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陶制锅盘摔碎的声音稍稍停息,而妈妈又心情不错时,她会编起打油诗,拿村里的人开玩笑,她的歌词像一把尖锐的叉子,很有嘲讽的意味:
老好人太太
简直闷死人哎;
用槌子敲她!——玩玩槌球。
从这首打油诗可以看出来,妈妈觉得这种生活的优势、生计和自由都不甚高明。”老好人太太"是本地的邮局局长,她是一个和蔼友善的女人,可是妈妈为了作出压韵的打油诗,什么人都可以拿来取笑。
妈妈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完全不依照时钟过日子。她的本性里埋着迟到的因子。搭巴士的时候,她尤其不在意,错过的次数总是超过搭上的次数。在那个步调悠缓的时代,只有运货的马车会到斯特劳德来,她总是让马车等上一个小时;即使进入汽车时代,她依然慢半拍,直到巴士的喇叭声从席普柯姆传来才开始准备出门。然后,她会匆匆戴上帽子,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发出习惯性的高喊与绝望的号叫。
“我的手套到哪去了?我的包包到哪里去了?要死了——我的鞋子呢?在这个鬼地方,你一样东西也找不到!帮帮我,你们这些白痴——不要光是在那里吵闹——我晓得,你们会害我错过这班车。叫住它!它来了!——洛瑞,跑过去叫它停一下。告诉他们,我立刻就到……”
于是我和平时一样,飞快地沿着山坡跑下去,在最后一刻赶到。挤满乘客的巴士冒出白烟,停了下来。
“……她说她马上就来。必须找到她的鞋子。不用一分钟,她说……”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差事了。我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司机频频按喇叭,所有的乘客都把头伸出窗外,摇晃他们的雨伞。
“李太太总是这样了,又找不到她的鞋了。来吧,再按一下喇叭!”
然后,妈妈安抚他们的声音——那个甜蜜、愉悦的声音——从山坡上面传过来。”我来啦——嗨!只是手套摆错了地方。等我一秒钟!亲爱的朋友们,我来啦。”
她气喘吁吁,口里哈着白雾,脸上带着笑容,帽子皱巴巴的,围巾歪斜着。她紧紧抓着篮子和提袋,一拐一拐地穿过扎人的荨麻树丛,一面打嗝,一面爬到自己的位子上……
巴士和运货马车不来的时候,妈妈会走四英里的路去买东西,然后提着一篮篮的日用品,步履艰难地走回家,再穿过泥泞的湿地,把茶包分送给邻居。懒得走的时候,她就借用特莉莎的脚踏车,尽管她一直无法掌握这种机器。当这玩意儿动起来的时候,她十分高兴,可是她不明白该怎么骑出去,又该如何停下来。路过的村人必须推她一把,她才能上路;若是想停下来,她就冲进灌木丛。她是斯特劳德合作社的注册会员,她和这家合作社达成了一项特殊的协议。这个方法能否成功,依赖对方的听觉是否灵敏,以及能不能及时跑出来。这是一项值得观赏的滑稽表演。当她骑在车上滑下山坡,朝这家商店的大门冲过去时,她会大声尖叫,这时,一位经过特别委托的店员,会从商店的侧门快步奔出,用两只臂膀接住她。他必须既年轻又敏捷,因为万一接了个空,她就会摔到警察局旁边的地上。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她培养出一种雅致的品味,一种感受力,一种昂扬的精神。尽管残酷的命运不断打击这些性情,但它们始终没有被击垮,她也没有因而怨天尤人。不管她这种个性(只有天知道)从何而来,不管她用什么方法保有这些性情,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认为它新鲜有趣,永远充满希望,永远不会被乌云遮蔽。她是一个艺术家,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她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可是她毫不自觉……
我对妈妈的第一个印象是,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坚强、丰富;在她紧张、喋喋不休的背后,总是流露出一种庄严的教养。但在后来的几年之内,她就变得弯腰驼背、憔悴衰老。中老年的磨难与饥苦,迅速腐蚀了她的健康。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阶段,她生命中的第二个阶段;因为这是她维持相同生活最久的一个阶段。我仿佛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摸摸弄弄,把甜饼干泡到茶里;看见她头发蓬乱缠结、发夹摇摇欲坠,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神敏锐地窥视射进屋里的光线,嘴里喊着"噢、唉、老天啊";看见她谈论汤克斯(Tonks),或背诵丁尼生(Tennyson)的诗句,并强迫我明白时的模样。
她对华服的热爱,她那没有整理的床铺,她那些凌乱、未完成的剪贴簿,她的种种禁忌、迷信和重视礼数的做法,她那了不起的尊严,她对被迫害者的悲悯,她对贵族的敬畏,以及她对欧洲皇室家谱巨细靡遗的了解,凡此种种,使她成为一个毫无条理、拒绝妥协的人,一个心痴神迷、生在绫罗绸缎里的婢女。尽管如此,她仍然以坚忍的、难以捉摸、令人震惊的绝美喂养我们,滋润我们痴愚的心智。她所给予的生活,虽然考验我们的耐心、耗尽我们的气力,但她无时无刻都凭借着无意识流露的爱,为我们建立了一套对于人类和自然界的诠释方式。这种诠释是如此质朴、如此自然,使我们浑然不觉;然而,它又是如此真实,让我们永远也忘不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生活中所见的一切并没有镶着金边——季节的变换、灌木丛里一只鲜艳夺目的小鸟、兰花的花蕊、夜晚的流水、一棵洋蓟、一张图画、一首诗歌……然而,我的愉悦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我的母亲。她经常考验我,迫使我把潜力发挥到极致。于是我明白了,从一出生,我就借着她那无忧无虑的精神力量,把整个大地纳入心中。
在离家之前,我从来没有住过干净、铺地毯的房子。我家的每个角落和靠窗的椅子总是堆满东西;在厨房的任何一张椅子坐下之前,永远先得把倒放的椅子翻个身,再甩掉上面的灰尘。妈妈是一个狂热的收藏家,她把时间全花在这上面,借着难以捉摸的种种物件来安定自己,填满自己生活的角落。她收藏手边的每一样东西;她从不丢弃任何东西,每块破布和每颗钮扣都小心地贮藏起来,好像一旦失去它们,全家人就会万劫不复。累积了20年的旧报纸像裹尸布一样枯黄,这是她紧紧抓住的死去的过往,是她为父亲保留的岁月,也许她想拿这些东西给爸爸看……其他莫名其妙的怪东西,在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椅子的弹簧、靴子的木楦、一堆堆打破的玻璃杯、紧身马甲的铁箍、相框、壁炉里的柴架、黑色高顶大礼帽、象棋的棋子、羽毛,还有没有头的雕像。这些东西大多在不知不觉中如浪潮般涌进屋里,然后就待在那里,好像洪水过后的残留物。不过,有一种东西——古董瓷器——妈妈是刻意收藏的。她在这方面的确有专家的眼光。
对妈妈来说,古旧瓷器是赌博、奶瓶和不良嗜好的混合体;它带来的触觉享受和象征品味的装饰,仿佛天生就属于她,但她却负担不起。虽然没有钱,她仍经常在附近几英里的方圆之地搜寻古瓷;她怀着渴慕的热情,在商店和拍卖场徘徊不去。凭着哄骗欺诈和偶尔出现的运气,她有时也会带回几件精美的瓷器。
我还记得,有一次比斯利举办盛大的拍卖会,妈妈一想到那里的情景就辗转难眠。
“那是一个漂亮而古老的地方。”她一直对我们说,”德拉柯特一家,你知道吗,他们是非常有教养的——至少她是这样。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拍卖那一天,妈妈清晨即起,穿上她那参加拍卖会的衣服。我们吃了一顿草率而冰冷的早餐(她太紧张了,没有心情弄早饭),然后,她便飞快地跑出大门。
“我看一下就好。当然,我不会买的。我只想看看他们的斯波德陶瓷(Spode,英国陶瓷工匠约书亚·斯波德(Josiah Spode)及其后继者所制的精致陶瓷。)……”
她用充满负罪感的眼神看了看我们毫无表情的眼睛,之后,急急忙忙走入雨中……
那天晚上,就在我们将要喝茶的时候,山坡上传来她呼唤的声音。
“男孩们!玛德琳……特莉莎!我回来了!赶快来看!”
她浑身是泥,脸颊泛红,有一点躲躲闪闪的,同时一跛一跛地穿过大门。
“噢,你们应该到现场看一看。这么好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棒的拍卖。商人,整个会场到处都是商人——可是我骗过了他们。你看,它是不是很美?我必须买下它……它只花了我几便士。”
她从提袋里拿出一个骨瓷的杯子与碟子,它们像纸那么薄,精致纤细,贵重无比——只是杯子和把手分了家,碟子也裂成两半。
“当然,我可以把它们黏在一起。”妈妈说,一面把瓷器举高起来看。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细腻,仿佛她手上拿的是几片蛋壳。
就在这时,两个挑夫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小径走来。
“放在那里。”妈妈说。他们把箱子摆在后院,接过小费就走了。离去的时候,嘴里还咕咕哝哝地抱怨箱子太重。
“噢,老天,”她咯咯笑道,”我完全忘了……这些是跟那个杯子和碟子一起卖的。我必须买下它们,这是一整套的。不过我很确定,这些东西对我们一定会很有用。”
我们用刀子撬开板条箱,挤在一起看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箱子里有一个浮球阀、一把压平楼梯地毡的毯棍、一根帽子上的羽毛、一支没柄的铲子、几个黏土做成的破损烟斗、一整盒的绵羊牙,还有一张裱框的利明顿·巴斯(Leamington Baths)的相片。
借着种种方法,我们得到了一些优美的瓷器,有些甚至完美无瑕。我记得有一次家里出现一个塞夫勒高级瓷器的时钟,它是粉红色的,上面画满了天使。还有一套金色的、有王冠标记的德比瓷器,另外还有一些轻而薄的瓷器,是德勒斯登(Dresden)或其他地方制造的。它们仿佛是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我们从不清楚妈妈是怎么发现它们的,但是她会摩挲它们或替它们拂去灰尘;她会对自己微笑,并把它们放在或明或暗的光线下审视;有时,她只是停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它们,手里还拿着扫把,因为欢愉而叹息、颤抖。对她来说,它们都是魔术箱,有些已破损龟裂,有些粗糙而有瑕疵,但每个箱子打开时,都会展现一个秘密的世界,那是一个她能以直觉了解,但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无论如何,她无法长久留住它们。她只能在书本里寻找它们,吸收与它们的形貌和历史相关的知识,然后,由于负罪感和实际需要,她会把它们带到查尔登汉姆(Cheltenham)卖掉,让它们再回到那些商人手中。有时候(不过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她会赚个一两先令,这让她好过一点。不过,通常她总会后悔:"噢,老天,我太笨了!我应该要他们给双倍的价钱……”
外祖父擅长养马,妈妈则在种花方面有相同的能力。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种花,它们仿佛是为了她而活得更久。她以轻率、漫不经心的态度照顾它们,但她的双手拥有一种能力,可以了解它们的需要,于是它们似乎是朝着她生长,仿佛她是另一个太阳。她会在荒野或灌木丛里随便抓起一段干枯的枝叶,然后把它插进花园的土壤里,再轻轻摇晃它几下,而它几乎立刻就绽放花朵。我觉得,她可以在一根棍子或椅子脚上种出玫瑰。这种天赋实在令人惊异。
我家花园露台旁的那块狭长土地,就是妈妈的不朽标志。她在那里倔强地工作,完全没有任何规划。她永远不会控制或清理这块地方,她只是珍惜在这里生长的东西;她毫无偏见,对于在这里生长的一切植物,一概给予机会,这种公正的态度就像甜美、阳光普照的日子一样充满魔力。她从不施肥,从不接枝,从不把植物排列整齐;她欢迎不请自来的种子,让每株幼苗就地发芽,只拔除少数几种杂草。结果,我们的花园变成一个茂盛的丛林,没有一寸土地荒废无用。紫丁香冒出头来,金链花悬吊摆荡,白玫瑰闷死了苹果树,开花的红醋栗(浓烈的气味像狐狸一样)沿着一条小径铺洒开来;这幅繁花盛开的景象令蜜蜂惊奇,使小鸟迷惑。马铃薯和卷心菜恣意地生长在毛地黄、三色堇和石竹当中。有些植物甚至完全霸占了花园——有一年是勿忘我,第二年是一丈红,然后是一大片结实的罂粟。无论什么植物,都按自然界的竞争法则,或自然淘汰,或争奇斗艳。当妈妈走进这片园景,当她停下脚步,轻轻抚摩着某一朵怪异的花,她是如此从容、优雅、亲切与好奇,就像一位皇后走进了孤儿院。
我们的厨房是这片丰盛美景的延伸,因为厨房里永远挤满了一束束的野花。在这片阴暗空间的绿色边界,叶子和花朵形成栅栏,阳光穿透绿叶遮蔽的窗户,微弱地照了进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丛林里的一只蚂蚁,淹没在厨房茂盛的树丛里。无论什么植物,只要能让妈妈游移的眼光停驻,她都会加以收集,并带进屋里。她把玫瑰、桦树枝、香芹、嚏根草、大蒜、玉米茎和木麻黄装在瓶子、茶壶、盘子和水罐里,装在任何老旧或美丽的容器里。此外,她也会在任何盛得住泥土的器物里种起花草——无柄的炖锅、茶叶筒和烟草罐都可以。老实说,有一次她还在一个铸铁的硬水软化器里养活了一棵美丽的老鹤草,那个废弃的硬水软化器原是我们几个男孩在林子里发现的,然而只有她知道,她可以让这个东西发挥什么用处。她就像一个有着非凡魔力的仙女,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虽然妈妈的生命里只有一个男人(如果这件事的确属实),但对于少女时代曾向她求过婚的人,她仍怀有感伤的情绪,并喜欢讲述这些钟情于她的男人是如何失败的。她拒绝过一个邮差,因为他戴假发;由于她的责备,有一个屠夫砍伤了自己;她曾把一个牧牛人推到席普柯姆的一条小河里,让他冷静一下,不再为心中燃烧的爱火而痛苦——仿佛在山谷的各个地方有许多男人曾爱过她,而她摧毁了他们的爱情。有时,我们外出散步,或是在倾盆大雨中疲惫不堪地拖着脚步回家的途中,会与某个蓄着八字胡的胖农夫或打零工的建筑工人擦身而过。他们的口袋里的钱币叮当作响,而妈妈总会回过身,望着他的身影,然后甩甩帽子上的水珠。”你知道,我原本可以嫁给那个人的,”她低声说,”如果我好好处理的话……”
妈妈的浪漫回忆或许不尽真实,因为那些主角经常换人。但是在她讲过的故事中,在那些关于她自己和别人的故事里,有一段是真的,那是关于一个铁匠和制作太妃糖的姑娘的故事……
她说,有一次,在一个叫做"西某某"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害了相思病的铁匠。多年来,他一直爱着当地的一位未婚的老小姐,但是他和大多数铁匠一样,非常害羞。这位老小姐靠着熬制和贩卖太妃糖糊口,内心也十分寂寞;事实上,她渴望拥有一个丈夫,但是她太矜持、太骄傲,不愿意说出口。随着时光的流逝,老小姐的渴望日益强烈,铁匠说不出口的热情也愈来愈炽热。
有一天,老小姐悄悄走进教堂,俯身跪下,”噢,主啊!”她祈求道,”求你留心我的愿望,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
此时铁匠恰好在钟楼上修理教堂的老时钟。老小姐祈求时所说的每一个令人屏息的字句,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听到她的祷告:"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时,他兴奋极了,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不过他保持冷静,佯装耶和华的声音,低沉地问道:"铁匠可以吗?”
“亲爱的主,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强!”老小姐感激地喊道。
铁匠赶快跑回家,换上最好的衣服,在老小姐走出教堂时与她相遇。他向她求婚,于是两人结为连理,从此满足地生活在一起,用炼铁的火炉熬煮他们的太妃糖。
我试着重新捕捉妈妈的身影,但却像在拉扯木偶身上断裂的细线。岁月过往奔流,穿过她混沌的生活方式。她的鲜花和歌唱,她那坚定不移的贞洁,她企图井井有条但却重回邋遢的努力,她那近乎疯狂的性情,她喊我们点灯的声音,她几乎每天为死去的幼女伤心的哭泣声,她的嬉闹和欢愉,她突发的尖叫,她对男人的喜爱,她歇斯底里的狂怒,她对每个孩子的公正态度——这一切驾驭了我的母亲,它们坐在她的肩膀上,宛如归巢的寒鸦和鸽子。我也记得,妈妈偶尔也有青春和活力,在她变得神秘、美丽、孤独时。此外,还有那些美丽的夏夜(在我们几个男孩上床之后),当红豆杉的绿意盈满寂寞的厨房,她会换上丝质的长裙,戴上她仅有的一点首饰,坐下来弹钢琴。
她弹得并不好;她粗糙的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微微颤抖地寻找一个个的音符。然而,她以细流般的优雅风格,以及起伏犹疑的澎湃情感带出旋律,琴声宛如阵阵涟漪,穿过厨房的窗户荡漾而出,仿佛是传自紧闭的黑暗牢笼的讯号。她独自一人,双眼紧闭,裹敷在她丝绸的衣服和她的秘密里,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飞快地弹出琶音,穿过一个个金黄色的肮脏琴弦,抵达独处时光的巅峰。很明显的,在那样的时刻,在她所创造的朦胧的温柔里,那个男人应该回到她的身边。
我总是清醒地躺在仍有微光的卧室里,倾听楼下悦耳的琴声,倾听一个破碎的和弦,一次激动的停顿,然后是一段清脆、委婉的奔流。那乐声莽撞而感伤,粗糙而充满渴望,它在一阵叮叮咚咚、爆发的音符中升起,然后碎裂、颤动,如水流一样柔和地围绕着我倾听的心灵。她会弹奏华尔兹,当然,还有"基勒妮";有时我听见她在唱歌——清冷而孤独的嗓音,不确定地拉高,传达着她内心的感受。她的歌声平和而宁静,略带睡意,令人不安,有一种几乎要令人感到窒息的震撼力。那一刻,我总想奔向她,在她弹奏的时候抱住她。但不知何故,我从来没有这样做。
时光荏苒,妈妈慢慢不再像以前那么激烈。她也得到了大家的默许,优雅地享受这种生活。但我们这些小孩长大后,一个个离开了家,于是她的怪癖蔓延开来;她的花盆和报纸、凌乱的东西和剪贴簿在屋子里摆得到处都是。如今她花更多的时间阅读,根本不上床睡觉,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她的白天与黑夜不再受到子女的骚扰,不再依据子女的需求而分隔。她会睡上一小时就起来擦地板,或是在午夜出门找柴火。她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开始忽略一切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如此,只要我们回家看看,她总是准备就绪,炉子上烧着火,在那里欢迎我们……
我记得有一次在大战期间回家,大约于凌晨两点进门。她就在那里,坐在她的椅子上,用放大镜看书。”噢,儿子,”她说(她不知道我要回来),”到这边来,看看这个……”我们一起看了看那本书,然后我上楼去,筋疲力竭地沉入梦乡。在黎明前一个黑暗而寒冷的时刻,妈妈爬上楼来把我唤醒。”我给你做好了晚饭,儿子。”她一面说,一面把巨大的托盘重重地摆到床上。我困极了,拼命撑开眼皮——蔬菜汤,一大盘炖肉,还有一个布丁。是的,孩子回家了,他必须吃晚餐,所以她花了整整半夜的时间准备晚餐。她坐在床边,要我全部吃完——她不知道现在已是清晨。
于是,随着家人的离去,在空寂的时光里,妈妈顺着自己的意思过活。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见到我们的时候,她很开心;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很满足;她睡觉、种花、剪贴图片、写信给我们、对我们谈论小鸟、搭巴士旅游、出门去看朋友、读鲁斯金的作品和众圣徒的传记。她缓慢、安适地融入自己的生活背景里;走在她那绿草如茵的山坡上,令她觉得温暖;在绽放花朵的树丛里拨拨弄弄、左顾右盼,让她就像树木一样纷乱、一样生气蓬勃。晚年的她神态安详、不修边幅,不受冲突、怀疑或绝望的侵扰。她柔和地回到一种朴素单纯的状态,仿佛一棵洋蔷薇经过岁月的洗礼,成为与祖先一样的野蔷薇。
有一天,一直不在家的父亲突然去世了——他在某个现代化的市郊地区车祸身亡。由于这件事,由于他的死去,妈妈的希望幻灭了,她因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们长久的分居终于以此宣告结束,这个残酷的结果杀死了她。她为他养育了两个家庭的子女,忠心耿耿,孤独一身一-她等待了35年,等待着他的赞美。在这些岁月里,她紧紧抓住一个幻梦,一个老旧、破碎的幻梦——有一天他或许会回到她身边,她的幻梦最后成为一种迫切的需要。但他的死使这个承诺消失,让她生存的理由破灭。她在晚年表现出来的圆熟与宁静,就此永远地遗弃了她。她变得脆弱且头脑简单,她重新回到年少时代,回到那个从未结识他的少女时期。她从此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任何事,但却开始对着阴影说话,开始出现幻觉,然后,她就走了。
我们把她葬在村子里,在山毛榉林子边,在距离她那4岁时夭折的女儿不远处。
《严冬与盛夏》
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般漫长。
所有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
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
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
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
直到狂欢到最后一抹光线消逝,
但即使眨眼这样,我们还是不想睡去。
童年时代的季节变换,好像是如此地猛烈、热切与逼真,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那时起,只要有人提到四季的名称,这段时光就成为我对完美的评比依据。这些季节完全掌握了我们,它们仿佛使我们变成另一个国度的人;当我回顾这个山谷,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季节变换的图画:严冬的村落或盛夏的村落,两者泾渭分明。在都市生活中,我们愈来愈容易忽略冬夏时节极端不同的情趣,然而在那个时代,冬天与夏天主宰我们的一切行动、侵入我们的房子、占据我们的思想、掌管我们的游戏、决定我们的生活。
在我们的山谷里,冬天并不比夏天更加不堪忍受,它甚至不是夏天的相反词;它只是另一种情况。不知为什么,我永远不记得进入冬天的这段旅程。我到了这里,而冬天早已来到。那一天突然来临,一切的细节因而全都不同,我必须重新探索这个村子。我的鼻子不管用,呼吸时很疼,窗上的白霜呈现七巧板的图形。灯光洒满屋里,宛如碧绿的极光;然而外面的世界——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有一种奇特而沉重的缄默,或是一种金属质地的碎裂声,一种细枝和铁丝的微弱震动声。
那天早晨,热腾腾的蒸气从茶壶和锅子里起伏上升,充满了整个厨房。屋外的汲水泵再次封冻,发出陶器破裂的声音,于是女孩们把屋檐下的冰柱折断,煮沸后用来冲茶。
“真糟,”妈妈说,”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她充满活力地挥舞臂膀。
她和女孩们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外套、披肩和手套;她们有的冷得打哆嗦,有的流着鼻涕,可怜的小范妮丝坐在椅子上抖动,她紧紧护着手上的冻疮,仿佛手里捧了一大把蜜蜂。
花园的小径传来马蹄铁的哒哒声,随后送牛奶的男人推门进来。他手上提着木桶,桶里的牛奶已完全结冰,他不得不用钉锤敲开,许多小硬块因而纷纷落下。
“外面冷死了。”送牛奶的人说,”乌鸦吵得绵羊睡不着。天鹅在湖里被冻住了。山雀死在半空中然后掉了下来……”他喝茶的时候,眉毛上的冰开始融化。他拍拍特莉莎的臀部,然后就走了。
“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妈妈又讲了一次。
它们围着窗台跳跃,恳求面包和油脂——旅鸫、鹌鹑、啄木鸟和乌鸦,除了这种时刻,它们从来不会聚集在一起。我们喂了一会儿,惊讶地看着它们温驯的姿态,然后,重新围上长长的羊毛围巾。
“妈,我们可以出去吗?”
“唔,不要着凉了。还有,记得带一点木柴回来。”
一开始,我们发现几个旧的可可粉罐头。我们在上头打了些洞,把烧红的破布塞进去。如果握着它们不放,不时往里头吹口气,它们可以保持好几个小时的温热。它们比手套暖和,闻起来也比较香。无论怎么冷,我们向来不戴手套。有了这玩意儿的保护,肚子里又装满热腾腾的早餐,我们大步走出屋外,投入严冬的世界。
这是一个玻璃的世界,闪亮而静寂。凝结的水汽布满树枝,仿佛亮晶晶的糖粉。一切都是僵硬、闭锁和密封的,当我们吸进空气时,它就像许多细针般刺痛了鼻孔,使人们打喷嚏。
我们折下几支冰柱放在嘴里吮吸,用脚踢盛满雨水的水桶(为了倾听那坚实的声音)。之后,我们趴在窗台上哈出白霜,再往前跑,跑到马路上。我们四处闲逛,等待着什么事发生。一只狗悄悄地蹿上来,仿佛云朵里掠过的鬼魂;它喷出的雾气环绕着它,形成一圈光晕。在低斜、微弱的阳光里,遥远的田野显得扭曲变形,宛如许多蛎壳。
此时,好些男孩加入我们的行列。他们穿得像俄国人一样多,鼻子上泛着各种颜色。我们围成一圈,看着彼此,等着有人出主意。几个瘦孩子脸色发青、耸着肩膀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一面发着抖。胖的几个脸色红肿,像鲸一样喷着气。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水汪汪的。该做些什么?我们毫无主意。于是胖的那几个挥拳打了瘦的那几个,瘦孩子弯下腰去,嘴里说:"你去死吧。”然后瘦的又打了胖的,胖孩子奄奄一息,不停咳嗽。然后,我们一起跳上跳下,挥舞手臂,对着我们的可可罐吹气。
“再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好?呃?”
我们静下来想一想。一个缩着肩膀的瘦削男孩撇着嘴,用牙齿吸着冷风。他突然说:"我们来学马。”一面跳了起来,作出被马鞭抽打的模样,发出嘶叫的声音。我们一起在路上撒开蹄子奔跑,或是直立而起,或是噗嗤噗嗤地喷着鼻息。我们拉着看不见的缰绳往前跑,用后腿猛烈地甩动上身。
这个时候,冬季的时光正在运行,我们奔跑着,穿过它那晶莹剔透的王国。我们仔细地审视村落,寻找奇形怪状的白霜,寻找可能用上的任何东西。我们在路边看见冰封的泉水,它硕大得像一朵肿胀的花。在它上方,水柱摇头摆尾地凝止着,对于自身的沉默坚实,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它们跌落在地,蔓延成一团团乱糟糟的羽毛。我们看见山谷里的小溪既灰暗又停滞,像一条铺了柏油的小径,蜿蜒地穿过杨柳林子。我们看到树枝在冰霜的重负下断裂,牛的足迹僵硬宛若岩石上的坑洞,静默的绵羊用溃烂发黑的舌头舔舐尖硬的草根。教堂的钟停了,风标冻结了,于是时间和万物都停息了。我们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令人兴奋了;由于一股强大未知的力量的干预,冬天拒绝了一切的例行事务和法规——它的力量如此强大、令人敬畏、令人雀跃。
“我们去帮威尔斯干活。”一个胖男孩说。
“你可以去——我可不想去。”一个瘦男孩说。
“你不去,我就揍你。”
“葛特是大流氓。”
“你才是!”
于是我们走到村边的农场去;这座农场是一群修士多年前在这里建造的。农夫威尔斯有个久病卧床的小儿子,长得比女孩还要纤弱。我们大踏步走进农场时,他在卧房的窗边朝我们挥手;但后来他并没有撑过这个冬天。农场的污泥是褐色的,十分坚硬,上面覆盖着一层霜,好像烤好的熟布丁。牛棚里传出早晨挤牛奶的叽叽滋滋声、铁链和木桶的声音、牛的深沉叹息声、胃胀气的打嗝声,还有津津有味、不停咀嚼的声音。
“威尔斯先生,需要我们帮点忙吗?”我们问道。他走过院子,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端吊着木桶,和平时一样,身上沾满粪土。他的个子矮小,头也秃了,可是他有长而摇晃的臂膀,好像是被繁重辛劳的工作拉长的。
“嗯,来吧。”他说,”可是不许跟山羊玩……”
牛棚里温暖安适,弥漫着牛奶的甜香、呼吸起伏的牛皮味、绿色粪肥和牛乳的气息,还有热气和发酵的味道。我们从草堆的中心搬出已割下的干草,像作卷烟的烟草一般将它们压紧包好。多汁的青草和野花掺杂在干草堆里变硬——我们的臂弯里仿佛浸润着一整个夏天的芳香。
我提了一桶牛奶去喂小牛。小牛张开的嘴,好像一朵炙热潮湿的兰花。它开始吸吮我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吞咽声,一面扇动长长的睫毛,并张开眼睛。牛奶已经脱过脂,脂肪拿来制作牛油。小牛一天要喝一桶脱脂奶。有时候,我们在家里也喝这种牛奶;威尔斯先生把脱脂奶卖给我们,一大罐只要一便士。
喂好牛以后,我们每个人都得到几个苹果和一个烤马铃薯。苹果冰极了,咬下去牙齿一阵刺痛;不过马铃薯热腾腾的,还加了牛油;我们把它当成晚餐吃下,然后一路打闹着回到村里。在路上,我们撞见大坏蛋华特·凯利。
“你们想知道吗?”他问道。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们。”
他吹起口哨,开始挖耳朵。他只肯透露一点点。
“唔,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能会……”
我们颤抖着挤成一团,等待着下文。
“琼斯的池塘可以上去了。”他终于说,”我整个早上都在那里溜冰。来了几百万个人,带着马、马车、溜冰鞋什么的。”
我们沿着结霜的小径飞快地跑过去。我们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拼命赶往池塘。
“记住,是我告诉你们的。我是第一个到那里的人。我喝好茶以后再过来。”
我们把他远远抛在那儿。他站在斜斜的、粉红色的阳光里,像一朵有毒的玫瑰那么渺小,尖锐、带刺且令人畏惧,只有大剪刀才对付得了他。
我们跑下山坡时,就听到池塘那边传来的声音:只有溜冰的人才会发出的兴奋喊叫声、溜冰鞋的嘎吱声、冰池的叮当声,以及它那空洞、一波波涌出的隆隆声。然后,我们看见了池塘;它幽黑而平坦,像一个托盘,溜冰的人在上面绕圈子滑行,像一颗颗的小石子。我们大喊一声,朝它冲过去,伸展四肢跌在冰面上。这个神奇的物质具有某些欺瞒的天性,我总是无法掌握它;它在我的脚跟装上翅膀,让我像墨丘利一样行动敏捷,但随后又让我摔个狗吃屎。它所挑中的宠爱对象,绝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些人;那些滑得好的人,都是在教室里举止笨拙、像单峰骆驼般弓着背的孩子。他们把一只脚举在空中,轻快地超过你;他们旋转、傻笑,像疾风般往前冲动去;他们一次也没有跌倒过——没想到是他们。
我属于功力平平的那一群。我们努力滑行,越过光亮黝黯的冰面。它是如此平滑,一踏上它立刻就滑开了,山谷仿佛沾上了油,滑过我们身旁。你也可以趴在冰上,手脚往外踢,试着在冰上游泳。此时若往下方深处看去,会发现许多像冰冷的绿色星星的小气泡、呈锯齿状的不祥缝隙、一缕缕死去的丝带一样的百合,以及宛如烟火般拥挤的溺水的蒲草。
在这么一个寒冬的晚上,冰封的池塘给单调无聊的人们带来欢愉。时间似乎停止了,激情的感觉令人舒畅;我们尽情地玩,玩得筋疲力竭。我们奔跑滑行、直到汗如雨下;我们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成珍珠。池边的芦苇和木麻黄散发一股辛辣的气味,好像老人的指头。柳条凝结了,被冰束缚着,在夕阳下绽开宛如紫丁香的小花。不久,冷霜般的月亮穿过煤炭般黝黑的树林,慢慢升上天空,于是我们明白我们玩得太久了。
我们答应妈妈要捡柴回家的。在冬季,我们每天都得拾些柴火。杰克和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沉默缓慢地沿着小径往上坡方向走;夜深了,我们很害怕。桦树林好像一个洞穴,里头装满了月光和黑影子,于是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地面上,枯萎的树枝清晰可见,由于今晚新结的白霜而闪烁生光。我们扒开薄霜,把枯枝从泥土里拉出来,寒气让我们的手开始疼痛,手上的冻疮沾着泥土和树叶。森林沉默、酷寒而坚实,洁白而带有狼的味道。在这样的夜晚,冰河时代迷路的猎人挣扎着往北方前进时,一定会凝视天空。我们想到洞穴、温暖的兽皮和火堆,于是赶紧抓了些树枝,快步跑回家去。
到家后,只听到一连串的询问:"你们到哪里去了?”"算了。”"噢,亲爱的孩子们。”以及"坐到火炉边来,你们看起来快没命了。”首先,随着我们的手逐渐暖和,缓慢的折磨也开始了;这种静悄悄的痛苦,是因为血液的重新循环。它比牙疼还可怕;我忍不住地啜泣,不过疼痛的波涛渐渐消逝。然后我们喝茶,享受香脆的面包片和烤肉汁。过了一会儿,姐姐们回来了。
“斯特劳德简直快冻死人了。我跌倒了两次,在大街上,袜子都裂开了。我确定别人什么都看到了。妈,真恐怖。还有一匹马冲进梅波尔的窗户。还有年老的法兰先生没法走下山坡,他只得用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滑下来。今年比以往都冷。明天我们全都出不了门了。”
她们坐着喝茶,继续用单调、大难临头的语气谈论天气。我们这些男孩却很满足,我们知道冬天来了,彻底的冬天,新的力量占据了……
过了一阵子,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天上下起大雪,路面上的积雪直抵灌木丛顶端。这可爱的玩意儿重达数百万吨,它纯洁,可塑性高,用途也很多。人人都可以拥有它;你可以把它雕成塑像、作成隧道、吃下肚去,或者直接拿来扔着玩。它覆盖山坡、阻断道路、封闭村落,然而没有人想到对外求援,因为谷仓里有干草,厨房里有面粉;妇女烘烤面包,牛群吃干草;也有地方住——毕竟我们以前有过被大雪封住的经验。
圣诞节来临前的那个星期,积雪似乎达到最高点。这是报佳音的时刻。当我回想那些夜晚,我的思绪飘向踏雪的嘎吱声,以及雪地上闪烁的灯笼。在我们村子里,报佳音是酬赏男孩的特别活动,女孩很少参加。它和翻晒干草、采集黑莓、清理石头,以及祝别人复活节快乐一样,都是我们在节庆中神气一下的机会。
凭着本能,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报佳音。早了一天,别人就会不欢迎我们;晚了一天,人们就会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们,因为他们慷慨的礼物已经给完了。当真的该出发的时刻来临,当时机恰当,不早也不晚,我们会有所察觉,并作好准备。
所以,就在家家户户把木柴摞在暖炉里烘干、准备明天早上烧来取暖的时刻,我们围上围巾,走上街道,圈起手大声呼唤,直到形形色色的男孩听到讯号,从家里跑出来跟我们会合。
他们一个个在雪地上踉跄奔跑,把灯笼提到脑袋那么高,摇来晃去,一面喊叫,一面剧烈地咳嗽。
“你要不要来'吼佳音'?”
我们都是唱诗班的成员,所以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一年来,我们荒腔走板地用诗歌赞美上帝,而这项服务的报酬(除了出来玩之外),就是此时我们有胆进每一栋大房子,唱我们的诗歌,收集我们的奖金。
走完全程意味着一段五英里长的路程,同时必须越过荒野和积雪的乡村。于是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划合理的路线;这其实是一种形式,因为路线从未改变。和以往一样,我们对着自己的指头哈气,争论不休,继而选出领袖。这个领袖不一定是谁;我们都幻想着要当领袖。一开始当上领袖的人,通常会流着鼻血、拖着脚步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八个人上路了。其中包括"黑小子"西克潘斯,在他一生当中,从来没有真正唱过一首歌(他在教堂里只是动嘴而已)。其次是霍瑞斯和伯尼这对兄弟,他们老是和所有人打架,而且总是打输。另外还有传教的狂热信徒"教士"葛林,加上流氓华特和我的两个兄弟。我们沿着山坡走小径时,别村来的男孩已经遍布在山坡上。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朝着住家的门锁喊道:"敲敲门!按按铃!给我一便士,因为我唱得这么好听!”作为募款的慈善团体,村民比较接受我们这个诗班,而不是他们;然而,空气里弥漫着竞争的气氛。
和以往一样,我们第一个报佳音的地方就是史奎尔的大房子。我们沿着他家的小道紧张地展开巡回演出。为了有照明的东西,我们在橘子果酱的空瓶里点上蜡烛,挂在绳子上提着;它们射出微弱的光束,照在小道两边耸立的雪堆上。暴风雪来了,可是我们早有准备;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脚上捆着绑腿,头上戴着羊毛帽,耳朵上包了好几条围巾。
走近这栋大宅,越过洁白而沉默的草地时,我们也变得敬穆而缄默。附近的湖水墨黑而僵哽,瀑布冰冷而寂静。我们不断变换位子,围着大门排好,然后敲敲门,宣布唱诗班来了。
一个女仆前去通报我们来了,她消失在回音缈缈的房屋深处。我们等待着,一面响亮地清喉咙。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大门稍稍拉开,她向我们示意,叫我们开始唱。我们没有带来任何的音响器材,圣歌就在我们的脑子里。”我们来唱'荒野的牧羊人'。”杰克说。我们糊里糊涂地开始唱歌,拼命喊出残破的音调;我们唱出的歌词和节奏各不相同,可是我们一起卖力地唱着;唱得最大声的带着其他的一起喊,我们的圣歌纵然不够甜美,却也唱得有模有样。
对我们来说,这座巨大、爬满常春藤的石屋一直是个谜。我们都不知道,在西洋衫林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山墙、什么样的房间和阁楼,以及什么样的狭长窗户。唱着"荒野的牧羊人"时,我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瞪着灯火通明的大厅。我们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厅堂;我们看着墙上的火枪和空荡荡的椅子,壮观的壁毯覆着一层灰尘——突然间,我们看到老迈的史奎尔站在楼梯上,歪着头听我们唱歌。
直到我们唱完,他才走下来。他蹒跚而缓慢地走向我们,用颤抖的手把两个铜板丢到我们的盒子里,在我们的名册上潦草地签名,用湿润茫然的眼睛,久久凝视每一个人,然后沉默地转过身去。
仿佛从魔咒中获得释放,我们镇静地走了几步,随即快步奔跑起来,往正门冲去。我们一直跑,直到离开这片土地。我们终于知道了他的领土有多么辽阔;然后我们急躁地蹲在牛棚边,把灯笼移到名册上方,看见他写了"两先令"。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在这个地区,没有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敢给得比史奎尔少。
盒子里有了钱,我们一面往山坡前进,一面互相责怪表现太差。有了信心以后,我们开始考虑大家的水准,讨论某一首圣歌是不是比别的诗歌更适合我们。华特说,霍瑞斯根本就不应该唱诗,因为他的声音快要唱破了。霍瑞斯开始争辩,于是发生了一场短暂的、象征性的打斗——他们一面走、一面打,像踢草皮一般,踢起一块块冰雪。过了一会儿,他们忘掉了这件事,霍瑞斯还是照吼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