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罗西与苹果酒》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完结】 > 《罗西与苹果酒》洛瑞·李.txt

第五章 .2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没有见过它的人也总是吹牛说曾看到过它,真正见过它的人反倒绝口不提,因为据说它对多嘴的人下过了咒语,我们都相信这种诅咒——到了夜晚,你就全身惨白,牙齿脱落,被马匹活活踩死。所以,关于这个幽灵的事,通常是来自二手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又看到那辆大马车了,”他们纷纷传说,”哈利·赖斯伯里也看到了。他从潘斯威克回来,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看到大马车,便把车一丢,疯了似的拼命跑回家。”当我们埋葬了不幸的哈利后,大马车再次从我们心中奔驰而过,它的车轮摇摆着,闪着白光向前滑行,像驿马车一样不失约。

至于幽灵背后的悲剧细节,总被我们牢牢记在脑海里,时刻拿出来惊吓自己。倾斜的马车,劈开的辕杆,直抵月亮的变形车轮,互相踢踩的恐惧、脑浆迸裂的惨状、悲声嘶鸣的马匹,陈尸荒野的乘客——这些发生在乡下的小规模灾难景象,的确令人闻之丧胆,即使是当代血流成河的大屠杀场面,也永远无法取代这种景象。

至于公牛路口——那片崎岖不平、狂风大作、草木弯曲的荒山野地——我还是不愿在午夜时分走到那里去。它是一片引人好奇的冻土、一种虚无的岛屿,高高地伫立在拥挤的山坡上。然而,陌生人的闯入仿佛玷污了这片土地,侵扰了它的空灵和宁静,和它那杳无人烟的存在。在这个无人的路口,在强盗和马贼横行的年代,路人怀着疑虑擦身而过,或是蜷伏在地上,侍机发动暴行,去抢劫、强暴或谋杀。对于路口周边的村庄来说,它是一片望尽天涯的荒地,这是森林里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是一块引人注目的风蚀高台,因此也是执行绞刑的好场所。最后,一架绞刑台在这里立起来。多年来,绞刑台一直站在这里,年老的村民都还记得。

在公牛路口下面,有一片阴湿的黄色树林,我们都知道那里就是"死谷凹地"。哥哥们和我发现那里有座小屋,屋顶塌陷,伫立在荒废的花园里。我们经常到那里玩,穿梭在腐朽的房屋、路上摇摇欲坠的楼梯之间,从残破的窗户外摘下小小的酸苹果,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那是一座阴冷而幽暗的废墟,位于一片潮湿而深邃的树林深处。它的房间里弥漫着旧床垫和蕈菇的怪味儿。一只铁钩赤裸裸地挂在大门后面,泛着血红的铁锈。

我们一次次闯进这个默默无语、鸟兽绝迹、阳光罕至的废墟里玩。在这里,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疯狂破坏周围的东西。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进来阻止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这里以前是公牛路口刽子手的家。他和他的儿子住在这里,从事他的行当,最后在这里上吊自杀。

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住进刽子手住过的房子。它在这块"死谷凹地"里逐渐破朽。在这里,我们嬉戏玩耍、争吃苹果、吊着铁钩荡来荡去,把潮湿的墙皮踢得纷纷剥落……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认识了周围的邻居,他们穿着简单,行为浪荡不羁;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那些事情。先谈谈"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还有"邪恶的波西"。

外号"卷心菜梗子"的查理是当地的恶棍,他是一个性情暴烈的养猪户,打着绑腿、面容瘦削。他的生活中只有两样事,那就是他的牝猪,还有打架。他擅长把小事闹大,在他眼里某些男人就像植物,他用斗殴的热情和鲜血日日浇灌他们,使他们茁壮成长。每天晚上他都要出去,拿他的卷心菜梗子当做武器,只要碰到人就打。”查理,你干什么?我可不要跟你打架。”别人说。”哇!”查理却一面回应,一面打。男人看到查理迎面走来,不是吓得从脚踏车上跌下来,就是赶紧倒踩踏板,拼命往后退。查理有着棕色的鹰钩鼻和毛茸茸的肩膀,使他看起来像个困在陆地不能出海的北欧海盗。他总是在小酒馆外徘徊,把巨大的菜梗举到头顶不停地摇晃,口里喊着:"哇!咚!”好像漫画里的小男孩儿,想对所有的人大打出手。战斗中他也经常挂彩,更经常把受伤的对手扔下不管,自己爬回去,回到他的牝猪身边。卷心菜梗子查理和琼斯的山羊一样,让全村的人都拴紧了门闩。

“魔鬼亚伯特"是村里的另一个警报器——他是一个聋哑的乞丐,身躯像黑甲虫,腿很短,嘴巴却像布偶一样宽阔。他有一双感伤的眼睛,眼神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让每个见到的人感到惶恐不安。大家说,只要他瞄一眼,足可以毁掉一个女孩子,或是夺走男人的男子气概,要不就是把你的脑子整糊涂、把咸肉变绿色,或是给邻里造成混乱。所以,当他来到村里开始乞讨,当我们听到他那富于音乐感的傻笑声愈来愈近时,大家纷纷把钱和吃的摆在墙头,然后迅速躲到厕所里避一避。

而另一个绰号叫做"邪恶的波西"的是小丑,也是衣衫褴褛的花花公子。他经常翻山越岭,穿着式样老旧的掐腰外套、扎着绑腿,到村里来寻花问柳。他有点智障,不会伤害人,只用嘴巴求爱,但言辞足以迷住幼稚的女孩,让她们发出欢乐和震惊的喊叫。他有一张粉红色的尖脸,以及舞蹈家般轻盈的身躯。女孩子们经常跟在他后头,不断挑逗他,让他讲出令人汗颜的幻想,还把蝴蝶结别在他的燕尾服外套上。然后,他会用脚尖打转,迅速而详细地喋喋不休,话语从他微笑的牙齿中间溜出来——少女们尖叫着,在山坡上乱跑。她们脸颊潮红,亢奋而疑虑,躲在树丛里偷偷问道,波西刚才讲的是不是真的?波西其实是个温柔的、五官分明、举止可笑的人,但没过多久就因精神疾病而去世。

还有"鱼儿威利"。他总是在星期五来,挨门兜售一篮篮的鲭鱼;那些鱼极不新鲜,几乎使所有的人都无法下咽。威利是个嘴唇松弛、神情抑郁的男人。由于他的职业,女友弃他而去。他经常会靠在我家门上,边吹气,边抓门,述说失去了她有多么痛苦。然而交通不便,海洋遥远,而且事情的真相是,可怜的威利实在臭不可闻。

我也记得"长牙汤姆",他卖出一袋袋树根给人当柴烧。还有"兔唇哈利"、"讨厌鬼戴维斯"、"拳头菲尔",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前三个人是流浪汉,但却有自己的路线;最后一位是狂躁的农夫,很少有人像他那么不幸。因为一方面他憎恶人类,另一方面他又因脸部偏瘫而嘴眼歪斜,形成一副固定而灿烂的笑容。因此,每个见到他的人就被他的笑容感动,往往快乐而高声地和他打招呼。他会把满面春风的脸庞压到对方眼前,”微笑"着诅咒他们立刻下地狱。

白天时,公牛路口有两个常客:约翰·杰克和艾曼纽·特宁。约翰·杰克经常待在公牛路口的路牌旁边,抑郁地凝望威尔士。他沉默、野蛮,有着俄罗斯人的长相。他和妹妹南希住在一起。这些年来,南希为他生了五名子女,每个孩子的相貌都美得惊人。另一个艾曼纽·特宁苍老而温和,他用医院的毯子为自己裁制了一件衣服,带着一匹马,在路口附近栖身。

艾曼纽和他的花马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包括共用一个厨房。有人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他们两个灰色脑袋靠在一起,从窗户探出头来。落寞的时候,老人似乎远离尘世,看起来非常忧郁、非常疏远。女孩们经常唱道:

来吧,来吧,艾——曼——纽!

为以色列赎罪的俘——虏!……

听到这样歌声,他便点着头,对我们温和地笑,喃喃地跟着我们一起哼唱。他是那么老迈,那么遥远和陌生,我一直相信,这首歌是他自己作的。他穿着天蓝毛毯做的衣服,他的名字是艾曼纽。我们很容易把他和上帝混淆。

1921年那个漫长炎热的夏天,全国严重干旱。泉水枯竭,井里满是青蛙。过去洗碗房的汲水泵压出的水向来清甜,现在也变成褐色,有一股铁钉的味道。对我们家来说,这场旱灾令我们如释重负,但是对整个村子的人来讲,这却是一种天灾。有好几个星期,悬吊在头顶上的天空炙热、湛蓝;树木枯萎了,农作物在田里燃烧。老人家都说,太阳已经发怒,我们很快就要死掉,一个也不剩。有人举行祈雨仪式,可是我们家的人没有参加,因为我们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雨。

旱灾持续下去,人们绝望地放弃了求雨,采取更极端的做法。最后,许多士兵带着来复枪爬上山坡,朝着飘走的云朵开火。我听到他们干涩的枪声,打破沉寂的空气,好像树枝骤然折断。这时我知道,我们漫长的等待已经结束了。当然,无论是因为祈雨还是射击起了作用,或只是大自然单纯地回复正常,旱灾不久就消失,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我还记得自己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奔向妈妈,躲避黑暗中呼啸的警告,以及承受暴风雨淫威的树林。真是恐怖极了,和所有古老的恐怖到来时一样,总是在半夜里突然显身。

“都起来!”妈妈喊道,”家里进水了!快起来,要不然我们都要淹死了!”

随后我听见她噼噼啪啪用力拍打墙壁的声音。妈妈发出警告,我们不会再躺下去,不假思索地跳起来,这时完全用不着理性;我们紧张得毛骨悚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家一起挤下楼梯。

我们的困境是显然的,我们过分依赖大自然的施舍而活——我们家的小屋位于陡峭的山腰上,直接面临洪水的威胁。天堂奔流的每一道水柱,好像都冲向我家门口。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水沟用来排水,水沟一堵塞(通常不用一会儿就堵住了),洪水便直接奔进我们的厨房,而屋子又没有后门可让水流出去,当时我绝望地认为,我们将会淹死在洪水里。

“去他的!”妈妈悲泣道,”他妈的,一起去死吧!耶稣怜悯我们!”

大家一边抱怨着奔来走去,寻找扫帚簸箕,一边跑出去和暴风雨对抗。无济于事,我们发现水沟已经完全堵住了,院子里也灌满了水。雨水的哗哗声遮掩了我们的哭叫和悲泣。什么也不起作用,只有拼命扫水。

那些午夜的骚动是多么地慌乱,那些响亮的呼喊早已赶走了睡眠,呼喊声中与黑暗、狂风暴雨、怒吼的树林、迸裂的云层,霹雳的雷声、闪电的撞击、洪水的泛滥,以及妈妈错乱的狂叫混合在一起。女孩子们身穿睡袍、手拿蜡烛,而我们这些男孩子清理水沟。雨水像鞭子般抽打在身上,撕裂了我们的衬衫,我们在惶恐与寒冷中不停颤抖。

“再多拿些扫把来!”妈妈一面喊叫,一面奔上跑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再去个人!赶快跑去拿啊!”"男孩子们,再用力一点!圣徒在上,水已经淹到门口了!”

洪水仍旧轰然作响,肆虐地包围了我们,带着大团大团泛着浮渣的黄色泡沫,疾骤的雨点如子弹般地击打在地面上,激起跳跃的水花,然后小河般地流向门口。水沟已被洪水淹没,我们为了保住性命,仍在拼命抗争。被打湿的蜡烛嘶嘶作响,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了。妈妈用报纸点起火把。我们在没膝的洪水和雷电交加的轰鸣里奋战,水花喷射,浑身湿透,又哭又叫,几乎先要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有一时间,洪水已经冲了进来,在屋子里积了两三英寸深。它像一团厚重的蛋糕糊,从楼梯上流下来冲到地板上。这时,妈妈的悲叹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全世界的神灵都被s召唤过来,来观看这场风雨审判。简约而戏剧性的气氛弥漫在夜色中;诸神堂上受审,圣徒们被要求保持肃静,命运之神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责骂。

第二天早晨,厨房乱得一团,垫子上全是泥巴和黏液。接下来就是令人头疼的、无止境的刷洗,辛苦地把洗好的垫子一次次地搬出去。妈妈跪在地上,她无助地呆望着四周,双手紧握地念念叨:

“我真弄不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受这么多的烦恼和辛劳。这房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干净啊。即便圣徒和天使面对这些灾难,我想他们也没法保持耐心……我那可怜、可怜的孩子啊,你们是我最珍惜的宝贝——想一想,你们可能会死在这个肮脏的洞穴里,谁能在乎呢,没有人在乎——连一个人也没有。看看那个该死的水桶!……”

回想起来除了这些嘈杂、眼泪和泥泞,发大水真的没有那么糟糕。可是坦白地说,它的确给我留下了可怕的记忆。对我来说,洪水真会冲进家门的念头,比想象家里着火还要可怕。以后,当风雨大作的午夜时分,我总是紧紧蜷缩在我的床脚,倾听暴雨尖锐的利爪刮过玻璃窗,以及狂风猛烈拍打墙壁的声音。我也常设想我和家人、我们的房子和所有的家具,全被卷入永远停留脑海里的水流中的情景。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因为我们的房子位于山腰上,所以我们不太可能被淹没。妈妈的疯狂和恐惧是因为担心别的什么。我又可以在暴雨中安然睡去了。直到现在,每当天空骤暗,暴风雨的乱云在天边凝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第一声雷电在耳边怒吼时,我还是坐立难安,并且不由自主地立刻起身去拿扫帚簸箕。

《村子里的学校》

我们困在课堂里。六月的薰风轻拂脸庞,

青草的种子和蓟菜的羽叶

慵懒地飘进窗口,

我们田野的气息扑鼻而来,

布谷鸟叫得人心烦意乱。

外头传来的每一种声音,

都在牵动我们蹦跳的心,

让我们想把B小姐杀掉……

我们全家搬到的这个村子,有二、三十栋房子,散乱地分布在面向东南方的山坡上。这个山谷狭窄、陡峭,几乎与世隔绝;它不但是风口,是溢洪的通道,同时也避风向阳——如果这里有阳光照耀的话。这片山谷森林丛生,百鸟群聚、百虫活跃;它的地势既不高,范围也不广,不像那些经常有强风掠过的田野。谁也说不清它神秘的起源,早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很久,山顶融化的积雪便将山地蚀透,形成了陡坡。历代洪水泛滥的痕迹依然顽强地残留在陡坡上,母牛沿着这些痕迹侧身前行。这里就像一个岛屿,盘踞着大难劫余之后生存下来的古怪生物——变异的兰花,还有罗马蜗牛。充满石灰岩的泉水中所含的化学物质,使这里的女性都患有甲状腺肿大的疾病,看起来就像拉斐尔之前画作中的女人一样,有着肥大的脖颈。山谷两侧长有丰盛的牧草,山顶则铺满一片密密麻麻的木麻黄。

生活在这里,就像活在豆荚里一样;除了睡觉的床铺外,什么也看不到。村中树林的地平线,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尽头。一连几个星期,树木在风中摇动,发出干涩的怒吼,仿佛是这片风景自然发出的声响。冬天时,树木冰封的枝桠互相撞击,仿佛为我们摇着铃;在夏天,它们渗出的汁液,从山坡的嘴唇里缓缓流出,宛如一层层黏腻的绿色岩浆。清晨时分,它们和薄雾或阳光一起蒸发;而到了晚上,它又会在我们头上抛出长带,投映出难得一见的夕阳。

山谷中,水是最活跃的东西。它源于威尔士,借着久久不停的雨水抵达此地。它整天滴滴答答,从云朵和树木,从房顶、屋檐和人的鼻子上落下来。它滴过道路、流经花园、淹没水沟,发出吸吮的声音。男人和马匹披着潮湿的麻布袋走动,小鸟从湿透的树枝上摇落彩虹,溪流从洞里流出来,又流回洞里去,好像一列列嘈杂的地下火车。

我也记得陡坡上的光线,以及草丛和洞穴里长长的阴影。我还记得牛群,它们像手绘的瓷器那样鲜亮,它们踏着步子往前走的身影,在我心中回荡。蜜蜂像蛋糕屑般飞过金色的空气,洁白的蝴蝶像洒满白糖的松饼。不下雨的时候,一层玻璃般的薄雾便接管这片土地,它笼罩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大了。

村中的房屋大多是用柯兹伍德丘陵(Cotswold)的石头建造的,屋顶铺着石头劈成的瓦片,瓦片上长出一种金黄色的苔藓,像结晶的蜂蜜般闪闪发光。房屋后面都有长而陡峭的花园,种满卷心菜、果树、玫瑰,摆着关闭兔子的小笼子、干土盖粪的天然厕所、脚踏车和鸽子房。在山谷底部的水坑里,浸泡着史奎尔的大房子,尽管它也是16世纪时期的质朴庄园,但却十分精致,房子的正面还保留着乔治王朝的建筑风格。

村民维持生计的方式有三种:为史奎尔做农活儿,或是到山下斯特劳德的布厂工作。除了这座庄园,加上各家的大花园——这在艰难困苦的时代是生活的基本保障,所有的需要都借着下列各种场所而得以满足——一座教堂、一座祈祷堂、一座教区牧师的住宅小屋、一间小酒馆,以及村里的学校。

当时,村子里的学校提供了我们想要的一切指导。校舍是一座石头盖成的小谷仓,用木板隔成两个房间——幼儿房和学童的"大房间"。学校里有一位天杀的老师,可能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山谷里的每个孩子都挤在学校、待在学校,直到满14岁,然后去工厂或其他地方做工。脑袋里空空如也,无忧无虑,最终只记住一些东西,一张乱糟糟的战争年表,还有一个世界地理的虚幻图像。无论如何,这种程度已经够用,甚至比我们可怜的祖父祖母还要高明。

我上学的时候,这所学校正处于巅峰状态。国民义务教育和反常的高生育率使校舍里人满为患。从偏远的农场和隐密的小屋往上延伸,直到山谷的顶端,方圆数十英里之内的适龄孩子全都群集于此,他们每天蜂拥而入,学生人数日渐增多。他们带来奇特的咒骂和气味,带来古怪的衣着和令人好奇的派头。因为他们,我头一次惊异地看见外面的世界——在我家女性的温暖世界以外。如果失去这个女性的世界,我想我大概活不了多久。4岁的时候,我便经历了一场冲击。

那个早晨就这么来临,没有任何警告。姐姐们围住我,为我裹上围巾,替我的靴子绑上鞋带,硬给我戴上帽子,还在我的口袋里塞了一个烤马铃薯。

“这是干什么?”我问道。

“你今天要去上学了。”

“我不要。我要待在家里。”

“来吧,洛瑞。你现在是大男孩了。”

“我不是。”

“你是。”

“呜……哇!”

他们一把将我抱起来。我大喊大叫,双脚乱踢,但她们还是抱着我上路了。”不上学的男孩子会被关进箱子里,然后变成兔子,到了星期天,就会被剁碎。”

我觉得这么做太过分,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上学了,这时的我身高不过三英尺,全身裹着厚厚的衣物。学校的游乐场吵闹得像个给牛烙印的牧场;马铃薯的热气灼烤着我的大腿。旧靴子、破烂的长袜、开线的裤子和裙子,在我身边穿梭来去。人群靠拢过来,我被包围了,沙粒像炮弹的碎片,刺进我的脸颊。高大的女孩有着卷曲的头发,强壮的男孩有着尖硬的手肘,他们怀着令人害怕的兴趣戏弄我。他们拉扯我的围巾、把我当陀螺般推得团团转、揪我的鼻子,还偷走我的马铃薯。

最后,一位优雅的淑女拯救了我——她是16岁的助理教师。她教训了几个孩子,把我的脸擦干,领我到幼儿房。我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过的,我一整天都在给纸片挖洞。回到家后,我闷了一肚子的气。

“怎么了,洛瑞?难道你不喜欢学校?”

“她们根本没有给我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她们说要给我一个礼物。”

“唔,我相信她们没有这么讲。”

“她们讲了!她们说:'你是洛瑞·李,对不对?你乖乖坐在那里等,有礼物给你。'我坐了一整天,根本没有拿到礼物。我再也不要去那边了!”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觉得自己像个老油条,和大家一样无法无天起来。有人偷我的烤马铃薯,我就悄悄拿走别人的苹果。幼儿房堆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玩具——多种色彩与形状的卷卷黏土、填充玩具鸟,以及着上颜色的人形。此外,还有一个利用珠串学数数儿的玩具。年轻的教师拨弄着珠子,好像在弹奏竖琴。她把胸部靠在我们的脸上,引领我们的手指四处漫游……

好景不长,美丽的助理教师终于离开了我们。取代她的是一位丰腴的寡妇。她高高的个子,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仿佛是满满一车的薰衣草。她戴着发罩,我觉得她戴着是假发。我记得自己曾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它太齐整了,不可能是真的头发。

“你在看什么?”寡妇问道。

我的心肠太软,不忍心回答她。

“说吧。告诉我。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你戴的是假发。”我说。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戴假发。”她的脸涨得通红。

“就是假发,我看到了。”我说。

新老师显得狼狈而气恼。她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她的腿上。

“现在仔细看看。这真的是假发吗?”

我非常注意地观察,看到了发网。于是我说:"是假发。”"是真的!”她说。所有的幼童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是假发!要是你看到早上我梳头穿衣服的样子,你就会知道这不是假发了。”

她把我从大腿上丢下去,好像甩掉一只湿透的猫。然而,她引发了我的想象力。她提出一个构想,就是我有可能在早晨看她更衣打扮。我觉得,这个主意既粗暴又美妙。

刷得雪白的幼儿房狭小紧凑,处于自由而舒适的无政府状态之中。在这段短暂的日子里,大人准许我们玩耍、哭闹、打破东西、酣然睡去、对老师没有礼貌、对同学为所欲为,享受最后一段不知道罪恶感的时光。

坐在我旁边的是两个金发小女孩,她们已经展现一种童稚的美丽。未来的十五年里,她们的名字和身体将会使我分心,在我心中萦绕不去。帕比和乔整天腻在一起;她们成天牵着手,粉红而油腻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女性的矫揉造作。这种态度让我忍不住愤怒地朝她们大吼大叫。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女孩是维拉。她喜欢孤寂独处,个子矮小,头发毛蓬蓬的。对于矮胖的维拉,我怀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因为她长得那么丑陋,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于是我惹上了麻烦,做出我生命中第一桩惹人发笑的事情。其实,我是无辜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就是这样。一天早上,在游乐场中,她向我走过来,把脸靠到我的脸旁边。我就用手里握着的一根树枝打她的头。她的头发弹到我的脸上,于是我又打她。我看到她张开嘴巴,开始喊叫。

让我惊讶的是,我的身边爆发一阵骚动。大女孩们发出谴责的叫喊,恐吓和斥责声中夹杂着维拉的啜泣和悲叹。挥打桦树的树枝就能造成这样大的骚乱,令我觉得好奇,丝毫没有任何恐惧与不安。于是我继续打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强烈的情绪,然后我就走开来,试着找别的事做。

这个实验原本可以就此结束,而且在结束以后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一群愤怒的面脸包围着我,那些涨得通红的脸,朝我吐着口水,纷纷责怪我。

“真是讨厌的男孩!维拉好可怜!你这个小怪物!哼!我们要把你做的事告诉老师!”

出事了,这个世界好像生气了。我开始模糊地感到不安。我只不过是敲了敲维拉的黑卷发而已,现在每个人却对我大喊大叫。我逃走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躲到事情过去,但她们最后还是找到了我。两个充满正义感的高大女孩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出来。

“大房间的老师要你过去,因为你打维拉。你要被处罚了!”她们说。

于是我被拖到那个房间,在此之前,我从未进去过那里。在大孩子蛮横眼神的注视下,老师对我发表一篇措辞尖刻的演讲。我开始糊涂了,罪恶感使我浑身颤抖。最后,我傻笑着跑出那个房间。我学到了第一课,就是不可以打维拉,不管她的头发有多么扎人。我还学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大房间里的训话,以及按在我肩膀上的有力的手,它们总是突然来袭,为了我早已忘记的罪名惩罚我。

起初哥哥杰克跟我一起在幼儿房里,但他太聪明了,没法长期留在那里。老实说,他的聪明让我们浑身不自在,我们真高兴能因此摆脱他。他穿着围嘴坐在那里,庄重地研读书籍,命令老师给他拿更多新书过来,或替他削铅笔,或是叫老师不要发出声音。他一开始就是幼儿房的怪物。于是,他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晋升到大房间去。老师给了他一张书桌和十几本地图集,好让他有事做。在那里,他继续用他特有的冷酷语气折磨老师。不过,和他相比,我却是一个正常的幼童。我很高兴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漫不经心、哭哭啼啼和无所事事上;没有人认为我不应该这样。所以,聪明的杰克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自己幼儿房生活的主人,享受幼稚任性的特权。我很会从纸上剪小人,用粉笔在墙上画太阳,用黏土捏蛇,让新来的年轻老师喂我喝牛奶,散漫而放纵地过活。可是,我的时间渐渐用完了;让我进入大房间的心智能力不断增长。突然间,我惊愕地发现,我能从一数到一百,能用大小写字母拼写自己的名字,还能做两数相减的数学题。老师点名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时,我也能分辨乔和帕比。我不再是幼儿了,我被调过去了——大房间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我。

我发现,在那里是一个强悍的成人世界,有长长的书桌和庄严的墨水台,有挂在墙上的奇怪地图,有高大的男孩、沉重的靴子、发出唰唰声音写字笔、令人又叫苦不迭又费力的苦差事,以及突如其来的迫害行动。幼儿的种种借口再也不管用,口齿不清的魅力不再是避难的绝招。如今我孤独软弱、无依无靠,面对着新的挑战。这里俨然是一个残酷的社会,在这里,你需要新的生存技巧;在这里,充满失约、反悔、背叛,或是为了靠近暖炉的位子而与别人争斗。对我们来说,离暖炉远近是地位的象征。在长达七个月的漫漫严冬里,我们争相占据这个温暖的地盘。暖炉是铸铁做的,排气口常常发出刺耳的噪音,焦炭在里头滋滋作响,冒着浓烟。炉子上装饰着一只玳瑁,并写着"缓慢而可靠",冬天时,炉子被炭火烧成炽热的红色。拿铅笔往炉子上戳,木头笔身会起火燃烧,假如在炉盖上吐口水,唾液就会哔哔剥剥地跳起来,好像许多细小的钢珠。

我刚进大房间的那段时间,一直怀念着幼儿房的年轻老师,怀念她裹着镶边衣裳的胸口,她那解开钮扣的手,还有那带着慵懒爱心的声音。大房间里显然没有这种舒适的享受;我被分派到的导师是B小姐,她给人的感觉就像耙子刮过皮肤,浑身难受直起鸡皮疙瘩。她有一个严苛、扎实的矮小身躯,当年在学校受施洗时,被命名为"坏脾气"。她那黄色的眼睛里透着刻薄的眼神,扁平的直发在耳边盘成两个髻,皮肤和声音都像火鸡。我们最怕B小姐一把将人抓起;她先是偷窥、刺探,继而蹲伏、潜行,然后猛扑过来——她就是恐怖的化身。

每天早晨,毋须宣战,这里就陷入战争状态;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谁。我们叉开腿站在自己的位子上,留神注意着,直到B小姐走进来,用长尺重重敲打墙壁,并以她的斜眼盯着我们。”早——呃——安,孩子们!”"早安,老——师!”彼此问候的声音就像长剑互击的铿锵声。然后,她皱起眉头看着地板,开始怒吼:"天父……”我们开始说主祷文,赞美一切美好的事物,感谢上帝保佑英王,让他身体健康。可是我们很少有机会讲到最后的"阿门",因为"坏脾气"早就潜行而至,突然扑来,把某个可怜的男孩打倒在地。

我们大都不明白厄运是如何降临;我们总是疏于提防,因为惩罚永远比罪名提前来临。然后,无谓的罪名会随着一片愤怒喷射的口水,如雨点般重重落在我们身上。

“不好好走路!玩桌子!嘲笑伤心的贝蒂!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

许多男孩在游乐场被打败时,要是对方人数众多,把他打得站不起来,他就会叫道:"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这是一种恳求,反映出我们受苦受难的共同处境,哀请对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所以,我们对"坏脾气"不太赞许——尽管我们迅速优异的条件反射乃是拜她所赐。

除了这一点外,她的教学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在我的回忆里,她只是一个好斗的人物,一个弓着背的矮小身影,发髻上下跳动,打人噼啪作响——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怪物,她只是学校生活的一种自然表现。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那个坏脾气的时代,学校似乎是用来隔离我们,以免跑到乡野里展开"自然的探索"。”坏脾气"教我们的那一套算术、年月日和写字方法,仿佛都是她自己发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或是一种强迫囚犯劳动的刻薄作法,就像要犯人撕麻絮或织袜子。

于是,当美好灿烂的时光消逝时,我们却戴着脚镣,困锁在座位上。我们弯着脊梁,背对着山谷。六月的薰风吹拂我们,带来原始的渴望;青草的种子和蓟的羽叶慵懒地飘进窗口,我们闻到田野的气息,并因布谷鸟的叫声而苦恼。外头传来的每种声音,都让我们的心口感觉一阵强烈的痛楚。马车碾过路面经过学校旁边的声音、缰绳发出的轻脆响声、车夫的叱喝、"十七英亩"(17-Acre)那边传来的牛群的呼唤、佛莱契的刈草机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养兔场传来的枪声——这一切牵动着我们充满活力的心,让我们想谋杀B小姐。

而那个无可避免的日子终于真的来临。反叛的旗帜高举,箭已绷紧了弓弦,有位英雄出现了,我们愿意用他的名字为马路命名。尽管当时我们并没有大力支持他,但是从那天开始,他的名字便得到我们的敬重……

他的名字是史佩吉·霍金斯。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他是那种健壮、有成人体魄的男孩,腿很粗,拳头发红,肌肉贲张,生来就适合户外活动。当时他快满14岁,身材与年龄不成比例——至少在我们学校是这样。他的身躯挤进那张小书桌的样子,比牛蹄子硬穿芭蕾舞鞋还要惨不忍睹。他没有多少学者气质,学习对他犹如苦劳役。读书的时候,他不停地呻吟,要不就是用一把瑞士军刀划着桌子。B小姐以刺激他为乐,她强迫他当众朗读,或忽然问他一些他无法理解的问题,使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伟大的日子来临了。那是一个灿烂的夏日,外面的山谷处于一种轻盈的飘浮状态。坏脾气的B刻薄到了极点,史佩吉·霍金斯受够了。他在位子上扭来扭去,左看右看,靴子踢个不停,口里喃喃念道:"她最好小心一点。呃——'坏脾气'B。她最好小心一点,就是这样。我可以告诉你……”

尽管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凶,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把笔一丢说:"全都去死吧。”然后站起身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年轻人,你要去哪里,我能问一下吗?”"坏脾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史佩吉停下脚步,直视她的目光。

“你管不着。”

史佩吉的反抗使我们激动地颤抖起来。他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马上给我坐下!”"坏脾气"突然尖声叫道,”我不容许这种事!”

“哈——哈!”史佩吉说。

然后,”坏脾气"猛然跃起,像一只黄色的猫,愤怒地喷着口水,并用爪子抓他。她在门口捕获史佩吉,扑到他身上。老师撕破了他的衣服,这是耻辱的一刻,充满沉重的喘息和扭打。史佩吉用巨大、发红的拳头攫住她的双手,困住她,她不断挣扎。”来人啊,帮帮我。来人啊!”"坏脾气"发出错乱的悲泣。可是大家一动也不动;我们只是冷眼旁观。我们看到史佩吉把她举起来,放在柜子上,然后走出教室,往远方行去。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齐步踏地,发出啪啪的脚步声。”坏脾气"待在原地,在柜子上面,一面用脚跟咚咚地敲着柜子,一面抽泣。

《华德莉小姐》

  我们预期不久会出现恐怖的报复行动,可是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肇事者史佩吉也没有被找去说明事情的经过,他只是被撇在一旁。从那天起,”坏脾气"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挡住他的去路,或是不准他做任何事。他闲散地蹲在位子上,膝盖顶着下巴,吹着口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B小姐会勉强地瞟他一眼,要是正好被他瞅见,他也只是满不在乎朝她眨眨眼睛。他来去自由,要不要休息完全随他高兴。不过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老师的举动。情况改变了。一位新导师取代了"坏脾气"B小姐。她是正统的华德莉小姐,来自伯明翰。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位女士是一个新鲜的人物。她戴着透明的玻璃饰品,走路时闪闪发光;她驾车时的叱喝声音好像铜锣。然而她喜欢唱歌,也喜欢小鸟,而且鼓励我们研究这两样东西。她比"坏脾气"严肃,对我们的控制虽然较松,却更为强势;她的出现所带来的新鲜和欢快的感觉消失后,我们便接受了她这种适当的权威。

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说我"又肥又懒"。中午吃完面包和烤卷心菜后,我经常在位子上打瞌睡。”起来!”她叫着,一面用尺子敲我的头:"你和你那双小红眼睛!”同时,她无法接受我不停吸鼻涕的动作,可我觉得它和呼吸一样自然。”出去,到走道上好好擤一擤,没擤干净不要回来。”可是我不肯擤,谁都不能让我擤,尤其是用命令的口气。于是我满心愤慨地坐在墙边,更大声地吸着鼻涕。我坐在那里自得其乐,并不在乎回不回教室,直到某个男孩来叫我回去。此时华德莉小姐会用冷淡而轻快的语气招呼我:"现在你会变得文明一些了吧?明天要不要带条手帕来?我相信大家都会感激你的。”我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然后忘乎所以,不一会儿,又沉入睡乡……

当时哥哥们也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杰克已经被视为天才。大家一致同意,他的脑子与一般人大不相同,他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生活范围,我们也帮不了他。于是学校免除了他与凡人接触的责任。他被摆在角落里,在那里,他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施展,好像一台闪闪发光的弹子机。年纪比较小的东尼最后才来,但是他也很特别,属于另一种类型,他对学习和权威一概无动于衷,而且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厚脸皮作风。他会旁若无人坐上一整天,在吸墨水纸上抠洞;我行我素的态度,使人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大眼睛深邃而警觉,敏捷的舌头不停说人短长,他的机智有一种轻蔑的味道,他的意志反对一切的指导。除了对他所说的话大声吼叫外,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至于我,夹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正常人,觉得赢得华德莉小姐的认可,是一件困难的事。借着撰写冗长而虚拟的文章来谈论水獭的生活与习性,我达到了这个目标。我从未见过水獭,连找也没有找过,但这些胡诌的文章骗倒了她,文章甚至得了奖,让我大出风头。然而这些事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虽然村里的学校贫穷而拥挤,但到了最后,我竟然喜欢上了它。它有一种热气腾腾、生机蓬勃的生活的强烈气味:男孩的靴子、女孩的头发、暖炉和汗水、蓝墨水、白粉笔,还有刨出来的铅笔屑。在那里,我们没有学到任何抽象或细微的事物——只学到事实与字母的单纯模式,以及算术的小把戏。我们学会的知识绝没有超过丈量小屋、写下账单,或是看懂警告猪瘟的传单这些微不足道的范围。借着清晨的寂静,伴着漫长的午后,我们坐在位子上吟唱。我们高声朗读的声音,从山坡上壅塞的教室里传出来,送到路人的耳朵里。”十二英寸是一英尺。三英尺是一码。十四磅是一英石。八英石是一英担……”我们麻木地背诵这些数字,如同它们是某种终极力量宣告的远古真理。我们不思也不想,只是摇头晃脑,一路念回家:"二的两倍是四。一个上帝是爱。一个主人是国王。一个国王是乔治。一个乔治是五世……”过去如此,向来如此,永远也都会是如此。我们不问任何问题,不听自己吟唱的内容,然而我们铭刻在心,从未忘记这些语句。

我至今仍没有忘掉。透过追想往昔时光,我记起那间以前很少留意的教室——华德莉小姐荣耀地坐在她高高的王座上,长脖子上有玻璃项链闪烁着。暖炉冒着气泡,桌上有红色野花;柜子的门微微打开,露出折角的书籍。然后是男孩和女孩、侏儒和跛子;肥胖迟缓的孩子和瘦削敏捷的孩子;巨人和乡巴佬,天使和斜眼的人——华特·凯利、比尔·狄布瑞、史佩吉·霍金斯、"教士"葛林、巴林杰家的孩子和布朗家的孩子、贝蒂·葛利德、克拉莉·霍格、山姆和西克潘斯、帕比和乔——我们既丑陋又美丽,都有淋巴结核的毛病,身上长着疣和钱癣,膝盖上结着痂;我们吵闹、粗鲁、狭隘、残酷、愚笨、迷信。然而我们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下一起行动,我们居留的世界不会毁灭;我们抠、舔、咀嚼铅笔;我们窃窃私语、传讲笑话,因为搔痒而吃吃地笑,因为劳动而连连抱怨;我们迷糊地凝视墙壁,沉浸在梦境里……

“噢,老师,拜托,老师,我能不能到后面去走一走?”

老师不情愿地点点头。我大踏步走出去,新鲜的空气和悦耳的鸟叫迎面袭来。此刻包围着我的,是一个自由而清新的世界,只有帕特太太在晾衣服。有一刻,我孤独地审视自己。我听到教室里传来蜂窝般嗡嗡的说话声。当然,我根本不属于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很特别,也许我是个年轻的国王,被秘密地安置在这里,以便和百姓融为一体。我的身世显然是个谜,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独特、这么伟大。我知道,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揭开。马夫将会驾着一辆大马车,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屋门前,而妈妈(她是我的妈妈吗?)将会落泪。全家人会极为肃穆、极为敬重地站在那里,我将坐车到远方,去继承我的王位。当然,我会很慷慨,一点也不骄傲。我不会把哥哥们送进地牢,相反的,我要给他们吃蛋糕和果冻,而且我要为每个姐姐提供一位王子。他们将会得到我至高的悲悯,尽管他们实在不配……

回到教室时,华德莉小姐皱了皱眉头(我当上国王时,她将要对我屈膝行礼)。但是华特·凯利靠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忘了这件事。他要我告诉他算术题目的答案。”是的,华特。当然,华特。在这里,你抄吧。这些题目并不难——我全都做好了。”他抄了,这个流氓,他把抄答案当做他的权利,仿佛它们是从属臣进贡的东西,但对于能给他答案这件事,我觉得相当自豪。小个子的吉姆·费恩挤在我旁边,他从破烂的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学者!你和你们家的杰克。我希望我和你们一样,也可以这样出色!”他用悲伤、崇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使我更加得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