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就是让-朗贝尔·塔利昂。
这份请愿书的具名可真了不起,签上了民众这两个字。十四日议会展开辩论。
这一次,旁听席已不得不开放——也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在走廊和大街上布满了保王党人和带匕首的骑士——最后,也不可能关闭杜伊勒里宫的花园。
在捧场者前拉开了序幕,但正戏将要真正地当众演出。
仅仅三个月前还得人心的迪波尔在建议把国王的罪行归诸国王亲信头上的时候,会场里一片沉闷的寂静,以致他的心情非常恶劣。
但是,他的讲话一直坚持到结束,令人吃惊的是第一次没有激起一句话、一个动作,以表示赞同。
这表明三位一体——迪波尔、拉梅特、巴纳夫-一中的一颗星球的光芒将要在政治天空中逐渐消失。
在他之后上台的是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为人谨慎,很懂得如何趋吉避凶。他要说些什么呢?在八天前已经声明他既非君主主义者,也非共和主义者,那么现在他是其中的哪一种呢?他一点也不讲自己是哪一种主义者。
他的发言动听而带刺,他自称人道主义的辩护士。他说,按照他的看法,打击弱者既不公正又残酷。他的讲话丝毫对国王不作攻击,既然议会似乎把国王作为不可侵犯者来对待。但是他为布耶、夏尔尼、德·图尔泽尔夫人、信使、侍从、仆役们辩护。说到底这些人处于从属地位,不得不听从命令。
在这场演说中,议会里到处窃窃私语,旁听席上非常注意地听他的发言,不知道他们应该鼓掌欢迎还是反对。他们最后才明白讲演者发言中的真正含义,攻击君主制是真,奉承话的辩护是假。
因此,旁听席上为罗伯斯庇尔热烈鼓掌。
主席试图让旁听席上安静下来。
普里厄(德·拉马纳)却不想用遁词和反论来进行辩论。“但是,”他嚷道,“你们将怎么办?公民们,如果国王对此毫无牵联,就会向你们要求恢复他的全部权力。”
问题是直接提出来使人非常尴尬,但是,还有反动党人并不感到尴尬的厚颇无耻的时刻。
德默尼埃对斥责进行反驳,在不利于国王的情况下支持议会。
“议会,”演说者说,“是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主体,由于它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它当然有权中止国王的权力和维持这个中止直到宪政结束。”
这样,这个并没有逃亡只不过遭到绑架的国王因为宪政没有完成暂时中断行使权力,一旦宪政结束,他就理所当然地恢复国王的作用。
“最后,”演说者高声嚷道,“既然有人要求我——并没有人要求过他这个问题——既然有人要求我撰写出法令形式的解释,下面就是我的建议的草案:
一、中断国王的权力直至他接受宪法,
二、如果国王拒绝宪法,议会宣告他丧失王位。
“喂!放心吧!”格雷古瓦在他的席位上高声说,“他不但会接受,而且他会按你们的一切要求宣誓。”
如果他不得不讲:“他会按你们的一切要求宣誓和接受,”那么他说得很对。
那些国王的赌咒发誓要比让他们接受容易得多。议会可能匆匆听到了德默尼埃的法令草案。但是,罗伯斯庇尔在他的席位上讲了这样一句话:
“当心!这样的法令事先就规定国王不会受审判!”人们对公然的不法行为感到意外,大家不敢表决。这时从门边传来的一个说话声音使议会摆脱了困境。
这是小兄弟博爱协会的代表团带来在丹东鼓舞下,由塔利昂撰写、最后以民众两字签名的那个宣言。
议会对请愿人进行报复,不接受他们的请愿。
当时,巴纳夫站起来:
“今天就不要读它了吧,”他说,“到明天再来听听,而且你们别受蓄意制造出来的舆论的影响,……法律仅仅是发个信号,大家就会看到通过它把所有优秀的公民团结在一起!”
读者们请牢牢记住这么几句话,请再念一下这几个字,思考一下这句话:法律仅仅是发个信号!这句话是在十四日发表的,而十七日的屠杀就包含在这句话内。
这样,议会不再满足向民众规避这个至高无上权力的问题,民众自从国王逃走,说得更确切些,由于民众的代理人的背叛,他们认为自己已重新成为主宰,议会公开地把这个至高无上权力交还给路易十六,而且一旦民众抗议,如果民众提出请愿,那不过是一种蓄意制造出来的舆论,议会,这另一个民众的代理人对此就有理由发个信号!
怎样解释这几个字:发个法律的信号?
公布戒严令,升起红旗。
因此,第二天即十五日,这是一个关键性日子。议会显出一副令人生畏的面目,没有人威胁议会,但是它装出一副受到威胁的模样。它要求拉法埃特帮助,而拉法埃特总是从真正民众旁边经过而不去瞧上一眼的人,他派出五千名国民自卫军,为了激励民众,他注意到在这支队伍中掺进一千名圣安托万区的长矛兵。在国民自卫军中,步枪是贵族,长矛则是无产阶级。议会像巴纳夫所想的那样,确信它不过发个法律信号为了团结到它的一边,不是把民众团结过来,而是团结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埃特、巴黎市长巴伊,议会决定了结这个问题了。然而,议会虽然诞生刚刚两年,已经狡猾得像一八二九年和一八四六年的议会一样。它懂得重要的是在于使议员和旁听者感到厌烦,为了一下子把主要问题排除在议程之外、,就讨论次要问题,直到结束时主要问题还是搁置起来。它花费了会议的一半时间去宣读有关各军事部门的报告;然后满足于有三四个议员夸夸其谈,这些人习惯于在特定的会谈中发言,最后到讨论的结束阶段,它就停止讨论以听取两个人的讲话,一个是萨勒的讲话,一个是巴纳夫的讲话。
这两份辩护士的讲话使议会如此信服,因此拉法埃特要求闭会,议会在非常安静情况下进行表决。
因此,在这一天,议会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它设置了那些旁听席——希望大家能同意我们使用这一行话,我们使用它因为它最能说明问题——杜伊勒里宫是关着的,警察听命于议会主席,拉法埃特为了要求闭会,坐在议会的中央;巴伊守在市议会的首席席位上,并作好下令的准备。到处是依仗部队力量的权力显示出向民众挑战。
再说,民众也无法应战,在刺刀和长矛面前退却了,一直退到他们自己的阿万坦山①,即练兵场。
①阿万坦山:罗马七座山丘之一,位于城市南端。公元494年至450年,反抗贵族的一都分平民撤退于此。
这里要很好注意,他们不是到练兵场去跟罗马平民一样搞暴动、罢工。不,他们到练兵场去,因为他们有把握在那里找到祖国祭台。十四日以来,还没有来得及把它拆毁,通常政府是很快就拆毁祖国祭台的。
人群要在那里撰写一份抗议书,而且把抗议书送到议会去。正当人群在撰写抗议书时,议会在进行表决:
一、预防措施
如果国王取消他的誓言,如果国王攻击他的民众或一点也不保护他们,他就逊位,成为普通公民,同时诉究在他逊位之后的罪行;
二、镇压措施
然后要诉究的:布耶,作为主要的罪犯,一切参与绑架国王的人均为从犯。
正当议会刚刚表决通过时,群众已经写好杭议书和签好了名,人群又回到这里以便递交给议会。他们发现议会处于从来没有过的戒备状态。所有的掌权人在这一天都是军事化:议会主席是年轻的上校夏尔·拉梅特,国民自卫军司令是年轻的将军拉法埃特,甚至连高尚的天文学家巴伊也在他的学者服装外系上三色腰带,在他那善于沉思的脑袋上戴着保安警察的三角帽,置身于那批佩有刺刀和长矛的人中间,脸上显出某种战斗姿态,如果巴伊夫人看到这副模样可能会把他当做拉法埃特,有人说,有时她是把拉法埃特误认作他的。
群众上前交涉。他们的情绪并不那么对立,因此,没有理由拒绝交涉,这次交涉的结果是允许代表和佩蒂翁、罗伯斯庇尔对话。这不是新人的名望正在逐渐增长,而迪波尔、拉梅特、巴纳夫、拉法埃特、巴伊的名望则在下降吗?代表共有六个人,被很好地送到议会,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接到通知后,跑步穿过斐扬俱乐部来迎接他们。
不过,太晚了,表决已经通过了!
这两名议员对这次表决毫无好感,为了不使民众代表马上发火,可能没有向他们汇报情况。因此,这些代表们愤怒地回到派遗他们来的人那里。
民众凭着手中曾经掌握命运这样一副好牌却打输了这一局。
就为了这件事,民众愤怒了,他们分散到市里各个地方,着手关闭剧场,我们的一位朋友在一八三〇年提到过剧场的关闭是巴黎上空的一面黑旗。
剧院被进驻,民众反抗了。
拉法埃特凭着他的四千支枪和一千支长矛,巴不得镇压动乱于萌芽状态,市政当局拒绝下达命令。
直到那时,王后对那些事件都是了解的。但是,报告只到此为止,后面发生的情祝就在这阴暗程度及不上它的黑夜里消失了。她是那么焦急地等待着巴纳夫,他要来告诉她十五日所发生的一切。
此外,大家都感到就要发生某种大事。
国王也在康庞夫人的第二间卧室里等待着巴纳夫,这时接到通报说吉尔贝求见,为了更关心对于那些事件的报道,他返回自己的卧室,跟吉尔贝在一起,而把巴纳夫留给了王后。到九点半,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听到有人在讲话,他和楼梯口的哨兵相互交谈了几句话。接着,走廊尽头来了一个穿着国民自卫军中尉服饰的年轻人,他就是巴纳夫。
王后的心急剧地跳动着,仿佛这个人是她最得宠的情人似的,她打开了房门。而巴纳夫四顾无人,就从这扇半开半掩的门里溜了进去。
房门马上又重新关上了,没有交谈一句话,就响起房门插销插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