那个女人,不晓得出于哪一种物以类聚的本能,通过一种陌生的纽带,把这个女人的痛苦和她自己的痛苦联结在一起。
她恢复知觉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们都死了?”
怜悯是很有理解力的,围着安德烈的那些人明白问的就是生命曾经遭受非常严重威胁的那三个人。
“不,”有人回答说,“他们都得救了。”
“三个人都得救了?”
“是的,三个人。”
“啊!谢天谢地!……他们在哪里?”
“他们好像在王宫里。”
“在王宫里?谢谢!”
她站起身来,摇摇头,用迷惘的眼神辨认一下方向,从水边栅栏那里出去,以便取道卢浮宫的拱门到王宫去。
她判断得相当正确,这一边的人群可能会稀少一些。的确,奥尔蒂街上几乎没有人。
她穿过卡罗塞的广场的一角,进入亲王府,直奔看门人处。看门人认识伯爵夫人。他在国王从凡尔赛回来后最初的两三天里曾经看到她进宫和出宫。
随后,就是在塞巴斯蒂安跟踪安德烈,孩子被她拖进车子的那天,他看到她永远不再进宫的那次出宫。
看门人同意去打听消息。他通过宫内走廊,没多久就来到了王宫的中心。
三个军官已经得救,德·夏尔尼先生平安无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一刻钟以后,他穿着海军军官制服到王后那里去了,这时他正在那里。
安德烈松了口气,打开钱包酬谢报告这些好消息的人,她感到头晕气急,就讨了一杯水喝。
啊!夏尔尼总算脱险了!
她谢过那个正直的人后,就往科克-埃龙街的住所走回去。到了家里,她不是马上躺倒在椅子里或者安乐椅上,而是扑倒在跪凳上。
她不是用话在祈祷,有一会儿她对天主的感激之情那么深,以致连话也说不出来,因此,就用手臂、眼睛、整个躯体、整个内心、整个灵魂都拜倒在天主的脚下。
她浑身沉浸在这一幸福狂喜之中,所以,在听到门的开启声,一点没感到这个地球上的声音是来找她这个深深地沉思中的人的。
因为她在室中阴暗的地方,她的贴身女仆没有看见她,正站立在那里四面找她。
在贴身女仆身后有一个人影,一个很难辨明的体型,但是,她的本能立刻认出这个人的轮廓和姓氏。
“德·夏尔尼伯爵先生,”贴身女仆通报。
安称烈要想站起身来,但是她感到浑身乏力,她重新跪到垫子上,把手臂撑在跪凳的斜面上,半侧过身来、
“伯爵!”她低声说,“伯爵!”
他虽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她还是不敢相信他的来到。安德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贴身女仆闪身让夏尔尼走过去后,就转身出去并关上了门。
这时只有夏尔尼和伯爵夫人两个人在一起。
“夫人,他们告诉我说您才回家,”夏尔尼说,“我这么急来看您是不是太冒失?”
“不,”她说话的声音颤抖,“不,欢迎您,先生,我是很不放心,因此我到外面打听究竟发生些什么事。”
“您出门……有很久了?……”
“早上就出去了,先生,首先到圣-马丁城门,然后到香榭丽舍城门,在那里,我……我看到,”她欲言不语,“我看到了国王、王室一家……我看到您以后,我放心了,至少是暂时地……当您从车上下来时,我很担心。因此,我来到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唉,在那里,我真不想活了。”
“是的,”夏尔尼说,“人群实在太密了,您受苦了,几乎窒息而死,我知道……”
“不,不,”安德烈摇着头说,“唉,不,不是这样。最后,我打听过,知道您已被救出,我就回到了这里,您瞧……我跪在这里……我祈祷,我感谢上帝。”
“既然您跪着,夫人,既然您向上帝祈祷,请您别站起来,为我的可怜的弟弟祷告几句!”
“伊西多尔先生!唉!”安德烈嚷道,“原来是他!……可怜的年轻人!”
她重新把头埋在双手上。
夏尔尼向前走了几步,以一种温存而忧郁的表情注视着这个正在祈祷中的纯洁女人。
此外,在这个目光中还带有一种无限怜悯、宽容和宽恕的感情。
随后,还有某种情感,可以说是一直克制着的愿望。王后不是跟他说过,或者不如说是漏出了这个奇特的秘密,安德烈是爱着他的吗?
伯爵夫人结束祈祷后转过身来。
“他死了吗?”她说。
“死了,夫人,正如可怜的乔治死了一样,为着同样的事业,完成相同的任务。”
“先生,您正遭到一个弟弟的死亡的悲痛,在这祥一场巨大悲痛中您还有时间想起我?”安德烈说话的声音是那么低弱,以致她的话只能勉强听得清楚。
幸好夏尔尼正全神贯注地听着。
“夫人,”他说,“您不是有一项有关我的任务委托给我的弟弟吗?”
“先生!……”安德烈单腿跪着,焦虑地望着伯爵结结巴巴地说。
“您不是把一封由我收阅的信交给我弟弟的吗?”
“先生!”安德烈带着颤音反复说。
“在可怜的伊西多尔死后,他的文件都交给了我,夫人,这些文件中就有您给我的信。”
“您看过那封信了?”安德烈双手掩脸嚷道,“哎哟!……”
“夫人,我只能在负了致命重伤之后才能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而您瞧,我现在太平无事。”
“那么,那封信?……”
“夫人,您瞧它并没有拆过,和您交给伊西多尔时完全一样了
“啊!”安德烈接过那封信低声说,“这太好了……或者说这么做太难为您了!”
夏尔尼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安德烈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中。
安德烈想把手缩回去。
随后,因为夏尔尼坚决不放,并低声说,“求求您,夫人!”她几乎是恐惧地叹了口气,但是,她已经感到浑身酥软,无法左右自己,她只能让潮湿而又哆嗦的手留在夏尔尼的双手里。这时,她尴尬万分,不晓得眼睛朝哪里望好,不知怎样她虽然没有看着夏尔尼,但她感到他的目光正盯着她。这时,她正跪在跪凳上,无法再后退。
“对,我知道了,先生,”她说,“您是来还我这封信的。”
“是的,是有关这封信的事,但是也为了别的事……我来完全是为了请求您的宽恕,伯爵夫人。”
安德烈从心底里感到剧烈震动,这是夏尔尼口中第一次称呼这个名称时,前面不再冠以阁下两字。
此外,他在讲这几句话时的语调充满了无限温柔。
“宽恕!要我宽恕?伯爵先生!那是为什么?请告诉我!”
“为了六年来我对您的所作所为……”
安德烈非常惊奇地望着他。
“难道我抱怨过什么吗,先生?”她问道。
“不,夫人,因为您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安德烈至此情不自禁,双眼模糊起来,她只感到泪水在眼皮下滚动。
“您哭了,安德烈?”夏尔尼说。
“哎呀!”安德烈泪流满面,高声说,“对不起,先生,但我不习惯您这样跟我讲话,唉!天啊!天啊!”
她立即坐到一张长椅上,双手掩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以后,她松开了双手,摇着头。
“难道我真的疯了不成!”她说。
突然,她停下说不下去了,当她双手掩住眼睛的时候,夏尔尼已经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啊!您跪在我面前,您跪在我脚边!”
“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安德烈,我是来请求您宽恕的。”
“跪在我面前!跪在我脚边!”她反复地说,正像有的女人看到眼前发生的事还不敢相信。
“安德烈,您把手从我手中缩回去了,”夏尔尼说。
他重新把手伸向年轻的女人。
但是,她带着一种似乎是害怕的感情向后退缩。
“这是什么意思?”她低声说。
“安德烈!”夏尔尼非常温柔地回答,“这就是说我爱您!”安德烈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大喊一声。
接着她双手按着两边太阳穴,脚下像装上一副弹簧似的,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他爱我!他爱我!”她反复说,“这不会吧!”
“只能是您不会爱我,安德烈,但别说我不会爱您。”
她把目光朝下盯着夏尔尼,好像要证实他的话的真实性,伯爵那副黝黑的眼珠清楚地表明除了他所说的以外并无其他含意。
安德烈可能封这些话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但完全相信他的目光中的真情。
“啊!”她低声说,“天啊!天啊!在这个世界还有哪一个女人比我更可怜的呢?”
“安德烈,”夏尔尼接着说,“告诉我您是爱我的,或者说如果您不说爱我,至少请您告诉我您不恨我!,
“我!恨您!”安德烈大声说。
这一次轮到她那双非常冷静、非常明亮、非常安详的眼睛中闪出了两道炯炯的光芒。
“啊!先生!如果您认为您激发起我对您的情感是恨您,那就错了。”
“那么,说到底,如果您不恨我,又不爱我,那究竟是什么呢,安德烈?”
“这不会是爱,因为我不能爱您,难道您方才没有听到我向上帝的诉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
“安德烈!我从心底里真心诚意地爱您,为什么您不能爱我?,
“啊!这正是我不敢想的,这正是我不能做的,这正是我不敢跟您讲的,”安德烈一面回答,一面搓着双手。“但是,夏尔尼还是柔声地说,“难道您所不敢要的,您所不能做的,您所不敢讲的,别人就不会告诉我吗?”
安德烈把双手撑在夏尔尼的肩膀上。
“嗯?”她充满了恐惧地说。
“如果我知道了呢?”夏尔尼继续说。
“天啊!”
“要是从这一厄运中觉得您是高尚而且更应受到尊重,要是在晓得这个可怕的秘密后,我决定来跟您说我爱您!”
“如果您这样做了,先生,您是最高尚和最大度的人。”
“我爱您,安德烈!”夏尔尼反复说,“我爱您!我爱您!”
“啊!”安德烈高举双臂说,“天啊!我不晓得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使人高兴的事。”
“但是,安德烈,现在轮到您来对我说,您爱我了!”夏尔尼嚷道。
“啊!不,我永远不敢,”安德烈说,“现在请您看一看这封原来应该在您垂危时交给您的信。”
随后她把原来是伯爵带来的信递给了他。
当安德烈用双手掩脸的时候,夏尔尼急急忙忙撕开了信上的封蜡,看了这封信的前几行,发出一声呼叫,接着拉住安德烈掩脸的双手,把她拉向自己的怀里。
“自从你见到我那天起,六年了!神圣的女人啊!”他说,“为什么我过去不是深探地爱着你,让你忘却遭受的痛苦?”
“天啊!”安德烈低声说,好像芦苇一样在那么大幸福的重压下弯下了腰”
“如果这是一个梦,就让我永远不要醒过来,或者就让我在这美梦中死去!……”
现在且把这两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人撇在一边暂且不说,再来看看那些受痛苦的人、奋斗的人、怀着仇恨的人,而且他们的恶劣命运可能也会像我们一样把他们两个暂时撇在一边。
第一〇八章 晴天之后的一点阴云
一七九七年七月十六日,就在我们前面讲到的那个事件发生几天以后,坐落在盖内戈街上布列塔尼旅店的四层楼上一间小小客厅里,两个新人物在一张桌子上写字。在此之前,我们一直不急于向读者介绍,以便让大家看到他们的真正面目。
这间小客厅的一道门通向简陋的餐室,应当承认在餐室里凡是备有家具的旅馆必备的陈设是一应俱全的,而另一道门通向卧室,里面放着两张式样相同的床。
两个作者的性别不同,而且值得给每个人以一个特别评语。男人看起来约摸六十来岁,可能还不到一点,他的身材高大、瘦削,外表显得既严峻又富于热情,他的脸部表情很呆板,显示他是一位冷静而严肃的思想家,思想上的僵化和率直远远超过富有想象力的幻想。
女人虽然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三十六岁,看来却只有三十一二岁。从她的某种血统,比较健壮的肤色,不难看出她出身于平民百姓。她的一双眼睛由于吸取了灰、绿、蓝三种不同色调,很难说是什么颜色,显得十分妩媚,眼神既温柔又坚定,她的嘴大了一些,但有着鲜艳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下巴突出,还加翘鼻子,双手很美,很有力量,身材高大、丰满,胸部突出,令人赞叹,还有像锡拉库萨的维纳斯那样的臀部。
男人名叫让-玛丽·罗兰·德·拉普拉蒂埃勒,一七三二年生于里昂附近的维尔弗朗什。
女人名叫马农-让娜·弗利蓬,一七五四年生于巴黎。
他们两人于一七八〇年结婚,已经有十一年了。
我们说这个女人是平民出身,她的姓名可以加以证实。马农-让娜·弗利蓬,无论教名,还是姓氏都表明了她的出身。她是雕刻匠的女儿,在和比她大二十二岁的罗兰结婚之前一直从事雕刻,那时她已超过二十五岁,才从雕刻匠转业为抄写工、笔译者、编辑。像《泥炭矿工的工艺》、《羊毛制造商的工艺》、《手工制造业字典》这些书的艰苦而令人讨厌的工作使这个气质很好的女人虚度了青春年华,她不是爱情上空虚,只是由于内心的纯洁,而在情欲方面犯了个错误,其他方面还是很完美的。
从她对自己丈夫的感情来说,女儿般的尊敬超过了妻子的爱情。这种爱是超越肉欲关系的一种纯洁的崇拜。因为老人的胃受不了某种饭菜,她甚至抛开白天的工作,把它俩放到晚上再干,以便亲自为他做好饭菜。
一七八九年,罗兰夫人在外省过着这种卑微和艰苦的生活。当时,她的丈夫住在德·拉普拉蒂埃勒的葡萄园里.他就是以这个地名为姓的。有萄园坐落在里昂附近前维尔弗朗什,他们就在那里感受到巴士底狱的炮声的震动。
这一炮声启发了这个高贵的女人内心对法兰西的伟大、热爱和圣洁感,法兰西不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邦国;它不再仅仅是百姓的存身之处,而是百姓的祖国。一七九〇年建立联盟,大家记得里昂成立联盟要早于巴黎。让娜·弗利蓬每天从位于钟楼堤岸上的娘家的窗户里看日出,望着蓝天,极目望去,一直可以看到香榭丽舍的尽头,在那里,天似乎低下来了,好像就在树林的绿色茂密树叶的顶上,她从早上三点钟起看到了在富尔雄埃斯山脉上空升起另一颗毁灭性、灿烂夺目的太阳,人们称它为自由;她一览无遗看到那里公民欢乐的全过程,那里的景象使她内心沉浸在友爱的海洋里,其结果正像阿喀琉斯①一样全身除了一个部位外,其他部位都是刀枪不入。爱情恰恰击中了她的这处致命弱点,但是她至少没有因为击中受伤而屈服。这个伟大日子的晚上,她在看到的景象激励下,感到诗兴盎然,负有记载史实的使命,因此她写下了有关这一欢乐的记述。她把这篇记述寄给了自己的好友,《里昂日报》的总编尚帕涅。这个年轻人受到文章的震惊,赞赏不已,惊叹这篇火热的报道,把它刊登在他的报纸上.第二天,该报从通常的一千二百份到一千五百份印数,骤升到六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