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记得索默维尔桥第一哨所司令德·舒尔瑟先生的处境,他看到周围的骚动越来越扩大,为了避免一场战斗,便漫不经心地说,可能运送珍宝的马车已经路过,可以不用在这儿等待国王了,于是便转回瓦兰纳。
只不过,为了避开圣梅努,我们也知道那儿正处在骚乱之中,直到离开大路之前他都小心翼翼,以通常的马步在赶路,为的是想让传令兵来得及赶上跟他汇合。
可是一路上没看到传令兵踪影,到达奥厄瓦尔时,他就抄了一条近路。
伊西多尔从他后面擦过。
德·舒尔瑟先生深信国王因为遭到什么意外而被扣留。再说,要是幸好他估计错了的话,那么,国王仍在赶路,国王不是可以在圣梅努遇到当杜安先生,在克雷蒙找到德·达马先生的吗?
德·当杜安先生的遭遇,我们已看到了,他和他的手下人被扣留在市政府,至于德·达马先生,他儿乎是一个人落荒而逃的。
许多情况,我们已经知道,我们是在离这个可怕日子六十年之后知道的,我们在高高的云天上翱翔,俯览下面,看到这个大悲剧中的每一个角色,以及角色间的相互关系,然而,这一切·德·舒尔瑟先生当时却没能看到,他被阴云遮盖住了;德·舒尔瑟先生在奥厄瓦尔抄了一条道路,在午夜时分到达瓦兰纳树林,而夏尔尼几乎也是在这个时间到达树林的另一部分的,他正冲进树林深处,拼命追赶德鲁埃。德·舒尔瑟在树林边缘的最后一个村子,也就是说在纳维尔·奥·邦,为了等待一名向导才不得不停下,这一来就耽误了半个小时。这工夫,邻近各村庄的警钟齐鸣,一个由四名轻骑兵组成的殿后部队被乡下人拉走。德·舒尔瑟立刻得到通知,经过拼死拼活的突击,最后总算把这四名轻骑兵营救出来。
可是,从这时候起,警钟敲得更加厉害,好像再也不停了。穿过树林的这段路极其难走,甚至危险重重;向导或者有意或者无心,害得这一伙人迷了路;每当要攀登或走下陡峭的山坡时,轻骑兵就只好下马步行,有时路实在太窄,不得不一个跟着一个成单行前进,一名轻骑兵一不小心摔进深渊里,听到呼救声知道他没摔死,伙伴们不忍心丢下他,于是花了三刻钟工夫苍、救他上来;这三刻钟时间正好是国王遭到拦截,被迫下车,给送往索斯先生铺子里去的那段时间。
深夜十二点半,正当德·布耶先生和德·雷格库尔先生在当纳这段路上奔逃的时候,德·舒尔瑟先生和他的四名轻骑兵抄近路来到城镇的另一端。
在桥头上,有人大声把他喝住,问他口令。
问口令的是一名站岗的国民自卫军。
“法兰西!洛曾轻骑兵!”德·舒尔瑟先生回答说。“不准通行!”国民自卫军喝道。
他还下令拿起武器。
与此同时,只见群情激昂;在夜色中,手执武器者越聚越多。
在火炬和各窗户灯光的辉映下,枪支在路上一闪一闪。德·舒尔瑟先生不知道跟谁打交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先定定神再说,他要求跟驻扎在瓦兰纳的分遣队警务所联系,这个请求引起了长时间的口舌,最后,他们才决定满足德·舒尔瑟先生的愿望。
可是,正当人们决定让德·舒尔瑟先生与警务所联系并付诸实施的时候,德·舒尔瑟先生也看出国民自卫军在争取时间准备种种对抗手段,他们砍树木来作防御工事,还把两门小口径的大炮瞄准他和他手下的四十名轻骑兵。等一切布置完毕,轻骑兵警务所人员才赶到。警务人员初来乍到,全都表现出手足无措,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只听说国王已被扣留并送往镇上,至于警务所人员自己,也感到十分吃惊,他们被平民百姓的架势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自己的伙伴发生了什么事情。解释了半天,德·舒尔瑟先生仿佛看见在黑暗中有一小队骑马人在前来,同时还听见有人在问“口令”。
“法兰西里”一个声音回答。
“哪一团?”
“龙骑兵先生!'
说完这句话,只听见一声枪响,这是国民自卫军打的枪。“好!”德·舒尔瑟先生低声对站在他身旁的副官说,“是德·达马先生和他的龙骑兵到了。”
他不等了,一下子把两个缠着他马笼头的人推开,那两人吵吵嚷嚷,说他们的职责是服从市政府的命令,只知道有市政府,德·舒尔瑟径自纵马加鞭,出其不意把阻拦他的人冲开,夺路奔进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街道。
来到索斯先生的铺子附近,他看见国王那辆卸了套的马车,接着看到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一幢不怎样显眼的房屋前面,有为数不少的卫兵驻守着。
为了避免军队和居民接触,他直接赶到轻骑兵兵营,他知道兵营坐落在什么地方。
兵首,空空如也:他把四十名轻骑兵安置在那里。
德·舒尔瑟从兵营出来,市府的两名人员把他拦住,命令他到市府去。
德·舒尔瑟先生知道此时自己身边尚有几个轻骑兵,因而,他针锋相对地把那两名市府人员顶回去,锐等他有时间再去市政府,同时还大声盼咐哨兵,不得让人进入兵营。
兵营里有两三名看管马厩的士兵。德·舒尔瑟从他们那里知道轻骑兵因为不知道他们的首领在哪里,便随着来找他们首领的有钱人一起到城里四处游荡,追欢逐乐去了。
听到这样说,德·舒尔瑟先生便回兵营。那里只剩下四十个人,至于马,这一天已经赶了二十多里路,此时人和马都累得疲惫不堪。
目前,情况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德·舒尔瑟先生便开始检查手枪,看是否上了子弹;然后,,他用德语对轻骑兵讲话,这些轻骑兵听不懂法语,对周围发生时事情莫名其妙;德·舒尔瑟先生告诉他们说,国王、王后和王眷在瓦兰纳,已经受到拦截,眼下的问题是,除非把国王、王后和王眷从俘虏他们的人手中营救出来,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话说得不多,但情绪激昂,似乎给轻骑兵留下了强烈似印象。Der kanig!die kanigin!①”他们一再震惊地高呼。德·舒尔瑟先生趁热打铁,他命令部下拿着马刀,分成四人一组,快马加鞭地奔向刚才看见的那家有警卫把守的铺子,他心里一直怀疑,国王怎么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①德语:“国王!王后!
他来到铺子前,遭到国民自卫军的一阵痛骂,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径自派两名骑哨在门前守侯,自己跨下马背进入铺子。当他就要跨进店门的时候,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过身来,原来是查尔·德·达马伯爵,他听出德·达马先生的声音,刚才德·达马先生回答过国民自卫军的口令。
也许德·舒尔瑟先生想要依靠他这名助手似的。“噢!是您!您人马多吗?”他问道。
“只有我一个,或者说几乎只有我一个,”德·达马先生回答。
“怎么回事?”
“我的那团人拒绝跟我走,只有五六个人愿意跟着我。”
“这确实不幸,但是不要紧,我手下还有四十名轻骑兵,让我们案粉看怎样利用他们。”国王在接见索斯先生带领的一个市府代表团。
代表团对璐易十六说:
“瓦兰纳的居民,毫不怀疑认为自己有幸知道国王来到这里,因而,他们前来听取国王的命令。”
“我的命令?”国王回答说,“那就快点准备马车,让我走。”
人们不知市府代表团如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这时侯命传来德·舒尔瑟先生得得的马蹄声、透过玻璃窗,人似泽看见众多的轻骑兵手握马刀,排列在广场上。
王后为之一震,一丝喜悦的光芒在她眼情里闪了一闪。
“我们有救啦!”她在伊丽莎白耳边嗫嚅着。
“这是天意!”王族的虔诚信徒回答,她把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天主,好事与坏事,希望与失望,全都如此。
国王站起身来,等待着。
市府官员面面相觑,焦灼不安。
这工夫,从手拿镰刀的乡下人把守的前厅里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又听见几声对话之后,是互相扭打的声音;最后才看见德·舒尔瑟先生光着脑袋,握着剑,出现在门口。
越过他肩膀,人们看见德·达马先生那惨白然而很坚决的脸。
两个军官目光咄咄逼人,市府的代表看见了也不得不让路,在新来者、国王和王眷之间腾出一块空间。
他们进来时,星里呈现出这样一幅情景:
屋中央桌子上放着一瓶已经饮用过的酒、一些面包和几个杯子。
国王和王后站在那里听市府代表们讲话,伊丽莎白夫人和尹亚尔公主靠窗站着,凌乱的床上趟着王储,看样子,他经精疲力竭;德·图尔泽尔夫人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头,在德·图尔泽尔夫人后面,站着布律尼埃夫人和德·纳维尔夫人;最后,还看见两名卫士和伊西多尔·德·夏尔尼先生,看样子,他们都被沮丧和劳累压垮了,正瘫坐在椅子上,深埋在屋子那半明半暗的角落里。
王后一看见德·舒尔瑟先生,就穿过屋子,拉着他的手,说:
“噢!德·舒尔瑟先由,是您!……欢迎您!”
“唉!夫人,”公爵说,“我想我来得太晚了。”
“不票紧,只要有好伙伴跟您一起来。”
“噢!夫人,正相反,我们几乎是孤零零的。当杜安朱生和他的龙骑兵被扣留在圣梅努市府,德·达马先生被他手下人抛弃了。”
王后伤心地摇摇头。
“不过,”德·舒尔瑟接着说,“德·布耶骑士在哪儿?德·雷格库尔先生又到哪儿去了?”
德·舒尔瑟先生说完这话,四周环顾,到处寻找。
这当儿,国王走近前来。
“我没着见这两位先生,”他说。
“陛下,”德·达马先生说,“我可以向陛下保证,我相信他们己经死在您时车轮前面了。”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国王问道
“营救陛下,”德·达马先生说,“请陛下下命令吧”
“陛下,”德·舒尔瑟接着说,”我这里有四十名轻骑兵,尽管他们今天已经跑了二十里路,但是相信仍可以赶到当纳的。”
“可是我们呢?”国王问道。
陛下,请听我说,”德·舒尔瑟先生回答说,“我认为号我们唯以能做的是,我已禀告,我手下有四十名轻骑兵,要他们让出七匹马来,请陛下您骑一匹,王储坐在您怀里,王后骑第二匹,争丽莎白夫人骑第三匹,罗亚尔公主骑第四匹;还有德·图尔泽夫人,德·纳维尔夫人和布津尼埃夫人,陛下您不愿意扔下她们那就请她们各骑一匹……我们把剩下的三十三名轻骑兵组成一个护队,护卫在陛下和王眷周围;我们用马刀杀出一条血路,只有这样,说不定我们还有救。请陛下考虑是否能行。不过,也得当机立断,如果陛下您愿意的话,在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甚至有可能在一刻钟之内,我的轻骑兵就会赶到!”德·舒尔瑟先生说到这里就住嘴了,他在等待国王的决定;王后似乎赞成这个计划;她紧盯着路易十六,以灼灼的目光询问他。
相反,国王好像故意避开她的目光,避开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的目光。
然后,他正视着德·舒尔瑟先生。
“是的,”他说,“我深知这是个办法,也许还是唯一的办法,不过,您是否可以回答我,以三十三人对抗七八百人,在如此势力悬殊的斗争中,一声枪响,会不会杀死我儿子、我女儿、王后或我的妹妹?”
“陛下,”德·舒尔瑟回答道,“如果一且发生这样的不幸,而这是由于陛下您听从我的劝告,那我就只有在陛下眼前自刎了。”
“我看,”国王说,“与其被这个生死攸关的计划卷走,还不如让我们先冷静地来盘算盘算。”
王后长叹一声,向后倒退了两步。
王后的举动,表明她丝毫也不想隐藏自已的遗憾之情,此时正与走近窗子的伊西多尔相遇。他被街上的喧闹声吸引了,他希望喧闹声是因为他哥哥的到来而引起的。
王后和伊西多尔交换了两三句话,只见伊西多尔冲出房间。国王继续侃侃而谈,仿佛没注意到王后和伊西多尔在做什么似的。
“市府,”国王说,“并不是不让我走;只不过要求我在这儿等到天明,我不想提德·夏尔尼伯爵,我知道他对我们是极其忠诚的,可是我们没有他的消息。德·布耶骑士和德·雷格库尔先生,是在我到达之后十分钟就启程的,他们都向我这样保证,他们前去通知德·布耶侯爵,并催促部队行军,他们一定会布置得十分周全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听从您的忠告,我会闯过难关,可是王后,我的儿女们,我的妹妹,还有那几位夫人,单靠您的势单力薄的兵马,他们是不可能像我那样去冒险的,您想想,除了您刚才提到的七匹马之外,还得让出一部分马来,因为,可以肯定,我是不会让我的三名侍从留下来的!”说到这儿,他抽出怀表,“快三点钟了,年轻的布耶是在深夜十二点半启程的,他父亲一定会在每一段路上都安排好兵力的,骑士一定会先通知前面几个站,他们会陆续赶来的……从这里到斯特内不过八里路,骑马的话,两三个钟头就能跑完这段路程,因而,一个夜晚,各分遣队都会到来,我估计大约在凌晨五六点钟,德·布耶侯爵本人也可以到达,国此,对我的象庭人员来说,不存在丝毫危险,也不会发生任何暴力行为,我们就可以离开瓦兰纳继续上路。”德·舒尔瑟先生意识到这一推理的逻辑性,可是,他的本能告诉他有时候不应该相信什么逻辑。
他回过头来,看着王后,带着祈求的目光,请她另下一道命令,或者,至少也请国王撤销他刚刚发布的旨令。
可是,王后摇了摇头,说:
“我不想采取任何步骤,国王决定一切,我的责任是服从,再说,我也同意国王的观点,德·布耶先生很快就会到达的。”
德·舒尔瑟先生鞠了个躬,后退几步,同时把德·达马先生也拉走,他要跟德·达马先生商量一下,他还示意两名侍从,叫他们也去参加由他召集的会议。
第九十兰章 可怜的卡特琳
屋里的景色有点改变。
罗亚尔公主困得支撑不住了,伊丽莎自夫人和德·图尔泽尔夫人让她躺在她弟弟旁边。
她睡着了。
伊丽莎白夫人待在床边,头倚在床角上。
王后,一副气恼的样子,站在璧炉旁,轮番望着坐在货物袋上的国王和四名站在门口的军官,他们正在那里商量着什么。一位八十高龄的老妇人跪在两个孩子床边,就像跪在祭坛前那样。她是市镇诉讼代理人的祖母。两个孩子的美丽、可爱以及王后的端庄神采感动了她,叫她跪下并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她低声细气地在为他们析祷。
她析祷什么呢?是祈求天主宽怒这两个小天使?抑或是希望这两个小天使原谅尘世间的人?
索斯先生和市府的官员们告辞了,同时向国王保证马车很快就会套好。
可是,从王后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出她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诺言,德·舒尔瑟先生向跟在他后面的德·达马先生、弗卢瓦拉克先生、富克先生,还有两名侍从说:
“先生们,千万别被国王和王后那故作镇静的神态所迷惑;但是问题也不至于完全无望,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
军官们露出在听他说话的样子,让德·舒尔瑟先生继续说下去。
“很可能这时候,德·布耶先生已经得到通知,并且在清晨五六点钟就可以赶到这里,他很可能带着一支德国皇家分遣队,在当纳和斯特内之间赶路。同时,他的前哨部队也十分可能会比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在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下,应该利用一切机会行动起来;可是,也不应该隐瞒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正受到四五千人的重重包围,另外,当德·布耶先生的队伍出现时,将是一个十分危急和极其可怕的时刻。人们想把国王带出瓦兰纳,让国王骑在马背上,把他带到克莱蒙,人们威胁他的生命,可能在那里谋害他,可是,先生们,这种危险,”德·舒尔瑟先生说,“只是一转眼的事。一旦冲出重围,一旦轻骑兵进城,敌人的溃败将是全面的。因而,我说,我们只要坚持十分钟,加上地方力量,一靠地方力量,我想,他们最多只能一分钟杀害我们一个人。因而,我们还有时间。”
听他说话的人都点头表示赞同。这种誓死效忠的精神开门见山地提出来,直截了当地被接受。
“因而,先生们,我想,眼前我们该做的事是,”德·舒尔瑟先生接着说。“听到第一声枪响,听到外面第一声叫喊,我们就冲进第一间屋子,把遇到的人全部千掉,我们占领楼梯,控制住各窗口……有三扇窗,我们派三个人分头把守;七个人守住每一级楼梯,贝壳状的楼梯容易把守,只要一个人就能顶住五六个冲上来的家伙,我说,就连我们的尸体也可以让别人当作屏障用来掩护,因而,能以一百对一的取胜机会来打赌,我认为,在我们中的最后一个被杀之前,我们的队伍早已占领,并成为这个城市的主人了,再说,由于我们的地位,我们的献身精神,将会名垂史册。”
年轻人彼此紧紧握手,犹如古代的斯巴达人面临战斗时那样,接着,每个人都站到自己的战斗岗位上去:两名侍从和伊西多尔·德·夏尔尼——尽管他人不在,可还是给他留了一个岗位——守住临街的三扇窗,德·舒尔瑟先生在楼梯脚下,他后面是德·达马伯爵,再后面是德·弗卢瓦拉克先生和富克先生,以及两名忠于德·达马先生的龙骑兵团副官。
种种安排刚刚就绪,街上又传来喧闹声。
这是第二个代表团的到来,这个代表团由索斯,外加国民自卫军司令阿诺内和三四名市府官员组成;看样子索斯是所有代表团中最活跃的分子。
有人通报这个代表团的到来,国王满以为这些人要来告诉他马车已经套好,便命令让他们前来晋见。
代表团的成员进屋了;年轻的军官们,从一切动作、姿势、迹象去理解,发觉索斯的神情迟疑不决,而在阿诺内的脸上却呈现出十分坚决的样子,在他们看来不是什么吉样的征兆。与此同时,伊西多尔·德·夏尔尼又上楼来,跟王后低声讲了几句话之后,又急匆匆地下去。
王后倒退一步,脸色惨白,心神不定地靠在她孩子们睡着的床上。
说到国王,他以眼神询问市府来的代表,只等着他们先开口。
可是,这几个人不言不语,只向国王鞠了个躬。
国王装出不解的样子,故意这样说。
“先生们,法国人民不过是一时误入歧途,他们对国王的仰慕才是真挚的感情。我在首都一再受到凌辱使我感到厌倦,看到在这边远的外省,献身精神的神圣火焰仍在燃烧,因而,我才决定退隐到这里来,我肯定能重新找到我的子民对自己君王那种爱戴的旧情。”
“代表团成员又弯腰鞠了个躬。
“再说,我现在就准备对我的子民表示信赖,”国王继续说,“因而,我打算要国民自卫军的半数和战列军的半数组成一支队伍,让这支队伍把我护送到蒙梅迪,也就是我有意隐退的地方。正因为这样,司令官,我请您从您国民自卫军中挑选人马,让他们护送我,同时叫人给我套好马车。”
国玉讲完这番话之后,出现了片刻沉寂,毫无疑问,这当儿,索斯等待阿诺内回话,而阿诺内也在等待索斯开口。
最后,阿诺内鞠了个躬,回答说:
“理下,能服从陛下您的命令,对我来说,将是最大的幸福,但是宪法上有一条规定,它不许国王离开王国,也不容许善良的法国人帮助国王进行逃遁。”
国王浑身震颤。
“因而,”阿诺内以手示意,恳求国王让他把话说完,“瓦兰纳市府决定,在允许国王走得更远之前,先派一名传令兵到巴黎,我们在这里等待国民议会的答复。”
国王感到汗珠从额上冒出来,王后急躁不安地咬着苍白的嘴唇,伊丽莎白夫人则高举双手,两眼望天。
“呵哈!先生们!”当国王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他会流露出某种不可一世的气派,“我是否已经不能作主,不能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了吗?这样的话,我还不如我最卑残的子民!”
“陛下,”国民自卫军司令回答道,“您仍然是一国之主,只不过所有的人,国王也好,庶民也罢,都应该受誓言的约束;陛下您宣过誓,那就请您首先奉公守法,陛下,这不仅是为了树立伟大的榜样,而且还是应该遵循的崇高义务。”
这时候,德·舒尔瑟用眼色询问王后,王后对他的无声询问给了肯定的回答,他于是走下楼去。
国王十分清楚,假如他屈服于这种叛乱,屈服于这种乡镇政府的叛乱,而不作出任何抵抗的话——从他的观点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叛乱——那他就算完了。
再说,他也看出了同祥的革命精神,米拉波曾经有意要在外省跟这种革命精神作斗争,而且,一七月十四日、十月五日和六日.还有四月十八日在巴黎,他已亲眼目睹过这种革命精神;那天国王想就他的自由问题作一次试探,他打算前往圣克鲁却受到了平民百姓阻档。
“先生们,”他说,“这是暴力行径,可我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孤立。在门外,我就有四十来个对我忠心耿耿的人,此外,在瓦兰纳周围我还有一万名士兵;我命令您,司令官先生,立刻给我套好马车。您听见没有,我命令您,我要您套好马车。”王后靠近国王,凑着他耳边,低声说:
“好!好!陛下,把我们的性命豁出去,可别丢掉我们的荣誉,我们的尊严。”
“可是,如果我们拒绝服从陛下您的命令,”国民自卫军司令回答道,“又怎么样?”
“怎么样吗?先生,那我就要诉诸武力,那就得由您来承担贵任,我并不愿意流血,这种情况实际上是您惹出来的。”
“那好吧,陛下,就算这样,”司令官说,“请陛下不妨试试看,您召集您的轻骑兵;我召集我的国民自卫军。”
说完,他就下楼去了。
国王和王后面面相觑,露出十分惊慌的样子,如果这时候诉讼代理人索斯的妻子不走过来推开这一味跪在床前祈祷的老祖母,并用那种直来直往的粗言俗语对王后讲话,说不定国王、王后也不至于这样怒不可遏。
“咳!太太您不是王后吗?”
王后回过头来,仿佛被人咬了一口似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的伤害,人家竟敢这样没上没下地称呼她。
“不错,”她说,“至少在一小时前我认为我是的。”
“那么,您既是王后,”索斯太太没有显出有什么不自然的神态,接着说,“人家给您两千四百万,让您待在这个位置上,依我看,这是个好位置,入息又高,您干吗想离开不干了?”
王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转过身去对国王说:
“噢!陛下,”她说,“走,走,走!免得在这里受辱!”
说完,她把床上正在沉睡的王储一把抱起,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说:
“陛下,让我们站在百姓前,让我们来看看他们是否全都受到毒害。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们叫士兵们帮助我们,用我们的声音,我们的举动来鼓舞他们,对那些准备为我们献身的士兵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要求!”
国王机械地跟着王后,两个人走到阳台上。
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俯览着的整个广场,里现出一片沸沸扬扬的情景。
德·舒尔瑟先生麾下的轻瑞兵有半数已经下了马鞍,另一半还在马上,那些被骗下马的人,全都惘然若失,沉浮在密集的、骚动的人的漩涡里,他们连人带马,被人推过去又涌回来。这些轻骑兵曾经受到过国家的笼络。那些还在马背上的,看样子仍在接受德·舒尔瑟先生的指挥,德·舒尔瑟先生正在用德语向他们发表讲话,可是他庵下的人马告诉上校,轻骑兵人数已经少了一半。
伊西多尔·德·夏尔尼一个人手握猎刀,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仿佛在隔岸观火,与这场殴斗毫不相关似的,他在等一个人,像猎户在窥伺猎物那样。
“国王!国王!”五百张嘴顿时发出这样的叫喊。
原乘国王和主后出现在窗前:像我们提到的那样,王后手里抱着王储。
这时候的路易十六如果身穿王袍,或者披着戎装,如果他手执权杖或者剑;如果他讲话庄严有力,使百姓听来觉得像是天主洪亮的声音,或者像是天主派到人间的便者的声音时话,都么,说不定在这密密层层的人群中他能赢得他希望得到的声望。
可是,此时此刻,国王在破晓时分,在使美的东西也会显得丑陋的晨光中;乔装成佣仆,一身灰不溜丢的衣衫,头发上也没扑粉,戴着一头我们形容过的非常难看的假发;国王面色如土,臃臃肿肿,三天没刮的胡须,厚厚的嘴唇,双目无神,毫无表情,既没有独断专横的神气,也没有和蔼可亲的样子,国王只是结络巴巴地一再重复这句话:“先生们!我的孩子们!”唉!君主政体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都不想听阳台上的国王一再向他们这样地喋喋不休。
此时,德·舒尔瑟先生扯起嗓门喊道:“国王万岁!”伊西多尔·德·夏尔尼也跟着喊:“国王万岁!”人群中也寥寥听得到几声“国王万岁”的呼喊。对一个大国的君王作出这样的表示十分糟糕,尽管如此,却还表明君主政体所剩下的那么一点儿威望。
可是,另一个受到应和的是国民自卫军首领的声音,意义截然不同,它引起更加强烈的反响,那就是“国家万岁”的呼声。
此时此刻,这样针锋相对的呼喊简直是造反,国王和王后看出部分轻骑兵也在跟着喊。
轮到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出愤恨的叫喊,她把王储紧紧地拥在怀里,可怜的孩子,对身边发生的巨大事变一无所知,王后把身子探出阳台,俯身对着群众,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馄蛋!”
“有人听见王后的咒骂,立刻以威胁声来回敬她,广场上已经不仅是一片喧嚣,一片嘈杂声了。德·舒尔瑟先生十分绝望,真的想要自杀,但仍在作最后的努力。
“轻骑兵们!”他大声疾呼,“以荣誉的名义,营救国王!”
可么是,就在这时候,从二十来个武装人员中,一个新角色冲上舞台。
这个人是德鲁埃,他从市府出来,在那里时他已作出决定、一定制止国王继续外逃。
“哼!“他边嚷边朝德·舒尔瑟先生走去,“您想把国王抢走?那好吧,我可以告诉您,您只能把他的尸体带走!”
德·舒尔瑟也向德鲁埃逼近一步,高举着马刀。
可是,国民自卫军司令拦住他。
“如果您再跨前一步,”他对德·舒尔瑟先生说,“我就要您的命!”
听到这么说,只见一个人冲将过去,别人的恐吓也栏不住他。
这人就是伊西多尔·德·夏尔尼:他躲在一旁守候的人正是德鲁埃。
“躲开!躲开!”他一边大叫大嚷,一边用套在马前脚的马具劈开人群,“这个人,让我来收拾!”
伊西多尔高举猎刀,向德鲁埃猛扎下去。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猎刀碰到德鲁埃之前,两声枪响同时发出,一声来自手枪,一声来自长枪。
手枪的子弹击中伊西多尔的锁骨。
长枪的子弹打穿他的胸膛。
两发子弹都是近程射击,因而那可怜人实际上被一股烈焰和一片浓烟笼罩住了。
人们看见他伸出两只手,嘴里还在喃喃地说.
“可怜的卡特琳!”
猎刀从他手上掉下来,他仰面朝天,先翻倒在他那匹马的臀部,又从臀部滚到地上。
王后发出一声怕人的尖叫,王储差点没从她手中滑下来,她吓得例退一步,也没看见此时一名新骑士从当纳方向飞驰而来,可以说,这名新骑士正在步可怜的伊西多尔的后尘,沿着他从人群中劈出来的路冲过来。
国王跟着王后,进入屋内,把窗子关上。
现在,“国家万岁!”已不仅仅是寥寥的几声呼喊了,也不只是下了马的轻骑兵才大声疾呼,而是众口一词地在高呼,只剩下二十名轻骑兵算是对国王效忠到底:他们是落难的君主政体的唯一希望。
王后瘫倒在安乐椅中,双手捧着脸。想着她刚才亲眼目睹伊西多尔·德·夏尔尼倒在她的脚下,就像看见乔治倒下来那样。
可是,突然,房门口发出一声巨响,王后禁不住抬起头来。
在这一瞬间,作为女人,作为王后,她心里怎样感受,我们也无意深加探索了。
奥利维埃脸色惨白,为了跟弟弟作最后的拥抱浑身沾满不鲜血,这时正站在房门前。
国王呢,显得极其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