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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9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在清晨的天光底下,人们的面容看起来很苍白。男人朝空中闻了一闻,迎着光凝视天空。”天气看起来不大好,对不对?”"是不大好。”"斯特劳德的天空黑得要命。”"不过,天气也许会放晴……”人们嘬着牙,怀疑地摇摇头。我有一种即将大病一场的毁灭感。

牧师赶来送我们——他穿着雨衣,里头的睡衣露了出来。”漫步的步道附近有一座非常不错的教堂……我相信你们会在那里待一会儿……”他发给每个诗班的男孩一个先令当晚饭钱,然后搪塞一下便回家睡觉去了。最后出现的是掘墓的赫伯特,他的袋子里装了一些可疑的东西。除了我们的妈妈外,在那些毫无消息的迟到者当中,他是最后出现的一个。

过了一会儿,游览车来了,大家纷纷爬上车争抢座位。我们抛弃了妈妈,和他们一?上了车,同时心里觉得悲伤且有罪恶感。游览车很高,有宽阔的开放式座位,后面摆着折好的防水布,身为诗班的男孩,我们有特权坐在防水布上,即使是摔倒或折断脖子。我们各自占好位子,人们的身上包着毯子。喇叭响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全部到齐了没有?”诗班指挥吹起口哨。杰克和我一言不发,暗自羞愧。

妈妈和平时一样,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从远方小跑步地奔过来,一面呼唤,一面欢愉地挥舞提袋,好让不耐烦的村民软化下来。”来吧,李妈妈!我们几乎要开车了!”她微笑着上了车:"我得把围巾洗干净。”她说,一面把围巾绑在挡风玻璃上晾干。终于开车了,我们离开村子,风把围巾吹起来,好像一条热气腾腾的旗帜。

我们共有五辆游览车,像一队载着士兵的战车,隆隆地冲下山谷。车子开得很快,我们的位子很高,从车上看出去,整个山谷展现全新的风貌;树林朝我们身后快速退去,田野和苍蝇被一阵阵强风吞没。我们借着行进与骄傲随风向前,为每样东西欢呼,为飞禽走兽惊叹,用讥讽的喊叫嘲笑那些在田里工作的可怜人。我们叫嚷不休,嘈杂地开过斯特劳德,然后进入了陌生的国度。我们这个史拉德诗班的年度郊游活动,不再能引起路人的瞩目。于是我们安静下来,打开包好的三明治,边吃边开始批评沿途的农耕技术。

车子翻过了我们那陡峭的山谷后,平坦的塞汶河谷看起来十分无趣,跟我们的白垩状土地比起来,克里夫顿峡谷(Clifton Gorges)像鲑鱼般鲜红的沙岩,实在红得太刺眼。一切的景物都变得奇特而滑稽;我们嘲笑干草堆的形状,讥讽牛群的可怜模样。”它撑不了多久——看它的膝盖就知道。”我们高兴地互相注视,观察车上这些熟悉的人,这片陌生的乡野拉近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一波波欢喜和忠诚的感觉拥抱着我们。我们开始互相吼叫,打起招呼来。”哈利!喂,哈利!注意这边,哈利!你还好吧,对不对?”"喂,伯特怎么样了?老小子,你最近好吗?”"华特到哪去了?嗨,华特!看我这里!”

车子轰隆轰隆地往前开,一英里又一英里,在奔驰的天空下,后座有领带和纸风筝在飞舞,在哀号的风里,人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老人家坐在前面,让挡风玻璃保护着,他们或是嚼着咸肉条,或是睡着了。妈妈指着景点,向熟睡的人发表演讲,谈论具有历史意义的种种景观。之后,一个男孩爬过来,发现篮子里有鸽子,刹那间,尖叫声和飞舞的翅膀使游览车几乎爆炸……

车子开到威斯顿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我们停在海滨的漫步步道上。”海边到了。”人们说。我们面面相觑,看不出海边景观的任何迹象。我们看到无边的蓝天和无际的泥泞,这片泥泞往前延伸,直到威尔士那一端。然而,有一种看不见的海洋气息,使我们困居内陆的鼻子感到惊异:盐、潮湿的海草,加上腥臭的沼泽;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这股气味与平时有极大的差异。我们那深凹的谷地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因为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开阔的景观,这个湛蓝、吹着强风的世界,好像已经被风刮得十分平坦,天空低得几乎压到我们的眉毛。在海滨漫步步道旁,许多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人们的嘴里塞满了贝类和红酒醋;这里有一排排整齐的旅馆屋舍(每一栋都有我们的牧师住宅那么大),还有轮椅、马车和驴子。在波纹荡漾的泥地上,远方矗立着一座洁白的码头,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蓝天是我们的。我们啪啪地拨弄自己的钱币,分成几个小团体。”喂,杰克,史蒂夫,我们去喝酒吧……”男人们慢吞吞地走进路旁的小街。”坐了这么久的车,我累死了。琼斯太太,你不累吗?——露天音乐台旁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老太太们点点头,去寻找她们觉得舒适的场所。年轻的女孩则盯着警察一个劲的琢磨。

此时,我们这些男孩拔腿就跑;我们有一整个泥滑的世界等待探索。商店和街道忽然都消失了,这是一片等待拓荒的土地,再过去——是泥泞,是咸味的风和小鸟,是某种比平时亮两倍的光线,是一片令人屏息的空间,即没有围篱,也没有主人,更远处,就是盈满地平线的海水。我们像马一样,发出嘶嘶的鸣叫,跳上跳下,在身后留下一个个蹄痕。当你踩进泥地,你就赋予它生命。足迹开始说话;它吸吮、叹息、被水充满,成为从天空上裁剪下来的一只脚。我把脚趾插入一片泥里试探深度,在感觉到一个坚硬平坦石子时,把它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突然间它裂开了,伸出两只爪子。我很害怕,一把将它扔掉,赶紧逃跑……

现在已经有一半村民租了椅子,勇敢地迎风而坐。琼斯太太正在抱怨威斯顿的红茶:"我觉得,它是用下水道的脏东西做的。”史奎尔的老园丁失去了他的鸽子,于是试着用篮子捕捉海鸥。掘墓人(他带了铲子)在泥地上挖洞。潮水涨了上来,好像一片厚重鲜红的糟粕。我们都走到码头上去。

波涛上矗立着神奇的建筑,里头到处是怪物和幻想、有排水管和皱褶的镜子,以及一便士就能买到一连串的噩梦。我悄悄溜到我最喜欢的机器前面,温热的铜板灼烧着我的手;我可以选择一次密谋杀人的事件、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一个闹鬼的坟墓,或是在绞刑台上吊死一个人。当然,我最喜欢最后一项;我花一便士购买它的恐怖力量——鲜艳的绞刑台、点头的牧师、面色灰白的死刑犯。一按钮,他们就面色苍白地跳着舞步出场,几根小木棍把牧师、刽子手和罪犯连在一起,每一个都有罪,都好像受到残酷的折磨。他们表演着仪式性的行刑动作,吊死的尸体跳了起来;这时,他们的身影停住了,灯光熄灭。再投一便士,灯光就会重新亮起,全身僵直的三人小组再次得到生命,再次把可怜的罪犯拖到绞刑台上吊死。

这个洁白的码头在波浪上闪耀,宛如一座欢庆的灵骨塔。我们张开嘴,吸吮血红的岩石;我们热切地摸索按钮,观看一件件恐怖的东西。那里还有余兴节目,以及许多机器,玻璃底下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人——包括两个头的印第安人、七只脚的绵羊,另外还有一个少女,从她的一只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的小孩。

我们在威斯顿的郊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五光十色的码头上。过了一阵子,潮水退去,天色渐暗,我们回到游览车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朝车子走来,袋子里装满贝壳和海草,有人把掘墓人从他掘的沙洞里拖出来。有人清点人数。随后大家各就各位,铃鼓响起,喇叭长鸣,我们就上路了。

归程漫长,车子穿越淡红的暮色,穿越已经模糊的风景,引擎嗡嗡作响,小孩沉睡了,年轻女孩们大吃虾子。太阳下山时,我们在一家点着煤气灯的小酒馆前面停车,让男人们进去喝一杯。他们喝得脸上泛出鲜艳的红光,并开始拥抱妻子。然后,我们重新登上游览车,每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们穿过布里斯托上方的黑暗空间。回家的最后一段路,有人在吹口琴;我们这些男孩靠在一起,让妇女们睡在我们身上,然后我们也睡着了;在车子摇摇晃晃、悲伤的隆隆声中,在男人厚重、醉酒的歌声中睡去。

我们终于经过斯特劳德,爬上山谷的小路。尽管半睡半醒,我们的意念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个转角,还是知道它的每个坡道,直到我们醒过来,闻到家的味道。我们到家了,灯笼迎接我们——郊游结束了。随着愈来愈微弱的道晚安的声音,一家家各自回屋里去,然后分头走向自己的床铺。我一躺下来,脑袋里就充满睡意,耳朵里充满汽车和风琴的声音,阖上的眼睛里深印着这一天的景象——泥泞,还有红色的岩石,还有刽子手……

英国圣公会的茶会和一年一度的晚会是村子里冬天的特别节目。这个活动在学校的教室里举行,时间大约是在主显节的晚上,入场费每人一先令。茶会像一场秘密祭神仪式,是一场社区暴饮暴食的盛会,每个人都拼命地大吃大喝,想值回票价,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吃得比客人还要多。晚会紧接在餐会之后举行,节目由各家准备,在油灯的光线下,为我们提供一整年的流行话题。

在晚会举行的几个星期之前,我通常会在厨房里看到同样的景象:姐姐们坐在厨房角落里自言自语,用怀有某种意图、孤独而疯狂的神态,不停地微笑、点头、摆出做作的姿势。她们在练习晚会的短剧,叫我不跟着模仿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会一连好多天都忘不了三种梦魇式的独白,里头充满了单方面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吃大餐的那天早上,我们在学校布置会场准备食物。我们用支架和木板搭起一个舞台。罗宾逊先生在衣帽间把煮好的熏火腿切成薄片,过去三天里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三个咯咯发笑的助手用叉子叉起熏火腿,啪地一声夹进三明治。外头的操场上,约翰·巴瑞克罗已经来了,他在那里架起老旧的办公桌厨房。他用膝盖折断六片树篱当做木柴,把气锅装满水,墙头上摆着35个茶壶,刚洗干净,摆在那里风干。盛宴正在准备中;借着帮忙搬椅子、摆设舞台、从泉水处提水,杰克和我得到了大家的注意,因而赢得两张免费的入场券。

6点整的时候,我们准时回到灯火通明的学校,准备大吃一顿。提着灯笼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入。我们听到巴瑞克罗的气锅里有滚水在噗嘟噗嘟地冒气泡,我们闻到他的炉子里散发香气的柴烟,看到他蹲下来生火,火光照亮他红通通的面孔,他的脸好像一盏芜菁挖成的灯。

我们在寒气里排队,等着开门,完全无视于寒冷的天气。门一打开,到处都是下巴、靴子和手肘,队伍全散了,我们只是争先恐后地挤进去。我突然发现,灯光和饰品使这间教室从监狱转变成盛宴的大厅。支架搭成的长餐桌摆满了食物,有驱蝇蛋糕、褐色的圆面包和熏火腿三明治。两座炉子都在怒吼,发出焦煤的臭味。助手们把茶壶装满茶水。我们僵硬地坐下来,瞪着这些食物;坐立不安、咳嗽着,等待着……

舞台的幕布分开了,露出史奎尔的身影,身穿披风,头戴猎鹿帽。他用迷蒙、潮湿的眼睛环顾这个拥挤的房间,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子准备下台。有人在幕布后面低声说了句话,”祝福我!”史奎尔说,又走回台上。

“圣公会的茶会!”他开始讲,稍后,停顿了一下,”又来到我们身边了……我想。还有晚会。又是一年!又一年来了!……当我看到你们聚集一堂——又一次聚首——当我看到——当我想到……你们都来了!当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我很确定你们都在这里——又一次……我就想到,朋友们!——时间是怎么——你们是怎么——我们大家在这里是怎么——就像以前……”他的八字胡颤抖着,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他摸索着,寻找幕布分开的地方,然后他就走了。

头发雪白的牧师取代了他的位置;牧师虚弱地对大家微笑。

“世界上最小的房间(room)是什么?”他问道。

“蘑菇(mushroom)。”我们毫不迟疑地叫道。

“我再问,最大的房间是什么?”

“是准备整修的房间!”

“你们都知道了。”他别扭而小声地说。他振作精神,双手合十,”现在,噢,丰盛的天父……”

我们吼叫一般地祷告,然后拿起食物,迫不及待地大吃起来。蛋糕、圆面包、熏火腿,哪一样都无所谓,一盘接一盘地吃下肚去。位子靠近炉火的人用三明治给自己扇凉风,一个家伙在炉子上煎熏火腿,热气腾腾的棕色茶壶传上传下,我们忙不过来,没有人开口谈话。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到外面在下雪,雪花飞舞;硕大的羽毛对抗着黑暗。”那是霍金斯老妈妈在拔她的鹅毛!”有人叫道;这是一个绝佳的好预兆。主显节的夜晚,霍金斯老妈妈还在工作,在高高的天上拔她的鹅毛;我们放松皮带,互相点头道喜;明年一定是丰年。

我们把餐桌弄得乱七八糟,桌上全是吃剩的蛋糕屑和碎肉;有几双手还在执行进食的动作,可是我们显然已经吃饱了。牧师再次站起身来,我们再次感谢上帝。”现在,我的朋友,灵魂的盛宴——-呃——来临了。如果你们愿意——咕——出去一会儿,帮忙的人正等着收拾这间大厅,准备——唔——举行晚会……”

我们挤到门外,在雪地上靠在一起取暖,这时,工作人员把餐桌搬走了。在屋里,在幕布后面,演员正在化妆——属于我的时刻,也就要来临。雪花在我身边回旋,我开始流汗,想要一溜烟跑回家。之后,门又开了,我蹲在炉子旁边,颤抖着,紧张而喋喋不休地讲话。幕布分开,晚会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滑稽短剧,我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这出短剧……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个节目是乐器二重奏,由艾琳·布朗小姐和——呃——年轻的洛瑞·李为我们表演。”

我不自然地嘻嘻笑,带着悲惨的心情走到舞台上。艾琳的面孔白得像二分音符。她坐在钢琴前面,把乐谱摆皱了,我把它拉平,它却掉到地上。我摸索着,寻找它的踪迹;我们用仇恨的眼光瞪着对方;观众一片死寂。艾琳试着给我一个音起头,却按到另一个键,而我给小提琴调音的样子,就像一只猿猴在穿针。最后,我们终于准备好了,我举起小提琴,艾琳像一匹奔逃的马一般疯狂地弹琴。我在乐曲进行到一半时爱上了她(我相信这本是一首催眠曲),经过反复音节之后(速度仅比平时快两倍),我们停了下来,动也不动,筋疲力竭。

有人真诚地跺地板、吹口哨,有人喊着:"再来一个!”艾琳和我没有看对方一眼,但我们现在变得喜欢彼此了。我们找到"丹尼男孩"的乐谱,开始用全部的感情演奏,悠闲而梦幻地奏出丰润的和弦,弹出一溜高音;观众用歌声唱和,用唱诗般的嗓音,对我们表达最高的敬意。曲子结束后,我回到炉子边的座位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光滑优美。艾琳的妈妈流下眼泪,泪水滴进她的帽子里。我想,我也流泪了……

现在我能自在地成为观众的一分子,晚会在我面前蓬勃展现。刚才我觉得表演如同群魔乱舞,现在却认为它是人类天才的表现。一个个节目轮番上阵,丰富多彩,华丽辉煌。风琴师克劳斯比先生说了些笑话和趣事,仿佛他自己的生活完全仰赖这些东西;他抖动、流汗,并不在乎台下的笑声,眼睛转来转去,等待有人从舞台两侧出来拯救他。然而,我们都喜欢他,不肯让他下台,他愈来愈歇斯底里,匆促地说着独白;他皱着眉头,跳上跳下,仿佛正在取悦一群野蛮民族。

多佛顿少校演出下一个节目。他带来自己的班究琴,它比我的小提琴更难调音。他叉开腿坐下,开始和琴弦较劲,并用英语和乌尔都语1咒骂我们。后来,所有的琴弦都断了,他咆哮着走下舞台,在衣帽间附近猛踢他的班究琴。在他后面上演的是一个舞台剧,玛德琳在剧中扮演灰姑娘,她穿着鹅毛做的裙装,坐在城堡里。当她在等待南瓜变成马车时,她唱出"独自坐在电话旁"的歌曲。

接下来是两首民谣。皮姆伯利太太是个寡妇,她用惊人的活力唱了这两首歌。第一首歌邀请我们和她一起去加拿大,第二首是为了一颗洋菇而唱的:

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

有人不久就要把你摘下。

明天早晨,我再打电话来——

看一看!

要是你长得比较大,你就很适合我!

所以,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长啊!

我们虽没有听过这首歌,它却很快成为我们传统的一部分,就像有位女士稍后唱出的一首歌。那是最后的压轴节目,巴洛妮斯·范·荷登柏格用几乎达到专业水准的卓越演出,为我们的晚会写上句点。她是来自席普柯姆的贵宾,她的外表十分出色,让我们把艺术的神秘铭记在心。她穿着像医院病号服一样的宽松绿袍,有着一头长长的红发。”她会,”妈妈悄悄说,”写诗和写小册子那些东西。”

“我要为你们唱,”这位女士宣布,”一首我自己作的小曲。和弦和乐谱,我可以这么说,都是我写的——它的曲调是在描写这片美好的山谷。”

她坐下来,弯下优美的背脊,举起戴着镯子的手腕,放到琴键上,然后,劈金裂玉般地弹出惊人的急奏和颤音,一面用轻脆的笑声唱着:

乡亲艾尔芬走上山坡!

来跳舞吧,到这里来!

吹响你的风笛,吹响你的长笛,

吹起你甜蜜嘹亮的音符!

来吧,嘿!生命多快乐,嘿——嗨!

生命——多——快乐!

我们觉得这首歌太过感伤,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忘掉它,从那时起,只要我们看到巴洛妮斯从小径走来,我们就在树篱的另一边,朝着她大声唱出这首歌。她会停下脚步,歪着头,对自己露出梦幻的微笑……

这些歌曲表演完以后,晚会在闹剧中结束;戏弄婴孩,男扮女装,露骨地讽刺格洛彻斯特的乡下人和上流社会的事,最后乡下人获得胜利。我们笑得肚子痛,用脚猛踢椅子,但我们知道结局就要来临。牧师站起来,建议大家一起致谢,并说门口那边会发给大家橘子。人们嘈杂地唱起国歌,我们开始咳嗽,然后蜂拥着挤出去,走进雪地。

回家后,姐姐们热烈讨论她们的演出;又叫又笑,直到眼泪从她们的鼻子上滑落。但是对我们这些男生来说,晚会并没有结束,它会持续到明天;这个柠檬里还挤得出最后一些果汁。明天,一大清早,我们会回到那间教室,寻找一篮篮破碎的食物——吃了一半的圆面包,沾满蛋糕屑的熏火腿——我们会把这一大堆食物通通吃掉。

《罗西带来苹果酒》

罗西找出一个布袋,

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你不能喝;

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

好像一只饥渴的野兽在水池边。

“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乔总是这么安静,这么胆小,却又这么渴望取悦别人,我选择的第一个女孩就是她。当然还有其他女孩,她们更活泼、声音更响亮、更愿意帮助别人,可是乔的冷静面容,整洁而往后梳的头发、苗条的身材和无法描述的优雅,提供了一种隐密的美丽,我需要的那种美。于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成为带路的人,成为我手掌里的小蜡烛,我带着它走进岩穴,而在洞穴的阴影里,我发现自己在漫游。

我经常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等她;我机灵地在人群中找到她,望着她的黄铜项链左右晃动。那时我11岁,或者12岁?我记不清了——而她比我小。她在水沟那一边,对我露出自在地微笑。

“乔,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

“喔。”

只要她不走开就好。

“我们到下面的山坡那边去,好不好?唔?”

没有回答,可是也没有想逃开的意思。

“到山坡下面去。就像以前一样。好吗,乔?”

还是没有回答,没有手势,也不看我一眼。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依然不停地甩着项链,不过却和以前一样,还是走下山坡来了。她用脚尖踢蚂蚁的土堆,笔直地往前走,和我靠得很近,一言不发。她看起来完全不清楚要做什么,只是和我一起往前走。

快到红豆杉林子时,在沉重而碧绿的夜色中,我们严肃地各自坐下。古老的红杉树林在我们头顶伸出枝桠,在铁锈色调的黑暗里,形成许多隧道。乔像一根小小的红豆杉细枝,一动也不动,既不看我,也不看别的地方。我以手肘撑着脸,把一块石头扔到树林里,听见它在枝头跳跃。

“乔,我们该干什么呢?”我问道。

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回答。

“乔,你说呢?”

“我不在乎。”

“别这样——一切由你决定。”

“不,你说。”

总得由我来做出宣告。她等着听我说出来。她等待着,脑袋静止不动,眼睛直直地凝视前方,手里温柔地拉扯野草的根。

“早安,詹金斯太太!”我快活地说,”哪里有问题?”

乔没有眨动眼睛,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在草地上躺下来,注视结着红果的红豆杉,在她压扁的绿色床铺上微微伸直四肢,挠挠小腿,继续等待着。这个游戏的本质既正式又庄重,它的仪式有严谨的模式。她沉默地躺着,我的两只手沉默地移动,连小鸟也住了口,不再啾啾歌唱。

在草地上,她的身体很苍白,泛着朦胧的青色,好像一片桦树叶躺卧在水里,像树叶般微微蜷起,上面有纵横的叶脉且生气勃勃,从躯体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此刻的她不是乔,而是一个带着启示的未知世界,一个裸露枝干构成的迷宫,比肉身更奇特,比蜡烛的外壳更光滑,仿佛是从月亮上坠落的某种生物。时间流逝,冰凉的肢体纹风不动,没有朝我靠近,也没有往远处挪移;她只是转动着手指上用草圈成的戒指,盲目地避开我的眼光。夕阳西斜,照在尖尖的青草上,在她身躯低洼的地方留下虎斑的花纹,用绯红的条纹包裹住她;光线在她身上缓缓移动,色彩变化多端。

深夜和家好像距离我们很远。我们陷在深深扎根的树林里。我的膝盖被露水沾湿,我默默沉思,想着乔的默许所教导我的一切东西。她轻轻颤动,摇了摇她的手。一只鸟鸫尖叫着飞进灌木丛……

“唔,好了,詹金斯太太,”我说,”明天我还会来。”

我站起来,骑上隐形的马,轻快地跑向远方,回家吃晚饭。乔静静穿好衣服,穿过稀疏的树木,一个人悠闲地走回家去。

当然,那些家伙最后还是发现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以为自己是隐形人。”小伙子,进行得怎么样啊?你和乔——昨天晚上?嗬,太棒了!我们看到你们了,哈!哈!”几个牧牛人在路上挡住我的去路;我说没这回事,但并不惊讶。迟早总会被人撞见的,只不过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什么事不会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事会让人震惊,我们只是重演着历史。这种少年的性游戏形同正式的练习,无伤大雅;我们很幸运能住在乡村里,丰富的景观提供了大自然的指引,我们竭尽所能地模仿自己看到的景象;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他们会捧腹大笑——没有一个长官会把我们的行为界定为淫秽的行为。

年轻人和老年人都分享这个好处,没有任何乡镇有这种事。我们明白自己和任何一个规模相当的社区一样腐败——例如,就像伦敦的任何一条街道。可是村人绝不会告密或拨打"999"求救;犯法的人会面对当地舆论、大众的沉默、讽刺的打油诗和冠上绰号等制裁。我们得以幸免,不至于看到(因为这个村子会保护自己)案情记录上冷酷记载的同村犯人的罪行、暗中进行的逮捕行动、治安法庭的验尸过程,以及报纸头条新闻刊出的县长的说教。

对我们这些男孩来说,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就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成长的某个阶段中,都曾有过违法和遭拘捕的经验,有许多少年还被送进感化学校。不过我们逃脱了——这种行为的确不好——没有留下任何前科。比起贝特西的男孩,我们不比他们狂野,也不比他们温和,我们只是较能避开当地法令的陷阱。我们受到的教训是直接的,要是当场被抓到,我们会立刻遭到一顿好打;要是我们掠夺苹果或鸡蛋,那些农夫的拳头,好像比冷言冷语的警察在本子上再记一笔账的嘴脸来得自然。真正增加的不是犯罪行为,而是社会对犯罪的定义。对还未成人的少年来说,现代都市是一个警察设下的圈套。

我们的村子显然不是异教徒的天堂,我们也不是刻意包容坏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们当然触犯了某些法令;杀人、纵火、抢劫、强暴,在一年当中有规律地出现在村子里。悄悄的乱伦在道路崎岖的地方萌芽;有些人在动物身上找到欢愉;男人和少年的友谊被视为寻常,经常如情侣般双双走在田野上。大部分的原因是酗酒、兽性和枯燥的乡村生活造成的。对这些丑陋的现象,这村子既不认可,也不反对,然而它绝不会向当局抱怨。有时我们的罪人会遭到痛打、辱骂并铐上枷锁,可是他们的罪行已成为当地背景的一部分,对他们的惩罚只在这个教区里进行。

于是,当时候到了,我闻到第一丝微弱的性爱的麝香;我的问题不在于罪恶感和如何隐藏,我只担心东窗事发。早年探索乔伸展的躯体,就像独自研究地图,她身上的讯号指示出我该前往的方向,但后来有人把她折叠起来,放到一边去了。不久,我就爱上其他的旅人,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很自然地接受我,那些和我年纪相当的男孩与女孩,我们一起走进这片狡猾的树林。天光和恬不知耻的态度照亮了我们的行动。山坡和树丛是我们的化妆室,好奇心是我们最关心的事。我们笨手笨脚、骚动不安,但却从来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彼此之间的熟稔保护着我们。我们都处于那个青涩的年龄,在这个阶段,我们不会做错事,我们尚未定形,我们冷酷而天真,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模仿现实世界。

女孩们扮演邀请和表演的角色,她们远比我们更有自信。她们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突然间,她们不再是整理收拾、做家务的机器,不再是男孩的替代品;她们知道她们拥有解开秘密的线索,这些秘密的重要性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她们变得狡猾、难以相处——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害羞、沉默的乔,现在再也比不上罗西和贝蒂。贝蒂脸皮很厚,罗西喜欢挑战,她们一起促使我们加快脚步。对于11岁的少女来说,贝蒂的个子很高大,她是个衣衫褴褛的金发女孩,眼睛里有一种傲慢、昏沉的神情。”这是包酒的口香糖,”她说,”如果你想要,我会教你怎么吃。”(她会为了得到一片包酒的口香糖而在教堂里脱光衣服。)罗西则比较狡黠滑溜,有一种犀利、邪恶的机智。她搂着我,绕着谷仓和鸡圈跳舞,跳完后,我往往口干舌燥,浑身发抖。该怎么处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贝蒂或罗西——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思考。

那时,我仿佛被丢进滚烫的热油,仿佛被烤干、炸熟,或吊在电线上不停震动。神秘的感觉整夜不停出现,它以绚烂的手法占有我,我想借着改变姿势来平衡这股猛烈的力量,于是身体倾斜变形。在这个时刻,大腿灼热得像干草,渴望有冷水和小黄瓜,当强烈的情绪在肚脐和双手之间昏昏沉沉地摆荡,我觉得刺痛、饥渴,我捏塑云朵的曲线;当我在夏日的田野上趴下来,我想感觉的是大地穿透自己的推力。杰克哥哥和我突然变得精力充沛;我们总是在奔跑或爬树,让自己汗如雨下,筋疲力竭,然后,我们就容易变得怠惰。我们并非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只是不知道拿它怎么办。要不是罗西·伯达克,我可能到今天还在拼命爬树……

罗西·伯达克决定掌握我的那个日子,是一个静寂的夏日,浓稠而迷蒙,有着琥珀的色调,山毛榉林立在强烈的阳光下,仿佛里头塞满了湿润的野蜜。这是晾晒干草的季节,放学后,杰克和我就到农场帮忙。

我们才走到树桩这边就听到割草机的声音了。兔子从草地上跳起,好像田野上在放鞭炮,新割下的草闻起来松脆而香甜。农夫雇来的工人们辛勤地工作着,他们耙草、翻转,然后装上马车。高大、蓄着八字胡的男人,用叉子举起青草,他们的胸口毛茸茸的,好像悬钩子树丛。空气随着他们的叉子流动,一个个捆好的草块长出翅膀,像老鹰般飞起,飞到马车上。农夫给我们两支短叉,我们跟着其他人,把叉子戳进草堆……

我在一堆干草后撞见罗西,她对着我笑,用她妈妈那种狡猾、闪烁的眼神看着我。她穿着花格子连身裙,戴着廉价的黄铜项链,两条光溜溜的腿呈棕色,上面沾了草屑。

“走开!”我说,”走开去。”

罗西长大了。现在她很粗壮,我怕死她了。在她猫一般的眼睛和卷翘的嘴唇里,我看到一种奇异的智慧,它的威胁性远超过任何事物。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用一条卷心菜的梗子打她。她毫无怨恨,只是对着我笑。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你走开。”我说。

我觉得干渴、出汗,而且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灼热感。她的眼睛闪亮,我站着,动也不动。她的脸庞裹着一层悸动的光晕,她的身体仿佛随着闪电飞掠而过。

“你渴吗?”她说。

“我不渴。”

“你渴了,”她说,”来吧。”

于是我把叉子往嗡嗡作响的地面一插,跟着她走,仿佛在劫难逃。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田野的洼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装了半满的干草。没有修剪的青草一条条垂下来,车子底下好像围了一条帘幕。我们钻进车下,爬进轮子之间,爬进一个弥漫着薄荷味的黑暗洞穴。罗西挠挠胳膊,翻出一个袋子,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是你不能喝,或者,不应该喝得太多。”

罐子很大,躺在草地上,好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我们举起它,拔出木塞,闻到一阵芬芳的苹果香。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好像一只野兽了到水池边。”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我永远也忘不了喝下第一口时的感觉,那漫长而神秘的啜饮,饮进了金黄色的火焰,饮进了来自那些山谷和那个时代的汁液,饮进了来自野生的兰花、红褐的夏日、掉落的红苹果,以及罗西灼热的脸颊的醇酒。那滋味我永远忘不掉,而且再也未曾尝过……

我放下陶罐,打了个嗝,喘了口气。然后我转过身去,望着罗西。她泛着艳黄,身上沾着毛茛的碎屑,仿佛在微光里发出猫咪的呼噜声。她的头发像野蜂窝一样丰厚,她的眼睛里全是尖刺。我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也不知道不该做什么。她看起来光滑而珍贵,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像流沙一样危险。

“罗西……”我说。我跪在草地上,颤抖着。

她朝我爬过来,在草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动作迅速且充满自信。她的手被我握在掌中,好像一朵细小、潮湿的火焰,我既握不住它,也丢不开。然后,罗西用一种冷酷、柔韧的力量,把摇摇欲坠、蹲坐的我拉倒;她把我拉倒在地,倒进她开怀的绿色微笑里,倒进水中的深深草丛里。

然后,我只记得一点点,即使那一点点也是模糊的。兽皮做的鼓在我的脑袋里咚咚地敲。罗西靠近了,带着咸味,看不见的触摸,太接近了,没法看清,也没法测度。我们上面的马车仿佛漂向远方,如同一叶小舟,漂过山谷,摆荡在静寂的潮水上,没有人看到我们在谷中摇摇晃晃。

然后,她脱下靴子,在里头塞满鲜花。她也替我的靴子这么做。她干涩的声音好似火焰,在我耳朵里噼啪作响。更多的火点着了。我又喝了许多苹果酒。罗西对我描述她的疯狂幻想。她说,她喜欢我,胜过华特、科恩、伯尼·哈里斯,甚至助理牧师。我用响亮而粗涩的声音,承认她比贝蒂·葛里德还要美丽。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坐在一起,嘴唇靠得很近,呼吸着同一片灼热的空气。我们接吻了,只有一次,如此干涸,如此羞怯,像两片树叶在空中互相撞击。

最后,布谷鸟不再歌唱,纷纷溜进树林。割草机开回去了,留下我们。我听到杰克一面沿着小径往下走,一面呼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依旧躺在马车底下的青草上,拉扯彼此的手,她那粗嗄、危险的低语使我像吃了麻药一般,苹果酒则在我的脑袋里敲着鼓点……

夜晚终于来了。我们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明亮的露水和萤火虫在草地上闪烁,白昼的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巨人;我吊在树枝上摇晃,把手臂伸进荨麻丛里,向她证明我的英雄气概。不管我怎么做,好像都很英勇、都很轻松。罗西拎着她的靴子,脸上带着笑。

关于那天晚上,有些东西夸大了这段记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如此。绵延的山丘淌着口水,宛如一条巨龙,在夕阳里呈现绯红的色调。晃动的小径用圈套困住我的脚,试图把我绊倒。还有那个湖,当我们经过湖边,湖水嘶嘶地升起,波涛汹涌,它企图把我们淹死在满是食人鱼的湖水里。

或许我掉进湖里去了——我不记得了。可是,就在这里,我永远地失去了罗西。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回家,浑身湿透。受奇迹所支配,我发现了不寻常的视觉把戏。我可以叫树林移动,让它们玩跳马背游戏,也可以把灌木丛变成呜呜叫的火车。我可以把星星舔干净,如同舔完一颗酸中带甜的糖果,然后仰天卧倒,一点也不痛。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受到伤害,不再畏惧夜里的种种危难。

终于到家了,我仍旧全身湿透,却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和欢乐。我坐在劈柴的地方,唱出"震怒掀起暴风雪"和几首有相同涵义的圣诗。我一直唱,直到过了晚餐时间,仍独自在黑暗里大吼大叫。然后哈洛和杰克过来把我抬到床上。我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大约一年左右,发生了布里瑟森林"强暴"事件——如果它称得上是强暴的话。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新手组成的帮派的一员,我们在小径上来回地咆哮奔跑,我们格斗、打架,无所事事且充满危险,同时因为自己的旺盛精力和厌倦感而困惑。自然,这样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而且它真的发生了,就在一个星期天。

一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在讨论这个强暴的计划,就在那个建筑工人的马厩里。马厩里的气味浓厚,这股混合着发霉谷皮、干燥马鞍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提供了我们需要的气氛。我们定期在这里见面,玩牌、搔痒、吹口哨、谈论女孩。

那天早上,我们大概有六个人,包括华特·凯利、比尔·谢波德、"黑小子"西克潘斯、伯尼和"教士"葛林。从打开的门看出去,外面的山谷沾满了四月的雨滴。我们坐在散落的木桶上,吸吮马具上的皮带。突然间,比尔·谢波德想出了这个点子。

“嘿,”他说,”听着。我有一个主意……”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里冒出舌苔的气味,叫我们围过来。

“你们认得莉西·柏克利,对不对?”他说。比尔有一张肥胖的脸孔,个性很不老实,带着一种做了坏事、当场被抓个正着的眼神。”她很合适,”他说,”她的脑袋有问题。她很安全,你知道。”

我们想着莉西,这是真的;她在宗教方面简直是白痴。她是个矮小、丰满的女孩,大约16岁,一双硕大、青蝇般的眼睛;她经常在布里瑟森林里散步,手里提着一袋蜡笔,在一株株山毛榉的树干上写下《圣经》上的文句。巨大、五彩缤纷的字母,写在碧绿光滑的树皮上:"耶稣爱我"。

“我星期天见过她,”华特说,”那时她正忙着做那件事。”

“她老是做那件事。”伯尼说。

“耶路撒冷!”"教士"葛林用讲道的口气说。

“嗯,怎么样啊?”比尔说。

我们又靠近了一点,靠到那匹马的听力范围以外。比尔用滚圆的红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们。

“是这样的,你看。咻的一下——就这么简单。”我们听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星期天的早上,作完礼拜以后,我们赶快跑到森林里,埋伏在路上,她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抓住她。”

我们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们可以清楚地想象事情的经过:我们看到她独自穿过周日的森林,五颜六色的莉西,毫无警觉,极为圣洁,裹在一团衣服和躯体里,我们看到她走过来,穿过树林,树干上到处写着讲道主题的经句。她盲目地直接走进我们的埋伏圈。

“她太笨了。”比尔说。

“她一定会以为我是叛教分子。”

“教士"葛林发出紧张地、哼哼唧唧的笑声,伯尼笑得在地上打滚。

“那么,你们都加入了?”比尔低声道,”你们怎么说?怎么样?这会是一场特技表演,你们看着好了。”

没有人回答,可是我们都很投入;计划一订,这件事仿佛就做成了。我们仿佛看到整件事的发生,它是如此鲜活,好像它早已完成,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往后的几天里,我们互相躲闪,心中却牢记这个肮脏的计划。我们只想到即将来临的会面;想到疯颠的莉西,和她粗短、容易到手的肉体,我们每个人都该去了解她的身体……

星期天早晨,我们从教堂里鱼贯而出,耸动眉毛互相打暗号。那天早晨空气潮湿,天上挂着春季的太阳。我们点头、眨眼、抬头,各自走进森林。当我们终于在埋伏的地点集合完毕,我们身上爆发出强劲跳动的力量。我们紧绷而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匍匐着,静静等待。

我们等了很久。小鸟歌唱,松鼠吱吱叫,阳光灿烂;不过没有人影。我们提起精神,咯咯地笑出来。

“她不会来了,”有人说,”刚才她看到比尔了。”

“她看到他,然后尖叫着跑回家了。”

“算她运气好。我本来要让她大叫的。”

“我要让她逃到树上去。”

我们很野蛮,也很快乐,好像打赢了一场战争。不过我们又等了一会儿。

“该死!”比尔说,”我们走吧。算了。”我们都很高兴他说了这句话。

就在这时候,我们看到她了。她那矮小的身影从小径走来,头上戴着愚蠢的草帽,看起来很严肃。比尔和伯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用极为悲惨的神态注视着她。莉西慢慢走近我们,一个小小的、肥胖的娃娃,一道道阳光抚摸着她的衣裳。她走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们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比尔和伯尼。他们则用可怜与绝望的眼神盯着我们,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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