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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7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我们继续走,穿过漫长的山坡,从一栋房子走到另一栋房子,造访寒伧与富裕的贵族、农夫、医生、商人、要人和其他上流社会人士。外面是冰冻坚硬的大地,寒风阵阵吹来,然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寒冷。雪花吹进我们的皮肤里,吹到我们眼睛和嘴巴里,弄湿了我们的绑腿,渗进我们的靴子,从羊毛帽上滴下来。可是我们毫不在乎。盒子愈来愈重,册子里的名单愈来愈长,赏金愈来愈壮观。每一个给赏钱的人,都想超越前面的人。

我们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走着,跟狂风奋战、跌到雪堆里,再追随着房屋的灯光前进。可是我们连一个观众也没看到。我们挨家挨户地拜访;我们在天井里、在阳台上、在窗户外头、在潮湿阴暗的走廊上唱歌;我们听到从隐匿的房间里传出的讲话声;我们闻到华服和珍奇大菜的味道;我们看见女仆把菜端进去,把咖啡杯拿出来;我们得到干果、蛋糕、无花果、腌姜、海枣、止咳糖和金钱;然而,我们从来没有看到给赏的主人。我们唱着诗歌,仿佛观众藏在城堡的墙壁里;只有史奎尔现了身,以证明他还活着。除了他,我们也不期待见到任何别的观众。

时间越晚,伯尼的问题越大。比如说,”诺亚"这首诗歌有一段愈来愈高的和音,伯尼坚持要唱,却唱得含含糊糊的。大家不许他唱这首歌,伯尼便要跟我们打架。打输了以后,他站起身来说,你们是对的,然后就走远了。他拐了个弯,走进雪地,我们叫他回来,但他不理我们。过了许久,我们走到山坡的高处,有人说:"听啊!”我们便停下来侧耳倾听。从遥远的那一边,从田野对面的村落,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唱着"诺亚"这首歌,含混不清地唱下去——那是伯尼,他自己去打天下了。

我们走向最后一站,那是一栋建在山坡顶上的房屋,是农夫约瑟的家。我们为他选了一首特别的赞美诗,是关于'圣经'里的约瑟,这个选择让我们觉得,这首歌仿佛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种痛快的气氛。通往他家的最后一段路,或许是所有路程中最难走的一段。这条崎岖不平的小径上,风刮得特别厉害,绵羊在这里丧命,马车在这里迷路。我们紧抱着彼此,不时踩着别人的脚,粉末般的雪花吹进我们细眯的眼睛里。蜡烛快要烧尽,有些被风吹息了,为了压过强风,我们大声说话。

我们终于越过封冻、架着水车的小溪(在夏天,水车的轮子仍会沉闷地运转),我们爬上约瑟的农场。树木遮蔽着它,在大片的雪地上,它显得很温暖;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是在这么晚的时候,一样是最后才造访这栋房子。积雪在房顶上结成一层精细的硬壳,古老的树林发出镶着金边的亮光。

我们围着农庄的露台站好。天空澄澈,星斗像溪流般冲下山谷,往威尔士流去。在斯莱德(Slad)的白色斜坡上,有些红色的灯火透过树林暗黑的枝桠,仍然在窗户里燃烧着。

一切都很安静;四下只有冬夜的沉默,只有冰雪急促细微的碎裂声。我们开始唱歌,每个人突然都被感动了,被歌词、被我们真诚的歌声感动。我们唱着,歌声纯洁、清朗,使人屏息倾听:



约瑟走在路上,

听到天使歌唱;

今晚是降生的时刻,

基督,天上的王。

他将不会生在

房屋或厅堂,

也不会生在天堂般的地方,

他会在马槽里降临人间……

在这一刻,两千年历史的圣诞节,对我们而言变得十分真实。这些房屋,这些厅堂,这些天堂般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星光灿烂,引导勇士们穿越雪地;在农场的另一边,我们听到家畜在厩栏里低语。我们拿到了烤苹果和热馅饼,鼻孔里充满火药的刺鼻气味;而在往村子走去的同时,我们的盒子里装着皆大欢喜的金色礼物。

夏天,6月的夏天,绿色重回大地,整个世界的枷锁就此脱落,开始翻腾驿动——和冬天一样,它也是忽然间就来临;你在床上就能察觉,几乎在苏醒之前就知道它的来临。天一亮,树林深处就传来布谷和鸽子的啼叫,还有山雀在梨花上吱吱喳喳的声音。

在卧房的天花板上,我在睡眠中最先看到的是一片蔓延开来的阳光——迅速升起的太阳照上湖面,映射的水光穿过树林,投射到天花板上。依然有点昏昏沉沉的我,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凝视颠倒、闪烁的影像,看见梦游般的湖水波纹荡漾,看见生命投射在天花板上。不时有光影掠过湖面,然后是苏格兰雷鸟遥远的呼唤;我看到光的涟漪从一丛丛香蒲的根部泛开,湖水的所有细节似乎都在这里。突然间,整个景象碎裂了,像一面熔化的镜子形成许多杀气腾腾的金色小珠子,狂乱地颤抖着;我听到水面上有拍动翅膀的声音,愈来愈响亮,而在天花板的另一边,天鹅的影子掠过,飞进朦胧的清晨里。我听到它们的啼声越过房子,我看着头顶上的混沌光影,直到它缓慢地安顿下来,重新收拢星斗,湖水也随之重新展现静默的影像。

看着天鹅从卧室的天花板起飞,是我夏天苏醒过程的固定节目。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看到清晨里的乳牛和小公鸡。桦树的林子围绕在湖水和山谷四周,好像正在呼唤皇室前来狩猎,不过进入桦树林里爬山也不错,即使在六月,仍可嚼食桦树的叶子,它的叶片紧紧蜷曲,可以做成鲜嫩多汁的沙拉。

到了户外,很少会想到其他的事,也很少会记起其他的季节。这里从来不下雨、不落霜、不会阴云密布;夏天总是这样的。地面涌出的热气从小腿向上爬,冲向我们的下巴。蜜蜂和花的香气使花园昏眩;花园燃烧着,到处都是灼热而洁白的花朵,每一朵都是如此盲目,发出炽热的白光,刺痛了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村民把夏季当做一种惩罚。妇女从不习惯它的存在。一桶桶的水泼洒到小径上,人们抱怨灰尘太大;毯子和床垫挂在窗边,好像吐气的舌头;狗儿气喘吁吁,缩在装雨水的木桶下。一个男人直过,嘴里问道:"够热了吧?”对方用筋疲力竭的尖叫作为回答。

在建筑工人的马厩里,在烈日的曝晒下,我们替布朗先生的马梳毛。我们感觉到它皮肤的灼热、它胃胀气的咕噜声、它的皮制马鞍和粪便的味道。我们喂它吃干得像沙漠热风的麦麸,直到我们和马都快要呛死才停下来。布朗先生一家人要乘马车出去,于是我们把双轮马车拉到路上,把蒙上眼罩的马拴到马车横轴上,再替它扣上绑着铃铛的皮带。马路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仿佛已然荒废,山谷中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死去了。布朗先生的太太和女儿穿上最好的衣服;他和妻子、女儿陆续爬进马车,后面是戴着圆顶高帽的女婿。他们登上木板翘起的高马车,用一种习惯性的僵直姿态坐在车上。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到山坡上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山坡上面?它爬不到那儿就会倒在地上累死。”

“不要吵。”布朗先生的汗已经滴下来了,”再讲一句,你就给我回家去。”

他抖动缰绳,用马鞭轻轻抽了马一下,马开始慢慢往前走。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女士们赶紧扶住帽子,我们则看着他们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没有什么好干的事,村子也重新陷入沉默。没有铺柏油的马路沿着山坡向上蜿蜒,还没有汽车从上面经过;它空洞地延伸到其他的村落,那边也是空空落落的。炎热的日子十分漫长,我们等待着某个陌生人的出现。

我们坐在路边,用手掌捧起灰土,在水沟里堆成小小的土堆。然后,我们滑过草丛,仰天而卧,凝视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东西移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夏天的来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细微的热风拂过脸颊,水仙的种子在空中飘过,燃烧的树木汁液和烤荨麻的味道,加上干燥土地的那种沉闷、铁锈般的气息,刺激着我们的鼻子。杂草就像六月的青草那样高大,它形成了一种急促生长、大量聚集、纠结不清的种族;顶上长满花朵和尖刺的野麦,缠绕着攀缘的野豌豆;整个草地里充满笨拙蜜蜂的嗡嗡声,闪烁着鲜红的蝶翼。我们躺卧着,嘴里嚼着草叶;布谷鸟在远处飞过,发出一连串的鸣叫;苍蝇嘤嘤飞舞,令人心烦意乱;割草机喋喋不休的声音宛如空中的波浪,从田野另一端一波波地传过来。

我们站身来。我们走到小店里,买了雪泥,用甘草做成的吸管喝起去。我们轻轻地吸吮,雪泥的颗粒留在舌头上;这些甜粉太腻了,会让你噎着;如果从吸管往里吹气,装雪泥的袋子就会鼓胀起来,而你便会消失在一场糖粉形成的暴风雪里。我们吸吮和吹气、咳嗽和流泪,我们一路扭打、走过小径。我们在泉水边喝了点水,把嘴巴洗干净,然后互相泼水,制造出彩虹。琼斯先生的池塘涌动着生命的气泡,池面开满巨大洁白的百合花——它们像烛泪一般从叶子上垂挂下来,即将融化,然后又从水中得到凉意。苏格兰雷鸟卟通一声跳进水里,昆虫排列成行,在水面上溜冰。蝌蚪变成的小青蛙像苍蝇一样跳来跳去,蜥蜴在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吸气。小径上布满牛粪,坚实、刚刚出炉的,闻起来感觉很好。

我们在香蒲丛旁边碰到西克潘斯·罗宾逊。他说:"来吧,来玩点有趣的。”他住在小径旁边的一座农庄里,就在洗羊场过去一点点的地方,附近有一个沼泽。他家有五个孩子,两女三男,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S'。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希丝(Sis)和丝珞琵(Sloppy),史多希尔(Stosher)和萨米(Sammy),还有我们的好友"黑小子"西克潘斯(Sixpence)。希丝和丝珞琵是美丽的女孩,我们一到,她们就躲到醋栗丛后。我们总是跟他们家的男孩玩,包括萨米,虽然他脚跛了,却是村子里行动最敏捷的男孩。

我们都很乐意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因为他们个性随和(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没有爸爸不同的是,他们的爸爸不是离家,而是去世),又十分有趣。今天,在这个沼泽刺鼻的热气里,我们围成一圈坐在木材堆上,吹口哨、削树皮、吹口琴、堵住小溪、在沼泽边凉爽的泥巴里挖掘港湾。过了一会儿,我们放出鸽房里的鸽子,把鸽子淹进装雨水的木桶里,压住它们,直到它们的尖嘴开始冒泡泡,然后才把它们抛向空中。它们在房子四周飞舞,翅膀上的水珠四溅,然后又傻傻地飞回来。(西克潘斯有一只独眼鸽子叫做"尖刺",他吹牛说这只鸽子能在水里闷最久,但是有一天,这只可怜的小鸟在打破纪录之后,摔死在卷心菜田里。)

游戏结束之后,我们回到牧场,在树下打槌球。萨米的腿上戴着铁箍,但他还是跳上跳下的,母鸡和珠鸡惊得飞上树去。萨米弓着身子,猛然跃起向我们扑来,我们则拼命护卫自己的树桩。蝙蝠飞过来,发出撞击的声音;芦苇丛中传来鸟叫;家禽和水的气息弥漫空中。在漫长的下午,陡峭的山坡围绕着我们,只有丝珞琵她们仍然躲在醋栗丛里窥视——这里仿佛不会发生任何灾难,没有什么力量能触及我们。这是一个过了洗羊场、没有被大人发现的隐密处所,这个地方属于萨米和西克潘斯;在这里,空中飞翔的鸽子遭水溺死,而跛子自由奔跑;从某些角度来看,这里永远是夏天。



夏季的时光还包括这些事物:突然降临的丰盛食物,悠缓的时光和举止,钻石般灿烂的薄雾和眼皮上的尘土,春天过后山谷的幽静;腐烂的小鸟的葬礼,妈妈午后的沉睡;亢奋的黄蜂和蜻蜓,干草堆和洋蓟的种子,彩色的蝴蝶,云雀的蛋,花朵像蜜蜂的对叶兰和狂乱的蚂蚁;幼童军的游行,男童军的号角声,汗涔涔的小腿;马铃薯在悬钩子枝的柴火上烧烤着,阳光下的火焰泛着玻璃般的湛蓝;赤裸地躺卧在山坡上冰冷的溪流里;恳求大人给几个铜板去买汽水;女孩裸露的手臂,尚未成熟的樱桃,青绿的苹果和青涩的核桃;打架,摔跤和刚结疤的膝盖,哭泣、追逐与逃跑;采石场里嬉笑吵闹的野餐,像水一般流淌的牛油;中暑,发烧,以及敷上滚烫眉毛的清凉小黄瓜皮。夏天里有这一切,以及那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感觉,那种日子已经来过且永远不会消失的感觉。汲水泵干涸,木桶皱缩,白垩般的地面像月球表面一样坚硬。所有的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闻起来的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而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我们的活力也加倍增强,如同草地上的蚂蚁受到阳光的刺激,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直到最后一抹紫萝兰色的光线缓缓消逝,但即使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无法入睡。

当夜幕低垂,硕大的月亮升起时,我们就开始活跃,展开第二段人生。男孩们沿着马路呼唤,发出信号,华特·凯利用鼻子哼着假音,伯尼发出豺狼似的尖叫。一听见他们的声音,我们便偷跑出去,走出窒闷的房间,走进像太阳一样温暖的月色中,加入像粉笔一样洁白、戴着月光面具的帮派行列。

在月光下玩游戏;藏猫猫的游戏,是我们夜晚保留的游戏。最有趣的要数"猎狗追狐狸":被追的人找个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孩子漫山遍野来抓你。两个男孩被选中扮演狐狸,他们穿过树林急急跑开,随即被暗影吞没。我们给这两人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始寻找。他们可以跑进教堂、农田、谷仓、采石场、山顶和树林。他们有一整个夜晚可以逃跑,天上的满月可以照亮路,五英里的乡野可以躲藏……

我们缓缓前进,在融化的星星下奔跑着,穿过尖利的山峰,穿过蓝色的树林,依照这个游戏的惟一规则,一问一答地追踪着猎物的味道。每隔一会儿,我们便喘着气停下脚步,察看猎物藏在哪里。有两个脑袋像子弹般跃起,牙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吹口哨或叫一声!要不然我们就不抓啦!”远方有人喊了一声。两个音符、拉长的叫声,从山坡的另一边,在蒙着薄雾的白色中,传来模仿狐狸的微弱嗥叫。我们再次出发,走过清醒的夜色,走过不眠的獾和猫头鹰;我们的猎物滑入另一个教区,再过几个小时也找不到他们。

大约在午夜时分,我们终于追到了他们。他们筋疲力竭,躲在干草堆下面。我们似乎追赶了整个世界,穿过丛林、沼泽、冻土,越过长满蒲苇的草原、遍布小麦的平原,以及流星陨落的高原。野兔在银色的草丛里交欢,硕大炙热的月亮爬上天空,我心中的夜晚与夏季开始涨潮。直到今天,它们仍然在那里涌动着。

《生病的我》

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

在睡眠的黑幕下,我越滑越远,

穿过辽阔的梦境,

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的体验,

经历烦琐生死轮回,我冒出了水面,

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

世界一点也在眼前渐渐清晰……

小时候我经常向别人吹嘘说,很少人和我一样受洗过两次。第二次受洗是在教堂举行的,整个经过有点胡闹的味道。那年我3岁。我对教区牧师说了几句冒失的话,因而逃过了点圣水的部分。可是我的膏油仪式远比受洗肃穆得多,而且在一生下来时就接受了膏油礼。我像一块虚弱、渺小、没有生气的肉团,在怀疑与沉默中来到这个世界。接生婆看了我那疲惫的脸孔一眼,就说我撑不过当天。大家都有同感,连医生也不例外。他们等待着我的死亡。

母亲对我的短命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但是她坚信我应该进天堂。她还记得那些细小、无名的坟墓。在教堂墓园的月桂树底下,它们被挤到遥远的角落;在那里,他们把早夭的婴孩(趁牧师不注意时)偷偷塞进果酱罐子里。妈妈说,她儿子的身躯应该在上帝的土地里安息,而不是和那些可悲的异教徒一起腐烂。于是她请助理牧师前来。他来之后大声如唤我的始祖亚当,从一个茶杯里为我施洗,允许我进入教会,为我取了三个名字,供我死时使用。

然而,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个仓促举行的施洗仪式是不必要的。某个力量——谁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是某位祖先的强悍守护着我,帮助我活过第一天。往后的几个月,我病得很重,奄奄一息,没有人注意;我变成大家生命中不幸的负担,全家人或多或少地抛弃了我。”你不动也不哭,”妈妈说,”我把你摆在哪里,你就躺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雕像,整天瞪着天花板。”在那一阵子完全停滞的昏迷当中,我只是一块泥巴,一团很少呼吸的血肉。有一年之久,我躺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得病,侵袭我的各种病菌足以席卷一座孤儿院——我得了白喉、百日咳、肋膜炎、双侧肺炎和该死的肺充血。妈妈在旁边看着,却帮不了我;她在旁边等待着,却不抱希望。在那个时代,幼小的孩子像小鸡一样,倒下来就死了,没有人了解婴儿的病症;家里人口众多,好像是为了有所补偿;人们知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孩子会夭折。我的父亲便曾亲手埋葬了三个孩子,他已作好心理准备,准备送我入土。

然而,在某种未知力量秘密而沉默的帮助之下,我撑过来了——尽管它瞬间即逝。在我一岁半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那时我由邻居摩尔太太照顾,而当时妈妈正要生我弟弟——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是在家里出生的。摩尔太太是个黑人,妈妈请她来帮忙,给孩子们洗澡做饭。她是个快活的人,眼球凸出,活像一个施巫术的法师。她用原始而随意的态度照看我们;她照顾我的期间,我的肺炎再次发作。多年后,家人才告诉我当时的事……

我弟弟东尼生下来两天后,妈妈逐渐恢复元气。这时候,11岁的特莉莎上楼看看妈妈。她跟婴儿玩了一下,吃了些饼干,然后坐在窗边,吹起口哨来。

“你们过得怎么样?”

“喔,不好。”特莉莎说。

“你们都守规矩吗?”

“是的,妈。”

“你们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那么,玛德琳到哪里去了?”

“到院子里去了。”

“范妮丝呢?”"她在削马铃薯。”

“其他人呢?”

“哈洛在修理他的小推车。杰克和法兰西丝坐在台阶上。”

“洛瑞呢?……洛瑞现在怎么样了?”

“喔,洛瑞死掉了。”

“什么?……”

“他起黄疸了。他们正准备为他入殓……”

妈妈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没有人能把我们的洛瑞摆进棺材里!”

她气喘吁吁,扶着墙走到楼下,蹒跚地进了厨房,我就在那里,赤裸、四仰八叉地躺在饭桌上,而且就像特莉莎说的,混身泛黄。摩尔太太愉快地哼着歌,一面用湿海绵擦拭我的身体,好像正在处理晚餐要吃的一块鸡肉。

“你在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他死了,”这个黑女人低吟着,”飞到天使那里去了——我想给他洗洗干净,让他进棺材——太太,我只是不想让你心烦。”

“你这个残忍邪恶的女人!我们的洛瑞还没死呢——你看看他的肤色有多么健康。”

妈妈从餐桌上一把抱起我来,用毯子包好,把我摆到小床上;她一面诅咒摩尔太太,骂她是盗尸贼,一面祈问天上的圣徒,它们究竟想怎么样。不知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尽管我非常接近死亡,真的非常接近。向摩尔太太的冰冷海绵竖起白旗,实在是一件很容易发生的事。多亏特莉莎的无聊闲谈救了我一命。



这件事过后不久,我的姐姐法兰西丝就去世了。她是一个美丽、脆弱、有着黑色卷发的孩子,也是妈妈惟一的女儿。虽然当时她年仅4岁,却经常像护士般看护我;她整天坐在我的小床边,用柔和的语调说着一种特殊的语言。大家太关心我,没有人注意到她快要死了。她死去了,突然地、沉默地、毫无怨言地,死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她的死是因为没有人关注她,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我相信她把自己的寿命给了我。

不过,大家都怀念她。她死了以后,妈妈没有一天不为她流泪。同时,妈妈更加保护我们,更加小心让我们继续存活。虽然我不是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孩,但却病歪歪的;我一直不停地生病,不是摇摇晃晃地倒下(与其他男孩相较,这是艰苦得来的平等),就是重病的灰色鬼魅重新降临——它们或炽热或冰冷,面貌丑陋,野蛮凶残。身体好的时候,我的力气很足,没有人会让着我,因为我看起来并不纤弱。可一旦病倒,我就突然消失,几个星期不见人影。要是在夏天发烧,我就躺着,在平时安睡的床上流汗;我一直不能确定,生病的是我,还是热腾腾的天气。到了冬天,若是卧房里烧起一盆火,我就知道自己真的生病了。平时,洗手槽会结冰,房里饰品会结起冰柱,卧房里通常没有暖炉;但若是点起一盆火,尤其是在妈妈的房间里,那就是有人病得很重了。

一旦发现熟悉的病痛又回来了——脑袋像羽毛一样轻盈,头昏得厉害,肺里好像有无数尖刺在戳扎——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呼召幻觉,传送讯息给另一个焦急等候的世界。当我醒来,发着烧,我想到我的子民,他们的关切总是让我安心。我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栏,用摩斯电码发出讯号,传送简短、严峻的消息。”他病了。”(我想象这是第一个警讯。)"他已经对母亲讲了。”(稍感释然。)"他正在拼命挣扎。”(众人在教堂里一起祷告。)"他的情况更糟了。”(街道上传来悼念哀哭的声音。)想到那些着急的子民,我屡屡感动落泪;这群看不见的民众,忧伤地聚集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面对国王病危的威胁。他们凄惨地等待,看着一张张肃穆的公告贴出来;同时,我又是多么勇敢。当然,我忍受了痛苦,好让他们能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过我也命令他们要坚强。”他希望不要有任何特殊的安排。只要乐队和坦克车就好。一两个游行队伍。或许作一次三分钟的默哀。”

病后的第一天早晨,我净在想这些事,这时热度还不太高;到了晚上,我常常开始胡言乱语。首先是我的四肢,它们像劈开的木材一样四分五裂,我仿佛长了几十只臂膀。然后,我的床失去了边缘,变成一片沙漠,铺满炙热潮湿的沙粒。我开始跟枕头上的另一个脑袋讲话,那是我先前取下的头颅;它从不开口,只是躺在那里冷酷地狞笑,注视着我的眼睛。之后,卧房的墙壁也开始移动,它们鼓胀、晃动、怒吼,像面条那样整片垂下,像糖果般融化,流出色调肮脏的血液。接下来,一排模糊的笑容从墙壁里渗出,并从天花板上流下;这些笑容自在、轻松,一开始完全没有威胁性,但它们实在笑了太久。即便是疯子,笑容也会逐渐消退,然而这些笑容沉默地持续着,愈来愈灿烂,愈来愈淡漠,愈来愈一本正经,直到病态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开始怒吼。这些笑容和柴郡猫1的笑一样,没有面孔与轮廓,穿过它们,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房间。可是它们始终悬浮在我头上,好像空气里的一抹污渍,好像已经列入太空的笑容名册。这些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爱,没有笑意;它们不是陌生人的笑,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它们在辉煌的缄默里扩展、坚持、持续又持续……直到我不停尖叫、拼命敲打床架。

我一叫,所有的墙壁瞬间摇撼倾倒,仿佛晴天里打了个霹雳,之后一切就恢复正常。厨房的门开了,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传过来,女孩们闹哄哄地走时房间。”他又看到那些脸孔了,”她们窃窃私语,”没事了!”她们又大叫:"你看,你看!你不会再看到了。喝一点好喝的柠檬汁。”她们拭去我的汗水,捡起睡衣。我平静地躺卧,看着她们忙来忙去。我能对她们说什么呢?说我看到了许多面孔——还是只看到许多笑容?我试着对她们讲过,可是没有人明白我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当红色的夜笼罩了我,我几乎不是清醒的。我听到自己在唱歌、呻吟、讲话,这些声音像许多只手摸着我的身体。血液沸腾,肌肉渐渐移位,牙齿咬紧、打颤,膝盖往上缩,抵着嘴巴;我躺在汗水的邪恶沼泽里,它时而蒸腾我,时而冷冻我。我的上衣像一片密闭的天空,潮湿地裹住了起鸡皮疙瘩的皮肤,而来自非洲的热风和北极的暴风雪轮流吹过这片天空。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融化了,所有的图画也重新描绘;物件四处跑动,改变形状、变得丑怪,或是拖着脚走进无垠的远方。蜡烛火焰时而照出披风般的黑影,使每样东西轮流消失;或是拉高自己,宛如一位苍白的圣徒,或是一面咯咯笑,一面崩塌成一个球。我听到一些声音,它们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飘到听不见的地方,有时突然发出巨大的回声,叫出"挖呀"或是"老先生的耳朵"之类的字眼。这种叫声挟着恐怖的回音唤醒我,那声音就像一匹马踢中了钢琴。

毫无疑问,讲出这些话的人是我自己,而且这种独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故意开口答话,不过通常我只是躺着倾听,看着房里幽暗的缝隙喷出白烟似的梦魇……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好像时钟里塞进了炙热的地毯。在睡眠的表层之下,我滑向远方,好像一只热带海洋里的海豚,听见干枯房屋的回音穿过水的洞穴传来。我游过这些洞穴,穿过辽阔的梦境,然后,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所带来的体验,经历复杂的生命与死亡,我冒出水面,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世界一点也没有老去。

在这个醒醒睡睡的梦游中,我活了10个世代,并由于漫长的生涯而变得虚弱,但当我从这种没有止境的神志不清中浮上水面时,现实的世界突然显得十分可爱。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烧的热度将它洗净,为它加了甜味;现在,这个世界包裹着我,就像一个玻璃做成的铃铛。有好一会儿,我觉得焕然一新;我倾听它最细微的声音:溪流潺潺,树木摇曳,小鸟收起翅膀,山坡上一只绵羊在咳嗽,远处一扇大门在晃动,田野里一匹马在呼吸。在我的下方,厨房发出舒适的低语,脚步声在路上走,一个声音在道晚安,门嘎吱一声关上了——或是一个男孩突然大叫,或是黑暗中动物清喉咙的声音,以及远方的另一只动物在答话。我躺在那里,这些珍贵的声音让我有一种愚蠢的感动,好像我刚从死人的世界回来。过了一会儿,高热和以往一样又回来了,房间开始低语、跳舞,燃尽的蜡烛啐了一口,摇摇晃晃,我看到烛芯的皱褶,便走出门去……之后,黑暗击中我,一种腐蚀性的黑暗,像盒子一样全部包住的黑暗。一排黑色的灯笼摇摇晃晃,从天花板上向我这边飘过来,它们都在笑。我怕极了,再次用力敲打床栏;我大声尖叫,渴求姐姐们和光亮。

这种突然开始胡言乱语的情况经常发生,我的家人早就习惯了。杰克会询问我为何总是在呻吟,东尼则是偷偷地研究我。不过家人大多把我看成一只坏脾气的狗,让我在独处的美好时光里自行改善。我的高烧来得很快、很凶,弄得身体很疼,可是它不久就会自行燃尽。接下来则是一段舒适的康复期,在这段时间里,我靠着牛奶布丁和甜饼干维生。之后,我会开始觉得无聊,我会起床出门找人打架,然后病就好了。除了胡言乱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病得很重,这些胡话令我困惑不解;尽管家人窃窃私语时曾提到肺部结痂和肺结核等字眼,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去。

过了不久,有一天晚上,我面对另一次的攻击;这次的发病看起来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汗流浃背的我承受极大的震撼,那是一种令人沉溺的感官上的敬畏。和平时一样,我的热度迅速上升,我被扔进熟悉的火海。当我在午夜时分头脑清楚地醒来时,我发现全家人围绕在我床边。七双眼睛注视着前方,眼神里带着恐惧的臆测,他们不是在看我,而在看我身体里某个东西。妈妈无助地站着,绞着两只手,女孩们默默饮泣。连素来不受感情牵绊的哈洛,在烛光下也显得苍白而不自然。

他们的沉默和眼神使我惊讶,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忧伤的眼神。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半夜里突然围过来,站在我床边伤心哭泣?我觉得温暖而舒服,完全地放松了,而且很开心,好像我耍了他们一道。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人开始低声讲话,那声浪包围我、谈论我,但未曾直接触及我。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一个人说,”听他嘟哝的话有多么可怕。”

“他的皮肤也从来没有变成这种死人一样的颜色。”

“太残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是一个这么快乐的小家伙,呜……”

“好啦,好啦,范妮丝,别烦心了。”

“你觉得这个时候牧师会来吗?”

“最好有一个人现在就去请他来。”

“我们最好也去敲杰克·哈勒迪的门。他可以骑脚踏车去请医生。”

“我们必须守夜,妈,他的呼吸糟透了。”

“或许我们应该打电话给他爸爸……”

我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我听到所有的对话,并且试着加入。可是他们的奇特腔调迫使我保持沉默;他们的态度蕴涵着某种怪异的威胁,他们的眼神和声音里有一种胆怯的敬畏,仿佛他们在我身体里看见坟墓的阴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的病情非常沉重;我的理解并非来自痛苦,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正常。女孩们默默准备轮流守夜的东西,用披肩裹住自己。”你去休息一下,妈——我们待会儿会叫你。”她们肃穆地围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两腿之间,坐着凝视我的面孔,用空洞的眼神,等待着衰亡的第一个讯号。在这些沉默等待的身影包围下,在冰冷的午夜时分,我忽然明白,在我生命中头一次明白——我很可能即将死亡。

关于这个严肃的场面,我记得的就是这些。很快我又睡着了——在姐姐们的包围之下,我的眼皮阖上了,这可能是我在世的最后一幕。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时,她们大吃一惊,这个危机显然过去了。要不是这天晚上家人的来临,要不是事后村民的态度,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岌岌可危。

我在妈妈的卧房里躺了好几个星期,火炉整天烧着。同学们像朝圣一样,穿着最好的衣服,带着鲜花来看我。女孩们送我鸡蛋壳,上面用铅笔画着亲吻的嘴唇,男孩把自己破损的玩具带来给我。连学校的老师(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也来看我,还送我一袋糖果和干果。最后,杰克再也没法保守秘密,他告诉我,教堂的人们曾经为我祷告,就在我收到这许多礼物之前,他们为我祷告了两次,连续两个星期天。我的福杯满溢,我觉得自己永垂不朽;在曾得到这么大的荣耀的人当中,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一次,我的康复期生活比以前更加恣意。我只吃波瑞尔牌(Bovril)的浓缩牛肉汁,还有干巴巴的海绵蛋糕。大人每天用樟脑油替我擦身子,用膏药为我热敷。我躺卧着,辛辣、带着胡椒味的热气弥漫身边;我整天玩耍,床上堆满珠子和漫画、压扁的花朵、老旧的弹壳、瑞士军刀、火花塞、蝗虫,还有几只朱顶雀布偶。

我充分利用自己受宠的身份,不顺心的时候,就使出幼稚的办法。尤其吃药的时候,这真是无法描述、该下地狱的可耻行径。

执行这项任务的是我的姐姐们。她们会把汤匙递过来,央求我喝下去。

“别这样,洛瑞——一!二!三!……”

“等下你可以吃光罐子里的果酱……”

“我们会用衣夹子夹住你的鼻子。你一点也不会感觉到苦味。”

我用空洞的眼神,朝另一边看去。

“做个好孩子。喝下去,来吧。”

“亚契说'不要'。”我说

“什么?”

“亚契,”我说,”不要喝药水。亚契不喜欢药水。亚契不会喝的。这是亚契说的。”

“亚契是谁?”她们低声说,大家面面相觑,摇着头想不明白。通常在这个时候,她们会放我一马。

发过烧以后,我的身体和脑袋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被露水沾湿的青菜。疾病把我彻底掏空,我好像失去了实体。在这个没有阳光、终日炽热的房间里待了这么久,我有了一种不寻常的转化。我觉得自己苍白、血液流干、器官空虚,颜色与声音都能穿透我,窗户的光、尘雾飘扬的空气、火焰明亮的铁钩、蜡烛光滑摇动的舌头,都穿透了我的血肉。热气、回想、低语和阴影在我身边玩耍,好像我是透明的玻璃。我似乎没有身体,平板地印在床单上,好像水里的渔网,没有实质的躯体。我说不出自己的身体排除了哪些人类的废料、哪些沉闷的胶质、哪些松散的盐分,但是在此刻,我的感官有一种令人痛苦的清明,它们为了世界的每一个动作而震动,为了屋里屋外每一项转变的发生与消退而摇撼,仿佛我正在把房子的整个布局彻底更新。

当我在早晨醒来,汗湿而虚弱,晨光像来自天堂般丰饶;它从窗外照进来,射出闪亮的光束。碧绿和湛蓝的醋栗丛里,有许多残迹,有小鸟的歌唱、花苞、种种声音和深邃流动的苍穹。它的光亮洗去了屋里的黑暗与梦魇,向我展现正常的白日时光。于是苏醒成为一种感激的时刻,那些野蛮的力量必定也已感受到这种心情。卧房的东西取下了巫师的面具,看上去几乎是驯服且平凡的。木板墙闪耀着,上面有颗粒和瘤结;镜子反映出事实;在早晨的阳光里,图片在画框里摆得好好的,画里的人也恢复平时的容貌。我叹了一声,伸伸懒腰,好像一个水手被浪涛冲上岸以后,重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狂野的海洋已经远去,翠绿的叶片围绕身边,我得到了奇迹般的拯救。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就躺在床上,陷入恍惚的感动情怀。我闻着房间里的味道;我闻到飘浮的羽毛、水瓶里的清水、角落的灰尘、玻璃和纸张的柔和气味,窗台上干燥的石头、蜜蜂刮伤老鹤草的叶子、床边铅笔的松木味,熄灭的蜡烛,以及火柴杆子上的火焰味。同时,无须张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清晨的种种光影:风往哪个方向吹、树木如何摇曳;田野上有没有牛群、花园的门有没有打开、母鸡喂过了没有;而在看不到的天空里,云朵的重量是轻盈是沉重、户外的气温究竟有几度。当我躺在床上,借着皮肤的表层、时光的挪移、岁月的行进、气候的变化,以及将要来临的生活,我可以感觉到整个山谷的存在。一种泛神论的辉煌气势,使我成为村子的一部分。于是,我感觉到自己是它最终使命的一部分;我赶走炽热,浑身冰冷而生气蓬勃,我好像再也不会失去它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便欢乐地唱着赞美诗,走上楼梯。她端着我的早餐,轻快地像一只乘风而行的云雀。

“我给你煮了个鸡蛋,又给你冲了杯热可可,还替你切了几片可爱的面包,上头抹了牛油。”

刚煮好的鸡蛋吃起来好似被阳光照暖的"吗哪",热可可冒着泡沫和香气,面包和牛油(切的技术差劲得很)是如此地薄,透过它都可看到盘子。我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看起来既虚弱又有歉意。妈妈把床摆直,给了我铅笔和书本、珠子和玩具,然后絮絮叨叨地讲起还要给我买许多礼物。

“我要走到斯特劳德去,给你买一个颜料盒。也许再买些什锦甘草糖。所有的人都问起你。连柯兰小姐也在问——真难得!”

妈妈坐在床边,骄傲地望着我。一切都是爱;我做的全都是对的。当我复元以后,不用再劈一根柴,在一个月之内,没有人会对我发脾气。噢,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致命的虚弱,我希望自己的病永远不会好……



在我得过的疾病当中,大家最清楚的就是我感染了肺炎,我把这件事小题大作。不过它绝不是我惟一的武器;在短暂的几年时间当中,我还曾有过许多小病,包括几次带状疱疹、水痘、流行性腮腺炎、麻疹、癣菌病、淋巴炎、流鼻血、长虱子、耳朵疼、肚子痛、身体颤抖、腰直不起来、猩红热,以及黏膜炎造成的听觉丧失。

最后,仿佛为了让这场戏圆满结束,我还得了脑震荡。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辆脚踏车把我撞倒。我失去意识,躺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全都结了疤,而一个姐姐已经爱上了撞倒我的人——那个年轻而英俊的陌生人,他从席普柯姆一路骑过来,不但撞了我,也撞倒了我的妈妈。

然而,这些激动和发烧的童年生涯至少肯定了一件事:要是我很纤弱,我一定早就死了;我的强悍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我曾说过的,在那个时代,小孩很容易就会过世,要是染上肺病,大人能做的不多,不过是烧点煤油,替孩子祷告。在这些冰冷的山谷村落里,墙壁滴着水、床铺潮湿、地板渗水,小孩可能在一年之内生病并且死亡,通常只有最强壮的小孩才能存活下来。我并不强壮;我只是强悍,仿佛在所有瘟疫侵袭下,自己产生了抗体。然而,在某些时刻,当我停下手边的事并回想这段往事,我觉得当时自己距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奇特的是,我相信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的不是病痛,而是那次的意外。我觉得,那天夜里遭到撞击并导致脑震荡的事件,在我心中留下永恒的伤疤——它在我的眉毛上留下黝黑的一块斑点,在我的脑中打开一扇灾难的门,而且经常有信使穿过这扇门来找我;这些信使的话语从我身边溜走,借着这些刹那间的接触,借着忧伤、狂喜和慌张,我永远无法掌握其他的世界……

《五个舅舅》

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

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风雨侵蚀他们,

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

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又一场的告别;

像在一个比凯撒一样伟大的帝国中,

不停地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

即使在那个子孙满堂的时代,我们家都算得上人丁兴旺,尤其是我们有那些个叔伯舅舅。他们之所以特殊,并不是因为人数众多,而是因为特异的行为;这些特质使身为男孩的我们把他们视为传奇人物,使女孩们感到既苦恼又兴奋。乔治叔叔——父亲的弟弟是一个瘦削、蓄着八字胡的无赖。他在街上卖报纸,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据说他有一大堆金子。不过在妈妈这一边,我们还有五个舅舅:坚实、英武有力、嗜酒如命的五个英雄。我们喜欢他们,他们是我们少年时代的君王。我们是如此地崇拜他们,并因他们而自豪,因此,我希望下面的文章不至于令他们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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