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读者允许我们把他们带到多菲内街附近,旧戏剧院街上的那所房子里。
在二层楼里住着弗雷隆。
经过他的门前,我们打铃也没用,他在三层楼上,他的朋友卡米尔·德穆兰家里。
从二楼到三楼要登上十七级阶梯,这时间,简单谈谈弗雷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弗雷隆(路易一斯塔尼斯拉斯)是著名的埃利一卡特琳娜·弗雷隆的儿子,父亲曾受伏尔泰的很不公正的粗暴的抨击。今天重读那位新闻记者对《奥尔良的少女》、《哲学辞典》和《穆罕默德》作者的批评文章,就会惊奇地发现这位记者在一七五四年所讲的话正好是我们在一八五四年―也就是一百年后―所想的事。
小弗雷隆年约三十五岁,他为父亲受到不公正的攻击而愤慨万分―他的父亲在他的报刊《文学年刊》被掌玺大臣米鲁梅斯尔取缔之后,于一七七六年忧郁而死―弗雷隆热情地拥护革命原则,当时正要或将要出版《人民演说家》。
在八月九日晚上,上文已经讲过,他在卡米尔·德穆兰家里。他正在和未来的法国元帅布律纳(其时他还是一个印刷厂的监工)一起吃饭。
另外还有两位客人是巴尔巴鲁和勒贝基。
和他们吃饭的只有一位是妇女,这顿饭有点像殉道者到斗兽场去之前吃的那顿饭,人们称之为“自由餐”。
这位妇女就是吕西尔。
多好听的名字,非常可爱的女人,可是在法兰西革命年鉴中却留下了痛苦的记载。
令人可爱、具有诗人气质的美人,本书内我们不能陪伴你,至少不能陪伴你到断头台,你愿意登上去,因为这是与你丈夫团聚的最短途径。但是,这里还是要简略地描述一番你的容颜。可怜的孩子!你遗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幅肖像。你死得那么年轻,可以说画家只有抓住瞬间机会留住你。这是一幅微型肖像,我们在莫兰上校珍贵的收藏品中见到的,这位杰出人物曾把他的珍藏好心好意地由我们选用,这笔珍藏是那么宝贵,然而在他故世后却失散了。
从这幅画像看,吕西尔长得瘦小,美丽,尤其淘气。她那妩媚的脸部主要具有平民的特征。她是一个前高级财务官员和一个大美人的女儿,这个女人大家都认为是财政大臣泰雷的情妇。吕西尔,如同她的姓名吕西尔·迪普莱西一拉里东所证明的,和罗兰夫人一样,出身是很平凡的。
在一七九一年,一场恋爱结婚使这位比较富裕的年轻姑娘和这个早熟的孩子、有才华的小伙子结合在一起,他的名字叫卡米尔·德穆兰。
卡米尔家里很穷,长得相当难看,说话困难,口吃使他无法成为演说家,可能也由此而成为伟大的作家。卡米尔的思想敏捷和内心善良吸引了她。
卡米尔虽然赞同米拉波的主张,米拉波说过:“如果您不把革命非基督化,那您对革命就作不出贡献。”卡米尔是按照天主教的礼仪在圣絮尔波斯教堂举行婚礼。但是,在一七九二年,他的儿子出生后,他带着孩子到市政厅,声称要给他行共和洗礼。就是在旧戏剧院街这幢房子的三层楼上一套房间里,刚刚摊开了使吕西尔既是非常害怕,又非常骄傲的暴力计划。巴尔巴鲁天真地承认三天前把这份计划放在自己的米黄色裤子里交给了洗衣女工。
巴尔巴鲁对他自己拟订的这一次袭击行动并没有多大把握,因此怕落入得胜的宫廷的手里,所以他以一种非常爽直的古代作风出示给大家看卡巴尼斯准备的毒药,像孔多塞的一样。在晚饭开始时,卡米尔并不比巴尔巴鲁更有信心,一面举起杯子,一面为了不让吕西尔听懂,说了下面那句话:
“Edamus et bibamus,Gras enim moriemur! (吃吧,喝吧,因为我们死在明天!)。”
但是,吕西尔懂的。
“好呀!”她说,“为什么要讲我听不懂的话?我猜到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行啊!卡米尔,放心吧!我决不会阻止你完成你的使命。”
由于得到了这种保证,大家就自由地和大声地说话。弗雷隆是其中意志最坚决的一个。大家知道他没有希望地爱着一个女人,但是不知道他爱的是谁。在吕西尔死后,他的绝望才揭示了这个可悲的秘密。
“那么你呢,弗雷隆,”卡米尔问他,“你有毒药吗?”
“啊!我,”他说,“如果明天不能成功,我会让人杀死!我是那么讨厌生活,我正在寻找借口使我摆脱。”
勒贝基对斗争结果怀有最美好的希望。
“我了解我的马赛人,”他说,“这些人是我亲自选中的。我对他们很有把握,从第一个到最末一个,没有一个人会后退一步!”
在晚餐结束后,有人建议到丹东家去。
巴尔巴鲁和勒贝基说是在马赛人的营地里有人等着他们所以回绝了。
这是在城门口,离卡米尔·德穆兰家约二十步远。弗雷隆在公社里和塞尔让与马尼埃尔有一个约会。布律纳在桑泰尔家过夜。
每个人都与这个事件各有一条线联系着。
大家分手后,只有卡米尔和吕西尔到丹东家去了。两户人家,无论是丈夫之间还是妻子之间,关系都非常密切。
大家都了解丹东,就是我们,不止一次听老师对他的概括描述,对他也能画出来。
他的妻子不太有人知道,所以在这里说上几句。
还是在莫兰上校家里,有人找到这位杰出女人的一件纪念物,它是丈夫深深爱慕的对象。不过,这次可不是像吕西尔留下来的那幅微型画,而是一座石膏像。
米什莱认为它是在她死后才塑造的。
那时她还没有染上在一七九三年使她致命的那种疾病,她已经显得很忧郁和焦急,好像濒临死亡,她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预感。
传说中还提到她很虔诚和腼腆。
但是有一天,尽管腼腆和虔诚,她还是有力地表明自己的看法,虽然她的看法跟她双亲的看法是对立的:那就是她声称要跟丹东结婚。
就像吕西尔对卡米尔·德穆兰那样,她透过这个阴沉和烦恼不安的脸色,认出这个不为人知、没有名望和地位的人是她的天神,这个天神正如朱庇特对塞梅莱所做的那样,后来对她表现自己的内心时,就把她吞噬了。
有人认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接受的命运是充满了风暴和可怕的命运;但是,在她的决定中,可能对这个光明和黑暗的天使既是有虔诚也有爱,这个天使后来获得不幸的荣誉,去代表那个伟大的一七九二年,就像米拉波代表了一七九一年,罗伯斯庇尔代表了一七九三年。
在卡米尔和吕西尔来到丹东家时―这两户人家是邻居,上文已经提到吕西尔和卡米尔住在旧戏剧院街,丹东住在庞-圣安德烈街―丹东夫人正在哭泣,而丹东则以果断的语气试图安慰她。
做妻子的走向妻子,做丈夫的走向丈夫。
妻子们互相抱吻,丈夫们则互相握手。
“你看像是要发生什么事?”卡米尔问。
“我盼望这件事,”丹东回答,“但是,桑泰尔不太起劲。幸而以我的看法,明天的这件事,决不是一件个人利益、个别领导者的事,这是长期贫困导致的激怒,公众的愤慨,面临外国侵略的紧迫感,法兰西被出卖的信念,这才是必须考虑的。四十八个区有四十七个区投票通过废黜国王,每个区还任命三名委员参加公社,拯救祖国。”
“拯救祖国,”卡米尔摇着头说,“这句话太空洞了。”
“对,但是,它也是包罗万象的。”
“马拉和罗伯斯庇尔呢?”
“哪一个都没有看到,一个躲在他的顶楼里,一个躲在他的地窖里,待事情结束后,就会看到他们一个像鼬鼠,一个像猫头鹰那样出现了。”
“佩蒂翁呢?”
“啊!谁说得出他站在哪一边,他才是聪明人哩!四日,他向王宫宣战;八日,他通知政府,他不再对国王的安全负责;今天早上,他建议在卡鲁塞尔设置国民自卫军,今天晚上,他向政府要求二万法郎来遣送马赛人回去。”
“他想要麻痹宫廷。”卡米尔·德穆兰说。
“我也这样想。”丹东说。
这时候,进来了另一对夫妻,就是罗贝尔先生和夫人。大家都记得,罗贝尔夫人(凯拉利奥小姐)一七九一年七月十七日在祖国祭台上,口授她的丈夫撰写的那份著名的请愿书。这对夫妻跟其他两对夫妻恰恰相反,那两对是丈夫胜过妻子,而这一对则是妻子胜过丈夫。
罗贝尔是一个胖汉子,年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是科尔德利俱乐部成员,富有爱国主义,但才干却甚为逊色,不善于写作,是拉法埃特的死对头。如果认为罗兰夫人回忆录是可信的话,他是一个很大的野心家。
罗贝尔夫人当时三十四岁,身材瘦小,为人机灵,才华横溢,显得很高傲,是在父亲抚养下长大的,父亲吉纳芒·德·凯拉利奥是圣路易骑士,是铭文学院院士。他在小学同学中有一个科西嘉青年,他没有预见到这个学生以后发了大财。凯拉利奥小姐在她的父亲抚养长大后逐渐成为一个女学者和女文学家。她在十七岁时,就一直在写作、翻译和从事编篡工作。在十八岁时写了小说《阿代拉伊德》。她的父亲的薪金收入不足以维持自己的生活,就向《信使》和《学者报》投稿,而且不止一次把女儿写的文章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去投稿,这些文章不比他写的文章逊色。这使她锻炼得头脑灵活、思想敏捷、热情,成为一个当时最干练的记者。
罗贝尔夫妇是从圣安托瓦区来的。
他们说那里的情况有点奇特。
夜色非常美丽,在宁静的月光照耀下,外表显得极为平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在行走,只不过各家各户都有灯光透露出来,这些闪耀着的灯光似乎把黑夜给照得通明。
这给人一个阴沉的印象!这不是某个节日的灯光,这也决不是那种值夜看守灵床的微光。可以说,大家通过这种焦躁不安的睡眠感到了郊区的气氛。
在罗贝尔夫人把这事说完,一口钟的钟声传来使人感到战栗。
这是从科尔德利俱乐部里敲响的第一下警钟。
“好,”丹东说,”我认出是马赛人!我早就猜到他们是会发出信号的。”
妇女们恐惧地互视着,尤其是丹东夫人满脸露出害怕的全部特征。
“信号?”罗贝尔夫人问,“那么要在今天夜里进攻王宫了?”没有人答应她的问话。但是,卡米尔·德穆兰在第一下钟声响后,就到隔壁房间里去了,回来时,他手里拿着枪。吕西尔大喊一声,随后又感到在这最后关头,没有权力影响她所爱的人的斗志,就纵身扑倒在丹东夫人的凹室里,跪在地下,把头靠在床上,哭了起来。
卡米尔走到她的跟前。
“放心好了,”他对她说,“我决不会离开丹东的。”
男人们走了,丹东夫人似乎快要死了;罗贝尔夫人则搂着丈夫的脖子,坚决要跟他一起去。
三个女人单独留下来了.丹东夫人颓丧万分地坐在那里,吕西尔跪在地上哭泣,罗贝尔夫人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没发觉自己的每句话都打在丹东夫人的心上。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丹东的错!如果我丈夫被杀的话,我就和他一起死。但是,在我死之前,我要手刃丹东。”
就这样度过了几乎有一个小时。
她们听到楼梯口的那道门响了。
罗贝尔夫人抢先朝门那边奔过去,吕西尔抬起了头,丹东夫人则一动也不动。
这是丹东回家来了。
“就一个人!”罗贝尔夫人大声说。
“您放心好了,”丹东说,“不到明天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那么卡米尔呢?”吕西尔问。
“那么罗贝尔呢?”德·凯拉利奥小姐问。
“他们在科尔德利俱乐部,他们在那里起草武装起义号召书。我是来告诉你们有关他们消息的,告诉你们今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作为证明,我马上去睡觉。”
他果然和衣睡到床上,五分钟后呼呼入睡,好似在那时不在解决王权和民众之间的生死存亡问题。
早上一点钟,这次轮到卡米尔回来了。
“我给你们带来罗贝尔的消息,”他说,“他带着我们的声明到公社去了……别担心,明天才有事,现在还没呢!还没呢!”卡米尔像个怀疑的人摇着头。
他随即把头靠在吕西尔的肩膀上,轮到他进入梦乡了。
他睡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之后,有人来敲门。
罗贝尔夫人去开门。
这是罗贝尔。
他是从公社那边来找丹东的。
他唤醒了丹东。
“让他们走吧……让我睡觉吧!”丹东大声说道,“明天天会亮的。”
罗贝尔和自己的妻子走了,他们是回家去了。
不久,又有人在敲门。
这是丹东夫人去开门。
她带进来一个个儿高大金黄色头发的小伙子,年约二十岁,穿着国民自卫军上尉的服饰,手里拿着一支枪。
“丹东先生呢?”他问。
“我的朋友!”丹东夫人叫醒自己的丈夫。
“嗳!什么事?”丹东说,“又来叫了!”
“丹东先生,”金黄色头发的大个儿年轻人说,“大家在那边等着您哪。”
“那边,什么那边啊?”
“在公社里。”
“谁在等我?”
“各区的委员,特别是比约先生。”
“疯子!”丹东说,“很好!请告诉比约我马上到那里去。”他随即注视这个年轻人,这张脸对他来说很陌生,这年轻人还是个孩子却佩上几乎是高级的领章。
“对不起,”他说,“军官先生,您是谁?”
“我是昂热·皮都,先生,阿拉蒙国民自卫军队长。”
“啊!啊!”
“前巴士底狱的攻克者。”
“好极了!”
“昨天晚上我接到比约先生的信,他告诉我这里肯定要发生剧烈的冲突,而需要所有真正的革命党人。”
“说下去!”
“因此,我和那些非常愿意跟着我干的人一起动身了。但是,由于他们行路速度赶不上我,他们就留在达马尔丹。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到达这里。”
“在达马尔丹?”丹东问道,“离这里有八里路!”
“是的,丹东先生。”
“阿拉蒙离巴黎有多少里?”
“十九里……我们是在今天早上五点钟动身的。”
“啊!啊!那么您一天走了十九里路?您?”
“是的,丹东先生。”
“那么,您到达时……”
“晚上十点钟……我要找比约先生。他们告诉我,他可能在圣安托瓦区桑泰尔先生家里。我找到桑泰尔先生的家里。但是,那里有人告诉我没有见到过他,并告诉我大概可以在圣奥诺雷街雅各宾俱乐部找到他.到了雅各宾俱乐部,那里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就叫我到科尔德利俱乐部去,在科尔德利俱乐部,他们叫我到市政厅去见他……”
“那么您在市政厅找到他了……”
“是的,丹东先生。那时他给了我您的地址,对我说,‘你不累吧,是吗?皮都。’‘不累,比约先生。’‘好吧,去对丹东说他是个懒鬼,我们在等着他。’”
“见鬼!”丹东跳下床,“瞧,这个年轻人叫我害躁,我们走吧!朋友,我们走吧!”
他马上去抱吻妻子后就和皮都一起走了。
他的妻子轻轻地叹口气,把头向后仰靠在椅子背上。吕西尔认为她在哭泣,而且很尊重她内心的苦楚。但是,在过了一会儿后,看到她一点不动弹,吕西尔就去叫醒卡米尔,再回到丹东夫人身边,这个可怜的女人昏迷不醒。朝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这一天看来是好天气。但是像是一个不样的征兆,天空上呈现出一片血红色。
第一五O章八月九日到十日的那天夜晚
我们已经讲过民权保卫者家里发生的一切。现在来谈谈离那里有五百步之遥的国王住处发生了什么事。
那里也一样,妇女们在哭泣和祈祷,她们可能哭得更厉害些。夏多勃里昂说过,亲王的眼睛生来可装更多的泪水。但是,每个人的情况并不一样:伊丽莎白夫人和德·朗巴尔夫人在哭泣和祈祷;王后在祈祷,但没有哭泣。
他们在平时的时刻进餐,一点也没有打扰国王的进餐。饭后,伊丽莎白夫人和德·朗巴尔夫人去到那间称为内阁会议室的房间时―王室一家说定在那里过夜,听取报告―王后拉住了国王,要把他拉走。
“您要我到哪里去?夫人,”国王问。
“到我的卧室里去……您不想穿上七月十四日穿过的那件护胸甲?陛下。”
“夫人,”国王说,“在遇上庆祝或阴谋的日子,穿上它可使我免受凶手的枪弹或匕首,这是好的。但是,在战争的日子里,我的支持者为我冒生命危险,如果我不是跟他们一样冒生命危险,那是一种怯懦行为。”
说了这话,国王离开了王后,回到自己卧室里和他的忏悔师一起关在房里.
王后就转身到内阁会议室去跟伊丽莎白夫人和德·朗巴尔夫人在一起。
“国王在干什么?”德·朗巴尔夫人问。
“他在忏悔。”王后以一种没法表达的语气回答,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德·夏尔尼先生来了。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神情很镇定。
“能够和国王说话吗?夫人。”他向王后躬身行礼并说道。
“就现在来说,先生,”王后回答,“国王,就是我。”
夏尔尼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而他还是坚持要求。
“您可以到国王那里去,先生,”王后说,“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太打扰他了。”
“我明白了。国王是跟刚刚到达的佩蒂翁先生在一起?”
“国王和他的忏悔师在一起,先生。”
“夫人,那么我作为王宫总管向您报告,”夏尔尼回答。
“是的,先生,”王后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很荣幸向陛下陈述我们军队的实力,吕利埃尔先生和韦迪埃尔先生率领的骑兵近卫队总数为六百人,在卢浮宫广场,处于列队战备状态;城内的巴黎步兵近卫队,都聚集在马场内,已禁止外出,有一支一百五十人的卫队,抽出来到图卢兹府邸,必要时保护特别金库、预支金库和国库;城外的巴黎步兵近卫队只有三十人,安置在国王的小楼梯边、亲王的院子里:二百名前卫队骑兵或步兵和军官、一百名青年保王党人以及同样数目的宫内侍从,三百五十到四百名战士几乎都聚集于圆窗大厅和周围的大厅里,二三百名国民自卫军散布在院子或花园里;最后,还有一千五百名瑞士兵,他们是王宫的真正实力所在,他们不久前已进入各个不同岗位,安置在大门厅和楼梯脚下,负责防守这些地方。’
“好吧!先生,”王后回答,“这全部措施难道还不能使您感到放心?”
“什么也不能使我感到放心,夫人,”夏尔尼回答,“只要是涉及到陛下的安全。”
“这样的话,先生,您的意见始终是要我逃走?”
“我的意见,夫人,是想要国王、您、你们的尊严的孩子,你们能处在我们中间。”
王后身体摆动一下。
“陛下讨厌拉法埃特:也好!但陛下信得过德·利昂库尔公爵先生,他在鲁昂,夫人,他租用一个英国世家子弟坎宁先生的房子;外省司令已经使他的军队宣誓效忠国王,萨利斯一萨马德的瑞士军团是可以信任的,在一路上都有布置。一切都还平静,我们从转桥出去,到达星形广场城门,那里有三百名立宪卫队骑士在等着我们,要在凡尔赛集合起一千五百人是不难办到的。有了这四千人,我可以负责送您到想要去的地方。”
“谢谢,德·夏尔尼先生,”王后说,“我赞赏您的忠诚,您离开了所钟爱的人来向一个外国女人效劳……”
“王后对我是太不公正了,”夏尔尼打断了她的话,“我的王后的生命在我的心眼里永远是比所有人的生命更为珍贵,正如所有德行中我永远认为职责最为珍贵。”
“职责,是的,先生,”王后低声说,“但是,既然每个人都要尽到自己的职责,我也一样要履行我的职责,我认为我很明白自己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维护尊贵而伟大的王权,如果有人攻击它,要看着它站着受攻击,不失尊严地倒一下,像那些讲究死得优雅的古代斗士那样。”
“这是陛下最后的话?”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夏尔尼行礼告退,在近门处遇见康庞夫人,她来找公主们。
“夫人,”他说,“请转告各位殿下把她们所有最珍贵的物品放在身上的口袋里,我们随时有可能被迫离开王宫。”
随后,在康庞夫人把要求转达给德·朗巴尔夫人和伊丽莎白夫人时,夏尔尼走近王后身边。
“夫人,”他说,“您除了依靠我们的物质力量以外,不可能没有一点其他希望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告诉我,请想一想,在明天这个时刻,我会向人们或上帝汇报发生过的一切经过。”
“好吧,先生,”王后说,“必须给佩蒂翁二十万法郎和给丹东五万法郎,用这二十五万法郎可使丹东留在家里,而佩蒂翁则到王宫里来。”
“但是,夫人,您对调停人有把握吗?”
“您不是告诉过我佩蒂翁刚才到王宫里来了么?”
“是的,夫人。”
“您看,这已经不错了。”
“这还不够呢……有人告诉我,派人去找了他三次,他才来这里的。”
“如果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王后说,“他和国王说话时,应该将食指按在右眼皮上。”
“如果他不站在我们这一边呢?夫人。”
“如果他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他就是我们的阶下囚,而且将要发出最确切的命令,决不让他出王宫。”
这时,大家听到传来了钟声。
“这是什么意思?”王后问。
“这是警钟声。”夏尔尼回答。
公主们都惊恐地站起身来。
“喂,”王后说,“你们怎么啦?警钟,这是乱党分子的号角。”
“夫人,”夏尔尼说,看来他听到不样的声音比王后还要激动,“我去打听一下,这警钟是否预告要发生什么大事。”
“那么还能见到您吗?”王后激动地问。
“我是来听从陛下吩咐的,只会随着最后危险的阴影一起离开陛下。”
夏尔尼脱帽致礼后走了。
王后沉思了一会儿。
“还是去看看国王是否已结束忏悔。”她低声地说。
这样她就走了。
这个时候,伊丽莎白夫人脱去几件衣服以便更舒适地在长沙发上躺下来。
她从头巾上取下肉红玉髓的别针,交给康庞夫入观看。这是一枚雕刻的宝石别针。
这是雕成刻有铭文的一束百合花。
“您读吧!”伊丽莎白夫人说。
康庞夫人走近一座枝形大烛台。
忘记侮辱,原宥凌辱。
“我怕这句格言,”这位公主说,“对我们的敌人影响不大,但是,对我们来说还是很珍贵的。”
她才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响起了一下炮声。
女人们都喊出声来。
“瞧,这是第一炮,”伊丽莎白夫人说,“唉!它不会是最后一炮!”
有人通报王后,佩蒂翁来到了杜伊勒里宫。下面就是在什么情况下巴黎市长进入王宫的。
他到达王宫时已经是两点半钟。
这一次并没有让他在候见室里等待。相反,告诉他国王在等着他,只不过,为了要到达国王那里,首先让他穿过列队的瑞士兵,其次是国民自卫军,最后是人们称之为匕首骑士的宫内侍从。
然而大家都知道这是国王派人去把佩蒂翁找来的。因为,
他满可以留在市政厅,自己的宫殿里,而不来投身于这个人们称之为杜伊勒里宫的虎狼之窟,相比之下,他在登上楼梯时,人们冲口骂他叛徒和犹大则算不了什么了。
路易十六就在六月二十一日粗暴地对待佩蒂翁的那间房间等着他。
佩蒂翁认得那道门,微微一笑。
命运给了他一个可怕的报复机会。
在门前,国民自卫军司令芒达挡住了市长。
“-啊!是您,市长先生!”他说。
“对,阁下,是我。”佩蒂翁以他那种惯有的冷漠语调回答。
“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芒达先生,您无权来向我提出问题。但是,我很忙,我不想跟下级人员来讨论……”
“跟下级人员?”
“您打断了我的话,我告诉您,芒达先生,我很忙,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国王向我要求了三次……就我本人来说,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好吧,既然我有幸见到您,佩蒂翁先生,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本市警察局分发大量弹药给马赛人,而为什么我,芒达,我的部下每人只收到三盒。”
“首先,”佩蒂翁始终镇静地回答,“杜伊勒里宫没有向我提出过更多的要求-一每个国民自卫军三盒,每个瑞士兵四十盒―这是按国王提出的要求分发的。”
“为什么数额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这是国王的事,与我无关,告诉您,阁下,他可能不信任国民自卫军。”
“但是,我,先生,”芒达说,“我向您提出过要求火药。”
“有这回事,不幸的是,您要火药是不符合规定的。”
“啊!回答得好!”芒达大声说,“既然命令是从您那里发出的,该由您使我符合规定。”
讨论的问题中心已经使佩蒂翁难以招架了。幸运的是房门打开了,公社的总务委员勒德雷来给巴黎市长帮了忙,对他说:“佩蒂翁先生,国王在等着您。”
佩蒂翁进了房间。
的确,国王正在不耐烦地等着佩蒂翁。
‘啊!您来了,佩蒂翁先生,”他说,“巴黎的情况怎么样?”
佩蒂翁向他汇报,或者说大体上讲了城里的情况。
“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先生。”国王问。
“没有了,陛下,”佩蒂翁回答。
国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佩蒂翁。
“一点没有了?……完全没有了?……”
佩蒂翁目瞪口呆,弄不清国王这个坚决要求是什么意思。国王这方面等待着佩蒂翁把手指放在右眼皮上。大家记得,这是一个暗号,巴黎市长通过它,表示出了二十五万法郎,国王可以依靠他。
佩蒂翁挠耳朵,就是没有把手指放到右眼皮上去。因此,国王是受骗了,一个骗子把二十五万法郎装进了腰包。
王后进来了。
她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国王不晓得用什么话来问佩蒂翁,而佩蒂翁正在等待着提出新的问题。
“喂,”王后轻轻地问,“他是我们的朋友?”
“不,”国王说,“他没有作任何暗号。”
“那么,让他当我们的囚徒吧!”
“我可以走了吗?陛下。”佩蒂翁问国王。
“看在上帝份上,别让他走,”玛丽一安托瓦内特说。
“不,先生,一会儿后,您就可以自由。但是,我还有话要对您讲,”国王提高了嗓音说,“请到这间房间里来。”
一这句话是对这房间里所有的人讲的,‘我把佩蒂翁先生托付给你们,要很好照顾他,别让他走了。”
这房间里的人都明自这句话的意思,他们把佩蒂翁围了起来,佩蒂翁自己感到被囚禁起来了。
还算好,芒达没有在这里,他正在抵制不久前送达给他的要他到市政厅去的命令。
火力是交叉进行的,市政厅要芒达去,如同杜伊勒里宫要佩蒂翁去是一样的。
芒达非常讨厌赴约,这完全不是马上能作出决定的。至于佩蒂翁,在一间四个人也觉得挤的房间里,他是第三十个人。
“先生们,”一会儿后他说,“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这也是大家一致的看法,所以没有人反对佩蒂翁走出去,只是大家都跟着他。
而且,他们也可能不敢公然扣留他。
他看到第一道楼梯就走了下去,这道楼梯通向底层一间面对花园的房间。
他一时很怕花园的那道门被关上了,可是门开着。佩蒂翁置身于一间较大且较通风的牢房,如此而已,然而和第一间房间一样关得紧紧的。
但是,情况有一点好转。
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一进了花园,向他伸出手臂。这个人是勒德雷,是政府的检察官兼总务委员。
两个人一起沿着王宫的平台散步:这个平台上的照明设备是一些小油灯,这时,有一些国民自卫军过来而且熄灭市长和总务委员周围那几盏小油灯。
他们想干什么?佩蒂翁认为不怀好意。
“先生,”他向一名跟在自己后面的瑞士兵说,此人自称萨利斯·利泽,“想对我打什么鬼主意?”
“请放心,佩蒂翁先生,”这个带着很重德国口音的军官说,“国王嘱咐我照顾您,我向您保证,谁要想杀害您,接下来一刻他就会死在我的手上!”
在同样的情境下,特里布莱对法朗西斯一世的回答是:“发生在这之前一刻,对您是一样吗,陛下?”
佩蒂翁没有回答,而是来到了月光照耀下的斐扬俱乐部平台上。这平台跟现在的情况不同,没有用栅栏围起来,而是用一道八尺高的墙围起来,墙上有三道门:两道小门和一道大门。这三道门不仅关闭着,而且门前还设置着障碍物;此外,还有出名的保王派的比特一穆兰和菲耶一圣托马的精锐部队看守着。
对他们是毫无指望的。佩蒂翁不时俯下身去拾起一块石子,把它扔到墙外去。
在佩蒂翁散步和扔石子期间,有人两次来告诉他国王要找他谈话。
“喂!”勒德雷问他,“您不去吗?”
“对,”佩蒂翁说,“上面太热了!我不会忘记那个房间,我决不想再回进去。此外,我在斐扬俱乐部平台上跟人有个约会。”他随后就继续俯身拾石子并扔到墙外去。
“您跟谁有约会?”勒德雷问。
正在这个时候,议会朝着斐扬俱乐部平台的门打开了。“我认为,”佩蒂翁说,“这就是我在等待着的。”
“有命令让佩蒂翁先生通过,”有一个人说,“议会召他到会汇报巴黎形势。”
“好极了,”佩蒂翁低声说。
随后就提高声音说,
“我在这里,我已经准备好回答对手的那些质询。”
那些国民自卫军认为这对佩蒂翁来说不是一桩好事,就给他放行了。
这时候将近早上三点钟,曙光初现,奇怪的是天空中呈现一片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