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乐晚会
2、罗西带来苹果酒
3、最后一段时光
《第一道光》
我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
外面的世界充满霞光,
仿佛在燃烧着。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那只是落叶。现在是秋天,
树叶到秋天就要掉下来。”
那年,当人们把我从货运公司的手推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只有3岁。从此在那个村子里,怀着困惑和畏惧,我的生活就此展开了。
6月的青草,比我还高,我身陷其中不知所措,于是我哭了。我从未如此接近过青草,它包围并湮没了我;在阳光映照之下,片片绿叶呈现出虎皮般的纹路。叶片锋利,泛着幽暗、邪恶的绿色,它像森林般的浓密,像鲜活的蚱蜢般地簌簌发声,像猴子似的掠过树梢。
我就这样迷失了,不知何去何从。热带的暑气从地面缓缓渗出,与树根和荨麻一起散发着强烈的气味。残花雪堆般从天空垂下,甜蜜、缭乱、令人窒息的香气与花瓣,纷纷撒落在我身上。高空中,昂奋的云雀飞掠过而过,它们尖叫着,仿佛苍穹正在分崩离析。
在我短短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独自置身于陌生的世界,无法想象、也无法看透里面的种种神奇:在这个世界里,小鸟声声悲鸣,植物冒出臭气,昆虫突如其来地蹿来跳去。我迷失了,不知道别人怎样才能找到我。我把头往后仰,开始大声号叫;阳光像个棍子一样,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在这个白日噩梦里,如同其他的许多梦魇发生时一样,由于姐姐们的出现,我遽然苏醒。她们弯着身子,一边呼叫我,一边爬上陡峭崎岖的山坡,拨开高高的野草,到处寻找我。看见她们粉红色、我所熟悉的脸庞,那些大而发光的脸庞,在我和天空之间悬浮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洁白牙齿(还有几颗断掉了),像精灵一样,被我大声的吼叫召唤过来,大声地责备我,其中夹杂着关爱,把我的恐惧一扫而光。她们朝我弯下腰来——一个,两个,三个——她们的嘴巴上还沾着红醋栗的汁液,果汁从她们的双手滴滴答答落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再哭了。来吧,回家吧,我们会给你吃醋栗。”然后,玛德琳,我最年长的姐姐,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她长长的棕发里。她抱着我,沿着小径跑下陡峭的山坡,穿过长满玫瑰的花园,再把我搁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这就是我们的家,尽管我还不认识它们。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村子的,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那年的夏天。我们找到一栋古老的旧宅,它伫立在一个半英亩大的花园里,在湖边的一片陡峭山坡上;我们得到的这栋旧宅,这个房子有三层楼房、一个地窖,还有似乎夹着宝藏的墙壁。烟囱上有秃鼻乌鸦,地窖里有青蛙,屋顶上有野菇。还有一个汲水泵,还有许多苹果树、紫丁香和草莓。所有的一切,一个星期只要三先令六便士。
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家住在哪里。我的生命似乎是从那辆运货的手推车上开始的。它把我推上通往村落、漫长而缓和的山坡,又把我扔在荒邈的草丛里,体验着暑热和惶恐;尽管为了不至于被晒伤,我的身上还包着英国国旗。我从推车上滚下来,站在那片夏日阳光灿烂的山坡上,对着陌生的丛林尖叫;就在那一刻,我才感觉到,我是真的来到世界了;其实对我们这八口之家的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可是搬来的头一天,全家都迷惑了。推车上载满的家具,给我们带来了混乱。没人管我,任我在厨房的地板上爬行,穿过森林般的四脚朝天的椅子腿,以及玻璃器皿造就的水晶田野。我们就像刚被海水冲上一片崭新的陆地,大家分头寻找水源和宝藏。姐姐们把整个的白天用来摘采花园里的果子。正是收获醋栗的季节,一簇簇鲜红、墨黑和艳黄的莓果,与野玫瑰藤纠葛在一起。女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种繁茂的景象。她们横冲直撞、大喊大叫,奔来奔去,像麻雀用爪子摘取果子似的,在灌木丛里贪婪地吃着香甜的莓果。
妈妈也有点失魂落魄,不知从哪里做起。虽然眼前的花园废弃已久,草木丛生,但在她脑子里却闪现着未来的繁荣景象。一整天,她走进走出,脸颊绯红,口中念念有词。她在厨房阁楼的犄角旮旯找到的每一个花盆与水罐中,都插满大把的花草。有花园里的鲜花、山坡采来的雏菊、峨参、青草、羊齿植物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绿叶——它们被大把大把地捧着,穿过小门,涌进屋里,直到外面的世界完全搬到了小屋幽暗的空间里——像一个静谧而碧绿的池塘,泛滥着浓郁的夏日潮汐。
我坐在地板的一大片杂乱无章的东西上,凝望绿意盎然的窗户。窗外是生机蓬勃的花园。我看到姐姐们的黑色长袜包裹的长腿,袜子裂了缝,露出白皙的肌肤,它们踢踏着醋栗的树丛。每过一会儿,不定哪个女孩儿就会冲进房间,把手里捏成一团莓果塞到我嘴里,然后又跑出去。我吃得愈多,愈是喊着要吃。她们好像在喂一只肥胖的小布谷鸟。
又是漫长的一天,在嘻笑、吵闹与混乱中过去了。一切毫无进展。除了莓果和面包,大家没吃任何东西。我在陌生的地板上爬行,穿行于各种零碎——玻璃鱼、瓷狗、羊和放羊的女孩、黄铜做的马骑、停了的钟表、温度计之间,还有长着络腮胡子男人的照片。我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面孔就像圣像,存放在记忆模糊的脑海里。然而,此刻凝视着太阳在墙上慢慢挪移、在柜子上的刻花玻璃瓶上画出彩带,我渴望回到原来熟悉并有条理的生活中。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屋子也奇迹般地布置妥当。每一个木柜、每一个茶杯、每一幅画都被安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床铺铺好,窗帘也挂上了,地上的草垫安放齐整,这样就像个家了。忘记了它是怎么过来的,似乎在一瞬间,这栋房子就按照以前我们家的传统再现了。它带着自己原有的气味、杂乱和自成体系的道理,这栋房子的布置与建构就此落定,仿佛这里原本就是这样。散乱地堆在厨房地板上的东西,流露出一种紧促的无奈。随后,这些东西又飞快地各居其位,没有人怀疑它们的位置。
似乎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长大了。随后家里的摆设变动过许多次,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飘摇的玩具,床铺、椅子和饰物自由自在地旋转,从一个房间旋转到另一个房间,由妈妈和孩子们推动着。不过它们最终总会安静下来,按照房屋的格局,自有自己的命运,逃不掉,也无法改变。我们这个家的样子就这样维持了差不多二十年。
如今,回想起儿时在那片广阔原野成长的头一年,它的景貌依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慢慢学会自己穿衣服和四处游走;我会先弯下腰,再往上跳,用力拨开门闩,并会把厨房的门打开;我常常用床架的铁条当梯子,爬上很高的大床;我学会吹口哨,可是我就是不会系鞋带。我把生活当成实验,留下无数或伤心或成功的经历,我在悉心探索周围模式和隐秘,同时,时间似乎停止了脚步,并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每天蹦跳攀爬,我的动作像昆虫一样曲折而疯狂。有时我也会安静地数个小时纹丝不动,呼吸着,观察着。我看着尘埃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飘落,或跟在蚂蚁后面,从它的摇篮来到它的坟墓;我反复观看卧房墙壁上的木头疤痕——这些隐约的图案好似有人在暗夜的微光中潜行,鬼鬼祟祟地从一块木板走到另一块上面,当烛火般的晨光照亮房间,它们便悄然歇息,静止不动像煤块里的化石,但算不上可怕。卧房天花板上的瘤结是一个梦幻世界。我的眼睛反复凝望它们,在不得不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刻,在苏醒过程中那漫长挣扎的微光里,我的视线在瘤结之中无尽地遨游。它们是群岛,屹立在鲜红油漆的海洋上;它们是军队,合力集结起来对抗我;它们是字母,拼出一个恐怖的故事,写出我读懂的第一本书。
这栋房子使我的童年充满活力。它那因破旧而剥落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地板和晃动的阴影,还有传说中藏在地板底下的狐狸,使我整天兴奋不已。我沿着小路往前走,随着长大,力气增大,我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我在一块块的石头上蹦跳。我仿佛伸出带藤蔓的触角,探察深不可测的海洋,又像在南海岛屿寻宝的野蛮人,在太平洋上群岛上打仗。我手、眼、鼻并用,宛若天线,在丛丛青草、羊齿植物、蛞蝓居所和鸟的头颅间徘徊,色彩鲜艳的蜗牛洞穴更使我流连。在那些漫长的夏日,从我家在那儿定居几天之内,我的世界豁然开朗。我在心中描绘出地图,那上面有那些安全的港口、污脏的沙漠和水坑、光秃的山岭和飘扬着国旗的灌木丛。过一会儿,我就得奔回家喝水,喉咙因奔跑而干得冒火,一次又一次,因极为刺激的恐怖景象而受尽惊吓:破旧鸟笼里张开大嘴的小鸟残骸、角落里悄悄死去的黑蝇、干枯的蛇皮、还有爬满蛆虫的猫的尸体……我眼前是一个拥挤、嘈杂的世界,充满了无声的恐怖。
一看到这些残破的尸体,我就赶紧逃回家去,让它们在我熟悉的领域之外消逝掉,只剩下耳中嗡嗡作响的声音,而只有在经历充沛的时候,我才会再回去看望它们。它们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活生生的受害者,死于一股我尚不知晓的毁灭性的力量。我虽从未与它谋面,但却知道这个力量一直在那里,从未停止。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它们。尽管它们使我恐惧不已,并在我的梦中徘徊不去,但它们慢慢减轻了我最初的恐惧,使我不再那么在意恐怖的无限威力了。它们成为我成长的必要体验,借着这些惊骇的刺激,抑制了我可怕的想象。
厨房的门像是我的港湾,从这里出发去探索,我认识了石头、暗礁和水道。这些地方给我安全感。我观察小屋金字塔形的外表,像迷宫一样的仓库,是它的魔力核心,还有四周这片生长旺盛、孤寂落寞的花园。妈妈和姐姐们穿着长裙匆忙来去,像一艘艘疾行的大帆船,从我身边航行而过。我从她们留下的味道和声音认出了她们,在她们留下的水波里,在波浪起伏的呼吸里,在煤炭燃烧的气味里,在快乐的歌声和幽怨的争执里,在瓦罐落地的碎裂声里。
她们是那么结实,这些身材像高塔一般的女孩子已经准备好了,她们长发飘扬,绸衫在风中像波浪般掀动,裸露的臂膀宛如洁白的桅杆,放下了繁杂的工作和洗洗刷刷的琐事。在忙乱之余,她们也不忘时常把我抱上船,不时亲吻我,或替我扣扣子,或是把我举高,摇来摇去,我仿佛是上钩的鱼,不停地蠕动,在她们镶着蕾丝花边的细麻衣裳里挣扎。
洗碗房像是一座矿山,蕴藏着生命的一切矿物。在这里,我发现了水——这里的水可与花园那个大木桶里的墨绿色的元素大不相同。你可以从地底下抽出清澈湛蓝的清水,一饮而尽,也可以使劲摇晃汲水泵的把手,使它喷出水花,使天空变成流动的液体。看吧,在瓷砖的地面上,它会奔跑和发光,破碎又复原;它在水罐里颤动,跳跃着让你的衣服变得冰凉而沉重。你可以喝下它,或用它洗画笔,还可以把肥皂搓出泡沫、做成水塘让甲虫在上面游过;或是让它变成气泡,在空中飞动。你可以把头浸下去,睁开眼睛,看着水桶两边的扣环,倾听自己憋气的呜呜声,或是像鱼一样张开嘴巴,闻一闻地面传来的石灰的味道。这就是水的魔法——你可以劈开它或抚摩它、圈起它或撒散它,或是在地上挖洞引导它,然而你永远不能焚烧、破坏或毁灭它。
洗碗房就是水的世界,在那里,古老的汲水泵稳稳站立。它和水的关系最密切了:一星期的厚重水蒸气,濡润着浆好后的衣服锋利的边缘。滚烫的肥皂水,鼓涨着、跳跃着,唧唧咕咕、呢呢哝哝,在阳光映照下五彩斑斓,用无数的小泡泡向人眨眼睛。气泡,心浮气躁地滋润、拍打着衬衫床罩。妈妈气喘吁吁,发红的手臂摆动着,好像船夫在蒸腾的浪涛中奋力划桨。然后,用木棒从大锅里挑着细麻布,冉冉升起,像白花花的面团,像拥挤的肥皂泡,也像是冬天的残雪。
在这里,瓜果也可以用来擦洗地板、靴子、胳膊和脖子。走进这个房间的早晨,仿佛整个花园都陈列在眼前,在餐桌上滴着水珠。白萝卜和嫩葱,宛如铜板的切片红萝卜;浸泡洗净的马铃薯,已经除去带泥的外皮;饱满的豆荚啪啦弹开,像包着碧绿珍珠的海贝壳,黏稠的豆子一挤就会从毛茸茸的豆荚里爆裂出来。
在这些准备工作进行的时候,我总忍不住鬼鬼祟祟发动突然袭击。我像田鼠一样,细碎地咬穿荚皮和叶片,披荆斩棘地开出一条路。豆子滚到舌头底下,新鲜而冰冷,嫩得像凝起来的水。牙齿咬在绿苹果的外皮上,酸甜直冲脑门;还有嫩白的、带着淀粉味的瑞典品种的芜菁……总有一双潮湿、沾满面粉的手把我赶开,我怀着愁苦交加的、无法描述的热切渴望,偷偷又溜回厨房。案板上的生面团泛着银光,它温暖柔顺,用手一捏搓,可做出人的形状,有头颅,有臂膀;淡淡的肉体,没有添加任何调味料,满足着食人族的幻想。
丰盛的大餐在房间里准备着,大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以满足八口人贪求无厌的饥饿。在这个茂盛山坡上生长的大多数植物都能用来炖肉,用鼠尾草调味,用绿草染色,再点缀几根羊骨。事实上,那时候很难吃到肉。有时用一磅的肋排骨头煮汤;偶尔,邻居会丢一只捕获的兔子在我家门口。但是时令的绿色蔬果则非常丰盈,另外还有扁豆和面包,我们的当家食物。我们每天都得烤出八到十个长面包,它们从来不会变得干硬;因为在面包的外皮还是温热的时候,我们就把它撕成小块了。而我们在面包里发现的东西,使枯燥的食品显得不那么单调——-绳子、钉子、纸头,有一次还看到老鼠。在那个时代,家里烤面包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往往大锅是用来煮扁豆,也用来烧热周六的洗澡水的。我们的小火炉只能煮热容纳一个人泡澡的水,于是我们轮流用同一盆水洗澡。我是家中第二小的孩子,轮到我时,洗澡水永远是第二脏的。拥有洗出黑水的特权深具意义,直到今天,我仍然持续履行这项特权。
一天早晨,我从用石灰水粉刷的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瞎了。尽管我睁大双眼,瞪着房间原来的位置,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金色的光,平行地照在我跳动的眼皮上,我摸索着自己的四肢,发现身体还在这里。窗外小鸟在唱歌,我听见了,然而,这个世界一片模糊,我什么也看不清,除了一道微微颤动的黄光。我好奇地想:我这是死了吗?我是不是上天堂了?这一切真让我烦恼。时间还早,我刚才还在做梦,梦见了好多鳄鱼。我不知所措,无法面对这件令人沮丧的事。后来,我听到女孩们上楼的脚步声。
“玛德琳!”我喊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我开始嚎叫起来。
许多双脚丫奔跑的声音,从地板那头传过来。我听到大姐玛德琳咯咯地笑声。”看看他,”她说,”特莉莎,快去给他拿块绒布来。他的眼睛又粘住了。”
法兰绒冰冷的边缘滑过我的脸庞,洒了我一脸水。我又回到了这个看得见的世界。床铺和光影、阳光明亮的窗户,还有弯下腰看着我笑的女孩子们。
“是你们谁干的?”我叫道。
“谁也不是,傻瓜。你的眼睛被糊住了,就是这么回事。”
哦,又是甜蜜的睡眠胶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可是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威胁女孩们说,我也要把她们的眼睛粘起来。我有看见了,我感觉彻底醒了过来,非常愉快。我躺着,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外面的世界是绯红的,仿佛在燃烧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特莉莎正在穿衣服。她把头伸到窗外,动作缓慢而困倦,阳光透进她的睡袍照来,仿佛沙粒打穿的筛子。
“没有什么呀。”她说。
“就有什么,”我说,“它们快要光秃了。”
特莉莎挠了挠她的黑发,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洁白的羽毛从她的发上飘落。
“那是在掉叶子。现在是秋天了。树叶到秋天都要掉的。”
这就是秋天?秋天真的到了。它就是我现在看到的景象了吗?树叶纷纷飘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我想象它持续下去,直到永恒,这些潮湿的树木腾起的火焰,不断地燃烧,就像摩西看到的燃烧的树叶。它是这片新大陆的一部分,和极地亘古不化的白雪一样自然。我们为什么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玛德琳下楼去,帮忙妈妈准备早饭。一忽儿,她又慌忙地跑回来。
“特莉莎,”她低声对大姐说,样子既兴奋又害怕,“特莉莎……那个人又来了。帮洛瑞穿好衣服,然后赶快下来,快一点。”
我们走下楼,发现那个人坐在壁炉边,微笑着,显得湿漉漉的,一副寒冷的模样。我爬上放着早餐的餐桌,不眨眼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对我来说,他与其说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不如说是一种森林里家伙的组合体。他的面孔又红又皱,像草菇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头发乱蓬蓬,纠结着泥巴块,里头粘着树叶,破烂的衣服上沾满树叶和草屑;他的靴子像沼泽里挖出的烂泥。妈妈给他端出豆粥和面包,他对我们大家露出无奈的微笑。
“住在树林子里一定不好受。”妈妈说。
“夫人,我有了几个布袋子,”他一面说,一面用汤匙拨弄豆粥,“它们可以隔离湿气。”
但我知道布袋不管用,它们只会吸收湿气,像纱布一样包住他。我想。
“你不该这样过活,”妈妈说,“你应该回自己的家去。”
“不,”那个人微笑着说道,“不可能的。他们一看到我,就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妈妈悲哀地摇头、叹气,只有再给他加些豆粥。围在一边,我们这些男孩子却很崇拜这人的外貌,而挑剔的女孩们却想先确定这人的底细再做打算。我想,他不是流浪汉,否则他不会被妈妈请到厨房里来。他的口袋里有四枚锃亮的勋章,他总是不时掏出来,把它们擦亮,摆在餐桌上,仿佛这些勋章可以代替钞票。他讲出的话和我们所认识的人讲的都不一样。事实上,他说出的许多字眼,我们都听不懂。可是妈妈好像能明白,她常常问他一些事,看看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然后边叹气,边摇头。那个人谈到打仗,谈到飞行。我们都觉得十分神奇。
那个人不是本地人。过去的一天清晨,他出现在我家门口,请求我们给他一杯热茶。妈妈带他进了厨房,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那时的他脸上有血,很虚弱的样子。此刻他在厨房里,周围有一位女士和一群好奇的孩子。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连胡子都似乎在笑。他对我们说,他就住在树林里。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以前当过兵的,我们听妈妈这么讲的。
我知道一点战争的事。我的每一个叔叔伯伯都去打仗了。从我来到人世那天,周围就一天到晚在说战争的事。常常我爬上柳条椅子,坐在壁炉旁边闭上眼睛,看到许多穿着棕色衣服的男人,穿过田野去打仗。虽然我只有三岁,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摸索着,在前进中死去,于是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要苍老。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军人。他身上没有亮闪闪的饰物,没有宽皮带,也不像我的叔叔伯伯,用蜡把八字胡抹得顺顺溜溜。他蓄着络腮胡,卡其布的军装破破烂烂。可是女孩们一定要说他是军人,而且悄悄地讲,好像那是一个秘密。每次他走下山坡来我们家吃早饭时,都弯腰弓背坐在壁炉边,身上冒出蒸腾的潮气,衣服上沾满树叶和灰土。我想象他在森林里睡觉的样子,我想象他睡醒了,然后站起来去打仗,再然后到我们家来喝茶。他就是战争,战争就发生在那里。我很想问他,树林子里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他坐在那里喝着他的茶,弄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饮而尽,几乎不留喘气的余地。炉火蒸腾起他衣服上的湿气,好像鬼影憧憧从他身上袅袅升起。他发现我们盯着他瞧,就从胡子里对我们笑。哥哥杰克用汤匙作枪,朝他射击:"我是一个士兵。”他柔和地回答说:“对,孩子,你随时都会成为一个比我更棒的士兵。”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打不完的战争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差劲的士兵,才会把衣服都弄破?是不是在森林里的战争中他输掉了?
他已经有好久不再出现,我猜想他是输了。家里几个女孩说,警察用推车把他带走了。妈妈叹着气,为这个可怜的人感到悲伤。
寒冷、狂风凛冽的季节,在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坏天气里,妈妈突然消失,她去远方探望父亲了。她走得那么远,远得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她何时走的,似乎突然间,屋里就只剩下这些女孩子们了,她们整天手挥扫帚和抹布,蹦来跳去,吵吵闹闹,偶尔想起了才带我们上床睡觉。房间和食品的味道也和以前不同了。三顿饭端出来的时候,好像受过邪术诅咒过了一般,不是冰冷、焦黑,就是半生不熟。玛德琳忙上忙下,累得不可开交。那时她14岁,是全家的主心骨。我的袜带松了,袜子一直拖在脚踝边。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黑色的树叶随风刮进屋里,在角落盘旋,堆成小山。下雨了,地板也在出汗,没干的衣服晾在厨房的绳子上,滴滴答答,水珠忧愁地落到我们大家的头顶上。
可是我们还要把这些恶心的食物吞咽下去。女孩们走来走去,狼狈但快乐地咯咯笑,由于这场游戏而精疲力竭。随着时光的流逝,房间里越来越混乱,已经无法分辨房间的模样。我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在院子里挖泥巴,把全身弄得像獾一样黑。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检查我的手和脚干不干净。我穿着靴子趟过屋外的水沟、把床单剪碎做绑腿,装扮成一个士兵,在树叶的沼泽山里急行军。我知道这机会太难得了,于是越走越远;还吃下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例如鲜艳的果子、细嫩的树枝和昆虫的卵。每天我都不舒服,可是我为自己可以随意填饱肚子而自豪。
这段时间里,姐姐们在屋里徒劳地奔跑。雨水冲进屋子,四面八方包围了她们。男孩们都脏臭无比。床单被熨得焦糊,平底锅冒烟燃烧,开水从壶里溢出来,布娃娃变成了头发蓬乱的疯子,女孩们养的稚嫩的小鸟在屋子里四处乱飞。特莉莎无助地傻笑,范妮丝对着盘子里的蔬菜哭泣,一切都乱了套。在一天将完之时,玛德琳会说:“我真想就这样躺下来,就这么死掉,假如我还找得到地方躺下来的话。”
如果有人说世界末日就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一切的混乱都预示着这个结果。苍穹低沉,墨黑的云朵在翻滚旋转。森林日夜怒吼,发出巨大的、海涛般的声响。一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用家里最好的黄铜烛台敲胡桃来吃。这时,玛德琳从镇上回来了。雨水把她洗得闪着亮光似的。她的手里拿满了面包,但是,脸色十分苍白。
“战争结束了。”她宣布说,“仗终于打完了。”
“不可能有这一天呢。”特莉莎不相信。
“他们在店里告诉我的,”玛德琳说,“他们送大家李子干。”她随手拿出一袋,我们就吃了起来。
女孩们一边泡茶,一边谈论这件事,我想,这就是世界末日了。我的生命就是这场战争,而战争就是这个世界。现在战争结束了,所以世界末日也就要来了。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别的解释。
“我们出去走走,打探一下情况吧。”特莉莎提议说。
“但是我们不能把小孩子留在家里。”玛德琳说。
于是我们一起出去了。外面很黑,村子的屋顶仿佛在闪光,与周围的歌声互相辉映。我们在雨中手牵着手,爬上山坡,再往下走,进了村里的小街。一家人家的花园里在生火,火焰噼噼啵啵作响。一个女人在火光里蹦跳,身体呈现出鬼魅般的血红。她的手里拿着水罐,口中发出如歌如泣的嚎叫。沿街人家的花园里,不少人家生了火。一个男人走过来,亲吻我家的女孩们,然后跳到马路上,不惜扭伤了脚趾。然后,又跌在泥地上,躺着不动。他的脚像青蛙般抽动,声音粗嗄而嘹亮地唱着听不清楚的歌。
我想停下来,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人能用这种样子,沉浸在狂野而滑稽的幽默气氛里。可是我们匆匆走过,走到小酒馆旁边,从窗外往里看。酒吧里灯火通明,好像着了火一般。从雨滴打湿的玻璃窗看进去,那些面色潮红激动的男人们,仿佛身体膨胀起来,纷纷投入火焰。他们吞云吐雾,从金色的啤酒杯里吞火。我带着敬畏的心情,倾听他们嘈杂的喧嚣。这种时候该发生点什么。后来果真出事了。一个男人站起来,用双手捏碎了一个玻璃杯,好像捏碎的是一个核桃。然后,他大笑着握住碎玻璃,让大家看他的伤口,看着血怎样流失,光线似乎都带上了血色。另外两个男人从门里跑出来,跳着华尔兹,相互搂抱着。然后他们打了起,彼此诅咒,人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掉下去,双双滚进黑暗的山坡。
我们看不见的一个女人在尖叫。“吉米!吉米!”她悲泣道,“噢,吉米!他们杀了他!我要去找牧师,我要!……噢,吉米!”
“你听他们讲的什么话!”特莉莎震惊而欢喜地说。
“小家伙应该上床了。”玛德琳说。
“再等一分钟,就等一分钟。今天没关系的。”
后来,学校的烟囱着了火。火星像喷泉般涌出来,在夜色里射向高空。火星在风中翻腾泼洒,沿着道路飞舞坠落。烟囱像被点燃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腾空的火焰如同火箭发射一般四散迸出,屋子里的人全逃了出来。我热切地等待,希望见到桌椅和刀叉齐舞,一起熊熊燃烧。布满青苔的瓷砖冒出带有硫磺味的浓烟,黄色的烟柱从烟囱的裂缝里渗出来。我们站在雨中,亲临于这幅狂喜的景象之中,好像它是专门为这一天准备的,又好像这栋房子专门保存在这里,加上这一年的混乱,就是为了要喷出火焰,庆祝今天的狂欢盛宴。
每个人都在叫着、扭着、唱着,大家往肚子里灌啤酒、欣赏烟火般的火光,不少人都喝醉了。是的,现在战争结束了,但是战争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叔叔伯伯,他们该做什么?那些高大陌生、遥不可及的男人,他们总是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带着皮革和马匹的味道。我们的爸爸又会怎么样?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卡其布的军装,然而他很特别,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他的照片挂在钢琴上面,看起来整洁、高傲,军帽上别着徽章,脸上蓄着尖尖的八字胡。我总是把他和皇帝搞混。现在战争打完了,他会不会死掉?
我们凝视校舍里燃烧的烟囱,闻着弥漫山谷的焦灼的气味。这一刻,我知道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我总在寻找一个辉煌的结束,终结我这一生,这个已经活得够久的人生。噢,战争的终结,是不是世界的末日?我的鞋子里灌满雨水,妈妈也消失了。我再也不期待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
《名字》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开始认识周围的邻居,
他们衣着简单,行为不羁;
我至今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行径,
如"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
“邪恶的波西"、"鱼儿威利"、 “长牙汤姆"、"讨厌鬼戴维斯" 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
和平来临了,可是我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妈妈从远方回来,带回许多令人刺激、疯狂的故事:陌生人在街头拥抱亲吻,人们爬到雕像上,呼喊它的名字。可是和平到底意味着什么?食物的味道没变,汲水泵的水还是那么冰凉,屋子既没有倒下,也没有变得更宽敞。冬天来临,带来一种阴暗、饥渴的忧伤。村里到处都是陌生的男人。他们站在那里,穿着卡其布吊带裤,抽着短烟斗,搔挠自己的手臂,默默不语地凝视自家的花园。
我根本无法相信这就是和平。它没有想象中一样带来的天使或是宣言。它没有改变我的日子,没有改变我生活的本质,也没有为院子里的泥巴罩上金色的外衣。于是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回到我挖洞玩泥的游戏中,在屋里屋外追寻那些神秘的不解之谜。我家花园的角落依然堆满杂草乱枝、发黑的卷心菜、大小石头与花梗藤蔓。这屋子有的地方炎热,有的地方冰冷,还有幽暗的洞道和吱呀作响的木板;它有着令人恐怖的地方和使人欢乐的圣殿,还有数不清的物品和装饰。它们被折叠或捆扎、发出尖叫和叹息、打开又关上、悲泣或歌唱;它们遭受厄运,被扭曲、缠绕、切割、焚烧、旋转、肢解,或是落在地上而粉碎。此外,还有一个充满胡椒味的碗柜、一个可以发出铃声的地炉、一台哼哼叽叽的钢琴、一团团干枯的蜘蛛,还有永远打斗的兄弟和女性的永恒慰藉。
那时我还年幼,可以跟母亲睡。这是我那时生命的整个目标。我们一起睡在一楼的卧房,睡在塞满羊毛的床垫上,床边有帘幕和黄铜的柱子。当时,在家中所有的人当中,只有我得到宠幸,能够有妈妈陪伴着入梦,享受比别的孩子更多的爱。
于是,在多少温暖的夜晚,在妈妈浓密的头发里,我享受香甜的睡眠。我昏昏沉沉地依偎着她柔软的身体,她的床给了我安全感,使我感到幸福。虽然家里房子宽敞,白天不常碰面,但我们两人仍能在夜晚独处,舒适地躺在一起。对我来说,黑暗像黑刺李的果实,沉重而成熟,仿佛伸手就能摸着。黑暗是一种幸福而又单纯的凝固,一切的尖锐的棱角磨圆了,变得安然而自在。我常带着哭音喊叫、渴望见到的母亲,直到躲进母亲的怀抱,不让她离开。
从辛劳忙乱的一天获得解放后,我的妈妈睡得像个快乐的孩子,身子在睡袍里蜷缩着,纯真地呼吸着,从枕间传出柔和的梦呓声。在她飞翔的梦境里,她紧紧抱住我,就像抓住救命的降落伞;或者她朝我滚过来,用巨大、疲惫的身体包住我,于是我就像陷入干草堆的老鼠似的,埋在她的身子里。
这些静谧的夜晚是那么深沉,深沉得令人嫉妒。我们一起蜷曲着身子,说着悄悄话。我在白天闭口不谈这些秘密,它使我凌驾于兄弟姐妹之上。只有我,当夜晚来临之时,只有我是她暗夜中的王子,只有我看到过她在睡梦那死寂的脸庞、她疲惫而赤裸的肩膀所包含的极度的无助。天蒙蒙亮时她便起身,懵懵懂懂地来到厨房。即使在这个时刻,她也没完全忘记我。我滚到她残梦的山谷里,沉醉在那薰衣草的气息里,我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再度进入梦乡,睡在我们共有的窝巢中。
三岁的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可以跟她一起睡。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个晚上是与她分离的。因为我长大了,也因为我不再是最小的孩子,弟弟东尼在他的婴儿床里等待这着我的位置。当我头一次听到家里人私下议论,要把我搬到男孩们的卧房时,我简直无法置信。当然,我的妈妈绝不会同意的,对不对?她怎么能面对没有我的夜晚?
姐姐们说了许多好话安慰我,以便打动我。她们说:"你是大人了。”"你要跟哈洛和杰克一起睡,”她们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能怎么样呢?仅仅想一想就够令人愤慨了。我恳求大家再想办法,又拖延了几个晚上。那是我睡在那个松软大床上的最后几夜。然后,女孩们用另一种方式哄我说:"你只过来睡一阵,以后还可以回去跟妈妈睡。”我无法太相信她们,可是妈妈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只有屈服了,乖乖到那边去睡。
从那时起,妈妈再也没有让我回去睡。这是我头一次遭遇到背叛,是我成长过程中遭到的第一个打击,也算是我的第一堂课吧,学习到遭受女人温柔无情的欺骗是怎么回事。此后,大家再也不提此事,于是我只好接受了;但从此,我变得蛮横和冷酷起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如今,外边的世界从迷茫中渐渐浮现清晰……
开始,我家的院子和附近的村庄都像魔法一样展现出来,带着恐惧。它们鬼魅的影子和我奇妙的幻觉影射在我幼小的心田中,使我知道了魔鬼的模样。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仿佛脱离自己原来的规律了,而像是怪物们从远方大步逼进的脚步。它们是奇异的生物,它们要来抓我。它们爬上山坡,把脑袋塞在篮子里,口中念念有词,抱怨着,想抓住我的胳膊。我想就是使我早期头疼的原因。多少个白天,我焦灼恐怖地等候它们;不过,它们虽然无处不在地蔓延,却从来没有越过村子的边界。
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这种白天的惴惴不安。当然,夜晚的恐惧就不相同了,它引起我强烈的恐惧——摇曳的烛光、黑暗中的诡异关门、颠倒的面孔以及神秘的地下洞穴,我的想象力疯狂翻滚,逼迫人想大声尖叫出来。还有那些逝去的"魂灵"。他们住在墙壁里、地板下、厕所中;无孔不入地注视着我们、判断着我们,怀着冷酷的歹心。他们显然是腐败的幽灵。这些魂灵总是可以控制我们这些男孩子的头脑,而我们的姐姐们则无耻地念动咒语,渴望把他们召来。老实说,在一个没有父亲坐镇的房子里,他们倒是家庭理想的监护人。
还有一个活生生的真正异徒的形象,在很长一段时间统治着我们。他很少拜访我们的村子,但他每一次来临都是刻意的。他总是带着帝王和魔鬼的双重姿态,从我们中间走过。而女人们都怕他。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月光明亮、冰天雪地的冬夜。顿时,我的嘴里冒出一股咸味。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坐在厨房里聊天。炉火欢快地跳跃,烛焰颤动,女孩们昏昏欲睡地东拉西扯,我半睡半醒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突然,玛德琳说:"嘘……”
显然,她听到了某种声音,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人听见了动静,所以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侧耳倾听。其他人也是同样,连一根羽毛掉到地上的声音也不会放过。刚开始,我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一只猫头鹰在红豆杉树的枝头啼叫,另一片树林中就传来了回声。然后,特莉莎说:"听!”妈妈也叫着:"嘘!”把我们都吓住了。
我们像一群没有雄鹿保护的雌鹿和小鹿,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们倾听这个从远方草地传来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好像是金属拖过结霜地面的声音、铁链断断续续发出的咔哒咔哒磨擦声。
女孩们彼此交换敬畏而会意的眼神,明亮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着大祸临头的恐惧。”就是他!”她们颤抖地低语,”他又逃出来了!就是他!”的确是他。妈妈把门闩扣好,吹熄油灯和蜡烛。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在炉火闪烁的黑暗里,等待他的来临。
铁链的拖沓声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在夜色中咔哒咔哒地响起。他冷酷的脚步声伴随着月光,穿过远处的小巷,向我们踯躅而来。女孩子们坐立不安,无法控制地傻笑着。她们看起来马上就要疯了。
“嘘,”妈妈警告我们,”不要出声,不要动……”她的面孔因警醒而扭曲。
女孩们默然无语,并微微颤抖着。铁链的咔哒声愈来愈近。它穿过小路,绕过街角,沿着山坡走上来——在一连串打鼓般的脚步声中,他走过来了……家里此时一片狂乱,女孩子们无法遏止地跳起来,口里发出惊恐的喊叫。她们跌撞着,穿过炉火辉映的厨房,把幽闭的窗帘一下子拉开……
在夜色里,这只野兽骄傲地走过,魔鬼一般,头上庄严地长着两只角。它那柔和的眼睛被一道道月光划开,巨大的身躯长满绒毛。它的步伐僵硬,好像在踩高跷。它那银色的胡须左右摇晃。被扯断的铁链拖在前蹄和后腿上,纠结而沉重。
“琼斯的山羊!……”特莉莎低声道,口气近乎膜拜。它不只是一只迷路的动物,而是一只野兽,代表着远古以来所有的梦想。它在月光下漫游,走过村庄的小道,这个怪物一半是俘虏,一半是发情的国王。它像雪特兰马一样雄伟多毛,每个男人都怕它。尽管主人史奎尔·琼斯用铁链拴住它,并用五英尺长的钉子把铁链另一头钉在地上。然而,每到月光皎洁的夜晚,或是到了夏天,没有任何长钉和铁链能够拴得住它。那时候,它的鼻子喷气,直立而起,然后扯断铁链,满村乱跑,去追索它的欲望。
我经常听人说起它,现在我终于看见它了。它在街上大踏步地前进,走走停停,就像鬼魂一样古老。它拖拽着链子,宛如披挂着一件长袍。它喷出一大口带着咸味的气息,每走几步就向空中嗅闻,仿佛在寻找一个朋友,或是受害者。可是它始终独自前行,没有碰见任何人。它穿过空荡荡的村庄。女儿和妻子们在黑暗的卧房里偷看,男人们手握斧头,在阴影里等待着。这个时候,它喷出强烈的臭气,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洁白。它踏着令人敬畏的步伐,继续走它的路……
“你看过这么大的山羊吗?”特莉莎叹息道。
“它们会把你撞倒,狠狠踩你。我听说它把柯兰小姐撞倒过。”
“想一想,要是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恰好撞见它……”
“你该怎么办?”
“我想我会昏倒。你呢,范妮丝?”
范妮丝没有回应。她跑开了,躲在食品储藏间里歇斯底里地狂叫。
当时我觉得,琼斯这只好像恐怖分子的山羊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是村子的一部分。这个村子会冒出野兽和鬼魅,就像有人走动一样平常。尽管他们的特性大不相同,但都是同一个社区的成员——有些很善良,有些你需要赶紧躲开;有些按照月亮的不同形状出现,有些则是在每天的固定时分现身。依据它们不同的本性,它们可以发出警告、给人祝福,或是使人发疯。它们包括死亡之鸟、大马车、巴洛克罗小姐的鹅、刽子手的屋子,以及双头绵羊。
双头羊不值得奇怪,尽管它年纪已经很老,而且还会讲英语。它独自住在凯斯伍德松林,只有在闪电出现的一瞬间,才会现身。它的两个头会和谐地同声合唱,也会彼此争执几个小时。许多旅行者穿过森林时曾听过它的声音,不过,却没人真正见过它。如果你正好碰上暴风雨,如果你有胆子问它,它会告诉你,你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可是,没有人完全领略到这只野兽的威力。每次当凯斯伍德松林上方出现闪电,大家都想避开那个地方。
公牛路口的大马车是另一个厄兆,也是定期在午夜出现的凶客。公牛路口是山谷尽头和两山之间的鞍部地形,上面长满了石楠树丛。过去它是驿马车栈道和牛只通道的交会口,连接了伯克利到伯利普、比斯利到格洛彻斯特市场的两条道路,驿马车的古旧遗迹依然矗立在草地上,留在年老村民的脑海里。在这里,在任何一个午夜,尤其是除夕夜,人们可以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大马车。四匹发光的骏马拉着它,风驰电掣般狂奔而过,可以听到缰绳紧绷的噼啪作响声,还有乘客的尖叫、马车劈断树枝的声音,以及车夫暴躁地狂吼。这幅景象令人联想起传说中远古时代的灾难。每天一到午夜,这种灾难几乎就要重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