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亮得很早。
早上五点钟,各营就集合了。
这一次,闹事井然有序,看起来像是一次侵袭。
人群认定了自己的领袖,受到了纪律的约束,有各自指定的位置、行列和旗帜。
桑泰尔骑着马,带着他那个区的参谋部。
比约与他寸步不离,有人说比约暗中接到命令,要他照顾桑泰尔。
这些集合起来的人分成三支部队。
桑泰尔指挥第一支队伍,圣于吕热负责第二支队伍,泰洛瓦涅?德?梅里库带领第三支队伍。
早上十一点半,接到一个陌生人送来的命令,这队庞大的人群开始出发。
在巴士底广场出发时,这群人大约有两万人左右。这群人显得是那么粗暴、古怪、可怕!
桑泰尔率领的那个营最为整齐,而且有很多人像军队一样穿着制服,武器方面有一定数量的枪支和刺刀。
但其他两支队伍则是民众组成的队伍,衣衫槛褛,脸色苍白消瘦,那是因为四年来面包短缺而且价格昂贵,何况四年之中有三年闹革命。
就是从这个深渊产生这支部队。
而且,没有制服,没有枪支,上装破烂,军衣槛褛,在愤怒爆发、最初自卫的当口随手抓起的奇奇怪怪的武器:长矛、铁钎、钝口的长枪、没有把手的军刀、装上长把的刀、木匠的斧头、砖石匠的锤子、鞋匠的皮刀。
还有,作为旗帜支架,是一个上面用一根绳子系着一个玩偶,代表王后―这玩偶是带着两只角的牛头,上面编写了一篇狠毒的题铭,在铁钎的顶端刺着一颗牛心,写着这几个字:贵族的心!
还有一些有着这些题词的旗帜:
不是批准就是死亡!
召回革命的大臣!
发抖吧,暴君!你的末日到了!
队伍在圣安托万街的拐角处分头行进。
桑泰尔和他的国民自卫军沿着林荫大道前进―桑泰尔穿着营长的服饰―圣于吕热是菜场的搬运工人,骑着一匹他从一个陌生的马夫那儿牵来的全身披甲的马,而泰洛瓦涅?德?梅里库则躺在一尊大炮上,他们让一些光膀子的人拖曳着沿着圣安托万街行进。
大家应该通过旺多姆广场到斐扬俱乐部会合。
三个小时后,队伍排成纵队行进,在他们经过居民区时,把那里的居民也拉进队伍里来了。
这支队伍正像那些激流,不断扩大,迎面扑来,席卷而去。每通过一个十字路口,人流就扩大,每经过一个街角,就卷走一些人。
这支民众的队伍是宁静的,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它突然打破宁静,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或者是高唱起一七九O年著名的《行啦歌》,这支歌的词也在不断变化,从一支带有激励性的歌曲,成为一支带有威胁性的歌曲。最后,歌声高呼:“国民万岁!无套裤汉万岁!打倒否决先生、否决夫人!”
这支人群的脚步声,就像涨潮声一样,听到要隔很久才能见到队伍的头。不时还夹着他们的歌声,喧闹声,口号声,正如空中传来暴风雨的呼啸声。
到了旺多姆广场,桑泰尔的部队带着杨树要种在斐扬俱乐部的平台上,碰到一支国民自卫军的警卫队挡住了他们通行。对这一大群人来说,凭自身的上千个缝隙就可轻而易举地把这支警卫队磨得粉碎。不,不,民众打算庆贺一番,对否决先生和夫人开个玩笑,捉弄一下,吓唬吓唬他们,可并不打算杀人。把树带来的那些人放弃原来准备种在平台上的打算,把树种在嘉布道会修女院旁边的院子里。
在这群人派出委员到议会来要求时,议会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听到人群的喧闹声了。这些委员要求议会允许他们所代表的人能在议会面前列队行进。
韦尼奥要求召见,但他同时又建议派出六十名代表去保护城堡。
吉隆特派也一样,想吓唬吓唬国王和王后,但也不想让人来伤害他们。
一名斐扬派人士反对韦尼奥的提议,认为这一措施对巴黎民众来说是侮辱性的。
在这种表面的信任下面是不是有犯罪的意图?
召见得到了同意,郊区的民众带着武装列队进入大厅。大门立刻打开,为三万名请愿者敞开了通道。这支队伍从中午开始行进一直到三点钟才结束。
这群人得到它所要求的第一部分:它在议会前列队行进,宣读了请愿书,还有一个剩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求国王批准法令。议会接见了代表团,国王不接见成吗?国王的地位当然不比主席的地位高,既然国王来见主席的时候,只得坐一把跟主席一样的椅子,而且坐在主席的左边!
所以国王作出答复,他接受由二十名代表呈递的请愿书。民众从来没有想到进杜伊勒里宫去:他们打算自己列队在王宫的窗外,而让自己的代表进宫去。
所有上面有威胁性的题词的旗帜,所有不祥的军旗,他们要把它们让国王和王后隔着窗户看到。
通向城堡的各道大门都关得紧紧的: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和院子里有三队竖排的士兵,两队王室近卫骑兵连,几营国民自卫军和四门大炮。
王室一家从窗户里看到这种表面的保护,显得颇为镇静。但是,这群人,始终没有恶意,要求给他们打开通向斐扬俱乐部平台的栅栏门。
那些守卫着栅栏的军官说没有国王的命令拒绝打开。因此,三名市政府官员要求让路去获得这道命令。大家让他们通过。
《冯丽一安托瓦内特故事》一书的作者,蒙儒瓦留下了他们的名姓。
这是布歇一勒内、布歇一圣索弗尔和穆谢。这个穆谢身材矮小,心术不正,一双罗圈腿,弯腰曲背,披着一块巨大的三色披肩,是马莱区的一名小小治安法官。
他们被准许进宫晋见国王。
穆谢以大家的名义讲话。
“陛下,”他说,“有一群人在法律的庇护下合法地游行,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和平的公民们集会是为了向国民议会提出请愿和要庆祝一七八九年网球场宣誓的民众节目。公民们要求通过斐扬俱乐部平台,但那里不仅栅栏关闭,而且还有一尊炮弹上膛的大炮不让他们进入。我们是来请求您,陛下,允许打开栅栏,让他们通过。”
“先生,”国王回答,“我从您的披肩看出您是市镇官员,因此,应该由您执行法律,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排除去议会的障碍,那您就打开斐扬俱乐部平台的门,让公民们在平台上列队通过,从马房门出去,请您自己和总司令谈妥解决办法,尤其别影响公众的安宁。”
三个市政府官员致礼后走了,而且有一名军官陪着他们一起去证实打开大门的命令是国王亲自下达的。
栅栏打开了。
栅栏一打开,大家都想进去。
那里堵住了,大家知道人群堵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要爆炸和迸裂的蒸气。
斐扬俱乐部平台的栅栏像柳条编的那样折断了。人群喘了一口气,愉快地分散在花园各处。
有人忘了打开马房门。
人群看到这道门关闭着,就在排成人篱护着王宫正面的国民自卫军前列队行进。
接着他们从河堤边那道门出去,到最后他们要回郊区的,要取道通过卡鲁塞尔拱门。
拱门是关上的,而且有岗哨。
但是,人群由于精疲力竭,也有被擦伤的,互相挤挤碰碰,开始生气了。
在它的吼声中,拱门打开了,人群一下子散到宽广的广场上。在那里他们想起了这一天要办的主要大事,就是向国王请愿取消否决。
因此,他们不再继续上路,而是停留在卡鲁塞尔。一小时过去了,他们不耐烦了。
他们是愿意离开的,但这可不符合发动者的本意。在那里,有一些人从这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说,“别走!还是留下来吧!国王就要批准了,我们一定要带着国王的批准回去,或者再干一次。”
人群认为这些人的话讲得有道理,但是,他们也在想这个所谓的批准实在叫人等得不耐烦了。
大家肚子饿了,这是普遍的呼声。
面包的涨风已经过去了。但是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面包价就是便宜,也不是白给的。
大家都是从早上五点起床,离开了他们那张简陋的床铺,而许多人在上一夜都是空着肚子上床睡觉的,所有的人,工人和他们的妻子,母亲和他们的孩子,都是怀着这种渺茫的希望踏上旅途的,这个希望就是:国王会批准法令,而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
国王一点也没有批准法令的表示。
天气热,人渴了。
饥饿、干渴和热浪,即使是狗也会发疯的。
而这些可怜的民众却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
但是,有人开始去摇王宫的栅栏。
一名市政府官员出现在杜伊勒里宫的院子里,向民众训话。
“公民们,”他说,“这是国王的住所,武装入内是对国王住所的侵犯,国王很愿意接受你们的请愿,但是,只能有二十名代表觐见。”
这样说来,这些人群期待的代表,在国王附近,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有被引见!
大家突然听到河堤那边传来的高声呼喊。
这是桑泰尔和圣于吕热骑在马上,这是泰洛瓦涅躺在大炮上。
“喂!你们在这道栅栏前干什么?”圣于吕热高声说,“你们为什么不进去?”
“说得对,”民众中有些男人说,“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但是,你们不看见门是关着的吗?”有几个人不同意他们的说法。
泰洛瓦涅跳下大炮。
“炮弹是上了膛的,’她说,‘用炮弹来轰开这扇门。”接着就有人把大炮对准了大门。
“等一下!等一下!”两个市政府官员大声说,“不要用暴力,我们来给你们开门。”
因此,他们就重压使两扇大门关闭的摆杆,摆杆移动了,大门洞开。
大家都涌了进去。
要想知道人群是什么样的吗?它会造成一股怎样可怕的洪流吗?
好吧,人群进来了,大炮随着人流一起向前滚动,穿过院子,而且和人群一起一级级登上石阶,来到楼梯的顶部。
在楼梯口是一些挂着肩带的市政主管官员。
“你们把大炮弄上来想干什么?”他们问,“在国王的住所里放上一尊大炮!你们认为用这种暴力会得到点什么吗?”
“说得对。”这些人说,大家也对一尊大炮在那里感到奇怪。他们掉转了炮身,要想把它推下去。
可是前轴卡在一扇门里了,这样炮口就成为面朝人群了。
“好极了!连国王的住所也有炮兵,”那些刚来到这里高喊的人,并不知道这里会有这么一尊炮,认不出这是泰洛瓦涅的炮,而且认为这是用来对付他们的。
在这段时间里,根据穆谢的命令,有两个男子汉用斧头砍削门框把大炮拉了出来,又重新送回到前厅。
这一做法的目的是要把炮拉出门去,但却使人们认为这是有人在用斧头砸碎大门。
有近二百来个贵族侍从向王宫跑来,他们不是想来保卫王宫,而是认为有人想来要国王的性命,他们是来和他死在一起的。
其中有老元帅德?穆希、被解职的立宪卫队司令德?埃维里先生、圣马尔索区国民自卫军营指挥官阿克洛克,以及还在岗哨上的圣马丁区营三名投掷手:勒克罗斯尼埃、布里多和戈瑟。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这个人曾经用自己的胸膛去迎接凶手射出来的子弹,这个人常常提供忠告而又不为人所接受,这个人在自己试图消除的危险到来的那一天前来置身于危险与国王之间作为最后的屏障,他就是吉尔贝。
国王和王后听到人群的这种可怕的声音感到非常不安,现在逐渐对这种声音习惯了。
那时正好是下午三点一刻,他们希望这一天的最后一段时间像开始的那一段一样流逝。
国王一家人都聚集在国王的房间里。
房间里突然传来了斧头砍门的声音,这个声音被一阵阵好似远处暴风雨怒号一般的喧闹声压倒。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男人冲进国王的卧室,嘴里嚷着:“陛下,请别离开我,一切由我负责。”
第一四〇章 国王认为在某种形势下,不当雅各宾派,也可以在自己头上戴顶红帽子
这个男人就是吉尔贝医生。
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在发生大悲剧的几个高潮中都能看到他。
“啊!医生,是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国王和王后同声问。
“陛下,”吉尔贝说,“有人冲进王宫来了,您听到的声音是民众发出来的,要求见您。”
“啊!”王后和伊丽莎白夫人同时高声叫起来,“我们决不离开您!陛下。”
吉尔贝说:“国王是否给我一小时的权力,能像暴风雨中船舶的船长一样行事。”
“我给您这个权力,”国王对他说。
正在这个时候,国民自卫军指挥官阿克洛克也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但决心誓死保卫国王。
“先生,”吉尔贝高声说,“这就是国王,他决定跟着您去,您要保证国王的安全。”
然后,他对国王说:
“请您去吧,陛下,请您去吧!”
“但是,我呢!”王后高声说,“我呢!我要跟丈夫在一起,”
‘还有我,我要跟我的哥哥在一起!”伊丽莎白夫人高声说。
“跟着您的哥哥去吧,夫人,”吉尔贝对伊丽莎白夫人说,“但是,您,夫人,请留下来!”他向王后说。
“先生!……”玛丽一安托瓦内特说。
“陛下!陛下!”吉尔贝大声说,“以上帝的名义,请您请求王后按我所说办事,不然我就什么都不能负责了。”
“夫人,”国王说,“请您听从吉尔贝先生的劝告,而且,必耍的话,您得听从我的嘱咐。”
然后他对吉尔贝说话。
“先生,”他说,“您要为我负责王后和王太子的安全?”
“陛下,我保征他们的安全,不然我就跟他们死在一起!一个海员在暴风雨中能说的也只是这些了。”
王后要想作最后一次努力,但是吉尔贝伸出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夫人,”他对她说,“真正遭到危险的是您而不是国王。不管对还是不对,他们说国王的抵制是您的过错,画此您的在场不但不能保护他,反而会使他处于危险的境地。请您作一次避雷针吧,如果可能的话,转移雷电的袭击!”
“那么,先生,就让雷电只轰击我一个人吧!别碰到我的那些孩子!”
“我向国王保证过您和他们的安全,夫人,请随我来!”随后,他转身对着朗巴尔夫人和王后的其他女侍从。朗巴尔夫人在一个月前才从英国来到法国,而且三天前才从维农到这里。
“请跟着我们!”吉尔贝说。
王后的其他几名女侍从是:德?塔朗特王妃、德?拉特雷穆伊王妃、德?国尔泽尔夫人、德?马科夫人和德?拉罗舍?埃蒙夫人。
吉尔贝熟悉宫殿内部,他在找寻方向。
他要寻找的是一间大家都能看得见内情、听得到说话的大厅,这是要跨越的第一道障碍物,他将王后、她的孩子、那些夫人放在这道障碍物的后面,而他自己则站在它的前面。
他想起了内阁会议厅。
很幸运,那个地方还没有人。
他把王后、孩子、朗巴尔亲王央人推进一个窗户的窗洞里,时间是那么宝贵,根本没有时间讲话,已经有人在敲门了。他把厅内一张沉重的桌子拖到那扇窗前,障碍物就筑成了。长公主直立在桌子上,就站在她那坐着的兄弟旁边。王后则躲在他们的后边。纯洁的人捍卫着不得人心的人。相反,玛丽一安托瓦内特愿意置身于孩子们之前。
“这样就很好,”吉尔贝大声说,声音像个指挥一个决定性措施的将军,”别乱动!”
因为,有人在猛烈敲门,他认出在这群人流中还有一批妇女。
“进来吧!女公民!”他一边拔去插销一边说,”王后和她的孩子在等着你们!”
门打开了,人流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涌入。
“她在哪里?这个奥地利女人!她在哪里?否决夫人!”五百个人叫嚷着。
这可是个可怕的时刻。
吉尔贝懂得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切权力就从人类的手中转到上帝的手里。
“要镇静!夫人,”他对王后说,“我不用再关照您要和声和气.”
有一个女人满头乱发,手里挥舞着军刀,可能是非常愤怒,也非常饥饿,走在众人的前面。
“那个奥地利女人在哪里,”她大声嚷着,“她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吉尔贝拉住她的手臂,把她领到王后面前。
“这就是她!”他说。
这时,有一种最温柔的讲话声。
“我个人对您犯了什么错误吗,我的孩子?”王后问。
“没有,夫人,”这个郊区妇女回答,对玛丽一安托瓦内特表现的温柔而又尊严感到非常惊奇。
“哎!那么,您为什么要杀我呢?”
“有人对我说过,是您把国家毁了。”吃惊的年轻姑娘嗫嚅地说,一面把手中军刀的尖头指向地面。
“那么,这是骗了您,我和法国国王结了婚,我是王太子的母亲,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瞧……我是法国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祖国。我幸与不幸都在法兰西了……天哪!当你们爱我时,我是多么幸福啊!”
王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年轻姑娘手中的军刀掉在地上,而且哭了起来。
“啊!夫人,”她说,‘我不了解您,请原谅我,我看您非常善良!”
“请您就这样说下去,夫人,”吉尔贝低声说,‘这不但已经使您得救,而且在片刻之后,这些人都会跪倒在您的脚下。”接着,他把王后托付给正在向他们奔过来的两三个国民自卫军和刚刚跟民众一起来的国防大臣拉耶尔后,就向国王那边跑过去。
国王方才的遭遇几乎也一样。路易十六朝声音奔去。在他进入圆窗大厅时,门的面板被挤得碎开了,刺刀的刀尖、矛头、斧头的刃口都在裂口处捅进来。
“打开,”国王大声说,“打开!”
“公民们,”德?埃维里高声说,“冲门是没有必要的,国王要人把门打开的。”
同时,他拔去插销和扭动钥匙,半破的大门上的铰链发出了响声。
阿克洛克先生和德?穆希公爵乘机把国王推到一扇窗的窗洞里,原来在那里几个掷弹兵急忙把长凳翻过来,堆放在国王面前。
国王看到人群又是呼喊,又是诅咒,又是吼叫着冲进大厅,不禁叫了起来:
“救救我,先生们!”
有四个掷弹兵立即抽刀出鞘,在他身边排成一排。
“军刀回鞘,先生们,”国王嚷道,“站在我身边,我要求你们的是这个。”
差一点太晚了,军刀闪烁的光芒似乎是一种挑衅。有一个衣衫槛褛的人,裸着双臂,嘴里冒着泡沫,冲向国王。“啊!你在这里,否决!”他对国王说。
而且他想用一根头上装着刀子的木棍打他。
虽然国王下令军刀回鞘,有一个掷弹兵还没有来得及插回去,用军刀把木棍压了下去。
国王在完全清醒过来后,亲自用手推开掷弹兵,一面说:“别管我!先生,我怎么会怕自己的民众呢?”
路易十六向前走了一步,以一种大家原来认为他不会有的威严,鼓起直到那时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勇气,挺起胸膛迎向朝着他的各种武器。
“安静!”在这阵可怕的喧闹声中有一个人以洪亮的声音说,“我有话要讲。”
在这些喧哗和叫骂声中,即使是炮声也无法让人听见,但是,这个人一发言,叫骂声和喧哗声就低下来了。
这是屠夫勒让德尔在讲话。
他朝国王走过去,近得差不多要碰到国王的身体了。大家把国王给围了起来。
这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圈子的最外层,站在丹东的可怕替身之后,国王认出这是吉尔贝医生的苍白而又显得从容的脸庞。国王以一种询问的眼色向他道:“您把王后安排得怎么样?先生。”
医生以微笑作答:“她非常安全!陛下。”
国王用手势表示对吉尔贝的感谢。
“先生!”勒让德尔问国王。
这一声先生似乎表明了废黜,国王像被蛇咬了一口般转过身去。
“对,先生……否决先生,我是在对您说话,”勒让德尔说,“听我们说,因为您生来是听我们说的。您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您一直在欺骗我们,现在还在欺骗我们。但是,您得留点神!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民众已经不甘心受您的摆布和成为您的牺牲品。”
“那么,我听您讲,先生,”国王说。
“好极了!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我们要求您批准法令和召回大臣……这里是我们的请愿书。”
勒让德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读着那份曾经在议会里读过的带有威胁性的请愿书。
国王双目盯着宣读人听着,随后,在宣读完毕时,他显得一点也没有动情,至少外表上没有。
“先生,我应该做的,”他说,“是法律和宪法命令我做的-切。”
“啊!对,”有一个人说,“这就是你的论据―宪法!九一年的宪法,它允许你卡住整个机器,把法兰西拴在死刑架上,使你等待着奥地利来扼杀法国。”
国王转过身来朝着这个新的讲话人,因为他懂得这边来的攻击要厉害得多。
吉尔贝的身子也动了一下,要想把手放在方才讲话的人的肩头上。
“我曾经见到过您,我的朋友,”国王说,“您是谁?”
他注视着这个人,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好奇,虽然这个人的脸部表情果断可怕。
“对,您曾经见到过我,陛下。您曾经见到我三次:一次是七月十六日从凡尔赛回来,一次在瓦兰纳;另一次就在这里……陛下,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有一个不祥的名字:我叫比约!”正在这个时候,叫嚷声加剧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长矛想对国王投掷。
但是,比约抓住这支矛,从杀人者手里夺下来,用膝盖把它折断。
“别杀人,”他说,“只有一把刀有权碰到这个人,法律的刀!有人说有一个英国国王因为背叛,受民众的审判而被砍了头。你,路易,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别把他给忘了!”
“比约!”吉尔贝低声说。
“啊!这是徒劳的,”比约摇着头说,“这个人将要作为叛徒受到审判和惩罚!”
“对,叛徒!”上百个人大声说,“叛徒!叛徒!叛徒!”
吉尔贝投身到国王和民众之间。
“别怕.陛下,”他说,“争取用某种行动来满足这些狂怒的人。”国王拿起吉尔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您看我一点也不怕,先生,”他说,“今天早上我受了圣事,就让他们随心所欲地对我干什么吧!至于您要我有具体的行动来表达,注意,您满意吗?”
说着,国王将一个无套裤汉戴在头上的红色便帽拿下来,戴到自己的头上。
人群中马上爆发起掌声。
“国王万岁!国家万岁!”所有的人都大嚷起来。
有一个人把人群分成两半,走到国王身边,他手里拿着一瓶酒。
“你如果像你所说那样爱你的民众,大块头否决,那么你为民众的健康喝了它来作为证明。”
接着,他把酒瓶交给了国王。
“别喝,陛下,”有一个人说,”这酒中可能下了毒。”
“喝吧,陛下,我可以保证,”吉尔贝说。
国王拿起酒瓶。
“为民众的健康干杯!”他说。
他喝了。
再一次响起了“国王万岁”的高呼声。
“陛下,”吉尔贝说,“您再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请允许我回到王后那边去。”
“去吧,”国王握着他的手说。
在吉尔贝出去时,伊斯纳和韦尼奥进来了。
他们离开议会,亲自到这里来要用他们的声望,在必要时用他们的身体来保护国王。
“国王呢?”他们问.
吉尔贝用手指给他们看后,这两个人就向国王那里奔过去。为了到王后那边,吉尔贝必须穿过好几个房间,其中也有国王的房间。
民众冲进了王宫内各个房间。
“啊!”那些坐在国王床上试试的人说,“大块头否决!说实话,他的这张床要比我们的好得多。”
这一切表明不再令人担心了,骚乱的开端已经过去了。吉尔贝回到王后身边比较安静。
在进入他原先离开的大厅时,他向里边飞快地扫了一跟,松了一口气。
王后还是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小王储的头上像他的父亲一样戴着一顶红色便帽。
在邻室里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嘈杂声,使吉尔贝的目光转向门那边。
这是桑泰尔在向这边走过来的声音。
这个巨人走进了大厅。
“啊!啊!”他说,“那个奥地利女人在这里吗?”
吉尔贝斜穿大厅向桑泰尔走过去。
“桑泰尔先生!”他说。
桑泰尔转过身来。
“嗳!”他高兴地大声说,“吉尔贝医生!”
“我没有忘记,”吉尔贝说,“您是打开巴士底狱大门的人中的一个……让我来把您介绍给王后,桑泰尔先生。”
“给王后?把我介绍给王后?”啤酒商低声咕哝说。
“对,介绍给王后,您不同意?”
“不,说实话,”桑泰尔说,“我原来就是要向她作自我介绍的,但是,既然您在这里……”
“我认识桑泰尔先生,”王后说,“我知道在发生那次饥荒时,他个人独力养活了半个圣安托万区的人。”
桑泰尔惊得停了脚步,接着以困惑的目光盯着王太子,看到这可怜的孩子的脸颊上淌着大滴大滴的汗珠。
“啊,”他对民众说,“快把这孩子头上的便帽拿掉,你们看他要热死了。”
王后用目光来对他表示感谢。
随后他俯身对着她,而他的身体则靠着桌子。
“您有很多很不高明的朋友,夫人!”这个正直的弗兰德尔人低声对她说,“我认识几个,他们会很好为您效劳的!”
一小时后,这群人走了,国王在他的妹妹伴同下回到了那间王后和孩子们等候着他们的房间里。
王后朝他疾走过去,投身跪倒在他的脚下。两个孩子则抓住他的双手,他们像在海上遇难后一样抱吻在一起。
这时国王自己发觉头上还戴着那顶红色便帽。
“啊!”他大声说,‘我把它给忘了!”
他一把抓了下来,以一种厌恶的心情把它扔得远远的。
有一个青年炮兵军官,大约刚满二十二岁,身体靠在水边平台上一棵树上,目击了这个场面的全过程,他隔着窗户看到发生的种种危险景象,看到了国王遭受的屈辱。但是,红色便帽的那一段播曲使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啊!”他喃喃地说,“我只要有一千二百人和两门大炮,就能很快地使这位可怜的国王从这些恶棍手中摆脱出来。”但是,因为他没有一千二百人和两门大炮,因为他对这可憎的情景再也看不下去了,就走开了,
这个青年军官就是拿破仑?波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