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莱特(在格洛彻斯特郡的马车夫当中,他拥有最俊美的一双长腿),在一个马匹的世界里养大五个儿子;他们继承了他的许多技能。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曾和波尔人1作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骑兵的他们,在蒙斯(Mons)和伊普尔斯(Ypres)的大屠杀中幸存下来,凭着机智又逃过了几次危机,最后在和平与救赎的气氛里返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残留着弹片。我对他们的最初印象是五个穿着卡其布的鬼魂,在战争中休假回家的他们,结实而高大,系着绑腿,闻起来有皮革和燕麦的甜香。他们像战士一样出现,身上沾满战争的灰尘;他们整天睡觉,如同死去一般;醒来后,他们擦亮靴子和黄铜的纽扣,重新返回战场。他们拥有巨大的力量、血腥的行为,他们的拳头对准敌人,他们是地狱和天堂的骑士。每一个舅舅都是半人半马的神祗。
直到战争结束,我心中的这些神祗,才逐渐脱离复仇者兄弟的形象,我因而才能个别地了解他们,把他们看成凡人,并认识他们的真实性情。约翰·莱特的儿子们——莱特五兄弟——成为当地的一个神话,大家欣赏他们的狂野、他们强壮的臂膀,以及他们悠闲、吹嘘的机智。”我们来自世界上最古老的家庭。《创世记》里就提到了我们。神说,'要有光'。那个时候,甚至亚当都还没有出生……”
这些舅舅从小就学习马车夫的技能。他们原想继承父业,但军队让他们得到释放,进入另一个世界。等我长大并对他们有印象时,他们当中只有一个担任马车夫,其他四人进入不同行业,一个种树、一个开车、另一个跑船,最后一个去加拿大建造铁路。
年纪最长的查理舅舅长得最像外公。他有一张和外公一样的长脸,一双同样帅气系着绑腿的长腿,他的身边也萦绕着熏烟草的味道,讲话的腔调也带着说故事般的悠缓语气,以及格洛彻斯特人特有的低沉口音。他给我们讲有关战争和坚韧不拔的故事、在法蓝德斯(Flanders)泥巴地里驯服马匹的故事,以及在战场上如何运用诀窍求生的故事(这些诀窍使传统的英雄主义作法沦为笑柄)。他用冷面笑匠的幽默感详细叙述这些过去的事情,仿佛每一次闯过生死关头的困境,只是玩牌时的一场狡猾的胜利。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从他那些神秘的战役中返回故乡。他接受了林务员的工作,带着太太和四个美丽的孩子,住在当地森林的深处。当他四处迁移时,他会在每个住过的村子盖上相同的木章,这些章印让我想到烧炭人,以及格林童话里森林中的失踪小屋。我们这些男孩喜欢去查理舅舅家玩,在森林中寻找他们的踪迹。这座房屋的周围环绕着芬芳的烟雾,院子里堆着冬天用的木柴,屋檐和门柱上挂着白鼬的尾巴、狐狸的皮毛、乌鸦的骨头、陷阱和老鼠,厨房墙上挂着斧头和枪支,角落里摆着一个石头罐子,里面装着姜,在巨大起伏的炉火上,一只炖锅正冒着气泡,锅里烧的是鸽子或刚剥皮的野兔。
查理舅舅早年生活的某个部分就像个谜题般令人好奇,甚至连妈妈也无法说明这段经历。波尔战争结束后,他在南非的兰德(Rand)一个产钻石的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担任酒保。在那个时代,酒保的职责包括把醉客狠狠打倒。查理叔叔显然很适合这个差事,因为他年轻时身体强壮。矿工们从令人汗湿的矿区出来,口袋装满沉甸甸的钻灰;他们买下一桶桶的威士忌痛饮,然后开始纵火焚烧酒吧……这就是查理舅舅发迹的地方,他是那些狂饮的酒吧里的大人物;他挥动肌肉粗壮的臂膀,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然而,尽管他十分威武,但却不是超人,最后还是吃了苦头。一天晚上,这些人一起抬起他,把他当做撞墙的槌子,用他的头冲破一家卖酒商店的大门。他躺了两天,头颅破裂,直到今天头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肿块。
往后的两三年,他走得无影无踪,在约翰内斯堡的贫民区栖身。在那段时间里,家人连他的一封信、一个消息也没有,他也从未提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突然间,在完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他在斯特劳德现身了;苍白、瘦削、一文不名。他不肯说过去几年在哪里,也不肯说他做了什么事,他只说,不再流浪了。于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女孩——漂亮的凡妮·考森接受了他,和他结婚。
就这样,他在本地的森林里安顿下来,成为柯兹伍德地区最棒的林务员。他的雇主夸赞他、珍惜他,但只给他很少的薪水;然而,林子里的生活让他心满意足。他用工人的薪水养活一家人,用森林里的活物喂养他们;他没有给女儿们任何限制,只给了她们一点幽默感;他把技能倾囊相授,传给儿子。
看他工作,仿佛就像解开谜题的过程。在一片砍伐过的林间空地上他捧着种子,如同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细心地把它们洒到地上,让它们坚韧的爪子抓牢地面,沿着斜坡和窝里的凹洞站好,这些窝穴都是他亲手建造的。他的动作细腻,但充满力量,植物们渴望在他的抚触里安身。它们舒展细小的叶片,彷拂瞬间就获得了生命,在他所安置的地方永远地扎了根。
今日在霍斯里(Horsley)、兰德柯姆(Rendcombe)和科恩(Colne)等地的新生树林,都是查理舅舅种的。可他每周的薪水只有三十五先令。他的森林在夏季形成广大的绿荫,形成树叶和小鸟的穹苍,如今这些新生的林木爬上我们的山坡,恢复多年前的景观。去年他去世了,他的妻子也走了——他们在一星期内先后离世。然而,查理舅舅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点痕迹,正如他所希望的,这是一个永恒的标记。
莱特家的第二个儿子是汤姆舅舅。他的肤色黝黑,讲话声音轻柔,充满了神秘的力量;他对女人很有办法。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乌彻斯特(Woodchester)的一座老屋里担任马车夫和园丁。那时他已经娶了蜜妮舅妈——一个纤小、美丽、头发中分的女人,长得很像奎科绅克漫画里的人物。对我来说,在他们小小的、整齐的"马厩兼院落"里(四周都是盆栽羊齿植物、昂首阔步的小马,以及涂着鲜艳油漆的陷阱和马车),他们的生活仿佛更像玩具世界,去探访他们,就是去改变自己看事情的角度,并把沉重的世界抛在脑后。
汤姆舅舅很有礼貌,有点公子哥儿的味道,而且还会用眉毛做些奇特的动作。他可以让一边的眉毛上下挑动,这个习惯具有隐秘的挑逗意味。在沉默的时刻,他会持续地扬起眉毛,仿佛为了让我们安心,使我们相信他的善意;他对女人的吸引力归功于这个把戏——归功于这个动作,以及他那高贵的外表。单身汉时,他总是为穷追不舍的女性所苦;尽管举止悠闲,他的脚步却很快,经常让女孩追不上他。妈妈对他的风度深感自豪,”他比一般人强多了。”她说,”他是一位有分寸的绅士。就像爱德华国王一样。他一英镑也不会乱花。”
他年轻时,每天都有少女为他寻死觅活;女孩们贿赂妈妈,要她替她们说好话。她们总是以喝茶等等当借口邀请她出去,托她带话及捎去热烈的情书,她们用鲜艳的方巾包裹礼物。”我是本地最受欢迎的女郎,”妈妈说,”我们的汤姆是这么英俊……”
多年来,汤姆舅舅一直在玩一场开溜的游戏,逃避女人的纠缠。后来他却碰到了他的最佳对手艾菲·曼瑟尔,这个女孩个性凶蛮,相貌平平。依据妈妈的说法,艾菲是一个怪物,有六英尺高,像农场的马一样强壮。决定要得到汤姆叔叔后,她立刻用脚踏车撞倒他,并当面告诉他自己的爱意。第二天早上,舅舅逃到沃塞斯特(Worcester),在那里找了一份电车售票的差事。如果他去矿区工作,应该会过得更好,因为这个女孩实在追得很紧。她开始每天来来回回地搭乘他的电车,他在车上只好任她摆布;更糟的是,他还必须支付她的车钱——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最后他几乎精神崩溃,胡乱收拾了一点零钱,拎着行李,逃到一家制砖的采石场藏身。危机过后,艾菲嫁给了一个稽查员,汤姆叔叔再度回到他的马匹身边。
如今他收敛了许多,而且待在马厩让他安心——你可以骑着马逃跑,但是在电车上却无处可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得到一个好女人的保护;如今他已明白,过去的生活太荒唐。于是,他很快地择定蜜妮为妻,放弃了单身汉时期的虚荣;借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几次令人惊异的扬眉动作,他永远地安顿下来了。
从那时起,汤姆舅舅就过着平静与感激的生活。他像一个刻意放逐自己的王子,在庄重和迷人的面纱底下,那些肃穆的眨眼动作和眉毛的痉挛偶尔会出现,但只是为了装饰他的面孔。他过去的辉煌成果,如今只剩下这些动作……
我头一次见到瑞伊舅舅的场面(他是矿场勘探员、爆破人员、和水牛角斗的壮士,也是建造跨越美洲的铁路的工人)非常突然,而且值得纪念。原本他还是世界另一个角落里的传奇人物,忽然间,他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向来只习惯姐姐和弟弟的光滑身躯,一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在打呼噜-一个高大、皮肤粗糙的男人。我碰触那粗重的腿和长着小瘤的臂膀,看着他坚硬的胡茬子发呆,抚摸这个雄伟动物身上像鳄鱼一样的皮肉,同时猜想他是谁。
“是你瑞伊舅舅回来了。”妈妈低声道,”起来吧,让他睡。”
我看到一张铁锈般褐色的脸孔,一个瘦削、印第安式的鼻子,还闻到一股雪茄和火车机油的臭味。这就是我们在学校里吹嘘不已的英雄,看着他的模样,我一点也不失望。他像铁块一样耀眼,像石头一样磨损,他躺在那里,好像一个睡着的酋长。正在建造铁路的他,此时利用休假回家。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和饥渴;他住在我们家的那段时日,充满了趣事与冲突。
他和我们见过或是听说过的男人,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庞,宽阔、挤满牙齿的嘴巴,加上能看得很远、如冰块般湛蓝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个印第安战士,身上带着日晒和英雄式屠杀的痕迹。他说话时带有加拿大铁路工人的口音,懒洋洋地发出鼻腔共鸣的声音。他的身体每一处都有刺青——扬帆的船只、各国的国旗、爬虫类的动物和双眼圆睁的少女。他巧妙地伸缩肌肉,让身上的帆船开始航行,旗帜在风中飘扬,还能把蛇搬到颤抖的少女身上。
对我们来说,瑞伊舅舅是一个魔鬼赐予的礼物,一个怪物般的玩具,一个生性善良的畸形变种;他比马戏团里的猿猴更怪异。他会静静地坐着,让我们审视他,并且接受我们施加的一切惩罚。我们打他,他就嚎叫;我们戳他,他就哭泣。他像卡利班一样,忍受我们带来的痛苦和痉挛。只要我们要求,他就抓着我们的脚抡,让我们凌空绕圈子,或是任凭我们站在他的肚皮上,或是把我们两两举起,一手抬着一个让我们的头去碰天花板。
不过,最后他总会说:"哇,男孩们,我必须走了。”
他站起身来,把我们像跳蚤般抖掉,然后缓慢舔舐他的嘴唇。
“舅舅,你要去哪里?”
“去看一个人,谈骡子的事。”
“不是的!你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去把我的手指压扁。去把我的舌头浆起来。去把我的脊背涂上油。”
“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舅舅!……”
“男孩们,我就是得走了。烤箱里头见,把你们手肘刷干净。要乖一点,再会。”
他快步跑出去;尽管上帝知道他要去那里,但我们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地方可去。然后他很晚才回来,或许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全身湿透,脸上带着狗一般的笑容;他眼神恍惚,无法挂起外套,也找不到门闩。他坐在热气蒸腾的火炉边,嘴里唱着歌,逗弄喋喋不休的女孩们。”你最好上床去睡觉。”妈妈严厉地说。这时他会突然发出一阵戏剧性的啜泣声:"安妮,我做不到!我一寸也动不了。我的腿里面有一根骨头……也许有两根。”
有一次他失踪了好几天,然后在一个晚上骑着脚踏车回家。在暴风雨吹袭的夜里,他骑着车直直冲下山坡,撞上了户外的厕所门。女孩们跑出去,把他抬进来;她们大叫着身上全是血。她们把他放在厨房的餐桌上,替他脱掉靴子,帮他洗干净。”他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咯咯地笑,受到很大的震惊,”是威士忌或什么的,妈妈。”而他此时开始唱歌:"喔,亲爱的桃莉……”然后开始吃肥皂。他唱着歌,吹着肥皂泡。我们拥挤地围着他,我们家里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人。
消息迅速传开,大家都说瑞伊·莱特回家了,带了许多加拿大的金子回来。恶棍攻击他,少女追求他,警察多次警告他。面对着这一切,他总是跨着强而有力的脚步走开。可是少女们有时会使他忧虑不安。一个年轻、有教养的女裁缝和他在照相馆里搂搂抱抱时,在黑暗中偷走他那装满美金的皮夹子。一天早晨,贝蒂·伯洛斯来到我家门口,宣布他已答应娶她为妻。在斯特劳德啤酒酿造厂的拱门下,他说:"就这么决定了。”可怜的舅舅不得不在我们的阁楼上躲了三天……
无论酒醉或清醒,瑞伊舅舅都是那个样子:一只巨大、毛茸茸的动物,摇摇晃晃地走开,去追求他的欢乐;一个无助的巨人,亲切、天真、感伤,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他让我的姐姐们大吃一惊,尽管如此,她们仍然欣赏他。至于我们这些男孩子,我们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他甚至教我们怎么绑他,并吹嘘没有任何绳结绑得住他。于是,一天晚上,我们把他绑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他拼命挣扎,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了。第二早晨妈妈发现他弓着身子被绑得死死的,在椅子上沉睡着。
瑞伊舅舅的来访带来了游戏和新奇的展示,家里好像一直在过圣诞节。在这段时间里,例行事务、规矩和正常的行为都暂时停止。我们深夜才睡,享受自由,分享他沉醉的心情;他跳来跳去,突然消失去办他的事情,然后带着混乱而茫然的神态回来,寻找着女孩们;口里唱着歌,跌倒,爬起身来,把美金塞给身边的人。妈妈有时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有时却纵容他;她不是嘴里发出啧啧的谴责声,就是咯咯地笑。女孩们既兴奋,又觉得受到攻击。我们用异样的口气窃窃私语:"你相信这些话吗?我决不相信!太恐怖了!”或者:"你听到他刚才跟我讲的话了吗?”
他把钱用光后就回加拿大去。他丢下几个头破血流的人、几个肥胖的客栈老板,以及几个精心设计圈套的女孩,回到加拿大铁路工人的营区去。不久,他在冰雪覆盖的落基山工作时,用炸药伤了自己。他从踢马隘口跌落到九十英尺下结冰的湖里。一位跋涉了四千英里、来自坦沃斯(Tamworth)的小学老师——现在是我的艾希舅母——救了他。她把他从冰封的湖面拉起,让冰块融化,将他拖出来。之后,她嫁给了他,把他带回家。就这样,这只跳上跳下的草原犬鼠结束了他的这段拓荒先锋岁月。没有他,加拿大的太平洋铁路永远也到不了太平洋,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情绪化、举止庄重的席德舅舅是第四个儿子,但不是最小的儿子。这个矮小强壮的男人年轻时是板球冠军,近年来却饱受风湿痛的折磨。他同时也是一位公车司机,退伍后便负责驾驶本地的一辆双层巴士。在那个时代,这种轮胎坚实、敞篷的载客汽车,简直是马路上的大怪兽——它们是摇摇摆摆的塔式战车,经常狂野地奔跑,经过桥下时,上层的乘客经常卡在那里。我们的席德舅舅是公车司机里的精英,他逐渐成为本地一项很有名的景观。看着他开车隆隆驶过眼前,让人既骄傲,又有点惶恐。他高高地端坐在驾驶室里,脸上流着汗,汗水里包含着啤酒的味道和努力工作的气息;他扭转方向盘,和它较劲,让笨重的巴士按照指定路线行进。每一趟穿越城里的路程,都会毁掉若干屋瓦和水沟、撞落几个路灯和灯罩;但他总是拼命避开妇孺,几乎从来不会驶上人行道。巴士像一匹逃跑的、患了哮喘症的马,承载着许多人类的灵魂,由于受到警察和其他马匹的惊吓,它拼命逃窜——只有席德舅舅力大无比的双手,能掌握它那疯狂的命运。
和查理舅舅一样,席德舅舅的经历以那场南非的战争为起点。担任士兵的他,以沉默寡言、狡猾机敏和威武有力而闻名。他的板球技术是在席普柯姆的鼹鼠丘地上训练出来的,这项才华使他脱颖而出,获选为陆军代表队的成员,并得到许多特权,拿到最上等的口粮。他在乡村游戏中学会了拼命三郎式的打法,和军官打球时,这种作风特别有用。最后,他打出一记平飞球;他越过了家乡的山丘和牛粪,凭着飞快、简单的一击,直接达到伟大的领域,打破记录、大发神威。他那杀人式的板球打法,使他从英雄变成令人惊慌的灾祸:他们跟他挥挥手说再见,纷纷逃窜。他上场击球时,球员赶紧带上头盔,一个个退到边线旁边。我可以想象那个半蹲的、矮小的男人把球嘶嘶地打到球场外,他的脸孔因充血而看似狂怒,泛着砖红色,肩膀从吊带裤里往上窜。我能够看见他蹲伏下来,准备打下一个球,然后,他转动弯曲的短腿,再次击出长打,球飞过了半个约翰内斯堡市。这时,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席普柯姆传来欢呼声。妈妈留存了一份特蓝斯沃(Transvaal)的报纸,我曾在上面看到板球的得分记录。这个记录是这样的:
陆军队对特蓝斯沃队
1899年,普利托里亚
联军队
怀特团长1分
佛莱契准将0分
史戴格顿·荷克少校12分
史匹罕上尉0分
莱尔少校31分
莱特士兵126分
非击球的额外得分7分
总分177分
特蓝斯沃二十一名球员皆上场
这项得分可能是席德舅舅荣耀的巅峰,也是他最想记住的一段时光。从那时起,他的经历开始走下坡——尽管有时仍会发出灿烂的一点光亮。例如,到了村里郊游的日子,我们村子会包下三辆游览车,到克利夫敦(Clevedon)游玩。席德舅舅驾驶最前头的一辆,他的脚边放着一箱啤酒。”把车子开到最前面,席德舅舅!”我们喊道。车子怒吼着,穿过夏日的乡野。他一手拿着啤酒狂饮,一手握住方向盘,穿越强劲的风。我们颠簸、呼啸地越过篱笆上方,他仿佛用车辆将我们空运到远方……
回家途中,天色已晚,一个女人的尖叫让车子慢了下来。她站在路边,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孩,身旁凶狠的男人把她吓得缩成一团。这幅景象刹时让时间凝住了,我们一起看着他们: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个哭泣哀叫的孩子、这个举起拳头的男人。我们的游览车摇晃着停了下来,同时我们开始齐声喊叫。我们把头伸出车外,大骂那个男人是个流氓。车上的男人们辱骂他,要他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然而,我们的席德舅舅只是把外套叠好,从驾驶室爬下车去,一言不发地走到这个恶棍面前,挥舞手臂把这个男人打得飞起来,直接掉到树篱里。对他来说,生活是黑白分明的事情,他用简单的态度面对生命。他自豪地皱着眉头,回到车上,以英雄的姿态,开车送我们回家。
席德舅舅就像他的兄弟们一样有狭义的骑士精神,一样脾气不好,一样喜欢杯中物。他可以打倒一个男人,或是用同样准确、同样利落的手法灌下一杯啤酒。然而,这个公车司机的差事(以及他的风湿痛),一方面增强了他的酒瘾,一方面也抑制了这个嗜好。贪杯的后果是上司的责难,从此他的命运便每况愈下。
当他娶了爱丽丝舅母并拥有两个孩子后,这份工作使他的野性得以稳定下来。然而法令对他不利,他不久便陷入窘境。毫无疑问,他是斯特劳德最好的双层巴士司机;当他喝了酒,他会把车开得更安全、更有精神。大家明白这一点,只有巴士公司例外。他开始接受训话、告戒、严厉的警告,最后便是暂时停职
这件事发生后,为了对爱丽丝舅母表示自责,他不停地企图自杀。老实说,他自杀的次数远超过我所认识的人,不过他永远采用合情合理的手法尝试自尽。如果他选择投水,河沟里一定没水;如果选择跳井,井里必是干涸的;选择喝消毒水,身边一定摆一瓶解毒剂,上面还有清楚的使用说明,替大家省点事。他的推测十分正确:爱丽丝舅妈听到他又被暂时停职时,心里必定十分愤怒,但是当她发现他几乎死掉时,她的焦虑便会压过怒气。爱丽丝舅妈从未让他失望,每次他复原后,她都原谅他。
巴士公司几乎也是同样地宽宏大量;他们一次次地让他回去上班。但是积习难改;一天晚上,他安全地把车开了回去,但是他们发现他在车上睡着了;身上发出啤酒和苹果酒的臭味,于是他们将他永远地革职了。
那天深夜,我们坐在厨房里,门口传来一记响亮的敲门声。一个空洞的声音叫道:"安妮!安妮!”我们立刻知道出事了。厨房的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走进三个披黑巾的身影。那是爱丽丝舅妈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她们都穿着星期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她们站在厨房的台阶上,像幽灵一样沉默,爱丽丝舅妈瞪着两只大眼睛,脸上有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一次他真的做了。”她抑扬顿挫地说,”就是这样。我知道他做了。”
她的声音好像教堂里的吟诵,令我觉得仿佛有人在我背上丢进许多冰块。她紧抓住两个美丽的小女孩,悲痛地拥抱她们,小女孩扭动着,吸着鼻子,同时咯咯发笑。
“他一直没有回家,他们一定停了他的职。现在他跑得远远的,准备了结自己。”
“不,不!”妈妈叫道,”亲爱的,来吧,坐下来。”她把舅妈拉到火炉边。
爱丽丝舅妈僵直地坐着,好像哥德式的画像。她仍然紧抓着两个蠕动的孩子。
“安妮,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他已经到坟墓里去了。他老是对我说他会……”
她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妈妈的手,黑亮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
“安妮!安妮!他会自杀的。你们家的男孩子——他们必须找到他!……”
于是,杰克和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走进悬着半个月亮的黑夜。强烈的情绪使我头昏;我想大笑,或是躲起来。但杰克还是那个冷静、大无畏的样子,他紧闭着嘴唇,好像一位炮艇的指挥官。我们是碰到危机的男人,肩负着机密任务,生与死握在我们手上。我们紧靠在一起,沉重地走过山谷,朝着第柯姆(Deadcombe)的森林走去。
树林是一片遍布着腐烂静默的荒地,午夜的面具使林子产生了变化;下了一场大雨,潮湿的羊齿植物浸湿了我们的腿,猫头鹰和雨水让树叶瑟瑟摆动。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想不出来。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在滴滴答答的树林里走来走去,用冰冷而平板的声音叫着:"舅舅!”我们应该找到什么?或许什么也找不到。或者,更糟的是,找到我们来寻求的东西……可是我们记起那些妇女,她们正害怕地在家里等着。我们的职责虽然阴森恐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们跌跌撞撞地溅起水花,穿越数不清的灌木丛,沿着小径走过不祥阴影的边缘。我们用树枝戳戳成堆的落叶、捣捣狐狸的洞穴、搜索密密的树林。什么都没有,只有蕈菇一般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的恐惧。
我们正准备回家。突然间,我们发现了他。他踮着脚尖,站在一棵巨大、枯死的橡树底下,脖子上套着吊带裤的皮带。他头顶的树枝上,打了一个有弹力的活结,而他像木偶一样忽上忽下地跳跃。我们害怕地走近这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这时,我们看见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此时我们的席德舅舅脾气可不好。
“你们实在来得太慢了!”他说。
席德舅舅再也没有开巴士。他在席普柯姆找到一份园丁的工作。如今,这些原先过着狂野不羁生活的舅舅,现在都在老家附近安身立命,过着平静的日子——每一个都是这样。除了做保险的弗瑞德,他的发达与远去使我们失去了他。这几个男人表现了许多和妈妈一样的特质,他们都痴迷、爱做梦、情绪化;然而,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当我想到他们,他们依然是老样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吟游诗人和先知;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蹲伏着围成一个圆圈,矗立在本地的山坡上;风雨侵蚀他们,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他们是任何一个时代的马车夫和打架的人,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场漫长的道别。同时,他们的人生也是一场沙漠行军的战役,是克鲁格的大炮,是法兰德斯的高地;他们的人生是依旧以凯撒的步调运行的世界,是一个比凯撒时代更伟大的帝国——他们在里面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眼看着第一个前哨就此崩塌……
《欢乐晚会》
尽管半睡半醒,
我们的身体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一个转角;
到家了,灯笼迎接着我们——-郊游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尽管睡意浓浓,
但耳朵里依然是汽车和风琴的声音,
这一天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
泥泞,红岩,还有刽子手……
时间绕着村子旋转,节庆绕着时间旋转;教堂绕着节庆,史奎尔绕着教堂,村子又绕着史奎尔。史奎尔是我们村子的核心,是一棵正在倾倒、没有实质意义的大树,在我们这里的节庆当中,没有几次庆典不是在他的庇护下举行的。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里,他会让我们在他的花园里自由走动,若是比较普通的活动,他就给我们圆面包,对我们发表演讲。举国欢腾的历史性时刻来临时——国王诞生、敌人溃败,或是保守党赢得选举的时候——他会从贮藏室找出许多漂亮的衣服,让我们体面地举行庆祝活动。
我记忆中的第一个重要节日是1919年的"和平日"(Peace Day)。这一天充满了神奇的变化,充满了眼泪和尘雾弥漫的阳光,充满了乐队、祈祷游行,以及一车车的圆面包。那时的我是如此年轻,以为这是平常的景象……
我们都拿到了漂亮的衣裳,这似乎也很正常。除了史奎尔提供的衣服,玛德琳忙了好几个星期,为我们和邻居一针一线地缝制服装。那不是暂时充数的假衣服,也不是用破布随便缝补的衣服;玛德琳辛勤工作,仿佛在准备一场婚礼。
节庆当天的早晨,帕比·葛林来我们家试穿天使的服装。那时她5岁,跟我差不多高。她那一头的卷发,好像削下来的苹果皮;她有一张光洁的南瓜脸,身上有一种噗噗作响的热布丁所发出的水果味,总是以放肆无礼的眼神斜睨别人。我喜欢她,她像一座手提的糖果店。那个早晨,我看着姐姐们打扮她。她打算扮成圣灵。她们为她做了一件皱边的小袍子、一个锡纸做的头饰、两只卡纸裁成的翅膀,还有一支镶着星星的权杖。她们把她放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为她穿戴妥当,仔细审视她。然后她们走开了一会,去忙别的事情,把我们两个留在那里。
“飞啊!”我命令她,”你有翅膀了,对不对?”
帕比扭了扭身子,摇晃她的肩膀。
我失去了耐性,把她推下来,只听她哀叫一声,摔进壁炉里。我俯身看着她,煤灰和眼泪把她弄脏了,她的权杖和翅膀也都折断了;但我只觉得愤怒和惊讶,她应该满屋子飞来飞去的。
她们用海绵把她洗干净,并安慰她,帕比小跑地回家去了,手里紧紧握住折断的权杖。不一会儿,各种形影和鬼魅就开始在村里窜来窜去。我们也已准备就绪。玛德琳扮的是伊莉莎白女王,范妮丝扮演她的女侍臣。玛德琳这年16岁,正是最美丽的年纪,她穿着一件白鼬毛的长袍,里面是锦缎的上衣,头戴镶满珍珠的黑帽。她一出现,厨房里就充满优雅的光晕,我们只能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伊莉莎白女王,不过她可不是五官分明的古都铎王朝的王室成员。她穿着华丽的长袍,看起来既温柔又自豪;她是天堂的女王,从尘世中升起,若不开口说话,完全看不出那是玛德琳。她的眼睛在白鼬毛的帘幕后闪亮地俯视我们,好像雪地上的两颗翡翠。13岁的范妮丝穿着精致的衣服,像喜鹊一样跳上跳下,那是一件黑白棋盘花纹的天鹅绒长裙,帽子上满是羽毛和蛀蚀的衣娥。
我们其他几个也由玛德琳负责打扮,不过装扮比较平常。特莉莎扮"黑夜",或许她算是最吸引人的。她是一个幽灵,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她是黑暗里的一道闪光,是一条细长的夜空,神秘地裹着黑网的面纱,网上缀着银纸。她的胸前有一道新月,眉毛上有一颗彗星,长而黑的卷发落下来,掉在一圈圈的午夜里,发上还喷了金银锡箔的烟雾。一看到她,我就闻到结霜的气味,听到星星的碎裂声;我熟悉的特莉莎变得非常遥远,令人心神不宁。
杰克拒绝接受任何的打扮,除非扮演某个知名的勇士。于是她们为他穿上绿衣,给他一副弓箭,他说他是罗宾汉。小东尼穿得像个超市小姐,头上满是卷发,像爱神一样美丽。他光着膀子,头戴宽檐的女帽,手里拿着一篮鲜花,我们实在为他骄傲,竟然不在意他的男扮女装。
至于我,短粗的脖子和稳重的风度使人一看就知道我扮演的角色。我是约翰·布尔,天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很快便猜到他必定是个重要的人物。我记得女孩们一面把我塞进衣服里,一面发出怪异的尖叫,而且咯咯笑个不停。我庄重地伸出手或脚,一直保持威严冷漠的态度。玛德琳用她平时的锐利眼光和机灵手法,把我的服装佩件找全了。我戴着高筒礼帽,脖子围着宽大的硬领巾,身上穿着有英国国旗的背心,外罩长大衣,下半身是枕头套做的紧身短裤。她们匆促地为我穿上卡纸做的绑腿,用别针把它们松松地围在我的腿上——这是一套马虎草率的服装,完全不符合我的品味。我永远不能原谅这身衣服。
我所记得的和平日,是一种打翻调色板的混杂状态;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从暴怒到欢庆,样样具备。乐队游行过来了。我严肃地独自前进。精彩的伪装人影围绕着我,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挂满珠子、套着假鼻子、抹着鞋油、戴着假发。没走多远,我的靴子就掉了,然后卡纸做的绑腿也松脱了。我停下来寻找它们,游行的队伍湮没了我。我坐在路边号啕大哭。我大声哭泣,因为我听到乐队快要走远了,因为我是约翰·布尔,不该碰到这种事。有人把我抱起来,重新加入游行的行列,然后,我被摆到一辆台车上,让人拉着走。我盘腿坐着,光着两只脚丫子,绑腿也掉了。我像王子一样坐在车上,游遍整个村子。
游行的漫长路线使村子里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汗流浃背。队伍蛇行前进,在房屋之间穿梭。老人家和身体虚弱的人站在屋外,在水沟那边欢呼;我从台车上向他们颔首答谢。最后,我们走进凉爽的山毛榉树林,穿过这片林子,就能见到史奎尔家蜿蜒的车道。铜管乐队吹出轟隆隆的声音,乐音从树枝上反弹回来。猫头鹰长声嚎叫,啪啦啪啦地拍动翅膀飞走了。
我们走出树林,进入这栋大房子的花园,阳光再次猛烈照耀。鸽子从西洋杉的树林里飞出来;天鹅从湖上掠过。两眼湿润的史奎尔站在庄园台阶上,一看到我们,几乎就要流泪了。他的母亲坐在柳条椅上对我们发表演讲,她提到上帝的荣耀、大英帝国,以及我们,并说我们不能乱摸那些花朵。
游行队伍散开,有人把我抱下台车。我四处走动,穿过庭园。旗帜和玫瑰对着天空摇晃,鲜艳的人影在灌木丛里闪动。日本少女和满脸煤灰的野蛮人从紫丁香的斜坡上诡异地冒出来。我看到卓别林、"卖馅饼的彼特"(Peter the Pieman)、一群直立行走的老虎、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伤兵,还有一个新娘,依偎在一只猴子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史奎尔给我一个奖品。我和一群人在假山前面合影留念。我至今仍保留着这张相片,它就像那个夏日摘下的一片树叶,上面全是墨黑的人影。裹着奶黄色麦斯林纱的少女围绕着我;德鲁伊特教的信徒和东方国家的皇帝围绕着我;相片里的我看起来拥有无法动摇的信心,椭圆形的身影,既实在又骄傲。我大约有两英尺高、两英尺宽,臀部像松弛的气球。我站在那里,戴着高筒礼帽,歪着脑袋,神情和罗马钱币上的人像一样严厉。我身边的人身上都蒙着那天的白雾。东尼弄丢了花篮,杰克的弓箭也不见了。帕比·葛林的翅膀脱落,手里握着一朵残破的百合。她站在我旁边,斜着眼睛,狂热地瞥着镜头,热气使她的身影产生皱褶。她头饰上的银色字母(当时我看不懂)写的是"和平"。
我们的全村郊游既神圣又世俗,有时介于两者之间,既不神圣也不世俗。在那个时代,除了一年一度的诗班郊游,人们很少走出教区的范围。此外,我们还有属于自己的部落式的漫游活动,尽管这些活动不够虔诚,碰到某个美好的早晨,我们还是会全家出游,整天采集干果或黑莓。我们就这么出发,去到山谷更荒凉的尽头,去到悬钩子丛生的灌木林,带着篮子和木桶,带着一瓶瓶的凉茶,宛如一队寻找粮食的印第安人。黑莓果实累累地涌向天空,它们和雷声一样沉重黝黑,我们摘下果子,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的嘴唇染成紫色,手上的果汁残迹一直流至手腕。过了一会儿,一片片蕈菇像"吗哪"般赫然出现,它们紧扣住绒毛般的草地,身上带有蜘蛛特有的潮湿的细线。它们在夜里出现,似乎没有来处,没有根源,就像一堆随地滚动的小皮球。它们的吸芽抓住草根,啪啦一声破土而出;它们的外皮磨损,好像桦树皮。那种新鲜的味道,我们从未尝过……有时我们找到野生的青绿色的布拉斯李、小型李、暗黑的黑刺李、粉红的小苹果——这些森林的免费处理品,没有警察看守的丰盛物产,让我们一桶桶提回家去。不管我们拿来做果酱、果冻、水果派,还是摆在屋里随它们烂掉,怎么做都可以。
有时我们会出去一整天,可能去席普柯姆看亲戚——得走上四英里的路,对于我们小小的脚板来说,这段路仿佛比实际路程更遥远,因此,我们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走到。我们清早便出门,那时太阳才刚升起,山谷笼罩在薄雾里……
“今天会很热。”妈妈轻快地说。她通常是对的。我们慢慢爬上山坡,朝公牛路口走去,一面拨开灌木丛寻找鸟窝。妈妈回过身子欣赏风景时,我们就停下脚步,在地上挖洞,或是挂在住家的门篱上摇晃。”多美的一幅图画!”她低声道,”绿就是这么绿……还有这些罂粟花,红就是这么红。”雾气从树梢拖曳而过,飞向天际。突然间,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无垠的蓝天。
潘斯威克在另一片山谷里匍匐蔓延,好像一只摔倒的长毛象的骸骨。它在清晨时分的工作声,那活跃的声响——推车和电锯、吼叫和钉锤的敲击声——一阵阵飘过来。在我们的右边,通往席普柯姆的狭窄小路陡峭曲折,向远处延伸。”走快一点,年轻人!”妈妈简洁有力地说。她教我们唱一首圣歌,是那种为失去的天堂哭泣、很适合跟着铃鼓一起唱的歌曲。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之后也再没听人唱过),但它使这一天的郊游深深铭刻在我心中——这片荒远崎岖的山谷,空气里弥漫的炙热稻草味、犬蔷薇和醋栗、尘雾和泉水,以及这个漫长的一日之旅;我们慢慢走,走到野地亲戚家的羊圈旁。
他们在等着我们。他们准备了热的姜啤汽水,晚饭是蚕豆和咸肉。凡尼舅妈说:"安妮,进屋里来,别站在太阳底下。你一定要休息一下。”我们走进屋里,看到查理舅舅用镰钩把咸肉铺在架子上晾干。幼小的表妹爱荻和她谨慎的弟弟们好像陷入思考,不知道是否要给我们的脑袋来上一拳。外公住在隔壁的房子里,他走进来,身上穿着苔绿色灯芯绒衣服。我们坐下来吃饭,表弟表妹用脚在桌下踢我们,那是出于兴奋,而非恶意的攻击。然后,我们跟他们的白鼬玩、朝他们的井里吐口水、跟他们打了一架,还撞倒了一片墙壁。后来大人把我们叫去,打了我们一顿。过了一会儿,我们爬到树上,那棵树就在天然厕所1旁边。爱荻爬得最高,直到我们咬她的腿,她才头下脚上地吊在树上叫个不停。这一天过得很充实,活动的范围又大,真是令人心满意足。暮霭四合,我们道别离去。
我们昏昏沉沉地走上小径,小径陷在厚重炎热的黑暗里,我们穿着靴子的脚沉沉地踏着步子。夜晚的气味从森林和花园里飘过来,那是甜蜜的麝香和浓烈而青涩的酸味。我们蹒跚前行,硕大的星星在天空跳上跳下,很有韵律感。萤火虫比油灯和蜡烛还亮,它们柠檬黄的光亮刺穿了田野;头顶大角的甲虫从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出现,绕着我们的脑袋盲目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潘斯威克出现了——一个亮光构成的海星,在远方一蓬蓬地往外鼓胀。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恐怖的公有地,终于回到我们这片山谷的顶端。还有一英里才会抵达村里的瀑布,但前方传来它那凉爽、熟悉的低语。我们快要到家了,我们几乎就要到了——妈妈开始背诵一首诗。”我记得,我记得,我出生的房子……”她一直背下去,我跟在她身边,望着树木在空中退去……
诗班的第一次郊游,是搭乘农家的运货马车到格洛彻斯特去远足。只有男高音、男低音和唱童音最高声部的男孩,能参加这个特别的节目。过了些年,村里有了四轮大马车和游览车,全村的人便一起参加这项活动。在崭新、强而有力的游览车帮助之下,我们甚至一起远征其他地区,轰隆隆地开到地球的尽头,前往布里斯托,甚至更远的地方。
有一年,郊游的目的地是"威斯顿苏珀马"(Weston-super-Mare)。我们存了好几个月的钱,好让这趟旅行玩得尽兴。远足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准备第二天野餐用的亚麻布,女孩们黎明即起,忙着做三明治。那天早晨我下楼后做的第一个事,就是出去看看天气如何。天空一片黑色,东尼正在厕所后面合手祷告。他看到我发现了,就开始搔痒、吹口哨。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
早餐时我们食不下咽,豆粥喝起来像碎石子一样;杰克和我跑到山坡上看情况如何。已经有好多人家在那边聚集,等候游览车的来临,所以我们又跑回家。女孩们准备好了,东尼也准备好了。妈妈拿着扫把,往钢琴底下掏东西。
“来吧,妈妈!他们不会等我们的。”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紧身胸衣。”
她找到了,然后开始慢慢洗胸衣,好像一只鸭子、有一整个夏天的时光在等着它。我们围在旁边唠叨地催促她,大家都紧张得浑身僵硬。
“走开——我踩到你的脚了。”
于是我们离开她,往人群跑去。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等候;妈妈们拎着盛猪食的木桶,里面装满野餐的食物,小孩拿着空的可可罐头和铲子,爸爸们穿着鼓胀的大衣,衣服里装着一排排的酒瓶,碰得叮叮当当响。矮小的图里太太正在收钱,她那紧张的面颊拉得长长的;商店老板维克先生把他的钥匙放在篮子里;两个裁缝穿着不知是哪位顾客的长袍;从哥哥那里逃出来的莉莉·尼尔森低声说:"你绝对不可以告诉阿诺——他会杀掉我。”史奎尔的老园丁带了一篮鸽子,他想在码头上放鸽子飞一飞。邮差今天找不到收信人,他索性丢下袋子,跟大家一起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