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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0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当前章节:11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之后发生的事既笨拙又迅速,完全没有意义;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好像一部非常旧的无声电影。这两个男孩大步跑过去,挡住矮胖女孩的去路。她停下脚步,和男孩们互相瞪视着……这是我们幻想中的关键时刻,但也是一个平凡琐碎的时刻。经过一阵痴呆的停顿后,比尔慢吞吞地走近她,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用装着蜡笔的袋子打了他两下,浑身僵硬,好像一个抽动的木偶。然后她转过身子,跌倒在地上,再爬起来,往四面观看,然后快步穿过树林。

比尔和伯尼完全没有阻止她,他们猛然扑倒,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我们看到处女莉西最后变成一个矮小滚圆的影子,好像一颗小皮球,一下一下地跳下山坡,直到远离我们的视线。

她走了以后,我们就消失在森林里,各走各的,从相反的方向离去。我慢慢踱着步子回家,漫无目的、不成曲调地吹着口哨,并朝着树桩和门柱扔石头。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到这件事。

至于我们的两个领袖,这两个长着红色獠牙、试图凌辱妇女的天真小子,他们结局如何?在那之后不久,伯尼就被强暴了;他最终娶了攻击他的人,一位富有的务农寡妇;无论在床上或在晒谷场上,这个女人都让他疲累欲死。比尔·谢波德遇见一个女孩,借着偷走他的邮局存折,她略施小计就利落地捕获了他——这个曾经企图暗算少女的家伙,最后却落入女人设下的陷阱。华特去外阜跑船,并在许多烹饪大赛中获奖,后来献身于炸鱼排的生意。其他的人也结婚了,生养众多,并担任教区教会管理委员会的委员。

至于那些少女们,她们曾经是我们加害的对象,也是教育我们的人,她们引导我们穿越那些青春动荡的岁月。美丽的乔嫁给了潘斯威克的一个面包师傅,身材逐渐发福;强壮的贝蒂远赴澳洲去生育子女;而罗西,那个用带着苹果酒味的亲吻为我施洗的罗西,她和一个军人结为连理;于是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最后一段时光》

村子缩小了,距离拉近了,

在村民的面容上,我看出自己的改变,

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看出他们的改变。

我因孤独而痛楚,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

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

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

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在村子的最后一段时光就是我那童年时代的结尾。我所属的那个时代,出于偶然见到了一个持续了千年的生活方式的终结。对我们的柯兹伍德山谷来说,变迁的潮流来得很迟,直到1920年才初现端倪;那时我12岁,然而就在往后的几年里,我见证了整个过程。

我自己、我的家庭、我这一代的人,都诞生在一个沉默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辛勤工作和必要的耐心,充满了在土地上弯下的腰、抚摸农作物的双手,充满了对好天气和成长的等待;充满了如小船般停泊在空洞风景里的村庄,以及村落之间漫长的步行距离;充满了细碎狭窄的道路,路上遍布蹄痕与推车的印迹。没人有汽油或石油,使用这种交通工具的人很少到这里来,而且几乎从来没人到这里观光,这里跑得最快的东西就是马。男人和马匹是我们所有的动力——由杠杆和滑轮推动。然而马是帝王,几乎每样东西都围绕着它生长:秣料、铁匠铺、马厩、牧场、遥远的地方,以及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节奏。它一小时跑八英里,这是我们行动的限制,从罗马时代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这八英里的时速就是生命与死亡,就是我们世界的边缘,就是我们的监狱。

这就是我们降生的世界,就是我们最初的全部认识。然后,在马匹的嘶叫声中,变迁开始了。黄铜车灯的汽车噗哧噗哧地沿着道路开上山坡,吵闹的游览车随后而至;轮胎坚实的巴士轰隆轰隆地爬上尘土飞扬的斜坡,人们来来去去。鸡和狗是早期的牺牲品,狂乱地倒在车轮下。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飞快步调,老人也出现中风和痉挛等问题。然后是鲜红的摩托车开始在村子里出没,它们大概像五条木板作成的门篱那么大,年轻人骑着它们,像火箭般怒吼着冲上山坡,尽管这段路不过两分钟路程。他们还会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对车子进行修理与改装。

这些东西并没有立刻改变我们的生活。人们把汽车看成怪物,不过它们很少出现;摩托车现身的时候,往往撞得七零八落;游览车我们一年只用一次,巴士最早只是一种实验。此时,里乌·艾瑞斯仍然戴着礼帽,驾着他的观光马车,每两个星期跑一趟斯特劳德。这辆马车可乘六人,费用是每人两个便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走路。威斯特先生每天都是从席普柯姆驾着运货马车过来,花一便士就能请他运送你的东西。不过我们大多还是徒步完成这些旅程,低着头,迎向威尔士的潮湿的风,对马车视而不见(我们认为它们简直是敲诈),宁愿辛苦地花一整天时间走路去买东西。

然而,害怕汽车、眼球不停转动的马匹,显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即将来临。不久,村子就会破碎、分解、散落,居民中只剩下领退休金的老人。它还有几年的时间,这是千年生活的最后几年。这段时间就这样溜走,我们几乎毫无所觉。它迅速流逝、不留痕迹;在摩托车的郊游活动里,在新电影院的阴影里,在迅速抵达格洛彻斯特的旅行里——对我们来说,格洛彻斯特曾像一个外国都市;我们到那里游玩,目瞪口呆地看着热闹的商店。然而,一直到这段时间结束之前,古老的生命仍和以往一样强劲,如同人在回光返照的虚妄神采。

例如,教堂的影响力从未如此强大。每个星期天,它那自信的钟声响彻云霄;整个村子都听到了,大家毫无质疑地穿上缎子和斜纹哔叽布的衣服,排队坐上教堂的长椅;扭动、点头、对孩子皱眉、弯身祈祷、唱诗时大声喊叫或发出颤音。他们一排排坐着,在睡眠中抽动,同时,牧师滔滔不绝,用文绉绉、从牧师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中的词句讲道。

星期天不是休息的日子,就某些方面来说,它比平时还要辛苦;它绝不沉闷迟缓,总是令人精神一振。它是放纵和纪律的混合体。在一星期当中的这一天(前一晚洗过了澡),我们是干净的,穿着最好的衣服,还有肉吃。纪律来自主日学,学习短祷文,以及晨祷和晚祷。心情和性向在这件事上都没有发言权,我们也还没有产生怀疑的念头。

星期天的早晨,家里和以前一样忙碌,特别是厨房里乱成一团,刺耳的命令声不断要求我们洗这洗那,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时钟。我们用油脂和水梳亮头发,在汲水泵底下刷洗脸、手和脖子。在星期天,早餐可以吃到一磅重的大香肠,煎得黑黑的,冒出油滴。我把它们泡在胡椒里,快快吃下肚去,盘子上还架着一本翻开的祈祷书。

“老天啊,小伙子,你要迟到了。”

狼吞虎咽,咕咕哝哝,呛到喉咙。

“你在干什么?赶快去吧。”

“别再讲了——我正在念短祷文。”

“你说什么?”

“我必须——念——短——祷——文!”

“那就念快一点!”

“我快不了!要是你一直继续唠叨,我就快不了!……”

其实它一点也不难;10个高深莫测的句子,在大吃之余抽空吸收,通常是在急急忙忙做别的事时读完。在斜坡上边,在小路下面,一只手拿着油污的祈祷书,另一只手握着剩下的香肠:"全能和最仁慈的天父,他独自作工,成就了神迹奇事……”五分钟之内,它就记在我的脑袋里了。

上主日学的时候,贝格诺小姐一面给鼻子抹粉,一面说:"短祷文——现在谁自愿……”我跳起来急急背诵,一字不差,响亮地说出长仅半页的一个个音节。它从眼睛进去,从嘴巴出来,不留一丝痕迹。然而,我现在读短祷文时,嘴里总会感觉到煎香肠的美味……

上过一小时的主日学之后,我们一起进入教堂,诗班的孩子直接前往教堂储藏室。在这里,我们套上污渍的长袍,它们一年只洗一次,在复活节的时候。牧师让我们排好队,为我们作了一个简短高亢的祷告,然后我们鱼贯而入,走上诗班席,坐在我们的特别位置上,开始无聊地研究台下的会众。主日学的幼童挤在寒冷的北边,他们的脑袋看起来有点模糊,好像许多结霜的小花。教堂里的其他地方坐着成年人,看过去有些阴暗,他们的神情严肃而迷蒙。大多数人都是全家出席,不过也有年轻的情侣穿插其间,才刚刚订婚的他们,坐在那里,脖颈和双手都有点发红。前面几排长椅坐的是本地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的座位上标有贵宾卡:庄园领主、史奎尔·琼斯和克鲁姆一家,然后是军人、卡朋索斯一家和多佛顿一家,再过来是有钱人和不会结婚的老小姐——艾伯尔家和贝格诺家的小姐们,最后是比较富有的农夫。这些人依照礼仪整齐排列,史奎尔坐在正对讲坛的位子上。在祷告、诵念诗篇和喧闹的喊唱诗歌过程中,他从头到尾睡得像个微笑的孩子,其间只醒了一次,在一位来访的牧师突然讲得过于奔放时,他醒过来,响亮地骂了一声:"天杀的!”

早晨的礼拜以风琴独奏开始,通常用极慢的速度,弹一曲施特劳斯的华尔兹。风琴很旧,它沉重的叹息和嘎吱嘎吱的杂音,往往压过了音乐。风琴靠一个把手上紧发条来发音,这个把手使整个弹奏过程更加粗暴。雷克斯·布朗负责转动把手。他躲在一个木箱里(只有我们诗班看得到),不是用小丑的姿态模仿牧师,就是在木头上刻下女孩的名字,这些动作使礼拜的过程显得生气蓬勃。

但是在台下拥挤的会众当中,肃穆的气氛笼罩一切。那里有猛烈的力量、悲叹的声音、扯开喉咙唱诗的歌声、沉重的祷告,还有公开的忏悔。村子里没有人会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缺席,没有一个人想这么做。我们必须上教堂,因为星期天到了,就像我们总是在星期一洗衣服一样。此外,上帝也会对我们作出恐怖的记录——像一种史奎尔式的秋后算账,随时记下房客故态复萌的恶行,只要他们不按时付房租,就把他们赶出去。

这种晨间礼拜还有一种意义。它让所有的生命回到方舟上,面对洪水的威胁,不断接受考验。现在我们不再有这种需求了,当洪水来临,我们将会骄傲地面对生死的安排,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方舟上的情况,狮子跟小羊一起跪下,鸽子停在隼的脖子上,绵羊用鼻子在狼身上摩挲,我们互相取暖,深知自己是动物王国的子民……

这就是星期天的早晨。礼拜结束后,人们在墓碑旁边说长道短,慢慢走回家,享受烤肉的午餐,然后,大家一面听电台播"世界新闻",一面睡午觉。那个充实的下午,年纪大的人打着盹,孩子们则回到主日学校上课。之后是晚祷,它和晨祷的差别就像幽会地点和特拉法加广场的集会一样明显。晚祷的气氛比较温和,比较恍惚,比较隐密;一般认为这种礼拜是自愿的活动。当然,我们这些诗班的男孩必须出席,不过其他人可以自由参加。

夜晚的教堂笼罩在周围墓园的黑暗里,看起来只是一长排火光映照的窗户。教堂里,油灯和静止的蜡烛照出许多阴影,使这个地方显得很狭窄。早上的布置已经收掉了;讲道的本堂有一种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只有几个人独自祷告,每个人都沉浸在个别的世界里:贝格诺家的一位小姐、教堂的清洁工寡妇怀特,还有坐在后面的邮差。整个晚祷过程几乎是一首幻想曲,我们把圣诗唱得幽缈静谧,朗诵赞美诗时传统而千篇一律,以便让大家可以不必拿着诗歌本就能朗朗上口。散落在四周的信徒们神态虔敬,在黑暗中显得朦胧,他们好像是对着灵魂唱诗。”主啊,现在让你的仆人宁静地离开……”大家闭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吟唱。在早上绝对唱不出这种腔调。

我们坐在诗班的座位上,观看岁月流转:圣诞节、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和祈祷日前主日祈雨的祷告,教堂紧密地扣住农耕生活的节奏。我们最喜欢的节日可能是收获节,这个节日的活动最贴近我们的生活。每逢此时,我们的小教堂堆满沉重丰盛的食物;山谷的精华全都拿来装饰教堂。每个人都把自己田里、花园里最好的农作物献出来;在收获节的早晨走进教堂,就像头一次进入一片丰饶之地、一个盈实爆满的谷仓、一个蔬果丰硕的棚屋、一个百花竞放的洞穴。平时光秃秃的墙壁,此时长满树叶和水果,祭坛上摆着一堆堆金黄的小麦,装饰用的面包大得像手推车的车轮,沿着领圣餐的围栏排放。刚从史奎尔的葡萄园摘下的串串葡萄,在讲坛边缘垂下绛紫色的果实。硕大、壮实的农作物堆得到处都是;韭菜和洋葱结成彩带,围在长椅两边;诵经台的架子上摆着鸡蛋和牛油;窗台上堆满苹果;把教堂分成两半的巨大圆柱上,环绕着燕麦和大麦。

几乎每一个信徒都提着农作物前来庆贺。身材魁梧健壮的农夫和庄稼汉穿上高领上衣,老迈的园丁和养猪户相互颔首致意、指指点点,展示自己带来的东西。教堂比它惟一的基石还要古老,它和人类的生命一样久远。这些作物的种子,这些人的种子,仍然来自同一个大钵;它在这个山谷里滋生,在这里更新,它的历史可追溯及冰河时代。我们逐渐看重的是自豪、抚慰和持续的生长。即使我们在教堂里高唱"一切安全地聚集在此",同时心里明白农夫洛斯提的燕麦正躺在田里慢慢腐烂,但这种矛盾的情况正好是自然界繁衍的规律,完全不服从人们的想象。

有一年的收获节特别能说明这种感受。那时我还太小,尚未加入诗班。我坐在东尼旁边,那年他三岁。这是他头一次参加收获节,可是他已经听大家讲过很多有关这个节日的事情,因而抱着很高的期望。诗班的成员手拿旗帜,在走廊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准备排队上场。东尼注视他们明亮的眼睛,嗅闻水果的香味。在风琴嘎吱嘎吱地开始演奏音乐前,他沉默了片刻,响亮地问道:"等一下会打鼓吗?”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既天真又真实。在那个时刻,最适合的音乐就是打鼓、铙钹齐响,以及吹起黄铜喇叭。

史奎尔的去世并不等于教堂的死亡,不过两者的确是一起走向终点。他死了,那栋大房子也拍卖了,成为一所疗养院。湖水淤积,天鹅飞逝,硕大的狗鱼在芦苇丛里窒息。史奎尔的手一松开,我们就分崩离析——我们反正也是要分开的。他的仆人四散,到工厂做工。他的侄子把这份产业瓜分。

如今,分裂、自由的思想和新的娱乐翩然来临,它们缠住我们,使我们迷惑。第一对在户籍登记处登记结婚的年轻夫妇,遭到牧师的严厉谴责。”玩火的人将要遭火吞噬!”牧师暴怒地说道,”你们记住我的话!”过了不久,他抓到我正在看《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立刻把书拿去毁掉。这件事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的权威动作。不久,一位年轻的护教学者取代了他。

与此同时,老人家逐渐凋零——蓄着白色八字胡、系着绑腿、穿着靴子、戴着宽沿帽、说着旧式语言的老人,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最后的一道风景;他们一律用"汝"或"吾"称呼人和动物,他们把少女唤作"闺女",把少男称为"先生",称老人家为"长官",对史奎尔说话时,用"他"来表示敬意;他们还记得伯利普的驿马车。年老的马车夫基克·哈里斯曾经戴着礼帽、系着绑腿驾车,如今他随风而逝,仿佛旧书中一张撕掉的扉页。农妇洛蒂·艾斯考特曾是一个诺曼底领主的佃农,她蜷缩在自己的遗物里,就这样死去。其他的人也无声无息地起程离世。例如老态龙钟的克里索德太太,她有时会叫我们替她跑腿买东西:"先生,你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一下,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替她到店里买一盒薄荷糖球的人,她会按照惯例给赏。她的嘴里含着糖球,身体深陷在椅子里,困倦地点点头:"以前我跑腿可赚不到一便士——不过克里索德太太要让你振作一点……”我们替她把当天的这项好行为记下来,她虽然不在了,但仍激励着我们。

我们这个家的最后一段时光,也逐渐逼近尾声;它起因于少女们的恋爱。

我记得很清楚事情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在夏天,我们这些男孩正坐在斜坡上,看着天空里冒出一片巨大的烟雾。

一个男人跳下脚踏车,一面喊叫:"锅炉厂出事了!”我们就到上山坡去看热闹。

锅炉厂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次火灾。我们赶到时,发现这次的火灾特别精彩。仓库和以往一样,被火焰团团围住。天花板和地板一起崩塌,消防队员不停吼叫,窗户像冰柱一样融化,从房子里面传出隆隆的爆炸声,好像锅炉开始碎裂。我们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观看火灾,每倒下一根烟囱,我们就大声欢呼。

回到村子时已经很晚了。我们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花园里。我们怀着震惊的心情,远远地研究他。除了邻居和远道而来的亲戚,没有人进过我家的花园。但这个不祥的陌生人不仅可以自由走动,身边还伴随着家里所有的妇女。

我们冲下斜坡,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发现每个人都咧着嘴笑,表现出文雅的模样。姐姐们看到我们几个,纷纷惊呼,她们热烈欢迎我们,好像我们刚刚完成环游世界的旅行。玛德琳特别温柔亲切,其他人焦虑地对我们微笑;妈妈虽然不怎么聪明,也换上了她最好的黑衣服,那个陌生人则用手绞扭着帽子。

“这是我弟弟。”玛德琳说,一面紧紧搂住我们,”这是杰克和洛瑞,那个是东尼。他们都坏死了。”

大家发出紧张的笑声,好像轻松了些,尽管有几个黑暗的鬼影子开始笼罩四下。我们勉强地笑着、扭来扭去,像猴子似的故意作出滑稽的模样,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锅炉爆炸的那一天,是我家女孩生命中的里程碑。在那一天,她们的第一个心上人前来示爱,这个陌生人就是那个人,他是玛德琳的,他打开了一条通往花园的道路。

他很英俊、头发卷曲,是制作舢板的建造工人,非常强壮,一见面就受到欢迎。他的名字叫莫利斯,我们这些男孩马上接受了他,让他自由出入。在他之后,很快地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来了,其中一个是为了特莉莎,另一个是为了范妮丝。特莉莎得到了莱斯利,他是一个害羞的本地童子军团长,至少在认识特莉莎时还是如此;范妮丝的爱人是靴匠赫罗德,他有一张美好的拉丁人面孔,靠听音学会了弹钢琴,而且会唱歌颂传统母亲的歌曲。后来哥哥哈洛也传染了这种疯病;他不停地修椅子、重新整置家具,最后终于带回来一个少女。

经历过这些冲击后,我们的家庭生活永远地改变了;新的礼仪和观念悄悄进驻;过去是八个人挤在厨房里,现在增加为十二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女孩们陆续嫁人为止。这些年轻人夜晚躲在外面呼唤她们,他们提着罐子,里面装着蜡烛,在我们陡峭的山坡上摔得四脚朝天;他们有时在夏天的晚上骑车过来,和女孩们在小径上散步;有时他们围坐在火炉边,缓缓谈论工作时发生的事;有时他们沉默地坐着,只是待在这里;缝纫机嗡嗡响,妈妈随意聊天,温暖而虚无的波浪覆盖他们、包围他们。他们担心妈妈,对她的脾气没有把握,虽然她的爆发是针对这个世界,而不是针对任何人。莱斯利是个圆滑谨慎的人,妈妈说笑话时,他会发出短促而响亮的笑声。莫利斯则对她讲述《今日工人》上的东西,她一句也听不懂。范妮丝的赫罗德有时会走向钢琴,10个指头拼命敲击琴键,然后大声唱出"因为"或"一位老太太走过来",我们都为他着迷。

之后大家一起吃奶酪、喝咖啡,然后道再见。总得有人先起身离去。随后便是厨房后门的长久道别,每一对轮流在门口说再见。在屋里的人必须耐心等待。”特莉莎!你好了没有?”"不用一分钟就好。”啧——啧,亲吻——亲吻。”快一点!你太恐怖了。”外面又沉默了五分钟,玛德琳摇摇门闩:"还要多久,特莉莎?你已经在那里一个晚上了。别人明天还要上工。”"好嘛,不要急躁。他现在就要走了。晚安,我美丽的宝贝。”他们终于一个一个地走了。我们关了灯,女孩们费劲地爬到二楼,上床睡觉。

星期天,也可以说是山坡上的假日,正是可以整天谈恋爱的时间。一到星期天,爱人们都来了。如果下雨,那就是毫无希望了,因为我们只能玩玩纸牌,或叫他们当量身的模特儿。天气好的时候,妈妈或许会规划一场小型的盛宴,例如在森林里举行野餐。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8月的星期天。妈妈说出去走走应该不错;我们要走上短短的一英里,到一个绿意盎然的好地方,在树下煮水喝茶。这个主意听来简单,但我们非常了解妈妈。妈妈的野餐计划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规模,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极为庞杂。她在厨房里飞快地奔走,发出各种命令,这些年轻人被这一切吓得不寒而栗。她准备了切片的小黄瓜、好几锅的油酥面食、萝卜、胡椒和盐、蛋糕、圆面包和杏仁饼干、装在汤碗里的面包和牛油、果酱、糖浆、好几瓶牛奶,还有许多刚做好的果冻。

这些年轻人完全不赞成这样大费周折,并低声抱怨这种做法实在疯狂。然而,随着妈妈一声令下:"你拿这个,你拿那个,这才是好孩子……”每个人都提了一些东西。我们终于出发了,就像希腊建筑上的一排浮雕,拿着礼物去献给森林里的神祗——妈妈头上披着一块茶几桌布,一路走一路摘花;姐姐们跟在后面,拿着蛋糕和面包;杰克拎着茶壶,东尼拿着盐,我提着一瓶牛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身穿蓝色哔叽西服,皱着眉头,端着装在脸盆里的果冻——果冻在太阳下迅速融化,溅到他们身上,留下鲜黄与粉红的污渍。他们压低喉咙一起咒骂,哥哥哈洛羞愧地远远跟在后面,妈妈则领头前进,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坚定不移奔向目标。

不久,他们的脸色愈发难看,妈妈终于察觉了,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他们开心起来。她拼命作出高兴的样子,向他们指点她知道的植物,又用呱噪的挑战来打破沉默的气氛。

“来吧,莫利斯,大步前进,小心你的脚下,嘻——嘻。莱斯利!看看那些漂亮的东西,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吗——那些东西——它们真像一幅图画,不是吗?我说,莱斯利,你看啊,亲爱的,它们真美,对不对?真好笑,你竟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噢,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啦——啦,对不对?男孩们,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对不对?”

她唠叨、狼狈,可是绝不认输,最后带我们走到了森林。她命令我们散开,到林子里寻找树枝,给茶壶点燃木柴。火堆阴沉地冒着烟,刺痛我们的眼睛,年轻人像烈士般围坐在火堆旁;牛奶酸掉了,牛油在面包上滋滋地冒热气,蛋糕屑粘在小黄瓜上,黄蜂舔食着糖浆,茶壶的水怎么也烧不滚,于是我们改喝融化的果冻。

我们这些男孩什么都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一切并不会对我们构成干扰。可是这些前来求爱的年轻人坐在铺平的丝质手绢上,惊恐地注视这顿大餐,不知所措。”不,谢谢,李太太。我想我吃不下了。我刚刚才吃过饭,谢谢。”

他们都不习惯这种混乱的场面,也不太喜欢户外的野餐——最重要的是,他们想和自己的女友独处,走到远远的田野或溪谷,在那里,夏日和爱情足以果腹,在那里,根本不会看到我们这些碍事的家人。

女孩们订婚的时候,她们面红耳赤地把戒指拿给全家人欣赏。”这是多面钻。价钱超过两英镑。他在格洛彻斯特市场买的。”既然他们的关系已经正式化,他们呆在暗处的时候就比较多了,和妈妈的关系也明显地更加紧张。女孩们长大了,希望离家自立。她们正在谈恋爱,也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而且,他们觉得很不耐烦,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爆发起来……

那是发生在晚上。当时我正在厨房的餐桌上画画。一个女孩回来晚了。她进门时我们已吃完晚餐。她跟男友一起回来,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今晚不是他拜访的日子。

“把你的外套脱掉,”妈妈说,”坐下来。”

“不,谢谢。”他冷冷地回答。

“不要光是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

“我很好,李太太,我向你保证。”

“妈,我们一直在想……”这个姐姐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平板却很清晰。

听见家人发生冲突时,我总是一声不吭,不会转过身去看个明白。我继续画,每一条线和每一个细节,都与争吵的进展一起刻在心中。用铅笔画的一片叶子或一根弯曲的树枝,都承载着一句执着的话语:"不要这么激动……你的行为太可笑了!……你们没有一个人了解我的感受……你这么说太残忍了……我从来没有适当的机会……噢,过来,坐在这里,别傻了……没有用的,我们已经决定了。……她已受够了,李太太,她脱离苦海的时候到了……”我的铅笔停了下来。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

其他女孩极为愤慨,妈妈很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争吵的话语响起又停歇。”嗯,反正我们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丑闻,你讲出这种话来,他怎么样?——他刚刚才进这个家的门——他以为他是谁?……那你呢,要是有一天换成你呢?……哦,我们又怎么样?我们倒要听听看。你认为整个家就该配合你一个人。……我们可不是这样!……你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们从来不是这样!……来吧,女孩,我受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大家都吓呆了。”你敢!”

我用背上的每条神经和肌肉仔细倾听。没有动静,话语突然冒出来,旋即又消失了。最后我们这些男孩上楼睡觉,我们脱掉衣服,躺在黑暗里,继续倾听。厨房变得更安静,争吵的声音仿佛减弱了,变成窃窃私语……突然间,我们听到一声大吼,女孩们尖叫,妈妈怒嚎,夹杂着扭打和家具碎裂的声音。杰克和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冲下楼去。我们发现妈妈和两个姐姐勒住这年轻人的喉咙,把他压到墙上,另一个女孩试着拉开他们。情况一片混乱。我们毫不迟疑地加入,不管场面有多么拥挤,也冲上去压住这个男人。

等我们抓到他时,战争已经结束,女人们放手了。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里喘气。我推了他一下,他用力打了我一拳,然后弯下腰去,寻找他的帽子。

刚才他有意带走我们的姐姐,我们所有的人几乎杀了他。但突然间,大家却互相亲吻、流泪、拥抱、原谅。妈妈用手臂环抱年轻人的脖子,她热情的拥抱几乎令他窒息。这个派对移到厨房后面的黑暗里,大家擤鼻子,喃喃低语。”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我们都是朋友了,对不对?亲爱的男孩……噢,妈妈……好了,好了……”

在前一刻,我还满心愤怒,准备为了这个家而大开杀戒。此时怒气就这么结束了、消逝了、平息了。我厌恶地转过身去,不看这个亲密和好的场面;我走到火炉边,拉起我的长睡衣,靠在火炉的围栏上,借着热气暖暖肚子……

女孩们即将嫁人;史奎尔死了;巴士奔来驰往,而城镇越来越逼近。我们开始对这片山谷不屑一顾,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欢乐的事情尽管没什么特色,但却具有吸引力。它们来得这么快,以至于我们几乎还没准备好。每个星期,贝格诺小姐都会举行舞会,人们在舞会上逐渐熟悉少女身上的曲线。只要花一便士,就能搂着她们跳起蓝谐舞和两步舞,在小屋的光滑地板上溜过来、溜过去——倘若你跳得太疯狂,让她们吃不消,贝格诺小姐就会锁上钢琴,直接回家……

时间会抚平一切;村子变得小了,与别处的距离近了。小时我们以为,太阳和月亮每天从我们旁边的这片山坡上升起,现在人们告诉我们,它们是从东边的伦敦升起的。我们也不在把自己当成练拳击用的吊球,整天在树林和山坡上奔老跑去地疯玩,而是一种神秘相嵌的图腾,有一种对特异的渴望;在这些需求当中,只有少数几种是我们这地方目前有办法提供的。在乡亲们的面貌上,我可以看出自己的改变,而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以看出他们的改变。马匹越来越少了;养猪的只有极少数人,人们把闲暇时间花在各种引擎上。长笛和短号、大喇叭的唱机,还有风弦琴,都被丢到一旁——大家忙着调整收音机的天线,在电波充斥的空间,寻找"萨瓦孤儿"合唱团的歌曲。年老的男人在小酒馆里唱着"当我出走",然后走出酒馆,再也没有回来。妈妈白发苍苍,头脑也不清楚,总是感慨她这一生与漂亮的屋子无缘。

至于我——对我来说,青草长得更长、更忧伤,树林像肉身般浮出水面,女孩子对我再也不是无所谓的东西,而是一种深刻的忧伤;如今,我独自走过穿越山谷的旅程,每一丛灌木里都充满着热情;轻风、彩云和星星,突然都只为了我一个人而飘移;有个声音在探寻我,呼唤我走出这个窄小的世界。我因孤独而痛苦地呻吟,在跌倒时不好意思;我喜爱陌生人,面包和牛油;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我说过,姐姐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哈洛在车床工厂工作;杰克哥哥去念文法学校,他的文法真是棒极了;东尼仍然有一副美好高亢的童音嗓子。妈妈还是有时认得我,有时不认得,真是无奈;我明白,尽管有许多那么多美好的事物,这件不幸还是不可避免的。

从那时,我开始坐在床上凝视窗外,看松鼠吃东西;写下怀有浓烈抽象意境的诗句,一小时又一小时,一个个未曾记录的时刻;我的想象不再迟疑,我的韵脚自然流畅;我听到姐姐们的呼唤,太阳升起又落下;古老的山村渐渐逝去,我作的诗已经远去,然而它们却是这个时代的见证……(全文完)。

(转自小书房,yinzi校对)

作者简介:洛瑞·李:1914年出生于英国,著作丰富,曾出版诗集《太阳是我的纪念碑》、《蜡烛生光》和《掌中诗》,其他作品则包括:《给冬日的玫瑰》、《长子》、《我无法久留》以及《两个女人》此外,他还写过三本畅销书的自传:《罗西与苹果酒》、《当我走出一个仲夏早晨》和《战争的一瞬间》。其中于1959年出版的《罗西与苹果酒》,至今销六百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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