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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佛莱德愣怔了一会儿,低头喝他的茶。我们用惊异、崇拜的目光望着他。我们都认识佛莱德·葛林,我们很了解他。女孩们常说他太多愁善感了。然而,就在两小时前,就在池塘边,他看到了未着寸缕的芙勒小姐。此刻,好像连他吐出的带有咸味的浓烈气息,我们也想触摸一下、品尝一下;兴奋的女孩们试着把他拉回来,要他再说一遍。可是他喝完了茶,用力吸吸鼻子,然后就离开了我们。他说,他还有牛奶要送。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村子。女人们开始在门口聚集。

“你听说了吗?”

“没有。听说什么?”

“可怜的芙勒小姐的事……她把自己淹死在池塘里。”

“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佛莱德·葛林发现了她。”

“是真的——他今天早晨还在我们的厨房里喝茶,他告诉我们的。”

“我无法相信这件事。上星期我才看到过她。”

“我知道,我昨天才看到她。我说:'早安,芙勒小姐。'她说:'早安,艾尔斯太太。'——你知道的,就像她平常说的话。”

“可是她才到镇上来过,星期五才来过!我看到她在一家商店里。”

“可怜的,不快乐的小东西——究竟有什么事让她想不开?”

“她的脸蛋是这么可爱。”

“她对我的儿子这么好。她真有爱心。想到她躺在那里就让人难受。”

“他们说,她的脑筋有点问题。”

“你是指那些男人吗?”

“不,比那个还严重。”

“那是什么?”

“嘘!”

“唔,当然,知道的人不多……”

芙勒小姐淹死了。女人们看着我,听我描述经过。我溜出去,沿着小径跑过去。我因为兴奋而全身发抖,因为恐惧而身体紧绷;我只想看看这个池塘。一群村民,包括我的姐姐们在内,站在池边,瞪大眼睛往水里张望。水面平坦、碧绿、空荡荡的,一团牛奶的暗影浮在芦苇旁边。我藏在一丛灯芯草里,希望没有人看见我。我看着那团冒泡的污渍,这就是让芙勒小姐窒息的池塘;奇怪的是,这不是意外事件。她赤裸地来到池边,在夜里独自走来,滑进池塘,就像滑进被窝;她在那里躺下,让池水淹没她,在芦苇里悄悄灭顶。我凝视百合向深处盘旋的根须,凝视围绕着百合的松软杂草。她就躺在那里,在碧绿的水面下一英寸的地方,独自一人静静躺了一整夜;视线穿透水面,如同穿透一扇窗,等待着佛莱德的来临。我的一只腿的膝盖开始发抖。想看到她并不难,她的头发漂出水面,黑色的眼睛圆睁着。佛莱德·葛林发现她的时候,绝对是这个样子。我似乎清楚地看见她,在我眼中,她的身形放大了一些;我听到她模糊而干涩的声音:"噢,太太,我做了坏事。是我妈妈的鬼魂。她在夜里缠着我……”

池塘空荡荡的。他们用架子把她送回家了;女人们看到了她的尸体。可是对我来说,只要我没有失去记忆,芙勒小姐就还是待在那个池塘里。

至于佛莱德·葛林,那一天他很开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大家的欢迎。他一遍遍重复讲述这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家喝了十几杯茶。可是他的名声不久就变坏了,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更为不祥的事情;第二天在前往斯特劳德途中,他看到一个男人遭马车碾死。

“两天里发生两件坏事。”村民说,”再下来他就要看到魔鬼了。”

那件事发生后,大家都避着佛莱德·葛林。一看到他迎面走来,我们便走到对街去。没有人想和他讲话,没有人愿意注视他的眼睛。他失去了送牛奶的差事,被送到采石场独自工作,经过好多年的时间,才让村人重新接受了自己。

这个谋杀和溺水的事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但它们仍会在我眼前隐约显现;死亡的浓烈气息、接近暴力边缘的阴森感、绝望的美人躺卧在水底、雪地里愤慨的血腥谋杀。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村落对我而言就等于全世界,我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村里发生的事。事实上,村子像个在地底深处潺潺流水的洞穴,仍然与它蛮荒怪诞的过去连结在一起。在我们定居的这个洞穴里,鬼魂在阴影里喧闹不休,古老的法则仍旧掌管一切;它透过一个个小房间回顾已往,而这些斗室引领我们回到如鬼魅般存在的初始。这里还没有电力,尚未经过开发,也未经洗刷;这里还没有受到维多利亚式教堂的影响,还没有发展出市郊的生活方式;这里也没有戏院,没有到处张贴的广告传单。

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传承并因而模糊地了解——一代代流传的血液和信念。从石器时代开始,这些人就住在这个山谷里。这种持续的连结最后终告中断,较深的洞穴永远封闭。然而,当我在这个时代的终端降生于此地时,依旧感觉到某种如轻烟般的东西,像冰河一样古老。鬼魂藏在石头里树林里和墙壁里,每片田野和山坡上都有几个鬼魂。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并以个人的理解谈论它们。山谷有特定的地标——树丛、角落的树木——它们有个别、古老、模糊不清的名字,这些名字比人类还要古老。女人们聊天时仍会谈到这些名字、但如今已没有人提起它们了。此外,当时的人对于死亡抱着坦然、毫不惧怕的态度;他们也接受暴力行为,把它当做一种仪式,没有人为了这种事而遭到谴责,或是请求饶恕。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当我坐在家里,坐在聊天的姐姐们当中,或是和一个嘬着牙床的老太太在一起,听到漫长、详细、不幸的自杀经过,听到男人在雪地里打架、遭女巫诅咒的寡妇被开膛破肚,或是吃小孩的大母猪等等时,我会望着窗外,看着潮湿的墙壁冒出蒸气,看着黑色的树林在风中弯下腰来。我看着这些事情就此发生,仿佛它们是这片土地生来就有的骚动。尽管听见这些事情时我的嘴巴发干,但它们从来不曾让我感到吃惊。

我才生下来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又有一个人走了,他们在夜里离开人间,没有人会掩饰这种事。年老的妇女眼睛发亮,来家里通报消息;大家赞美死者、掩埋尸体,妈妈和女孩们在厨房聊天,谈论临终的经过。”可怜的老东西。她奋斗到最后一刻,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们流泪、擤鼻子,脸庞却泛着健康的红色;她们也以这种态度哀悼一只狗的去世。

当然,对一些老人家来说,冬天是最糟糕的时节。到了这时候,他们会蜷缩在床上,好像用盐腌过的蜗牛。有一个星期天,我们一家去拜访年迈的戴维斯夫妇,他们住在一家商店旁边。那是一个湿冷的一月天,天气冷得好像连骨髓也要冰冻了,在这段时间里,有三位老人分别在连续三周的星期六下葬。戴维斯夫妇也是老人家,可是他们有顽强的生存意志;根据我的记忆,他们经常以打扑克的精明眼光互相观察。这天早晨,我们几个男孩坐在火炉边取暖,女士们则开始讨论丧礼的事。戴维斯太太显得喜洋洋的,她讲起哪些人会来参加哀悼式,并谈论他们的健康状况。她摇晃满头的白发,锐利地瞥了丈夫一眼,然后说,她真想知道下一个走的会是谁。

老头听了,将几根树枝投到炉子里,然后拿着烟斗在绑腿上敲了敲。

“你最好关紧窗户,太太,”他说,”那个讨厌的东西好像老在周末抓走他们。”

他喘了起来,连声咳嗽,随后重新陷入快乐的沉默。他的妻子开心地凝视着他,然后朝妈妈叹了口气。

“以前你得小跑着才能?上他。他不再是我记得的那个样子,年纪使他慢了下来。”

她的丈夫只是呵呵笑地看着炉火,好像袖子里还藏着几张牌……

过了一两个星期,戴维斯先生就卧床不起了。他的情况不佳,据说愈来愈衰弱。我们再次爬上山坡旁的木屋去看看他的状况如何。戴维斯太太披着崭新的黄色披肩,看起来十分雀跃。她在狭小的厨房里接待我们——一个狭窄、烟雾弥漫的洞穴,里头摆着许多脆弱的纪念品,那是他们用一生的时间收集来的;有零星的几件瓷器、一个雕着天使的时钟、壁炉边的圣经文句、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胸像、几个破损的茶壶和烟斗,还有一张版画,画中描绘美国独立战争时,英国士兵聚集在海边的情景。

戴维斯太太正在煮一锅稀粥。她那瘦削的后背佝偻着,好像捕鳗鱼的笼子。她请我们坐下,手里疯狂地搅拌那锅粥,然后,衰弱地坐在一张柳条编的椅子上。

“他的情况很不好。”她说,脸孔往楼上的方向偏了偏,”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用氨水好多年了……他的肺已经像海绵一样了。他还不知道,可是我们觉得他快不行了。”

她拿了些硬豆子给我们这些男孩嚼着吃,然后坐下来和妈妈讲话。

“是这样的,李太太,他是星期五病倒的。我叫我女儿麦琪去请医生。我们给他请了两个医生,威利斯医生和派克医生,可是他们对于要不要动手术有不同的看法。你知道,威利斯医生不相信开刀,所以他给他开了些药。可是派克医生对这种作法有点生气,他坚持要动刀。但亚伯特可由不得他,亚伯特说他绝对不要别人把他的肚子剖开:'给我一点烫过的咸肉,让我就这么耗着。'他说。当然,我是支持他的。这是真的,你知道——一旦身体被切开过,你永远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

“让我来煮粥吧。”妈妈说。她站起身来,”你太辛苦了。”

戴维斯太太呆呆地松了手,让妈妈拿过长柄勺。她甩掉身上的披肩。

“你知道吗?李太太,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算一算总共有多少人被带走了。从农夫洛斯提的悼念式开始,我想将近有一百个人死了。”她虔诚地合手祷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求神给我力量,让我和世界奋战,面对即将降临到我们身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人让我们上楼探望卧床的老人。戴维斯先生日益羸弱,他显然是不行了。他躺在冰冷闷气的卧房里,呼吸沉重,瘦削的褐色手指紧紧抠住床单,好像钩子紧紧扣住黄铜的电线。他的脸像蒙上黄纸的骷髅,眼睛只是两个发亮的凹洞。他的头发梳过了,在头上直直地竖起来,好像石头上结霜的青草。

“我带男孩们来看你了!”妈妈叫道。可是戴维斯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闪亮的远方,注视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大家陷入久久的沉默,房内弥漫着古龙水和床单积尘的味道,以及潮湿的墙壁和发烧的人体散发的苹果般的甜香。然后,老人叹了口气,并且缩得更小了一点,他靠在枕头上,传来明显潮湿的气息。他舔舔嘴唇,看了妻子一眼,气喘吁吁、半笑半咳地喊了一声。

“我死了以后,”他说,”太太,要把我弄整齐。把我的东西用一条红色的丝手帕包起来……”

潮湿的冬天好像永无止境,而且经常令人想自尽。女孩们跳下井里,年轻的男人割断血管,老处女把自己锁在屋里活活饿死。这些作法有一种挥霍生命的味道,一种鄙视生命、抱怨命运的意味。那些自杀的人未曾遭到谴责,大家只是用特殊的腔调谈论他们,仿佛他们的行动把他们提升到比活着的人更高的层次,让他们打败了人世的苦痛。尽管如此,这种爆发性的行为经常会散播蔓延,导致一波又一波的死亡行动;老实说,在一个特别阴郁的冬天,连验尸的法医也自杀了。

不过,如果克服了悲愁的情绪和溃烂的脏腑,那么就有可能在这个山谷里活到高寿。例如,约瑟夫·伯朗和汉娜看起来就是不会毁灭的一对夫妇。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一直住在公用牧地旁的那栋房屋里。据说他们在那里住了50年了;对我来说,50年像永恒一样长久。他们生养了许多子女,孩子长大后四散各地,但他们两人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孩子的喧闹声,只留下一些卷角的信件和照片。

这对老夫妇互相吸引,他们始终像一对爱侣,心满意足、自给自足;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也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他们过着安适的日子,就像包在硬壳里的栗子。白天的时候,他们的烟囱冒出蓝色的炊烟,到了晚上,他们的窗户闪着红光。我们经过这栋房屋时都会说:"这里是伯朗夫妇的家。”仿佛这座小屋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尽管肤色苍白、逐渐凋萎,他们仍然十分活跃。不过他们生活的步调毫不匆促。老太太烹饪、喂鸡、在灌木丛上晾衣服;老先生伐木、用砍刀劈柴,有时种点花草蔬果,或是搬把椅子在门外坐看山谷,或是小睡片刻。到了夏天,他们把水果腌进瓶里,冬天再拿出来吃。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生活必须的种种事情,可是他们做得很开心、很有技巧。然后,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坐下来,享受相处半世纪的沉默时光。无论是谁来访,无论是大人、小孩或动物,他们都用庄重的态度热烈欢迎。我觉得他们像两只黄褐色的昆虫,动作缓慢而熟练。这里找找食物,那里吃点东西,继而陷入可长可短的静默里。他们轻声细语,像小鸟唱歌一样发出短促的吱吱声;当他们在狭小的厨房走动时,总是流畅而自在地滑行,依循磨损、熟悉的轨道行进,从来不会撞到对方或挡住对方的路。他们是愉悦的,有着樱桃般的粉红脸庞。经过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他们相互融合,连相貌和口音都十分相像。

年老的伯朗夫妇好像会永远活下去。由于他们的爱情历久弥坚,大家都觉得他们长寿的奇迹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把他们的感情(这种平衡的关系)称作爱情的话。后来,在两天之内,他们俩忽然先后倒下,就像两台同步运行的机器一起损坏,在同一时间停止运转。他们的相互依赖就像神话,因而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时陷入困境。过了一个星期,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有些邻居认为最好去拜访一下。他们发现,老迈的汉娜正在厨房里用汤匙喂丈夫吃东西。他躺在角落里,身上覆盖着毡垫。他们都过于衰弱,根本站不起来。她说,她切了一盘果皮,因为她没有力气生火煮东西。他们还算健康,只不过是衰弱无力;他们还可以撑下去,这点问题不要紧。

于是,村民通知了有关机构;来看他们的几位独身老小姐开始忙碌起来,最后决定把他们送走。他们两人太虚弱了,无法相互照顾,子女又四散各地,而且都很忙。只能这么做了,这样对他们最好;他们将被送进济贫院。

老夫妇既震惊又害怕。他们躺在一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济贫院"向来是耻辱的象征;灰色的阴影落在生命的终点上,老人家最怕的就是住进这个地方(即使称它为"养老院"也一样)。他们对那里深恶痛绝,厌恶它的程度远超过对欠债、坐牢、行乞甚或发疯的恐惧。

汉娜和约瑟夫谢过来访的老小姐,但是他们恳求对方,让他们依旧照他们的心愿待在家里,他们不会给人添麻烦,只想生活在一起。济贫院无法提供他们需要的仁慈对待,只会把他们分开。他们宁愿躲起来、死在水沟里,或是在自家厨房里看着自己一生收集的东西,然后渐渐饿死——看着那伤痕累累、空无一物的餐桌,盘子和平底锅,冰冷的暖炉,洁白、停摆的时钟……

“有人会照顾你们的。”老小姐们说,”每隔两个星期,你们可以见一次面。”这些轻快忙碌的声音和当局一起哄骗他们,老夫妇不知道如何反抗。于是,就在那天下午,他们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被送进济贫院。汉娜被放到女士厢房的一张床上,约瑟夫躺在男士厢房里。在他们50年共处的岁月中,这是他们头一次分开。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对方,因为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先后去世。

他们的结局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失去老伴的感觉、当局仁慈而残酷的安排,实在使我难以释怀。经过隔离之后,他们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于是他们不再相依为命。他们的屋子空洞地伫立在公用牧地旁,大门紧锁,一片萧条。它的石头迅速变冷,仿佛在抗拒它那突然消逝的生命。不到一年,它就倾倒了,先是屋顶,继而是墙壁,崩塌的碎块散布在纠结的欧石南树丛里。它的瓦解是如此猛烈,一发而不可收拾,好像是老夫妇亲手捣毁的。不久,约瑟夫和汉娜所留下的一切,以及他们漫长而亲密的生活,只剩下杂草蔓生的树桩、一座荒废的花园、几个锈蚀的花盆,还有一棵犬蔷薇。

《纯真的母亲》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

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

她培养出雅致的品味和昂扬的精神。

不管她这些个性从何而来,

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永远充满希望。

她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可是毫不自觉……

1880年代早期,我的母亲生于格洛彻斯特的奎居里(Quedgeley)。母亲的母系祖先是世代相传的柯兹伍德农夫,由于接连发生的灾难而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些一成不变的灾难里,酗酒、无知、赌博和强盗抢劫扮演着同样重要的角色。母亲的父亲名叫约翰·莱特(John Light),是伯克利的一个马车夫。由于父亲的缘故,妈妈与总督府有某种亲属关系,某种模糊、诡秘、几乎为人遗忘的关系,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显示妈妈和那边有着血缘关系。老实说,据说爱德华二世是被他那姓莱特利(Lightly)的家臣谋杀的——至少这是当地一位学者的意见。妈妈怀着羞耻与欢愉的心情接受了这种说法,我则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同样的困惑。

无论她的祖先如何不合法、如何伟大,妈妈出生的环境仍然和一般人一样贫穷。她的双亲生了许多儿子,她是惟一的女儿,因而照顾全家人的职责就自然落在她身上。对于自己没有姐妹和女儿这件事,妈妈一直觉得遗憾;她一生的命运就是和兄弟及儿子相处。

她是一个快活、爱幻想的孩子,有一颗好奇、求知欲很强的心灵;她有一种天生的优雅,与她的出身背景很不协调。无论如何,她是村里小学校长的骄傲,他尽了全力来保护她、培养她。在那个年代,乡下小学的课程除了惩罚和训斥几乎学不到什么,男孩从身上的淤青学习现实生活,女孩则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奎居里小学的校长乔利先生发现,这个好奇的孩子和她强烈的求知欲极为难得,使他无法抗拒。这位长者曾经与好几代的农家子弟奋斗,教授他们入门的基础知识。可是,他从安妮·莱特身上看到一丝知性的光彩,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培养与珍惜这份才华。

“乔利先生是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妈妈对我们说,”为了教导我,他忍受了许多痛苦。”她咯咯笑着说:"放学以后,他经常到我家来教我算术——我的算术一向不行。现在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一面捋着他那短短的白胡子。'安妮'他经常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你的文章全班第一。可是你学不会算术……'我就是学不会。算术题总是在我脑子里绕成一团。不过他实在很有耐性;他带着我学;他老是把他那些美丽的书借给我看。你知道吗,他想训练我成为教师。当然,爸爸不会听他的……”

13岁时她的母亲病倒了,于是她必须永久辍学。她有父亲和五个弟弟等着她照顾,家里没有人能帮她。所以,她只好放下书本和小小的野心,因为大家自然而然地期望她这么做。校长气得要命,骂她父亲是个无赖,但他无能为力。”可怜的乔利先生,”妈妈愉快地说,”他好像一直都没有放弃。他总是在我洗衣服的时候来我们家,为我读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6世纪英国内战时国会派的军事领袖,后来担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护国主。)的演讲稿。他经常悲伤地坐在那里说,我不能念书是一件罪恶羞耻的事情,直到爸爸气得跳脚,开始咒骂他……”

这个心不在焉、半大不小的女孩,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把五个高大健壮的弟弟养大的人了。但至少她尽了全力,而且逐渐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马马虎虎地做家事,经常茫然失神,或对着蔬菜发呆。令她活下去的力量,来自于内心的渴望,而不是家庭里的规矩。乔利先生和他的书本毁了她。在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里,她会盘起头发,穿起紧身裙,坐在窗前或到田野里散步,有时背诵仍记得的诗篇,有时用纤细、落花般的笔触,潦草地描绘乡间风景。

对于村里的其他姑娘来说,妈妈是个怪人,但她们对她感到好奇,并受她吸引。她那些梦幻般的气质,她那疯狂的幽默感,她的创造力,嘲讽和优雅的姿态,让她们既着迷又困惑;她们有时想必会和妈妈吵架、嫉妒她、给她取绰号、把她弄哭。尽管妈妈是个令人恼怒的话题人物,奎居里的姑娘们还是相互形成一个小圈圈。大家轮流读书、安排远足活动、用狡黠的话语调侃男生。”贝蒂·汤玛斯,维尔·菲利浦斯——我们经常笑成一团。我们做的那些事……我们实在太糟糕了。”

她的弟弟们逐渐长大能够照顾自己时,妈妈便出外帮佣。她戴上最好的一顶草帽,拎着一个绳子绑的盒子,17岁的她,身段姣好,有点兴奋,又有点依依不舍,独自走进一个华屋处处的世界。在那个时代,像她这样的人大部分都被这个世界吸收了。她做过厨房里干粗活的女佣、应门及伺候用餐的女佣,在西部各地的大庄园里,她见到了奢华的场面和高雅举止;她永远忘不了这些事物。就某些方面而言,她天生就属于这个世界。

上流社会的观念就像爱情和戏剧,终生盘踞在她心头,又由她灌输给了我们。”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不会去做这种事,”她经常说,”上流社会人士总是这么做的……”谈到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时,她的口气变得虔敬、渴望、彬彬有礼。这些话中提及的文明标准,是我们永远也达不到的,我们也因为这些标准的极度完美与遥不可及而悲痛。

例如,有时在厨房里面对着仓促煮好的食物,妈妈会忽然失神,坠入幻觉里,把眼前的简陋食物想象成大餐。她那迷蒙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芒,她的身体摆出特殊的姿态;她轻轻摆好几个盘子,轻轻蜷着指头……

“用餐的时候,他们会把餐具这样摆;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调味瓶……”我们冷冷地坐到位子上,面对自己的绿色蔬菜和卤肉,无可奈何——这个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了。”纯银的餐具和餐巾必须放得整整齐齐,每道菜后都换一套餐具……”她把我们那些老旧弯折的叉子迅速排好,在餐桌旁边仓促忙乱地走动,再加上生动的演示:"首先,男管家会送上汤来(唏哩呼噜地喝下去),摆在女士面前。然后是河鳟或新鲜鲑鱼(用餐巾轻轻擦嘴),上面洒着香料和酱汁。然后或许还有丘鹬或珠鸡——噢,是的,还有一大块肉。如果有兴趣,旁边还会再摆上一些冷火腿。当然,这些是为先生们准备的。小姐太太们只会吃一点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噢,那样可不妥当。然后,厨子会送上一些紫萝兰蛋糕,还有胡桃和浸了白兰地的水果。当然,每道菜都搭配不同的酒,每种酒都装在不同的玻璃杯里……”我们目瞪口呆地听着,一面磨着牙,把空虚的饥饿感吞回去。此时,妈妈完全忘掉了我们的浓汤,于是汤滚了,泼洒出来,把炉火浇灭。

不过,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生活里的其他故事,我们比较不太在意。例如舞会剪影、华丽的人群、明亮无比的烛台。("第二天早上,我们清理出一大桶蜡烛残油。”)例如艾米莉小姐的订婚仪式。("她打扮得美极了——我们可以从楼梯上看一眼。一位从巴黎来的男士替她做头发。她的衣服上有一千颗珍珠。穿着黑礼服的小提琴手坐在走廊里休息。所有的绅士们都穿着礼服。然后是舞会——波尔卡舞、两步舞、修蒂仕舞——呵,亲爱的,我简直是着迷了。我们都待在楼梯最上面的通道听音乐。那时我顽皮得很,我晓得。我抓住一个管食品的男仆说:'来吧,汤姆。'于是我们在走道上来回跳舞。后来大管家发现我们,给了我们几记耳光。毕先生,他是一个可怕的人……”)

当时,这些少女过着漫长而辛苦的日子:天没亮就起身,睡眼惺忪地生起20到30盆火;打扫、刷洗、擦拭,把已经擦亮的餐具再擦一次;把堆积如山的玻璃杯和银质餐具洗干净;楼上楼下奔走不停;还有,当你好不容易抬高两腿休息一下时,烦人的唤人铃声再次响起。

薪水是每年5英镑,每天工作14小时,疲累欲死时睡在狭小的阁楼里,其他的时间,仆人大多待在楼下的佣人房里,遵行比印度更严格的阶级体系。

楼下的生活一样充满欲望;这个下方的世界温暖富饶,桌上的伙食丰盛,大家舒服地挤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有烤肉块和黑啤酒。掌理这个世界的,是一个暴虐或因喝太多酒而醉醺醺的大管家,以及一个严厉或爱开玩笑的胖厨师,而这些年轻的乡下女孩、马夫与门房,带来了炽烈的生活气息。走廊里的追逐、洗衣房里拘谨的示爱、躲在门后的热吻——在一排排黄铜摇铃暂时缄默的零碎时间里,总有人逃跑或私定终身。

我很想知道,妈妈是怎么融入这一切的?那些伺候用餐应门的外场女佣,那些动作伶俐的皇后,那些端庄整洁、比家务女佣高出一级的内伺佣人,那些统治大家的厨子,那些严厉的管家,究竟由谁下令叫她干活——他们会怎样对待她?这个淘气、迷糊、充满幻想、有点错乱、有点神奇的女孩,她完全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她一定经常使他们沮丧绝望。但她在佣人房里很受欢迎,就像一个吉祥物或小丑;而且她很美丽,那时是她最美的时候,从她的相片上看得出来;她自己可能从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别人注意到她的美丽,她仿佛感到十分惊奇。

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件事反映了她的讶异。它们都是偶发事件,可是当她告诉我们的时候,故事里的那种辛酸,让我们觉得那绝不是陈年旧事。从她年轻到晚年,我一定听过好多次了,然而每次提起,她便脸颊红润,眼睛熠熠发亮,同时低下头来,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再一次回忆这两次神奇的交会。在那短暂的瞬间,她脱离了家务女佣安妮·莱特的角色,登上由爱神木制成的闪亮宝座。

第一件事发生在19世纪末,当时妈妈在埃维斯顿宅邸工作。”那是一栋老房子,你知道,格局很乱,里头很暗,有些方面还有点原始。可是他们很有趣——不只是上流社会,而是所有的一切,甚至连黑人也很有趣。主人去过全世界,他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绅士。在那里,你永远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有时候这种事让我们这些女孩觉得困扰。”

“唔,有一年冬天的晚上,他们举行盛大的晚会,整栋房子挤满了人。外头的厕所实在太冷,可是走廊里只有一间。当然,佣人不该用那间的,但我想,噢,冒一次险好了。结果,我刚刚把手握上门把,厕所的门就开了。里头站着一位活生生的印度王子,头上包着头巾,胡子里看得见首饰。我觉得很恐惧,你知道——我那时只是一个年轻女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赶紧对他行了屈膝礼,对他说:'对不起,陛下。'然后,你知道,我吓得动弹不得。他笑了笑,把双手叠在一起,朝我深深弯下腰来:'女士,请进。'于是,我抬起头走进厕所,坐上马桶。就是那样,我觉得自己像个皇后……”

妈妈讲起第二件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它好像不是真的——她用那种特殊、梦幻、仿佛清晨刚起床时的声音述说,使这件事与平凡人生的一切区分开来。”当时我在法汉塞里(Farnhamsurrey)的一栋大红房子里做事。星期日休假的时候,我经常去奥德绍特(Aldershot)看我的朋友艾美·佛洛斯特——那时她还没结婚,还叫做艾美·霍金斯,老家是在邱吉唐恩(Churchdown)。是的,那个星期日,我和平常一样打扮得很漂亮。我真的觉得很好看。我穿上帅气的绑鞋带的靴子、直条纹高领上衣,戴着新的宽檐女帽和针织手套。我抵达奥德绍特时间很早,所以四处走走。前一夜下过雨,街道冲洗得闪闪发亮,我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突然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街角出现一整队全副军装的步兵团。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街上只有我和那些男人;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瞧。领头的军官蓄着优美的八字胡,他举起长剑,高声喊道:'向右看!'然后,你相信吗,鼓手开始打鼓,乐手开始吹风笛,整队俊美的年青男子全部注视着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穿着星期天的漂亮衣服,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鼓声和笛音,那些为了我而做的敬礼动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哭了,这件事太让人兴奋了……”

后来,外祖父从马车夫的岗位上退休,转而经营卖酒的生意。他成为"犁田"客栈的老板,那是席普柯姆(Sheepscombe)的一家小旅馆。外祖母去世一两年后,妈妈辞掉工作,回家帮忙。在那个时代,酒馆里卖的是生啤酒、一便士一杯的麦芽酒、两便士一杯的兰姆酒,以及自制的苹果酒,客人醉得东倒西歪,店里经常发生打斗冲突。妈妈并不赞同这种生活,但仍精神抖擞地投入其中。”我在那里学会扭住别人的臂膀,并把他们推到门外。”她说,”尝过厉害的人不在少数!普格·索罗斯就是一个,他是席普柯姆的头号流氓——苹果酒老是让他发酒疯。他会举起桌子四处乱扔,像野兽一样。这时,客人们就躲到钢琴底下。'安妮!'他们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们!'只有我治得住普格。有好多次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过走道。其他人也一样——要是他们把我气极了,我就把他们丢到马路上去。爸太好讲话,所以我必须扮黑脸……现在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傻笑个不停。”

“犁田"客栈建在通往伯利普的那条古老马车道旁,过去是个小驿站。到了妈妈那个年代,这条路已经显得破败,不再是通往异地的主要道路,不过由于习惯使然,偶尔还是有一两辆马车经过这条小路,光顾这家客栈;妈妈会给他们麦芽酒和卤肉当做晚餐,让他们在简陋的房间里过夜。其他的时候,没有什么旅客会经过这里,小路总是一片沉寂。于是,在漫长的午后,妈妈总会闲散地作起梦来。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坐在露台上,读一本书,或是画些花朵。她是个寂寞的年轻女孩,神秘而无法捉摸,面孔与身材都有一种优雅的美。村里大多数的男孩都怕她,他们害怕她暴烈的脾气,害怕她过人的机智,害怕她提出无法回答的各种难题。

在这个乡村的小酒馆里,妈妈度过了混乱的几个年头。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从酒吧的狂怒到露台的沉思。她等待着,而她二十来岁的年华就这么过去了。至于外祖父,则有他自己的天地;多数时光他待在地窖里,跷着脚拉奏小提琴。他之所以买下客栈,和萧伯纳对婚姻的定义完全相同——最大的引诱和最大的机会都在这里。于是,除了深夜时分,他很少出现在店里。到了夜里,他从地板上的洞口跳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泪水,口里唱着"战士的小儿子"。

妈妈忠心耿耿地支持他。她处理酒醉的客人,她慢慢老去,等待着父亲把她嫁掉。有一天,她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鳏夫(有四个小孩)征管家"。她受够了普格·索罗斯,也受够了地窖里传来的小提琴声。于是她换上最好的衣服,在露台上坐下,写信应征管家的工作。对方寄来回信,约定时间见面。她就这么认识了我的父亲。

 

妈妈搬进父亲在斯特劳德的家照管那四名幼小子女时,才满30岁,依然十分美丽。我想,她从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这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有着诚挚文雅的风度,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刻,他的气质和野心,他的礼貌和声音,他的魅力、精彩的谈话和令人无法忽略的英俊外表,都让她为之倾倒。她立刻爱上了他,而且一直爱着他。她本来就是一个秀丽、敏感、令人激赏的女人,父亲因而也深受她的吸引。就这样他娶了她。就这样,他后来又离开了她——抛下他原来的子女,以及她所生的孩子。

他走了以后,妈妈把我们带到这个村子,在这里等待着。她等了30年。尽管理由十分明显,但我想她一直没明白他为何遗弃她。对于这个虚荣的男人来说,她太纯真,丝毫不矫揉造作,对于有许多清规戒律的他来说,她离标准距离太过遥远。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女孩,漫无章法、歇斯底里、亲切热情。她的生活一团混乱,又喜欢恶作剧,活像一只住在烟囱里的寒鸦,用破布和珠宝建造自己的窝巢。她生活的简单随意;不是忘记吃饭的时间,就是整天吃个不停;她喜欢追根究底,好奇心永不满足;有太阳的时候兴高采烈,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声喊叫;每当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时,便会唱起歌来。她依据杂乱无章的灌木丛的简单法则过生活;她爱这个世界,不做任何规划,对于大自然的神奇,有着灵敏而圣洁的洞察力,但却无法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所期望的妻子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要的东西她永远无法给他——他要一个毫无瑕疵的市郊生活,他要那种安全的生活秩序。最后他到别处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

妈妈和爸爸在一起的几年时光,是支撑她度过余生的力量。她固执地守护着这份快乐,仿佛那是父亲终将归来的保证。她总是用近乎敬畏的口气重复述说,她的敬畏并非源于这段日子已经结束,而是因为她竟然拥有过这么美妙的体验。

“那时他为我感到自豪。我可以让他笑。他会说:'南丝(安妮的昵称),你把我笑死了。'他总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我讲事情,而且笑得东倒西歪。他很欣赏我;他欣赏我的相貌;他真的爱我,你知道。'来吧,南丝。'他会说,'解开你的发夹。把头发放下来——让我们看看它有多亮!'他喜欢我的头发;那时我的头发有金色的光芒,直直垂到背上。于是我坐在窗口,把头发甩到肩膀上(你简直无法相信,我的头发有多么重),他把我的头发绕一绕、拢一拢,让它反射阳光。然后他就坐下来,就这么看啊看的……”

“有时候,当你们几个孩子全都上床后,他会推开书本说:'来吧,南丝,'他说,'我读够了。来唱支歌听听!'我们走到钢琴旁,我坐在他腿上,他用手臂挽住我,一面弹起琴来,然后我就唱'基勒妮'和'只是一朵玫瑰'。那时他喜欢这两首歌……”

她对我们叙述时的口气,仿佛它是昨天的事,仿佛她再一次被他狂喜地拥入怀中。他后来对她的责怪被抛到九霄云外,而她受到赏识的部分,再一次发出令人激动的光彩。她微笑着,凝视荒草蔓生的小径,仿佛见到他回家的身影。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我们无依无靠,事情就是这样。妈妈拼命让我们得以温饱,却发现困难重重。钱永远不够用,只能靠着父亲寄来的几英镑而勉强度日。然而妈妈需要奋战的对象其实是她那混乱的脑子;她的惊慌与纯真、她的健忘和浪费,以及如阴森浪潮般袭来的债务。此外还有她那彻底忽略我们需要的、突发而任性的奢侈作风。就像我曾提到过的,我们每周的房租只有三先令六便士,可是我们经常拖欠六个月的房钱。我们在星期一到星期六往往吃不到肉,到了星期天,桌上忽然出现一只美妙的烤鹅。整个冬天,我们没有煤炭,也没有新衣服,然后她会忽然带大家去看戏;杰克没有靴子可穿,但是妈妈给他照昂贵的相片。卧房里忽然送来了全套新家具;我们突然全都上了几千英镑的保险,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没有付保险金而取消。赤贫的寒霜瞬间紧紧攫住这个家,然后,毫无节制的再次借贷又化解了这次严酷的危机。结果是,了解真相的邻居对我们发出严厉的指责;人们看到我们走来便纷纷躲避。

《老好人太太》

尽管如此,妈妈仍相信运气,尤其是报纸上的广告、比赛。她也相信,如果你赞美某个厂家的产品,他们会寄来许多免费的样品和报酬。她曾因为写信夸赞某家公司的护肤保养品而得到5先令的致谢酬金,从那时起,她开始像丢炸弹一般寄出信件,每星期都要迅速写完好几封赞美信。她在信中措辞亢奋,拼命吹捧产品的神奇效果。这些信件优雅地暗示,这些产品和人物即将开启一个新纪元,因为它们能带来救赎;它们包括:头痛药粉、柠檬汁装瓶机、紧身胸衣制造机、牛肉脱水机、灌香肠机、健胸器、睫毛增长剂、煮肥皂的锅炉,还有爱情贩子、国会议员、卖鸡眼膏药的人和国王们。然而这些努力再也没有为她赚得一分钱。

但这并没使她变得清醒,反而更加疯狂地深陷其中;写这些信是她的作风、热情和信念。这些信件经常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家里到处都是她那一叠叠的剪报,文章的起头包括"受苦的人感恩不尽",或是"经过多年的折磨",或是"以前我总是在呻吟声中睡去,直到偶然发现你们的药膏"……她经常高声朗读这些文章,脸颊发红、神情骄傲、完全忘记最初是为了什么目的寄出这些信件的。

尽管遭到遗弃、债务缠身、狼狈不堪、困惑不解、几乎被从不会实现的野心拖垮,但妈妈还是拥有一种率直的天性和不灭的欢愉,这种个性像温泉般喷涌而出。她的笑和她的哭一样来去如风,完全是孩子气的,她的情绪转变全无预兆——但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心里。如果她打翻锅子或割伤手指,她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然后一下子就忘了这回事,蹦蹦跳跳地走开,或是唱起歌来。对待子女她无法掌握爱的尺度,她的感情全无保留;一会儿打你,一会儿抱你,足以让人神经崩溃。此时我仿佛仍能听到她在厨房里搞得一团糟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尖叫或哀号,歇斯底里地发誓诅咒;有时兴奋地手舞足蹈,有时顽强地要求某样东西静止不动。

一块掉下来的煤炭可能烧着她的发梢;一声响亮的敲门吓得她跳起来大吼大叫;她的世界是一个迷宫,布满细小的陷阱和圈套,她总是在绝望的哭喊中掉进这些陷阱。我无法不同情她,尽管我逐渐学会了对这些喊叫不闻不问。毕竟它们只是一种生活的礼赞,让她得以面对摆脱不掉的魔鬼。

当妈妈真正在工作而不是在尖叫时,她会和自己的内心进行对话。有时,她可能心不在焉地捕捉到你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唱一首打油诗当做回答;尽管荒唐可笑却不乏幽默机敏。例如,你或许会说:"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她会接着说:"给你一点水果馅饼?没有问题……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噢,给我你的心!给我你的心,好让我亲近!我会看得紧,我美丽的甜心,好像牧羊的孩子,把羊群看紧,嗒——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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