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时间到了,我们冲到外面,恣意地大喊大叫,把闷在屋里的感觉释放出来。有人的脑袋挨了一拳,有人的膝盖流了血。男孩们挤成一团,就像纠缠在一起的黄蜂。有人提议:"我们到后面去玩,好不好?”到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巷,那里到处是我们的秘密。我们啪啦啪啦地跑过去,越过这道围墙,就是女生的地盘。那里距我们很近,我们吼叫着,跟她们打招呼。
“我听到了,比尔·狄布瑞!我听到你在讲什么!你要小心点,我会告诉老师!”
我们面红耳赤,精神抖擞地跑回游乐场。我们嘴里吹着口哨,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你听到我刚才讲的话了吗?刚刚你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可以告密!”
我们都在同一条贼船上。我们打来打去,笑不可抑。
华德莉小姐很有耐心,可是我们并不怎么聪明。我们的课本上布满肮脏的污渍和刮痕,好像她教的是一群猴子。我们甜美地合唱,像穴居的原始人般胡乱涂鸦,不过大多数的科目我们都得以幸免。当然,只有读诗例外。这门课一点也不烦人。我还记得,华德莉小姐的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锐的声音,她潦草地写下这句话,如同记下一张买东西的清单:
“写一首诗,这首诗必须描述以下一项或多项主题:一只小猫、神话故事、我的假日、一个古老的补锅匠、孤儿院、海难……”("老师,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那个时代,这种诗歌实在很容易。一小时就能写十几首。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直指主题,再检查一下,不屈不挠地让句子押韵。
有时老师打人,不过没有人在乎这个——除了偶尔会有一位涨红了脸的母亲出现。有时有个男人来到学校,拔掉我们的牙齿。("我妈说你不会拔掉不整齐的那些牙……”"……十四、十五、十六、十七……”"我的牙全都不整齐吗?”"不要讲话!你这个小麻烦!”)有时史奎尔来看我们,发奖品给我们,再发表一篇泪眼迷蒙的演讲。有时一位督学骑着脚踏车前来,计算我们的人数,然后离去。同一时间,华德莉小姐叮叮当当地在教室里穿梭(脖子上的玻璃项链在颤动),她指导我们、恳求我们、然后陷入绝望:
“你真邋遢,华特·凯利。你的智力和母鸡一样低。你是个粗鲁的白痴。你可以不求上进,继续这样下去。你们都可以不求长进,全班都一样。”
当上课变得太无趣,或者让人无法忍受,我们有代代相传的办法,可以溜出教室。
“拜托,老师。明天我必须待在家里,帮忙洗——洗猪——我爸病了。”
“我不知道,老师。你从没教过这个。”
“我的课本丢了,老师。卡里·伯达克偷了我的课本。”
“拜托,老师。我的头痛得要命。”
有时这些办法很有效,有时成效不佳。不过有一回,在快要考试的时候,我们这一小群男孩让马蝇叮咬双手,因而逃过了好几科考试。这项作法花了一天的功夫,但是成果斐然——我们的手肿得像象腿那么粗。”一大群马蝇咬的,老师,真糟。它们追过来。我们往前跑,可是它们凶猛地咬我们。”我还记得我们呻吟的声音有多么惊人,我们的手肿得握不住笔。然而我已忘记叮咬的疼痛。
当然,我们有时也会伪造母亲写的假条,或是吃莓果让自己病倒,或是宣布自己是丧礼中死者的亲戚(教堂的墓园就在学校隔壁)。灵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开始哭泣。”那是我的姨妈,老师……那是我的堂哥威尔夫……我可以去参加吗?老师,拜托,我可以去吗?”许多灵柩后面,都有几个面容悲戚、零零落落跟在队伍后面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憔悴、肃穆。他们衣着褴褛,全都是让丧家感到惊异的陌生人。
于是,我们的学校生活就此完成——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会流落何方?我们还是会在原来的位置,凝视织布机、驾驶牵引机,或是开家小杂货店。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么多,华德莉小姐并没有增加我们的负担。在她的照料下,我们学到的是比较不真实的事实——花朵的名字、鸟类的习性、各种的物件、男孩的叛逆与天真、女孩的狡诈和魅力、白痴的远大幻想,以及谈到白鼬时,平时结结巴巴的烂学生摇身一变,成为知识广博的权威。我们和原始人一样无情、一样残酷。可是我们在这所学校里学到生活残酷的隐密本质。由于每天都会碰到许多怪物和社会的弃儿,我们对这种人的天生的仇视得以受到锻炼,进而逐渐缓和。
尼克和艾荻娜来自山上的公牛路口那边,他们是那对兄妹的孩子——尼克强壮,艾荻娜美丽。我们对这两人的谴责,不是从学校学来的。还有吉卜赛孩子罗索。他住在采石场那边,他的族人夏季在那里扎营。他的脸庞像巧克力一样滑腻,黑发干硬而卷曲。一开始,我们对他十分冷淡。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局外人(人们说,他们吃蜗牛)。他那斜眼看人的印第安眼睛使我们感到不快。有一天,由于饥饿的缘故,他偷了别人的三明治,因此被华德莉小姐打了一顿。不管这件事是对是错,它立刻使罗索成为我们阵营的一员。
我们看到他跑出学校,由于挨打而面色灰白。他蹲下来绑鞋带,商店的老板娘正好经过,便停下脚步,对他发表一篇简短的演说:"即使你饿得发慌,也不必偷东西。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男孩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跑开。他心里明白,我们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们这里养了狗,好追捕吉卜赛人。当我们往回家的路上走,准备回家吃以卷心菜为主的晚餐时,每个孩子的心中都充满了热情。我们看到可怜的罗索爬上山坡,回到他的采石场。饿着肚皮走进他那悲惨的帐篷。他只能坐在泥巴地和石块上,只能在贫瘠的石子地上四处觅食。我们不再觉得吉卜赛人是罪恶,是陌生的族类。我们心想,难怪他们要吃蜗牛。
狭小的学校只是一条传送带,沿着它,我们度过那段短暂的岁月。我们先走进挂着"幼儿房"标示的房门,逐渐又转到另一个房间,然后被交给这个世界。这是一段幸运的时光;我们的眼睛总是关注着当下。当有一天我们被换到大书桌前,看着幼小的孩子学习乘法时,华德莉小姐突然开始询问我们的意见,并宠幸着我们,仿佛我们即将死去。不必再做什么,不必再学什么。我们开始用怀旧的、不耐烦的眼光环顾教室。下课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上庄重地行走,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着这些幼小的动物。不再全身发抖,不再脸色发白地和人打斗,不再逃跑,不再讨好那些流氓。偶尔打人一两拳,只是显示我们的权威。然后,我们便跟着同辈严肃地离去。
终于,在那一天,华德莉小姐温柔敬重地紧握我们的手:"再见了,小伙子。祝你们好运!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她用羞怯哀伤的眼神,凝视每一个人。她知道我们是不会回来的。
《厨房》
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醒着的时光
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的。
全家人都聚会在这里,
不在乎房间的挤促。
我从不觉得拥挤,
不希望我们像五线谱的音符
各自独立,是分离的个体。
我至今仍然时常梦到以前的房子,梦到我们那时的生活;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无助地顺从命运之神的召唤,回到那栋房子的宁静和梦魇之中——回到它那掩映在山坡与红豆杉树缝隙里的斜屋顶,那石墙砌成的房屋,那被阴影遮蔽的房间;回到它那由木条钉成的天花板和塌陷的床垫,回到它那长满血红老鹤草的窗户;回到它那受潮的胡椒与蕈菇生长的味道;回到它的混乱,回到由女性掌管的世界。
我们这些男孩从来不知道男性权威的存在。3岁的时候,父亲离开了我们,除了少数几次随兴的来访之外,他再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是一个精明、活泼、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水手,可是他没有心情漂泊海上,因而决定以陆地的生活来构筑乐园。他用属于自己的模式和方法去追寻梦想,在这方面大展鸿图。早在青少年时期,他就成为杂货店的助手、当地教堂的风琴手、摄影专家和花花公子。从他当年为自己拍摄的某些照片看来,他是一个英俊但略为老成的少年,高大瘦削,热爱手套和高领衫,喜欢摆出带有高贵宫廷意味的姿势。
就魅力和野心而言,他显然比一般人略胜一筹。20岁时,他娶了一位地方商贾的美丽女儿,她为他生育了八名子女(其中五人存活下来),但在还很年轻时便去世了。之后,他娶了自己的管家为妻,她又为他生了四个孩子,有三个活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第二次结婚时,他仍然担任杂货店的助手,每周赚取十九先令。然而他最大的愿望是当公务员,于是每晚读书,希望达成这个目标。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尽管不信任武器和战争,他仍然立刻牺牲了他自己与这个家,向陆军工资兵团申请一份工作。他穿着防弹背心前往格林威治,就此离开了我们。
我的父亲天生就有调停纷争的本事,因而工作相当得心应手。他保住了办事员的位子。赢得作战处的退休金(我相信,这件事是在紧张而十万火急的情况下通过的),然后,就像他所计划的一样,他进入政府的行政部门工作,在伦敦永久地定居下来。然而我的母亲却不得不独自生活在乡村,并养育他两次婚姻所留下的子女。母亲的付出是因为爱与同情,因为对父亲毫无理性的忠诚,因为她始终盼望,有一天,父亲会回到她身边……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远离父亲的地方;我们是他乡下少年时代的遗迹,是一群累赘、土气、见不得人的小孩。对他来说,把我们带在身边,实在太不合适。他只是寄钱来,因此我们没有他也能顺利长大,所以,我就很少思念他。我完全满足于身边这个女性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有点糊涂和愚蠢;我过一天算一天,有时遭受欺辱,有时跌打莽撞,有时破袜烂衫,有时华衣锦服,有时遭到责骂,有时受到赞美,有时她们怀着突发的热情亲吻我,把我的脚拍干净,有时她们忘掉了我,让我在一堆待洗的锅子中间爬来爬去。
母亲大部分的家务重担,都由我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分担,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她们三个真是一个美好的宝藏。这些女孩慷慨、从容、热烈,还有一点疯疯癫癫的,她们实在令人喜爱。她们似乎带有一种永恒绽放的魅力,那是她们青春的光彩。她们的举止让我们这些男孩觉得,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拥有美貌、独特的风格和巧妙的手腕。
她们的美丽以及她们自然流露美感的方式,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排行老大的玛德琳满头金发,宛如阿佛洛狄忒的她,显然对自己罕见的美貌毫不知情。她的动作充满不自觉的优雅,她沉浸在这分美丽之中,如同沉浸在睡眠里。她的个子很高,头发很长,有一种梦幻般的温柔;她的声音低沉,语调缓慢。我从未看过她发脾气,或是为了自己的损失和痛苦而抱怨生活和命运的不公。但我知道她有时也会默默地流泪,那通常是为了别人的悲惨境遇。她生来就适合当母亲。她擅长针线,有必要的时候,她会替我们大家做衣服。由于她那娇柔的美貌和温和的性情,她成为宁静的光,驱走我们夜晚的恐惧;她是一股稳定的火焰,总是让我们安心;她的美丽光环落在我们身上,使我们得到安慰。
特莉莎排行第二。她是一个头发稀疏的顽童,像烟火一样美丽而危险。她的个性里夹杂着女孩的天真和男孩的顽皮,由冒失与好奇心所组成。对男孩们来说,她就像闪耀的火花与导火线,灵巧的身躯动作敏捷,身上似乎写着警告标语,让崇拜她的人一眼就能察觉。”不要把我握在手中,”这个标语写道,”点燃火把,然后马上丢掉。”她是一个活跃的骑兵,喜欢刺探惊悚的事件、刺激的冒险和邻里的蜚短流长。玛德琳就是她传播闲话的主要对象。每次听到新的秘密,玛德琳便停下针线,双眼圆睁,不停地摇头:"你说的不是真的,特莉莎!他不会这么做的!不会!……”我听到的只有这些。
特莉莎像丛林里的野猫一样灵巧。她四肢敏捷,喧闹不休,令人神魂颠倒。她用火热的心和旺盛的精神,保护我们这些男孩。她从外面的世界为我们带回宝藏。如今回想她的模样,她就像一缕飘渺的轻烟,一阵叮当作响的铃声,一股火药燃烧的浓烈气息。沉睡中的她则是另一个样子:一个神话中的女孩,像李子一般青翠,既柔润又善感。
三个姐姐当中,最年轻的就是冷淡、沉静的范妮丝。一头烟草色褐发的她,是个脆弱的女孩,美丽的脸庞上总是带着一种抱歉的神情,由于是三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多少活在上面两个姐姐的阴影下。玛德琳和特莉莎从小就很亲密,她们的年龄也比较接近,所以,落单的范妮丝个性因而比较怪异,无法加入群体使她感到孤独,被迫找出自己的作法。她用适度的单纯忍受这一切;她擅于赞赏,很少抱怨。她最喜欢的家务就是带我们这些男孩上床睡觉,每到睡觉时间,她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态度虔诚,几乎带着一种老派的审慎,庄重地为我们唱圣诗,让我们安然入睡。
夏夜照亮了忧伤的范妮丝,她那散乱的头发闪耀着微光。她静静坐在我们的床边,双手叠在一起,凝望远方,重复唱着"快乐的伊甸园",孤独地照顾我们——有多少次我就这样沉入睡乡,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潮水把我卷走,而她那年轻而嘶哑的吟唱,那荒腔走板的幻想曲,是潮水背后的动力……
我珍爱这些同父异母的姐姐。除了她们,我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瑞基是长子,和外婆住在远方,但排在他后面的孩子哈洛则和我们住在一起。哈洛相貌英俊、瘦骨嶙峋、神秘莫测,而且深爱着不在家的父亲。他的性格内向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笑的时候只是咧一咧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不快乐的。虽然比女孩们年幼,但他看起来却好像是上一代的人。他的手艺灵巧,可是他的心却迷失在远方。
我的亲兄弟是杰克和东尼,我们三个年纪最小。我们是父亲再婚之后生下的孩子,在他离开家之前,我们三人在四年间陆续出生。杰克最大,东尼最小,我夹在中间,受到较多的保护。杰克最灵光,像刀子一样敏锐,是我亲密的伙伴。我们一起玩耍,扭打和拥抱、背叛与和解,因而建立了一个两人世界,直到我离家前,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不分彼此赖以生存。最年幼的东尼——这个陌生而俊美的流浪儿——是个经常出神、想象力丰富的独行侠。他和范妮丝一样,因为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人而被忽视;更糟的是,在七个孩子当中,他是最奇特的一个。他向来不是奔跑着跟在我们后面,就是独自坐在泥巴里。他那好奇的扭曲、受苦的脸庞,有时散发着圣徒的光芒,有时却如同昆虫,带着一种空洞的戒备。他会独自散步,或者极为静默;他会迷路,或是在不该出现时出现。他有某种天分,他的画像艺术家的作品,但他不肯读书也不肯写字;他把整盒的算珠吞到肚子里;他似乎并不孤独,他唱歌跳舞,他毫不惧怕;他拥有想象出来的朋友;他是恐怖梦魇的猎物。在我们当中,只有东尼是真正的梦想家。他是个小隐士,没有人真的了解他……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时,加上妈妈,我们一家八口住在那栋三层的房屋里。它有一个宽敞的白色阁楼,从房子的这头延伸到那头,阁楼里,女孩们睡在蓬松的条纹床垫上。那是一个墙上胶泥剥落的古老房间,倾斜的屋顶像帐篷一样往上凸起,屋顶非常单薄,雨水和蝙蝠都能渗透而下,而且还能听到小鸟飞到瓦片上的声音。妈妈和东尼同住,他们的卧房在二楼,哈洛、杰克和我住在另一边。可是这栋房子自完工之后早已经过多次的整修和隔断,如今,若想到某人的房间,几乎都得经过另一人的卧房。因此,每天晚上,我们都像一队苍白的鬼魂,穿过一道道门,昏昏欲睡地寻找自己的床铺,直到蜡烛熄灭、黑暗笼罩,排成一列的我们才盖着分配到的床单睡去,随后鼾声与呼气的声音震撼老屋,如同一口大锅里滚烫的水蒸气纷纷涌动。
不过,我们醒着的时光,我们成长的岁月,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在我们结婚成家或远走高飞之前,我们共享的房间就是厨房。在这里,全家人一起生活,一起吃东西,不在乎房间的狭小。我们拥挤着,彼此踩踏,好像一窝幼雏,没有恶意地推来撞去。我们一起抢着讲话,一起陷入沉默,一起哭着责怪对方。可是我从不觉得家里太拥挤,从不觉得我们是分离的个体,不像五线谱的音符各自独立。
我们的靴子和生活磨蚀了这间厨房。它温暖、破旧、低矮,里头的家具每天拉过来拖过去,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台黑色的暖炉烧着煤炭和桦树细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毛巾在暖炉的架子上晾着;壁炉上散乱地摆着精致而古老的瓷器、黄铜的马饰和形状怪异的马铃薯;地板上铺着沾满泥巴的垫子,窗户上塞满茂盛的植物,墙上挂着停摆的时钟和日历,天花板上生长着呛鼻的蕈菇。厨房里还有六张大小各异的餐桌、堆满东西的扶手椅、凳子;泛滥成灾的盒子、没有开封的纸箱、书本和纸张;一张猫专用的沙发;一架挂外套用的风琴;一台满是落灰和照片的钢琴。这就是我家厨房的样子,是我们海底生活的岩石,每样东西都在我们经常摩挲之下变得光滑,或在鲜活藻类的附着下长出坚硬的外壳;它们是遗迹,代表出生的日子与死去的感情;它们是沉没已久的残骸,妈妈多年来堆在地板上的旧报纸,如淤泥般将它们淹没。
清晨醒来,我看见松鼠在红豆杉树上啃食湿润的红色浆果。在树林和窗户之间,有一片金色的雾飘浮空中,那是轻飞的种子和蜘蛛连成的网。山谷的另一边,农夫呼唤着他们的乳牛,池塘旁,雌的苏格兰雷鸟发出吹笛般的叫声。哥哥杰克和以往一样第一个起床,我还在床上穿靴子时,他就已经穿戴好了。最后我们终于一起站在光秃秃的木头地板上,一边抓痒,一边祷告。我们太强壮、太有男子气概,以至于无法大声祷告。我们背对背站着,咕哝地含糊带过,要是任何一人偶然说溜了嘴,讲出一句清楚的祈求,他就会立刻唱起歌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唱歌和吹口哨是保住颜面的有效办法,尤其是狼狈地和别人辩嘴的时候,我们经常运用这种狡辩耍赖的把戏。这天早上是杰克先挑衅的。
“国王叫什么名字?”他说,一面摸索着寻找他的裤子。
“亚伯特。”
“不对,不是这个。是乔治。”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就是乔治。”
“不,你根本没有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你是笨蛋。”
“不像你那么笨,从哪一方面都不像。”
“你是怪物。你的脑袋里全是臭虫。”
“啦——啦——哩——啦——啦。”
“我说你没有脑筋。你连数一二三都不会。”
“嘟——哩——嘟——啦……我没有听到你在讲什么。”
“你听到了,蠢蛋。又肥又懒。大肥……”
“嘟——滴——答!……我听不到……喂,疯子……”
这种争吵无关紧要。它甚至是一种荣耀,就像平时一样,我们挣脱睡意,迅速穿上衣服。一走下楼梯,一股味道迎面而来,那是阶梯、破布、酸柠檬和过期的调味料混合起来的气味。烟雾弥漫的厨房正处于晨间的混乱状态,而在这片混乱当中,早餐会翩然出现。母亲在被煤烟熏黑的锅子里搅拦豆粥。东尼用尺子切面包,女孩们穿着橡胶雨衣摆餐具,猫群则舔着牛油。我把几双靴子擦干净,打点水来喝。杰克端来一瓶脱脂牛奶。
“我做得太慢了,”妈妈对着炉火叹息,”这些可恶的煤炭一点也不好烧。”
她匆忙拿起装油的罐子,把油全倒到火里。火焰夹带着浓烟窜起,往烟囱涌去。妈妈像平时一样大叫一声,继续搅拌豆粥。
“要是我有一台像样的炉子就好了,”她说,”每天赶着送你们出门都是一个考验。”
我在一片面包上洒了些糖,然后囫囵吞下。烟雾和阳光在厨房里旋转缭绕,让今天早晨的厨房看起来又有所不同。一些雕花玻璃瓶映射出锯齿状的彩虹,越过钢琴上飘浮的那片灰尘,而父亲戴着他的夹鼻眼镜从墙上的相框俯视我们,好像一个受冒犯的神祗。
最后,妈妈用饭勺把黏稠、热气腾腾的豆粥"啪"地一声舀到我们的盘子里。我用糖浆盖满这块冒烟的稠粥,从边缘往中间部分吃。女孩们围坐在餐桌旁,傻乎乎地吃着,沉浸在早晨的恍惚里。她们还没睡醒,嘴巴缓缓地动着,拿起勺子时,嘴唇仍旧松弛地微微张开,然后,她们停顿了一会儿,把勺子送到唇边,回过神后再吞下去。她们空虚的眼睛直视前方,呆呆地瞪视着房里的景象。她们刚离开梦幻般的仙境,离开某个不知名英雄的怀抱;她们的皮肤红润发光,仿佛是无法说话的仙女在天堂享受过一场爱的盛宴之后,被谪往人间。
“老天!”特莉莎叫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们跳了起来。
“天啊!我们迟了。”
“我得走了。”
“我也是。”
“主啊,我的东西呢?”
“妈,再见。男孩们,再见——-要乖啊。”
“你要我从店里带什么回来吗?……”
她们使劲拉上长袜,拍一拍帽子,然后沿着山坡跑去。在这个时刻,路人和骑脚踏车的人都从漫长的山坡上走下来,前往斯特劳德;在这个时刻,猫头鹰发出汽笛般的啼声,叫声穿破晨雾,工厂的烟囱喷出一柱柱浓烟。从斯特劳德五座山谷的每一个曲折角落,少女们跑出来,奔向商店和织布厂。她们的眼里还有睡意,脸颊像蛋白般微微肿胀,夜晚的种种声音逐渐从她们耳朵里消褪。玛德琳要去女帽店上班,范妮丝要去鞋店工作,特莉莎在溪边一家破烂的布厂当办事员。至于哈洛,他早已经开始工作。他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他总是在六点大吼一声,然后出门,去做他真心喜爱的车床工作。
他们全走光了以后,我们这些"小"男孩该做些什么?如果是上学的日子,我们便随后出门奔向学校。如果是放假,我们就躲到山坡上玩耍,或在墙角举行蜗牛赛跑;到花园里挖马铃薯,放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空罐头里煮来吃。我们总是肚子饿,总是要东西吃,总是在柜子里、在篱笆下找吃的。可是假日的早晨最危险,因为可能有家事要做,或是得跑腿买东西。妈妈会烫衣服、整理房间,或是在楼下看书。当我们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是不能集中精力。万一被她抓了差,游戏就结束了。
“啊,你在这里,儿子。我需要一点盐。赶快去维克那里买一包,这样才乖。”
或是:"去看特里尔奶奶能不能给我们一包茶叶——记住,问的时候要有礼貌。”
再不就是:"快去塔珂小姐家借个两先令六便士的银币。我不知道我只剩这点钱了。”
“妈,叫杰克去!上次是我去借咸肉的。这次该轮到他了。”
可是杰克和以往一样,像兔子一般狡猾地从草丛中逃脱了。他跳跃、奔跑,动作迅捷无比,像快速收缩的神经。和我们比起来,他显得很瘦,就像农夫们说的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事实上,这些人都错了,因为杰克实在很行。他想出一种吃饭的策略,让他一定能吃到最多的分量。他成功的关键在于迅速和狡诈,我们这些饥饿的孩子都叫他"滑溜大王"。杰克吃饭的时候,简直像跟时间赛跑,这就是他的秘密;而且在我们家,你就是必须这么做。想想看,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晚餐,八个人围着一锅浓汤。通常是炖扁豆,这是一种浓稠的褐色的浓汤,带着强烈的种马气味。它闻起来有一股灼热的马厩的味道,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它能填饱肚子——只要你有办法吃到。然而,我们家人口的需要远超过炖锅提供的分量,所以东西永远不够吃。
分食物给我们的时候,妈妈毫无方法可言,连最基本的平均法则也不遵守——-妈用老式的做法,给每人的盘子舀上一瓢,然后大家就得靠自己了。没有优雅的动作,没有警告,没有起跑的枪声,先吃完的人就可以再要。妈妈的勺子紧张地守望着——让扁豆落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可是狡猾的杰克看透了这一切。他的盘子跟着妈妈的大勺走;妈妈会无心地给他第一勺,然后又给一勺。他一得到食物就囫囵吞下,嚼也不嚼。”再给我一点,拜托,我吃完了……”有空盘子为证,于是他连锅底的一层锅巴也吃下了。这样的比赛我输了好多次,只比他慢一点点。但这种竞赛在我心中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一种扭曲、贪吃无厌的本性。直到今天,我在晚餐时还是可以吃掉大量米粥和大锅浓汤。
《回家的喜悦》
白日将尽,我们抓紧傍晚这段时间,去买东西,或是到野地找吃的。夜幕降临时,我们会回到厨房,回到它烟雾迷蒙的舒适感之中,从迅速变冷的户外回到厨房的温暖和炖煮的香气之中。我们这些男孩最先回来,沿着山坡一路追打过来。我们边走边唱,好像一群归巢的小乌鸦。阴影长长的舌头舔舐荒野起伏的线条,树林显得静默,仿佛在缓缓坠落。我到潘斯威克去缴税钱,回家途中快步往前跑,穿过长而湿的青草地,气喘如牛的我此时终于返家,完成了任务,腿上还沾着草屑。旧屋的烟囱上飘着一团蓝色的烟,平平地悬在凝滞的空气里。当我跑过小路时,每一块石头都震撼着我的骨头,使我感觉到回家的喜悦。
我们砍好晚上要用的劈柴,把木头搬进屋里,干燥的桦树枝像糖果一样轻脆。卖面包的人带来一篮面包,他把篮子随意地背在肩上,一条条面包从篮子边缘垂挂下来。四磅重的农家面包,有着黑亮的外皮,从门口递进来。他的空篮子里还卡着一些散落的爽脆的面包皮,于是我们用手指沾点口水,把这些碎屑挖出来,把面包皮放在舌头上享用。天色渐暗,卖面包的人大声道了晚安,吹着口哨,沿着山坡走去。他的黑马在斜坡上等着,马车的车灯发出迷蒙的红光。
屋子里,妈妈正在做松饼,火光照得她的脸庞发亮。空气里有浓烈的柠檬和掺了盐的面糊的味道,还有热油发出的"嘶嘶"声。厨房里很暗,各种影子晃动着,但还没点上灯。火焰跳跃、熄灭,厨房的角落醒来,然后又死去,炉火以一千个金币的光芒燃烧着。
“找一下火柴,好孩子。”妈妈说,”要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好了。”
我们找到火柴点起蜡烛,把它们摆到房里的各个角落,安放在它们各自的位子上:壁炉上放两根,钢琴上摆一根,窗台上放一根。每根蜡烛都绽放出一团微光,一股微弱的光晕,烛光忽而扩大,忽而收缩,有时噼啪爆裂,有时随风摇摆。烛焰微弱地朝着泛红的炉火前进,但它们太过稀薄,无法前进太多;我们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朦朦胧胧,阵阵黑暗中忽隐忽现。
然后,我们把高高的铁油灯注满、点亮,把它摆在餐桌上。灯芯暖了,调到恰当位置后,我们就把灯开到最亮。漏斗里热烈地四处迸射的火焰,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它开始歌唱、颤抖,射出更亮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潭潭水波。尽管如此,厨房的大部分地方还是沉浸在阴影里,四壁流露出一股忧郁的悲伤。
练习小提琴的时间到了。我津津有味地用力拨弦。母亲还在煎松饼,她把它们一个个叠起来;兄弟们低头叹息。我把乐谱架在壁炉上,奏出一曲俄罗斯舞曲,此时,葡萄干的甜香混着柠檬和油脂的气味,像烟尘一般,飘过我的弓弦,飘进空中。有时我拉准了一个音符,妈妈便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敏锐、焦虑的鼓励,当她横跨一步,避开我晃动的臂膀时,便会这么瞧我。她的脚套在拖鞋里,显得有点肿胀;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住平底锅;她的锅子在跟时间赛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到眼前;她的嘴巴随着曲调而忙碌着,帮助我找对旋律——尽管她年老而疲倦,她的眼睛仍然有少女的神采。让我卖力拉琴的正是这种神采。
“太棒了!”她喊道,”第一流的演奏!我们替你鼓掌!现在再给我们来一个曲子,我的小伙子。”
于是我猛力拉出"威廉·泰尔"(William Tell)。(18世纪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Gioacchino Rossini)的歌剧作品。)我一边拉琴,盘子也开始震动,妈妈开心地围着壁炉前的地毯跳跃,连东尼也坐在小椅子上摇晃了起来。
这时,杰克已经在餐桌上把几双靴子擦干净,并瞪着深奥的作业看。东尼在他的角落里,开始跟猫讲话,或拿着破布玩耍。于是,随着拉上的窗帘和随着即将上桌的松饼,我们在夜晚中安顿下来。水壶烧开,面包片烤好,我们围坐桌前一起喝茶。我们索取、吞咽、传递、抢夺,嘴里塞满来不及下咽的食物,好像一群鹈鹕。
妈妈永远站着吃东西。她用手指撕下面包的外皮,再喂到自己嘴里。这个"从手到口"的动作显示她处于警戒状态,就像船上的无线电操作员。妈妈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暖炉上,因为暖炉的火绝不可以熄灭。当火势渐弱,她会变得歇斯底里,一面悲泣,一面绞着双手,赶紧把油倒进暖炉,又将椅子砍成碎片塞进去,狂乱地试着让火继续燃烧下去。事实上,尽管炉火经常很微弱,却很少完全熄灭。妈妈仔细地照顾它,每天晚上都把残火煨好,到了早晨再用力吹掉热灰。火对我们日益重要,我们像原始部落般崇拜火焰。当火苗微弱、沉落,我们的心中充满绝望;当火光灿亮,跳跃,一切都显得美好。但是,万一——上帝拯救我们——万一火整个熄灭了,我们便会打起寒颤,陷入远古的恐惧,仿佛太阳死去,冬天来临,且永不消逝;仿佛荒野的狼群逼近,不再有任何希望……
但是,今晚火光明亮,火焰噼啪作响,一切都在妈妈的掌握之中。她用紧张、不屈不挠的接触,主宰了这个地方和这里所有的用具。她一手吃东西,一手加柴火、耙炉灰、把烤箱加热、摆上水壶、搅拌锅里的食物,并把另外几件衬衫铺在暖炉的架子上晾干。我们几个男孩一喝完茶就把陶制茶杯推到一旁,把它们随意堆到餐桌另一边,并在油灯旁坐下。它的光亮、温暖和活力围绕我们,那是一种属于它自己的小小火焰。我打开本子,开始画画。杰克研究他的笔记和数字。东尼在玩棉线团,他把线团缓缓往前推,让它们沿着餐桌滚动。
万籁俱寂,只有东尼的声音,柔和地喃喃自语,述说他的棉线团故事。
“……于是他们走出这个大洞,你看,然后这个大个子说好吧,他说我们会杀死他们,你看,然后这些海盗在这里等,他们有一座很大的大炮,他们发射大炮,砰的一声,大个子就倒下去了,嘘地一声,然后就滚回洞里,于是我说,我们抓到他们了,我走上山坡,然后这艘船开过来,你看,我走上去,啪啦一声,我说,现在我是船长,你看,他们说好吧,我就拿起斧头砍砍砍,他们都掉进大海,我把船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再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再开上去,开下来……”
女孩们回来了。她们穿着束腰的橡胶雨衣,由于快步穿过黑暗而脸颊发红。我们从游戏中抬起眼睛,问:"给我们带了什么东西?”特莉莎给我们一些甘草糖。然后,她们在餐桌的另一头吃晚饭,我们几个男孩在这一头继续玩。吃完晚餐、收掉盘子以后,待在厨房里令我们觉得非常舒服。我们围坐在油灯旁,这是一段轻松而自在的时光……。玛德琳开始给她的新帽子缝边,特莉莎在写情书,范妮丝坐下来,面前摆着叉子和勺子,”哈"地吹上一口气,用力地擦拭它们。哈洛回来得比较晚,他在角落里清理他的脚踏车。妈妈在剪报纸。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低微,不太在意是否有人答话。
“我今天大大批评了'汝'。”哈洛说。
“批评了什么?”
“他说批评了'汝'。”
我们费力思索着,椅子嘎吱作响……
“查理·瑞维尔买了一件全新的外套。他请裁缝订做的……”
“很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查理·瑞维尔!……”
静默。
“你看,特莉莎,我有这些六便士的硬币。我要把它们在帽子顶上缝一圈。”
“嗯……唔。嘶——-嘶。好吧……”
“格林医生今天早晨到店里来,穿着灯芯绒的灯笼裤。笑死人了!……”
“你瞧,玛德琳,你看!我画了一座着火的教堂。看嘛,玛德琳,特莉莎!喂,看啊!……”
“如果X等于X,然后Y等于Z——不要吵!——如果X是Y……”
“哦,玛姬,如果你愿意属于我,我要带你越过海洋,滴-答……”
“女孩们,看看我给剪贴簿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皇家禁卫军的仪仗卫士——你不觉得他英俊得要命吗?”
“查理·瑞维尔今天嘲笑他爸爸。他叫他爸爸傻瓜。他……”
“……玛德琳,你认识乳品厂的那个男孩吗?——他们叫他'藤壶靴'的那个?嗯,他邀我跟他一起去'史巴兹'看电影。我叫他赶快滚回家去。”
“不,你绝不会那么讲。”
“我当然是那么讲的。我说,我可不跟做牛油的大笨瓜去看电影。你应该看看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哈利·赖斯伯里身上有鸡的味道——恶心死了。我只得把我的桌子移开。”
“听听是谁在讲话?俊俏的迪克。”
“星期天我绝对没法准备好衣裳……”
“我发现一张可爱的照片,可以贴在动物那一页——一只老海豹——女孩们,你们看它的表情……”
“我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然后他说好吧,我就杀杀杀……”
“像这种温吞的奶油小生,有什么事我做不出来?”
“查理·瑞维尔穿了耳洞……”
“特莉莎,你记得吗?那次我们去'史巴兹'看电影,他们说抱着小孩不准进去,结果我们硬带着小东尼走上楼梯,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玛德琳露出灿烂、回忆往昔的笑容,欢喜地凝视坐在对面的东尼。火焰明亮地燃烧着,发出金黄澄澈的光芒。他们的声音愈来愈弱,愈来愈沙哑。山谷的另一边,有只农场的狗在吠叫,它的叫声凝结了时间和距离。狗的吠叫和猫头鹰的嗥叫唤醒了我,我感觉到夜晚的山谷一片空旷,在星星和溪水的薄雾中延伸到远方,缓缓地,愈来愈隐密,愈来愈深沉。
在此刻,厨房是温暖的,充满喃喃地低语,且在玫瑰色的幽暗里微微震动着。我的铅笔开始在纸上漫游,我的眼神忽而迷蒙,忽而清晰。我想,我可以到沙发上伸个懒腰——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女孩们继续低声地交谈;我挣扎着,试图捕捉她们的声音。”嘘!……不要现在讲……等男孩们上床以后……你听到了会吓死……不要现在讲……”
天花板上的木头像冰一样融化了。字字句句都分解了,并漂向远方。流畅的和弦从脑海涌现,温暖厚重的浪潮淹没了我,我在轻柔的海洋里灭顶,舒适地回旋而下……
有时我会被温柔地唤醒,那是因睡眠而放大了的轻柔声音;那是煤炭落下、猫打喷嚏的声音,或是一句低低的声明。”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做了……做了什么?……什么事?……说啊,告诉我……”可是我无助地回到睡乡,回到裂开的海洋深处,盲目的海水让我安静下来,让我往下沉,而女孩的话语漂浮在水面。现在,我躺卧得更长久,躺卧在更深的远方;更沉重的水草覆盖到我身上……
“来吧,洛瑞,该上床了。男孩们早就上楼去睡了。”低语的女孩们俯身看着我;厨房整个倒了过来。”醒一醒,小绵羊……他已经彻底累垮了。我们试着把他抬上去吧。”我半睡半醒,让她们把我拉上楼去。我像喝醉了,脑袋一片混沌,装满了幻梦。她们跌跌撞撞地绕过床脚,把我放到床上,于是我闻到毯子的甜香。
卧房里很冷,这里没有火炉。杰克嘴巴张开躺着,睡得很熟。我颤抖着,让女孩们替我脱衣服。她们咯咯笑着,解开我的钮扣,等到我身上只剩衬衫和毛袜,她们便把我塞进被窝。
烛光移下楼梯,地板嘎吱作响,厨房的门关上了。黑暗降临。东西的形状缓缓回复。窗户是个银色的方块。我的床有一半是冰冷的——杰克像小鸟一样火热。有好一会儿,我蜷缩地躺着,牙齿咯咯打颤,嘴里呼着气。我依偎着他,慢慢找到一丝暖意。
“膝盖移过去一点。”杰克说,一面翻过身。他醒来了:"喂,想一个数字!”
“一千一百零二。”我恍惚地说。
“乘以二。”他在我耳边呼气。
乘以二……是两千四百吗?算不出来。也许是,也许不是……一只狗又叫了,并吞下一只鹅。楼下的厨房依旧在低语。杰克立刻又睡着了。他把要讲的话说完,便开始在我旁边打起鼾来。我缓缓伸直冻僵的四肢,双手握在一起。现在我完全醒了。我想,我要数到一百万。”一、二……”我开始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墙板里的老奶奶》
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
相依相恋地生活在一起;
她们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
对我来说,她们就像是神话中
永远活着的老太婆;
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
因而我无法想象,
如果没有她们,
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房子是用17世纪柯兹伍德丘陵的石头建成的,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它实在很漂亮。它有手工雕刻的窗户,金黄色的外观,长着青苔的屋瓦,以及厚重的墙壁;无论哪个季节,无论什么天气,墙壁里都保有一股阴湿的寒气。它的阁楼和走道上有许多与墙齐高的房门,我们的小手一直渴望打开这些门——它们曾经通往那些特殊、充满回音的斗室,但如今已被封死,我们永远无法进入。这栋房子曾经是一座乡村的小庄园,后来成为知名啤酒屋,可是我们搬进去时,它已残破不堪,只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破旧小屋。这栋房子呈T字型,我们住在T字底下那一竖里,上面的那一横延伸至山坡边缘,好像一个生锈、破损的贝壳,它被隔成两户,里头住着两位老太太,两人的地盘上下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