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这一天来到了,国王已经作好一切准备,甚至死的准备。
前一天晚上他已经立下遗嘱,我们可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害怕第二天去国民公会途中会遭到杀害。
王后已经得到通知,国王第二次去议会了。假如克莱里没有想出办法使她早已明白究竟的话,那么部队调动、嘈杂的鼓声准把她吓得大惊失色。
上午十点,路易十六在尚邦和桑泰尔的监视下启程了。抵达国民公会后,他等了一个小时:人民为五百年来一直在卢浮宫、在杜伊勒里宫、在凡尔赛宫的候见厅久等而进行报复。一场讨论正在进行,国王是不能参加的。十二日他交给克莱里的一把钥匙已经在随身男仆的手上截获,人家想到在铁柜上试试这把钥匙,而它竟然能够打开铁柜。
这把钥匙已经给路易十六看过。
“我认不出来。”他回答。
根据一切可能,是他自己造的。
就在这类细节上,国王也完全丧失了尊严。
讨论结束后,主席向议会宣布被告及其辩护人已经准备好出庭了。
国王在马尔泽布尔、特隆歇和德塞兹陪伴下走进议会。
“路易,”主席说,“国民公会决定今天听您的辩护。”
“我的顾问向你们念我的辩护,“国王回答。
全场一片寂静;由于他的王国已被夺去,这个人的生命也要被夺走,整个议会都认为很可以给这位国王几个小时。接着,或许这个某些议员己经充分发挥了如此高级才智的议会,正盼望着出现一场大辩论,或许准备好安息在血腥的坟墓里、已经用裹尸布包扎起来的君主制猛地站起来,带着垂死的人的威严出现,说出历史会记载下来、世世代代会重复叙述的一番言论。
事实并非如此:德塞兹律师的讲话是一个真正的律师辩护词。
然而,为这么多国王的这个继承人打官司是一个需要保卫的美丽事业;命运把他带到人民面前,不仅仅是为了他本身的罪恶抵罪,而是为了整个家族的罪恶和过错赎罪。
我们认为在这种场合下,假如我们有幸是德塞兹先生的话,我们可不会以德塞兹先生的名义讲话。
应由圣路易、亨利四世发言,由家族的这两位始祖来洗刷路易十六,罪责在于路易十三的软弱、路易十四的挥霍,路易十五的放荡。
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再重复一遍。
德塞兹在他原该引人入胜的时刻却吹毛求疵,问题在于不是要简洁,而是要有诗意;他应当打动人心,而不是诉之于心理。不过,这篇平淡无奇的演说结束后,路易十六可能发言,而且既然他已经获准为自己辩解,他就要以国王的身分恰如其分、高贵而又庄严地为自己辩护。
“先生们,”他说,“我的辩护理由刚才已向你们叙述过了。也许向你们作最后一次讲话时,我不打算再一次重复了。我向你们申明我的良心是无可指责的,而我的辩护人向你们说的都是事实。
“我从不害怕自己的行为受到公众的审查;可是在控诉书上指责我曾想要人民流血,特别是将八月十日的灾难归咎于我,真使我心如刀割。
“我认为自己在各个时期对人民的爱护以及我行事为人的大量证据,可以证明我为了避免他们流血,不怕冒险,这一类的指控是安不到我头上的。”
六十位国王的继承人,圣路易和亨利四世以及路易十五的子孙,只能找到这种话来答复他的控诉人,你们能懂吗?陛下,从您的观点上讲,指控越是不公正,愤慨就越使您具有说服力。您应该留下一些东西给子孙后代,就是对您的刽子手们巧妙地骂一通也好!
因此,国民公会也为之愕然,问道,
“您还有其他的辩护理由吗?”
“没有,”国王回答。
“您可以退庭了。”
路易退庭。
他被带到与议会相连的一座大厅里。在那儿,他用双臂抱住德塞兹先生,紧紧贴在他怀里,然后,由于德塞兹先生激动甚于疲乏,已经汗流浃背,路易十六竭力劝他更换一下内衣,并且亲自把律师递给他的衬衫弄干。
晚上五点钟,他返回丹普尔堡。
一小时以后,他的三位辩护人在他离开餐桌时来到他的房间里。
他向他们建议吃些冷餐。只有德塞兹先生接受了。
在这个人吃时,路易十六对马尔泽尔布先生说:
“好吧,眼下,您瞧,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弄错,我的判决早在我辩护之前已经决定了。”
“陛下,”马尔泽尔布先生回答,”我走出议会时被一大群好公民围住,他们向我保证您决不会受害,或者,要受害至少在他们以及他们朋友之后。”
“先生,您认识他们吗?”国王赶紧问。
“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点也不认识他们.不过,可以肯定,我看到面孔就会认出他们的。”
“好吧,”国王又说,“尽力去找到这些人,并告诉他们,我决不会原谅自已,如果有一滴血是为我的缘故而流的!我并不愿意他们流血,这些血也许可以保存我的王位和我的性命。在这个时刻,我把两者都放弃了。”
马尔泽尔布先生很早离开国王去完成国王给他的命令。
一七九三年一月一日来临了。
在最严格的单独隔离下,路易十六只有一个仆人在他的身边。
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他忧郁地感到自己孤独寂寞时,克莱里走近他的床边.
“陛下,”随身男仆低声说,“请允许我为您的厄运早日结束献上我最衷心的祝愿。”
“我接受您的祝愿,克莱里。”国王向他伸出了手。克莱里抓住向他伸出来的手,吻了一下,大滴的眼泪落在手背上,接着他就帮助主人梳妆打扮。
这时候,保安警察进来了。
路易逐个观察他们,看到其中有一个人脸上流露出一丝同情的意味,就走近了他。
“啊!先生,”他说,“请帮我个大忙!”
“什么忙呢?”这个人问。
“我求您为我去打听一下我家里的消息,并把我对新开始的一年的祝愿转达给他们。”
“我去,”这个显然受了感动的保安警察说。
“谢谢,”路易十六说,“但愿上帝报答您为我做的事情,”
“不过,”另外一名保安警察对克莱里说,“犯人为什么不要求见一下他的家人呢?现在审讯已经结束,我有把握这不会遇到任何困难。”
“对于这件事应该向谁提出来呢?”克莱里说。
“向国民公会。”
过了一会儿,去王后房间的保安警察回来了。
“先生,”他说,“您家里人谢谢您的祝愿,并向您转达他们的祝愿。”
他忧郁地微微一笑。
“这是什么样的元旦,”他说。
晚上,克莱里把保安警察对他所讲的、或者有可能让他见到他家里人的一番话告诉了国王。
国王思索了一会,显得犹豫不决。
“不,”最后他说,“几天后他们不会拒绝我这种安慰的:必须耐心等待。”
天主教指定它的选民做一种可怕的品质苦修!
十六日该是宣判的日子了。
整个上午,马尔泽尔布和国王一块儿呆了相当长的时间。临近中午,他离开时说一旦表决有结果了,马上回来向他报告。
必须对三项十分简单的问题进行表决:
一、路易是不是有罪?
二、国民公会判决后是否再由人民判决?
三、判什么刑?
而且,为了让后世看清表决即使不是不带着仇恨,至少是不带恐惧进行的,那么,表决就必须公开进行。
一个名叫比罗托的吉隆特派人士要求人人登上讲坛,高声表示出他对判决的意见。
一名山岳派人士莱奥纳尔·布尔东走得更远,他要大会宣布投票要签上名字。
最后,有一名右翼分子鲁依埃要求名单上必须注出因公缺席者,而未经批准的缺席者将受到审查,并将他们的名字送交各省。
那时开始了那次将要持续七十二小时的、伟大而又可怖的会议。
大厅里呈现出一片古怪的气氛,与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不和谐。
即将发生的事情是伤心、阴郁、而且凄凉的。
大厅里的气氛并没给人任何悲剧的印象。
大厅深处已改装成包厢,在那儿有巴黎最美貌的女人,一色冬天的打扮,裹着天鹅绒和皮大衣,吃桔子,吃蛋糕。
有些男子来向她们致意,与她们闲聊,再回到他们的席位上,彼此互相招呼:仿佛这是在意大利看戏。
山岳派的席位以其优美雅致引人注目,就是在山岳派中间坐着一大批腰缠万贯的人物:德·奥尔良公爵、勒佩尔蒂埃·德·圣法尔若、埃罗·德·塞谢勒、阿纳卡西斯·克洛兹、德·夏托纳夫侯爵。所有这些先生们都有专座保留给他们的情妇,她们用三色缎带作为头饰,持着特别通行证或介绍信交给看门人,后者扮演包厢引座员的角色。
向人民开放的、高高的观众席在三天时间里一直挤得滴满的;大家在那儿像在咖啡馆里似的喝酒,像在饭店里那样吃东西,像在俱乐部里似的高谈阔论.
对于第一个问题:路易是不是有罪?六百八十三票回答:有罪。
对于第二个问题:国民公会的决议是否要得到人民的批准?二百八十一票赞成可向人民上诉,四百八十三票反对。接着是第三个问题,重大的问题,最后的问题:判什么刑?当人们触及到这项问题时,已经是第三天晚上八点钟。正月的天气,凄冷多雨,又很寒冷。人人感到烦恼、不耐烦,而且疲惫不堪。对于演员和观众都一样,人类的精力支持不了连续四十五小时的演出。
每个代表轮流登上讲坛,说出这四种判决之中的一种:监禁―流放―死刑缓刑或者向人民上诉―死刑。对赞成和不赞成的评论是禁止的,不过,当民众观众席上听见的不是死刑这两个字而是其他时,他们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然而,有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紧跟着是一片咕哝声、嘘声和口哨声。那是发生在平等者菲利浦登上讲坛时的事。他说:“单纯从我的职责出发,确信所有曾经侵犯,或者以后侵犯人民至高无上权利的那些人应该得到死亡,我投票赞成对国王处以死刑。”
在这场可怖的行动中间,一名患病的代表,名叫迪夏特尔,戴着他的睡帽,穿着他的睡袍,被人送到国民公会。他来投票赞同流放,他的票得到认可,因为他倾向于宽大。
主持八月十日革命的韦尼奥在一月十九日仍担任主席,在宣布废黜国王之后,他要来宣布判处国王死刑。
“公民们,”他说,“你们刚才实施了一项伟大的正义行动。我相信人道将会要求你们保持肃静,当正义发了言后,人道也应轮到被人倾听。应该轮到谈谈人道的。”
于是他宣布表决结果。
在七百二十一名有权投票者之中,三百三十四人投票赞成流放或监禁,而三百八十七人投票赞成死刑―其中有些人认为不能缓刑,另一些人认为可以延期执行。
死刑到底比流放多出五十三票。
不过,扣除这五十三票中赞成延期执行死刑的四十六票,总共剩下七票多数,赞成死刑立即执行。
“公民们,”韦尼奥带着一种深切悲痛的声调说,“我以国民公会的名义宣布,它判决路易·加佩死刑。”
死刑在十九日星期六晚上表决通过,但是直到二十日上午三点韦尼奥公布结果。
在这期间,路易十六被剥夺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理解自己的命运已经决定,而单独一个人,远离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拒绝见他们,目的是用苦行折磨自己的灵魂,如同一个犯了罪的修道士用苦行折磨自己的肉体,至少在表面上,将他的生与死交托在上帝手中。
一月二十日星期日上午六点钟时,马尔泽尔布进入国王房间,路易十六已经起身。他背对着壁炉架上的小油灯站着,两肘放在一张桌子上,两手捂住脸。
他的辩护人进房时发出的声响使他从梦幻中醒来。
“怎么?”他一眼瞧见就问。
马尔泽尔布不敢答复:但犯人从他脸上沮丧的神情中觉察到一切完了。
“死刑!”路易说,“我早就料到的。”
那时,他伸出双臂把马尔泽尔布抱在怀里,满脸泪水。
接着他说:
“马尔泽尔布先生,两天以来,我忙于寻思,在我统治期间,我是否应该受到我的臣民最小的谴责;好吧,我发誓,凭我的良心,作为一个马上要见上帝的人,我一直想要使人民得到幸福,我从未有过不利于人民的意愿。”
这一切都是当着热泪纵横的克莱里的面发生的,国王十分同情他的这种悲痛。他把马尔泽尔布先生领到他的小间,并把自己和他关在里面约一个小时;后来他出来了,又一次拥抱了他的辩护人,并且请求他晚上再来。
“这位善良的老人实在使我深受感动,”他对走进来的克莱里说,“不过,您,您到底怎么啦?”
克莱里在侯见室碰到马尔泽尔布先生,得知国王已判死刑,他的浑身哆嗦引起了这个问话。
那时,克莱里要尽一切可能掩饰自己的心理状态,作了一切准备,为国王剃须。
路易十六自己往脸上抹肥皂,克莱里站在他面前,双手端着一只脸盆。
蓦地,国王双颊泛出灰白色,嘴唇和耳朵也毫无血色。克莱里生怕他身子感到不舒服,连忙放下脸盆,准备扶住他,可是国王抓住他的双手说:
“来吧,来吧,勇敢些!”
于是,他平静地继续剃胡子。
将近两点钟,执行委员会前来向犯人通知判决的结果。带头的是司法部长加拉、外交部长勒布伦、委员会秘书格鲁韦尔,省长及总检察长、市长及公社检察官、刑庭庭长及检察官。桑泰尔走在众人面前。
“通报一下执行委员会的到来。”他对克莱里说。
克莱里刚准备通报,然而国王己经听到人声嘈杂,省去了他的事。门开了,他出现在走廊上。
当时,加拉把帽子留在头上,开口说:
“路易,国民公会委派临时执行委员会来向您宣布一月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十九日以及二十日的法令。由委员会秘书格鲁韦尔向您宣读。”
然后格鲁韦尔展开一卷纸,用颤抖的声调宣读法令的内容,
第一条
国民公会正式宣布法国人的最后的国王路易·加佩犯有密谋罪,反对国家自由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罪。
第二条
国民公会决定路易·加佩应处死形。
第三条
国民公会宣布路易·加佩通过委员会提交法庭有关国民公会对他所作的判决具有上诉性质的文件均属无效。
第四条
临时执行委员会将向路易·加佩通知本法令,并采取必要的公安与安全措施以保证自通知起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并在执行后立即向国民公会汇报执行情况。
在宣读全文过程中,国王始终面不改色,只是他的脸部透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听到“犯有密谋罪”这些话,他的嘴角上漏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而听了“应处死刑”这些话,他把目光投向天上,似乎这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与上帝联系。
宣读完毕后,国王朝格鲁韦尔走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法令,将它折起来放在他的文件夹里,并从中抽出一张纸,一面递给加拉部长,一面说道:
“司法部长先生,我恳求您立即把这封信呈交国民公会。”由于部长看上去有些迟疑不决,国王说:
“我念给您听一下。”
于是,他用一种与格鲁韦尔形成鲜明对比的声调,念了下面这封信:
我要求给我三天期限以准备自己去见天主;我要求准许自由接见我向公社特派员指定的人,这个人在我身边履行宗教礼仪时应不受到一切恐惧和烦恼的骚扰。我要求解除委员会近几天来所安排的、连续不断的监视。
我要求在此期间,当我提出要求时,能没有旁人在场下接见我的亲属;我深切盼望国民公会能照顾我的家属,并允准他们自由地返回他们认为适当的地方。
我建议所有追随我的人都得到国家的救济:有许多人已经花费了他们的全部财产,他们目前没有半点薪金收入,肯定非常困难,急需帮助;在那些囚禁的人中间,有很多老年人、妇女、孩子们全靠这个才得以生活。
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日于丹普尔堡塔楼。
路易
加拉收下了信。
“先生,”他说,“这封信将立即呈交国民公会。”
于是,国王重新打开他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小方块纸片。“假如国民公会同意我的要求可见那个人,”他说,“这儿就是他的住址。”
这张纸上果然写有这个地址,全是伊丽莎白夫人的笔迹:
巴克街四百八十三号,埃奇沃思·德·菲尔蒙先生。
接着,国王由于没什么要说,也没什么要听了,就向后退了一步,犹如过去召见的时候,他用这个动作来表示召见已经结束。
部长们和陪同前来的人们都离去了。
“克莱里,”国王对他的随身男仆说,后者感到双腿发软,正把身子靠在墙上,“克莱里,通知开饭吧。”
克莱里按照国王的吩咐来到饭厅,有两名保安警察在那儿向他宣读了一项决定,就是禁止国王使用刀叉。可以交给克莱里一把刀,让他当着两个保安警察的面,为他主人切开面包和肉。
因为克莱里不愿意负责把这项措施转告给他,他们又向国王重复念了决定。
国王用手指掰开他的面包,并用汤匙撕开他的猪肉。一反常态,他吃得很少:这顿饭只持续了几分钟。
六点钟,有人通报司法部长到来。
国王站起身来接待他。
“先生,”加拉说,“我把信转呈国民公会,它委派我答复如下:
“兹准许路易自由召唤他认为适当的执行宗教仪式的教士,并在无旁人在场的情况下接见其家属。
“国民,一直是伟大正确的,将关心他家属的命运。
“同意对他的家庭负责供养的人给予公正的津贴。
“国民公会已经将他的缓刑问题排上了日程。”
国王点了点头,部长就出去了。
“部长公民,”值班的一些保安警察问加拉,“路易怎样会见他的家属呢?”
“当然是单独会见。”加拉回答。
“办不到!按照公社的决定,我们必须日日夜夜监视他。”
事情确实相当棘手,不过,他们协商一致,决定让国王在饭厅接见他的家属,使得他们可以从隔墙上的玻璃门窗望见他,可是房门可以关上不使外面听到。
此时,国王对克莱里说:
“瞧一下司法部长是否还在,把他叫来。”
过了一会儿后,部长重新进来了。
“先生,”国王对他说,“我刚才忘了问您是否在埃奇沃思·德·菲尔蒙先生家中找到了他,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我已经用我的马车把他带来了,”加拉说,“现在他正在会议室,马上要上楼来。”
果然,在司法部长说这些话时,埃奇沃思·德·菲尔蒙先生出现在房门口了。
第一八O章 一月二十一日
埃奇沃思·德·菲尔蒙先生是伊丽莎白夫人的忏悔神甫,差不多早在六个星期前,国王已预料到他会得到刚才的那项判决,向他妹妹讨教挑选哪个神甫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刻,伊丽莎白夫人抽噎着劝他的哥哥挑选菲尔蒙神甫。
这位可敬的教士,原籍英国,曾经躲过九月大屠杀,用埃塞克斯的名字隐居在舒瓦齐·勒·罗瓦。伊丽莎白夫人知道他的另一住址,让人去舒瓦齐通知了他,希望在宣判的时候,他能在巴黎。
她的希望并没有落空。
埃奇沃思神甫,正像我们所说的,以抑止的喜悦心情接受了这一使命。
因而,在一七九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对在英国的友人写了下面这样一封信:
我不幸的主人把目光传向我来安排他的死,如果人民不公正竟发展到去犯弑君罪的话。我准备自己去死,因为我相信在这种可怕的场面下,人民的愤怒将不会让我多活一小时的:但我愿意顺从:我的性命不算一回事,假如我失去了生命而能拯救天主为了好几个人的毁灭与复活而安排的这个人,我心甘情愿地为此牺牲,我将不会白死。
就是这个人没有再离开路易十六直到他离开尘世去天上。国王把他引进他的小房间,与他一块儿关在里面。晚上八点,国王走出小房间,对那些特派员说:
“先生们,劳驾领我去我的家属那儿。”
“那可不行,”特派员中的一个回答,“但是,如果您愿意,可以把他们叫下来。”
“也好,”国王又说,“只要我能够自由地、没有旁人在场地接见他们。”
“不能在您的房间里,”同一个保安警察说,“在饭厅里,这是我们刚才与司法部长决定的。”
“不过,”国王说,“你们都听见国民公会的法令,允许我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见到家属。”
“这倒是真的;您将单独地见他们,我们会把门关上。可是我们将隔着玻璃门窗瞧着你们。”
“很好,就这么办吧。”
保安人员退了出去,让国王进入饭厅,克莱里跟在他背后,把桌子放在边上,把椅子推到一旁腾出空地方来。
“克莱里,”国王说,“拿些水和一个杯子来,王后万一口干了就可以喝。”
公社的某一成员曾指责国王的一大堆玻璃瓶,桌上放着一瓶冰水,克莱里只拿来一个杯子。
“换上一般的水,”国王对克莱里说,“假如王后喝了冰水,她会不舒服的,因为她没有这种习惯……唔,等一下,克莱里,请叫埃奇沃思先生千万别从我的房里出来,我害怕我的家里人瞧见他会产生强烈的感觉。”
八点半钟,房门开了。王后第一个走进来,手拉着她的儿子,长公主和伊丽莎白夫人跟在她的后面。
国王伸出双臂;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满脸泪痕地向他扑过去。
克莱里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关好。
有好几分钟,房间里一片寂静,仅仅被哭泣声打断。跟着王后要拉国王去她的房间。
“不,”路易十六拦住她说,“我只能在此地见您。”王后和王室一家只是道听途说获悉判决已经定了,可是她们对审判的详情一无所知。国王向她们叙述并原谅了那些判他罪的人,并让王后注意佩蒂翁和马尼埃尔都没有投判他死刑的票。
王后仔细听着,她每次想要开口就不由自主地放声痛哭起来。
上帝给了可怜的犯人一种补偿,在他最后的时刻,使他得到周围一切人的崇敬,甚至包括王后在内。
正如大家在这部作品的传奇部分中所能看到的那样,王后轻易地被生活的美好一面吸引,她具有的那种强烈的想象力,比性格更能使女人轻率冒失,王后一生都是轻率的,她对友情是轻率的,她对爱情也是轻率的。她的囚禁在道德角度上挽救了她:她返回到家庭的纯洁而神圣感情中,往昔青春的情欲使她失去了这种感情,由于她做什么事都充满热情,她终于在患难中热情地爱上了这个国王,这个丈夫。而在欢庆的日子里,她却只见到后者的庸俗与笨拙。瓦兰纳与八月十日事件向她显出路易十六是一个没有主见、没有决断、昏昏沉沉近乎懦夫的人;在丹普尔堡,她不仅觉察到作为妻子她错误判断了自己的丈夫,而且作为王后她错误判断了国王。她看到了他面对凌辱所表现出来的镇静与忍耐,如同基督般的温和与坚定;她的那种上流社会冷酷心肠软化了、融解了,转变为亲切的感情。过去她是那么鄙视他,同样地现在她就非常爱恋他。
“遗憾呀!”国王对菲尔蒙先生说,“我应该爱得那么深,又那么被人爱么!”
因而,在这最后的会晤中,王后抱着一种近乎内疚的心情。她原想把国王带到她的房间里去,与他单独呆一会儿,等她明白这是办不到的事情后,就把国王拉到窗洞边。
在那儿,她可能要跪在他的脚边,声泪俱下,祈求他的宽恕。国王完全理解,阻止她,从衣兜里取出他的遗嘱。
“请念一下这个,我亲爱的妻子!”他说。
他用手指指着下面一段,王后轻声地念:
“我恳求我的妻子原谅我在结合期间使她受的一切痛苦,以及我可能给过她的忧愁,如果她认为有什么事要自责的话,她完全可以放心,我对她毫无芥蒂。”
玛丽一安托瓦内特抓住国王的双手,一再亲吻,在“她完全可以放心,我对她毫无芥蒂”这句句子中体现出十分仁慈的宽恕,而在“如果她认为有什么事要自责的话”这句句子中则包含了无限的温存和体贴。
这样她就能平静地死去,可怜的王家的玛德莱娜,她对国王的爱情,尽管为时己晚,却使她得到了非凡、有人情味的慈悲,而他原谅她,不是暗暗地、神秘地,好像国王本人感到羞愧的那样在宽恕她,而是崇高地、光明磊落地宽恕她。
这个女人即将在子孙后代面前戴着殉难者的光环以及她丈夫的宽恕形成的双重冠冕,哪一个人还敢对她作出什么指责?她体会到这一切:她明白从此刻起她在历史面前是强者,但面对她这么晚才爱上的这个人,她就变得更加软弱,感到她没有给他足够的爱。从这个不幸的女人胸中发出的不再是语言,而是一些呜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叫声,她诉说自己情愿与丈夫死在一起,如果别人拒绝给她这种恩典,她将绝食自尽。那些保安警察-隔着玻璃门目睹着这种痛苦的情景-都忍受不住了。他们先把眼睛转开去,接着,看是看不见了,但还听得见呻吟声,他们都明显地恢复了人性,个个涕泪纵横。令人伤心的告别持续了一小时三刻钟。
最后,到了十点一刻,国王先站起来,那时,妻子、妹妹、孩子们全拉着他的身子,仿佛挂在树上的果实:国王和王后各自用一只手拉着王储,长公主在左边抱住她父亲的腰,伊丽莎白夫人站在她侄女一边,稍后一些,抓住国王的胳膊,王后―她有权得到更多的安慰,因为她是最不纯洁的―王后用胳膊围住她丈夫的脖子,而这一群痛苦万状的人同一步子走,发出一阵又一阵呻吟和呜咽声,在所有这些哭喊声中只听得出这些话:“我们会再见面的,是不是?”
“是的……是的……请放心吧!”
“明天上午……明天上午,八点吗?”
“我答应你们。”
“但为什么不在七点呢?”王后问道。
“好吧,七点,”国王说,“可是……别了!别了!”
他用那样生动的声音喊出“别了”这句话,使人感到似乎生怕自己失去勇气。
长公主无法再忍受了,她发出一声叹息,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伊丽莎白夫人和克莱里把她扶起来。
国王感到自己应该坚强些;他挣脱了王后与王储的胳膊,走进自己的房间,大声说:
“别了!别了!……”
随即,他把身后的门关上。
王后张皇失措,紧靠在这扇门上,又不敢要求国王重新把门打开,而只是流泪、呜咽,只是伸出手来敞打着护墙板。
国王鼓足勇气不再出来了。
因此,保安警察劝说王后回房去,重申已经作出的保证,她能在明天早上七点见到她丈夫。
克莱里要把一直昏迷中的长公主送回王后房间,但在第二级楼梯上遭到保安警察的阻拦,并且被迫返回。
国王已经与他的忏悔神甫在小塔楼的小房间里重聚,并且听他叙述他被带到丹普尔堡的经过情况。这种情况是不是进入国王的脑子里,或者只是成为耳边风,而被他本身的思考所消灭了呢?这就无人知晓了。
不管怎样,下面就是神甫所叙述的经过。
他得到马尔泽尔布的通知,约他在德·塞诺尚夫人家里见面,因为如果国王被判死刑,就必须求助于他,于是他冒着可能遭到的危险返回巴黎,了解到星期日上午已经宣判,就在巴克街等候着。
下午四点钟,有一个陌生人到他家里,交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执行委员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向埃奇沃思公民转达,邀请他到他们开会的地方去。
陌生人奉命陪伴着教士,一辆马车在门口等着。神甫下楼随陌生人而去。
马车停在杜伊勒里宫旁。
神甫发现部长们正在开会,他进去后,大家都站起来。
“您是埃奇沃思神甫吗?”加拉问道。
“是的,”神甫回答。
“好吧,路易·加佩,”司法部长继续说,“向我们表示了他需要您在最后一刻陪在他身旁的愿望。我们把您召来,想了解一下您是否同意他提出的要您为他效劳的请求。”
“既然国王指定我,”教士说,“服从他乃是我的天职。”
“这样的话,”部长又说,“我和您一块儿去丹普尔堡,我这就去那儿。”
于是,他带着神甫乘上他的马车。
我们已经见到这个人如何在履行了例行手续后来到国王处;接下来,路易十六如何见到他的家属;再接下来,国王如何又回到埃奇沃思神甫处,并询问后者刚才我们读到的一切详细经过。经过叙述完了。
“先生,”国王说,“让我们忘掉当前的一切,而来思索一下那件重大的、有关我的永福的唯一大事。”
“陛下,”神甫回答,“我已作好准备全力以赴,我希望天主能根据我才智的不足,增添我的力量。但是首先您不认为望弥撒以及领圣体是一大安慰吗?”
“是的,毫无疑问,”国王说,“请相信我领会到这样一种恩典的全部价值,可是您怎么能使自己为此而不受累呢?”
“这是我的事,陛下,国王陛下选中我作为他的支持者,我一心想要向他证明我配得上他所给我的荣耀。请国王给我全权,我会负责一切的。”
“那么,去吧,先生,”路易十六说。
跟着,他摇摇头。
“去吧,”他重复说.“您办不成的。”
神甫欠了欠身走出去,要求领他到委员会大厅。
“明天即将死亡的人,”埃奇沃思神甫对特派员说,“希望在处死之前能够望一次弥撤和忏悔。”
这些保安警察惊诧地对视。在他们的头脑里从未想到会有人向他们提出这类请求。
“可是,”他们说,“在这个时刻,到哪儿去找一个教士和弥撒用品呢!”
“教士已经有了,”埃奇沃思神甫说,“因为我在这儿,至于用品,最邻近的教堂会供应的,问题是派些人去找一下。”
保安警察们犹像不决。
“不过,”他们之中的一个说,“万一这是一个圈套呢?”
“什么圈套?”神甫问。
“如果,您借口为国王领圣体将他毒死呢?”
埃奇沃思神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刚才表示疑问的人。
“听着,”保安警察继续说,“历史上这方面有过不少例子,所以我们要特别谨慎从事。”
“先生,”神甫说,“我是经过十分仔细的搜查才来这儿的,你们应该确信我不会把毒药带进来。假如我明天有了毒药,那只有从你们那儿才拿得到,因为我不可能拿到任何东西而不先通过你们的手。”
他们召集了其他不在场的人,进行磋商。
这项要求在两个条件下才能同意:第一个条件是由神甫提出一张申请,并签上自己的名字,第二个条件是全部仪式最迟在明天早上七点前结束,犯人必须在八点前被带往刑场。神甫写好他的申请,把它留在桌子上;然后他重新被带回国王身边,他对国王报告了他的要求得到允许的好消息。十点钟,埃奇沃思神甫与国王一块儿关在房里一直呆到半夜。
半夜十二点,国王说:
“神甫阁下,我很困,想睡了,我需要气力来应付明天的事.”然后,他呼唤了两次:
“克莱里!克莱里!”
克莱里进来为国王脱衣服,想为他卷起头发,但国王面带笑容地说,
“不必费事了。”
接着,他上了床,克莱里拉上床边的帘子时,他说:“明天早上五点叫醒我。”
犯人头一倒在枕上,就入睡了,这个人的肉体需要是何等强烈。
菲尔蒙先生睡在克莱里的床上,后者在一张扶手椅上过夜。克莱里带着恐怖与惊吓的心情睡觉,因此听到钟敲五点。他立刻起床,点上火。
国王被他弄出的声响吵醒。
“呀!克莱里,”他问道,“五点敲过了吗?”
“陛下,”随身男仆回答,“好几只钟已敲过五点,但那台摆钟还没有敲响。”
于是,他走近床边。
“我睡得很好,”国王说,“我还想睡觉。昨天白天我太累了性非尔蒙先生在哪儿?”
“在我的床上,陛下。”
“在您的床上,那您在哪儿过夜呢?”
“在这张椅子上。”
“我对此深感抱歉……您一定感到很不舒服。”
“哎!陛下,”克莱里说,“在这个时刻我还能考虑自己吗?”
“唉!我可怜的克莱里!”国王说。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随身男仆一边抽噎一边亲吻。那时,最后一次,忠心的仆人开始为国王穿上衣裳。他准备了一件褐色衣服,一条灰色呢裤,一双灰色丝袜以及一件像坎肩式样、有针刺花纹的上衣。
国王打扮完毕,克莱里为他梳理头发。
这时候,路易十六从他的怀表上解下一枚图章,放进他的上衣兜里,并把表放在壁炉架上,接着从手指上脱下一枚戒指,把它放进藏图章的那个衣兜里。
在克莱里递衣服给他时,国王从其中拿出他的皮夹、观剧镜、鼻烟盒,并把它们和钱包一块儿放在壁炉架上。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当着保安警察的面进行,后者看见灯光亮了就进入了犯人的房间。
钟敲响了五点半。
“克莱里,”国王说,“去叫醒菲尔蒙先生。”
菲尔蒙已经醒了,起床了。他听到国王对克莱里的吩咐就走进房间。
国王向他招呼致意,并请他随同去小房间。
这时,克莱里赶快安设祭坛―就是用房间里的五斗橱盖上一块桌布―至于祭仪摆设,正像埃奇沃思神甫说的,向第一个教堂一说就找到了,这座教堂靠近苏比斯旅馆,属于马莱区的嘉布遣会。
祭坛安设完毕,克莱里去通知国王。
“您会帮助望弥撤吗?”路易问他。
“我很希望,”克莱里回答,“只不过我记不住应答轮唱的颂歌,”
国王给他一本弥撒书,并翻到了《进台咏》。
菲尔蒙先生已经在克莱里的房间里更换祭服了。
随身男仆在祭坛前放了一张椅子,并在椅子前面放上一个大靠垫;但是国王命令他把垫子拿走,亲自去拿来他平日祈祷时所用的一个小一些的装有马鬃的垫子。
教士刚进房间,保安警察立即退进候见室,毫无疑问他们生怕接触神职人员,以免引起麻烦。
时间已到六点,弥撒开始了。国王从头到底聚精会神、虔诚地听着。弥撒结束后,他领了圣体,埃奇沃思神甫就让他留下来祈祷,自己则走到隔壁房间脱去祭服。
国王趁这个时刻再次感谢克莱里,并且向他告别,随即返回小房间,与菲尔蒙先生呆在一块儿。
克莱里坐在他的床上哭了起来。
七点钟,国王呼喊他。
克莱里赶快跑去。
路易十六领他到一扇窗洞处,对他说:
“把这枚图章交给我的儿子,把这枚戒指给我妻子……告诉他们我离开他们很难过!……这个小包里有我们全家的头发,您也把它转交王后。”
“可是,”克莱里问,“陛下,难道您不想和他们再见上一面吗?”
国王踌躇了好一会儿,似乎他的心早已离开了他,走向他们身旁;接着他说:
“不,坚决不行……我知道自己答应过他们在今天早上会面,但我要让他们免受这样残忍处境下的痛苦……克莱里,如果您再见到他们,告诉他们,在永别时没有得到他们最后的拥抱,使我何等难受……”
说了这番话,他擦了一下眼泪。
跟着,他带着万分悲切的声音说:
“克莱里,您将为我向他们作最后一次告别,是不是?”于是,他返回小房间。
保安警察已经看见国王将上述各种东西递给克莱里:他们之中的一人向他索取这些东西,但另一个人劝他让克莱里暂时保管到委员会作出决定再说。这个建议占了上风。
一刻钟之后,国王重新走出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