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两个对立的老人,彼此因为对方的存在而紧张,她们之间那种永恒的敌意,就像墙壁里的老鼠,吸引了我童年时代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她们两人非常相像,那弯得像镰刀的身子、浅粉红色的眼睛、一头灌木丛般狂野的头发,让我觉得那就是巫婆的形象。在比邻而居的日子里,她们从没有正面讲过一句话;她们借着靴子和扫把来沟通——在地板上蹦跳,或敲打天花板。她们互称对方是"下面那个楼下的"和"上面那个楼上的"或"那个讨厌鬼";她们都认为,对方是个虚幻不实、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不值一提的本地人。
“下面那个楼下的"住在我们这一层,她可能是两人当中个子比较小的。好像一只纤小的白色地鼠,从她的花园里一路觅食而来,用爪子抓一抓我家厨房的窗户,在窗外蜚短流长,或是坐在阳光下吸吮面包。她看起来永远是那么神秘、那么自给自足,动作则像羽毛般轻盈。她有两个名字,依照当天的心情随意更换。大人告诉我们,华伦奶奶这个名字是最了不起的,这是过去她和某个地位高贵的人联姻而留下来的。根据谣言,在这个萎缩、碎步前进的躯体里,流着贵族的血液。可是她从不提起自己的出身。大家都知道她曾生养了许多子女。大家都知道她现在很穷。她靠着卷心菜、面包和马铃薯维生——可是她会酿非常好喝的酒。
华伦奶奶的酒在村里非常有名,她把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酿酒的准备工作之上。酿酒的头一个秘密就是收集原料。四月初,她就挽着篮子出发,在田野和树篱边工作,整天都在山谷里采集植物,直到夏天结束。傍晚时分,有人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提着许多变硬的花朵;直到一桶桶的莲香花、水仙花和接骨木花囤积在屋内每个角落。接骨木的花朵铺在厨房地板渐渐干枯,好像一块腐臭的地毯,由一层灰绿色花朵形成的冷霜不断剥落,在夏日的烟雾中迅速消逝。再过一会儿,一串串细小、葡萄粒般的接骨木果子就会在紫色的大桶子里翻腾冒泡,然后雏菊、兰花,还有撕成细条的犬蔷薇树枝也会被丢进桶里。
华伦奶奶的厨房酿造出无比美妙的季节,那沸腾的汁液带来了清新美好的夏日。松软的花朵堆满地板,她拿起花儿,投入浓郁的酒汁——先是莲香花强烈刺鼻的甜香,再下来是恶臭的,红棕色的水仙花,苦涩的、烟雾般落下的罂粟花粉,以及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接骨木花。她成天在荒野里拣拾,走过十几片牧场,把巷弄里、灌木丛边的花朵掠劫一空——她把它们带回家,带到她的厨房里,把花儿分类,点起炉火,装满大锅,加点糖和酵母。这些大桶子日日沸腾,涌出糖汁的气泡,花瓣在滚水里旋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蒸腾的、带着特殊芳香的气味,炙热的水珠和花朵的汤汁被蒸馏出来,酒液沿着墙壁汩汩流下。
加进酒汁里的不仅是花朵,这位老太太还用了欧洲萝卜、马铃薯、黑刺李、小苹果和各种浆果。事实上,她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全都加进去了。华伦奶奶像疯子一样狂乱地酿酒,什么材料都可以;只要有足够的糖和酵母,相信她连旧火柴也能酿酒。
她从不仓促开封,或是贮藏过久,只让它们慢慢经历天然的过程。煮沸以后,它们得以安顿下来,在大桶中冷却、酝酿。往后的几个月中,她用烤面包片拂去酵母的沉渣。然后,她把酒装入瓶中,贴上标签,准备摆上一年。
最后,当酒终于酿成时,分送别人的那一天也随之来临。我们的窗户发出嘎吱一声。我们看到这位老太太神秘地笑着,挥舞着一个白色的大瓶子。
“嗨,小姐们!尝尝这个吧。它是我去年酿的第一批莲香花酒。”
穿过厨房的窗户,她把酒倒进我们的杯子,伸长脖子,看着我们喝下去。杯子里的酒是沉静的金黄色,澄澈无比,仿佛苍白的春日清晨。它闻起来宛如成熟的青草,从遥远的田野传来草香,喝起来则像微风一样,令人心旷神怡。它看起来一点害处也没有。我们欢快地一饮而尽,连最小的孩子也大口大口地灌下肚去。然后,我们的脑袋突然感觉到一阵奇特的晕眩;潮水从双脚升起,好像发烧时的感觉,厨房的墙壁开始震动挪移,我们忽然彼此相亲相爱起来。
不久,我们便靠在窗户上挤成一团,同时不停挥动杯子,要她再给我们一点,母亲则双眼发亮,嘴里开心地咕哝着:
“上帝保佑你,奶奶。好棒的莲香花和欧洲萝卜。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酒的配方给我。”
华伦奶奶把酒全倒到我们的杯子里,摇摇瓶子,把最后一滴花朵的汁液倒出来,然后一面窃笑,一面踩着小碎步,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此时,窗内的我们正彼此温柔拥抱。
华伦奶奶沉溺于这些生活点滴之中,它们温暖了她的老年生活,而她的邻居特里尔奶奶就完全不同。”上面那个楼上的"俭省得像只麻雀,单调得像一只蛆。她可以一连坐上好几个小时,动也不动,眼睛上仿佛蒙着一层黑暗的帘幕,易碎的四肢好像被霜给冻住了,除了下巴的轻微颤动,看不出她是否还活着。老特里尔奶奶引起我注意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她好像总是在嚼东西。她把崩塌的牙床上下磨擦,整天默默地反刍食物。我把这种动作视为老年人的游戏之一,一种缓慢的盛宴、延长的享受。我想象别人给她送来一条四磅重的面包(例如在星期五晚上),然后,她把面包塞进坚韧的嘴巴,慢慢咀嚼一整个星期。事实上,她从未吃过面包,也没吃过牛油、肉类或蔬菜;她全靠茶、饼干以及史奎尔家送来的豆粥维生。
特里尔奶奶对于时间有一种原始的看法,仿佛遵守着某种退化的模式。例如,她在凌晨四点吃早餐,上午十点用午餐,午后两点半喝下午茶,下午五点就上床睡觉。无论寒冬或炎夏,这种生活起居的规则永不改变;这种作息方式与她童年时代的生活非常相似,当时她跟着父亲住在森林里。对我来说,这种生活方式简直与怪物无异,把生活秩序的根源全打乱了。可是特里尔奶奶的时间表是属于上帝的,或是属于小鸟的。她虽然有一只时钟,但她只是为了听滴答声而留着它,因为这只钟的长短针早在多年以前便掉落了。
特里尔奶奶与"下面那个楼下的"华伦奶奶恰恰相反。华伦奶奶过着几乎像洞穴般深邃的隐密生活,特里尔奶奶家的大门却四时常开,她的客厅永远欢迎我们进来。这并不是因为她反正避不开我们,而是她完全受我们这些动作敏捷的小孩的摆布。她的屋子就在我们家大门外。她的门口摆满了一盆盆的老鹤草,小小的房间正对着山坡,就像去年剩下的鸟巢一样清晰可见。她的家里充满干麻布和茶叶罐的味道,混合着年老身躯的浓郁甜味。
“特里尔奶奶,你在吗?你在里面吗?奶奶。”
当然在——她还会去哪里?我们听到她呵呵的叹息声从屋里传出来。
“嗯,我哪儿也去不了。又是你们这些淘气鬼?”
“我们来看你,奶奶。”
“小心别碰着了那些花盆,要不然我会把你们切得粉碎。”
我们三个挤成一团,走进屋里。特里尔奶奶蹲坐在低矮的窗台上,梳理她那稀薄的白发。
“你在做什么?奶奶。”
“继续过日子。只是过日子,还有梳我这一点头发。”
未完全燃烧的木头所散发的柴烟,使屋里泛着蓝色,并显得雾蒙蒙的。我们在地上缓慢地搜寻宝藏;打开盒子、用棉线团塞满茶叶罐、耍弄地板上的过滤盘。老太太坐在旁边,温和地看着我们,她不大注意我们,她那干枯的黄色手臂一下下地刷着,梳子的黑齿穿过她的头发,好像耙子穿过炉火的余烬。
“你快变秃头了吗?奶奶。”
“我还有一点头发。”
“快掉光了。”
“不,还没有。”
“你看看梳子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
“那是健康的。它让头上有地方多长些头发。”
我们并不真的在乎对方讲了什么;我们只是交谈而已,任何话题都行。然而,老太太突然从位子上蹦起来,在地板上跳上跳下。”下面那个楼下的!我的头发比她多!她像马铃薯的根一样秃!邪恶的傻大个儿,我会看着她死掉。她的身体愈来愈差了,你们要记着我的话。”
这一阵激动过去后,她回到窗台边,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她那干瘪的双手展现美丽的动作,那是经过长久练习的动作。她的指头飞舞、弯曲、插上发簪,不用看镜子也能完成。成果是一个精致的完美的作品,一个小小、闪亮的毛球。
“不要玩我的抽屉!那些是女人的东西!”
梳好头发,她放松地坐着,戴上龟裂的钢丝眼镜,从墙上取下一本预言年历,开始高声地念起来。她用清晰肃穆的声音朗读,仿佛正在念《圣经》。
“'海难的悲伤消息,将会发生在安提普兹地区(Antipoods)'。那是六月的部分,可怜的东西,还有他们的家人。'一群科学家将会滑下岩壁缝隙,必会造成若干伤亡……'噢,天啊,噢,好吧,他们怎么非要爬上爬下地探险不可。'遭谋杀的尸体将在西部的一个工业城公开展示。'你看,我是怎么讲的!我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了。我一直在等。”她开始跳过许多扉页,掠过许多月份,只重视令她震惊的警告消息。”'国会危机'……'房子遭火球击中'……'暴动'……'皇室令人惊讶的行为'……'土耳其大屠杀'……'饥荒'……'战争'……'国王的身体将会变得虚弱'……”这本灾难的目录好像使她感到宁静,使她觉得世界是井井有条的。在老摩尔(Moore)所写的这本里,她看到未来最糟糕的一面,却不感到绝望。这种警告不是威胁,也不是预言,而是单纯地重复;它们令人得到安慰、令人感到惧怕、令人觉得熟悉,它们由她漫长过去的每一个元素所组成,她反刍这些毒素,耐心地咀嚼吞咽,然后存活下去。
“嗯,好吧,”她平和地说,一面放下这本书,”他预先看到某些可怕的事情。看起来这将是恐怖的一年。他说,我们这边星期二会下冰雹……”
我们这些男孩拿起年历翻阅,想找出更多不祥的图片。我们看到许多插图:天空被闪电击裂、教堂的尖塔倒下、人群灭顶、穿着长礼服的男人做出警告的手势、棺材里躺着君王。这些图片虽嫌粗陋,但却栩栩如生,好像囚室墙壁上刻画的图。我们和特里尔奶奶一样,津津有味地欣赏它们,把它们当做像启示录一样无法触动我们的事情。从这些画里,我们看到外面的整个世界,它四分五裂、骚动不安,即将沦为地狱。当然,这件事和我们的村子毫无关系;欣赏这些血腥的图片时,我们觉得自己像天上的神祗,既慈悲又残酷。
特里尔奶奶把这本年历当做开胃菜。她移到餐桌前准备吃晚餐。她把几片饼干浸泡在一杯凉了的茶里,再把湿透的碎块捞出来,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卖力地用牙床碾磨它们,令人觉得她的骨头好像都要碎掉了。和平时一样,她穿着黑色的网眼连身裙,那闪亮而老迈的头颅从衣服里冒出来,就像冒烟的油灯上顶着一团火焰。她的眉毛十分高贵,粉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鼻子像手指般垂挂下来;她的脸只有下半部变得塌陷松垮,可是这半张脸承担了所有费力的活儿。
“你有一百岁了吗?奶奶。”
“快了——快了。”
“你有爸爸吗?”
“愿神祝福你,我没有,他好久以前就死了。他在艾尔坎(Elcombe)那边被一棵树压死了。”
她经常对我们讲起这个故事,现在她又要再讲一次了。她父亲以前是个伐木工人,像巨人那样强壮——他可以抬起一匹马和一辆马车。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去世,此后她就和父亲住在森林里。他们睡在帐篷里,或是松枝搭成的棚屋里,父亲出去伐木时,小女孩就编篮子,然后拿到村里去卖。他们就这样一起过了十年,生活美满而开心。长大后她变成一位十分美丽的姑娘("男人看到我,好像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的父亲很谨慎,其他伐木工人来找他时,他总是把女儿藏在成堆的麻布底下。
15岁那一年,有一天,一棵树倒在她父亲身上。她听到他大叫一声,急忙跑过灌木丛,发现一根枝桠穿过他的身体,深深钉入地面。他趴在地上,看不到她。”我要走了,爱丽丝。”他说。她用手挖了一个洞,在他身边躺下,然后抱着他,直到他断气。整整24小时,她动也不动,而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后,几辆货车发现了他们。那时她还躺在地上,陪伴父亲的尸体。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上移开大树,看着他们拉直他的四肢。然后,她跑进矮树丛里躲起来。她不吃不喝,在狐狸洞附近躲了一个星期。然后,史奎尔派人出来找她;他们找到她时,她像野人一样拼命抵抗。不过他们还是抓住她,把她带回庄园,让她洗澡,给她一张床睡觉。”那是我第一次洗澡,”奶奶说,”他们找了六个人来,才给我抹上肥皂。”他们照顾她、安抚她,让她在家里帮忙干活。后来,她嫁给园丁乔治·特里尔为妻。”他也是一个好人——他让我安顿下来。那时我大概是16岁。他很像我的爸爸,只是动作慢多了——当然,他比我大很多岁。”
讲完她的故事,特里尔奶奶将下巴靠着杯子休息。她的轮廓看起来既抽象又明亮。细小而明显的血管,在她的眼睛四周蔓延开来,她的头骨用力地推挤皮肤。她有可能是那个强壮的爱丽丝?那个货运车夫在林中追逐的爱丽丝?那个让男人为她洗澡并娶她为妻的16岁女孩?在相当于特莉莎的年纪?……
“我爸爸种了那棵树。”她突然说,一面用手指着老旧龟裂的窗户。
这棵巨大的桦树占据了至少一半的天空,摇曳的树影掩盖了整栋房屋。它的树根像只大手,紧紧抓住斜坡,稳住山丘;它的树干强劲地盘绕生长,洒下一片片绿雾的帘幕;它直上云霄,枝桠延伸为一千条阴凉的巷道,成为一个猫头鹰和松鼠聚居的都市。以前我总觉得,这种树像大地一样古老;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男人能种出这么大的树。然而,特里尔奶奶的爸爸就种了这棵树,他用手指洒下了种子。他必须有多大的年纪,才能留下这个印记?想一想奶奶的年纪,再加上他的,你就回到了洪荒之初。
“当然,那时他很年轻,”奶奶说,”他是在结婚前种的。”她眯着眼睛往上瞧,凝视高高的树枝,然后坐下来,温柔地点着头;叶片摇曳,投来一片碧绿的树影,轻轻掠过她的脸庞。
“我一定要看到树顶!”她突然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离开我们,提起裙角,用轻盈的小碎步往森林里跑去。我们看到她蹲在树下的草丛里,眼睛发亮,好像一只纤小、黑色的松鸡。老迈迫使她整天待在屋子里,然而在她渴望安慰的时刻,她还是会到森林里去。
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那种如今已看不到的传统老人,是最后一代有尊严的祖母,润饰她们的尊严的,是她们的年龄。当时的祖母们穿着怪异而令人喜爱的制服,我们都知道,这种衣服现在只有在歌舞剧里才看得到。我们这两位年老的邻居出门买东西时,总是一丝不苟地打扮自己;她们穿着高筒、绑鞋带的靴子,麦斯林纱制成的连身长裙,高领的短上衣上镶着珠子,外罩烛芯纱的披肩,头戴高高的宽檐女帽,帽上系着两条长长的缎带,并镶满漆黑的亮片。她们看起来像两只椋鸟,身上点缀着一颗颗黑玉,在一团叮叮当当的黑暗中走过。当她们如此打扮时,这些严谨而相似的年老身影迷住了我。我当上国王以后(我总是这么想),要命令好多祖母一起游行。我会训练她们,要她们整齐地列队行军——想想看,一排又一排摇摇晃晃的靴子、颤颤巍巍的女帽、翻飞的披肩,以及狂怒且不停咀嚼的面孔……她们会从所有的小镇和村落里被找出来,乘着一辆辆马车来到我的皇宫。当然,这不过是国王心血来潮的新点子,就像吃可可或喝果冻,但它绝对比那些疲惫的警卫的平日表现来得有趣。
尽管这两位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但她们很少走远,偶尔上教堂听讲道,或是每个星期到村里的商店买一次东西。华伦奶奶去买糖和酵母,特里尔奶奶则是买两便士的鼻烟。鼻烟是特里尔奶奶的恐怖嗜好,她毫无节制地沉溺其中。她的衣服总是蒙着一层细小的褐色粉末,她的鼻孔像獾穴一样黑。她把鼻烟放在一个小圆罐里,罐子是锡制的,被摩挲得像石头一样光滑。她总是轻轻磕一下,打开罐子,用指甲捻起一撮粉末送进鼻孔,深深吸口气——"啊!”然后弹弹手指,揉揉眼睛,在空中留下一股微弱、干燥的云雾,好像真菌生长时爆发的烟雾。
鼻烟罐令我们几个男孩厌恶,却又让我们感到兴奋。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打开盖子,感觉里头是属于地狱的恶臭物质:宛如腐败烟尘的黏土般的褐色粉末、粉状的血肉、压碎的古老骸骨、生锈的粉屑、坟墓的垃圾。这种可怕的怪味是那么浓烈、那么刺鼻、它从罐子里盘旋而上,冒出震颤的烟雾就像巫术的隐密气息,使空气生机盎然。我们虽然抓起一点嗅了嗅,但却无法享受它。尽管如此,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放下它。
“男孩们,你们又在玩我的鼻烟了,对不对?我要剥你们的皮,我真的会!”
我们带着罪恶感抬起眼睛,看着她皱缩的脸孔,赶快又抓了一大撮。我们呛出了眼泪,脑袋摇摆身体抽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老太太开心地看着我们;我们这场突然发作的好戏,震撼了整栋房屋。
“我想你们这次可学到教训了,你们这些偷东西的老鼠。拿来,把罐子给我,我来示范一下。”
她拿过罐子,打开盖子,然后优雅地把粉末灌进鼻子里。一阵狂喜地颤抖使她合上双眼。她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一天早上,妈妈正在削苹果皮,我们几个男孩便坐下来玩果皮。它们躺在餐桌上,盘成绿色的圆圈,散发着酸涩而新鲜的气味。我们慢慢咀嚼这些多汁的缎带,用上下颚碾磨果皮。”我是特里尔老奶奶,我在吃晚餐。”杰克说,一面在牙床之间吸吮果皮,真是可笑极了;我们咀嚼、呻吟,努力模仿没有牙齿的动作。
“不要笑她,”妈妈说,”那个可怜、可怜的灵魂——整天都是一个人。”
我们瞄一瞄姐姐们,看她们能否领会我们的幽默,却没有得到她们的鼓励。她们和平时一样,沉静在繁琐的工作里,在帆布帽子上缝些奇怪的图案。
“这个可怜、孤独的老人,”妈妈继续说,由于怜悯而降低音量,”不要这样——这是一种罪过!你们这些女孩应该去看看她。你们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们。”
姐姐们已经进入注意外表的年龄;她们用心留意,穿得十分美丽——换句话说,她们尽量利用能找到的零碎布头来打扮自己。这里收短一点,那里加块薄纱,减价时买枝羽毛;手边有一团豪猪刺般的针插,满嘴含着别针,成天在那里丈量、剪布和争论——就她们能够取得的稀少物资来看,她们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她们总是愿意外出展示自己,因此她们接受了妈妈的建议。她们决定好好打扮一下,让特里尔奶奶大饱眼福。阁楼被洗劫一空、柜子被攻破,不久,家里就乱成一片。虽有争吵和抢夺,但一切顺畅而有效率地进行着,她们迅速地披挂上阵。这里加个花边,那里添块衬布,接片布条作腰带,或是绑个紧身马甲,不一会儿,她们就像一群天堂鸟,忸忸怩怩地踩着碎步去看老太太了。
她们缝缝补补的灿烂成果吸引了我,我紧紧跟在她们后面。美丽的玛德琳领头,优雅地敲了敲奶奶家的门。同时,特莉莎和范妮丝赶紧把滑落的腰带往上提,再把坠下的发带从眼睛上推到头顶。她们的手放在臀部,随意地交谈着——三个花俏的姑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尽管女孩们已经叩了三次门,有好一会儿无人应答,特里尔奶奶好像听不到敲门声。于是玛德琳用迷人的姿态耸耸肩膀,难以取悦地叹了一口气,在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谁啊?”一个害怕的声音在里面喊道。
“是我们。”女孩们用歌唱般的颤音答道。
她们以华尔兹般的舞步走进大门,宛如玫瑰的幻影,那令人惊艳的姿态,仿佛从家庭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儿。”我们看起来怎么样,奶奶?”玛德琳问道,”你知道吗,这个样式是新流行的。我们照着那本介绍时装的书做的。他们说,这个式样在斯特劳德是最热门的。”
她们抖动羽毛,伸长脖子,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忸怩作态的模样;她们在房间里昂首阔步地来回走动,好像三只长腿的红鹤,各自因金黄的羽毛而闪闪发亮。对我来说,她们来自天上,是美丽的仙女。她们用全心全意的热情,把她们的作品展现在这位老太太面前。然而,一切都进行得不太顺利。空气里绝对有一种令人发冷的寒意……
奶奶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她的下巴啪地一声合上了。更糟的是,她的牙床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拍起手来,发出碎裂般恐怖的声音。
“你们这些坏女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狐狸精!出去,要不然我就拿扫把赶你们出去!”
女孩们文雅地退出屋子,尽管非常惊讶,但她们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侮辱。她们对时尚的敏锐是不容置疑的;她们怎么会跟不上时代?这个老太太怎么懂得腰带和发带的潮流——毕竟她只是个农妇……
可是,过了不久,特里尔奶奶便把妈妈拉到一边,严厉地说出她的担忧。
“你最好把这些女孩看紧一点。有一天她们会让我们蒙羞。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打网球、模仿贵族的样子——这是沉溺在感官的乐趣里,这是亵渎上帝。太太,你得把她们看好。我不喜欢她们做的事。谦卑的女孩必须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猜想,妈妈有点同意奶奶的看法,可是她绝不会干预女孩们的穿着。
往后的许多年里,两位老太太继续用亲近的敌意,让生活环绕着对方运转。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彼此相连,却又彼此隔离,靠着相互的平衡生存下去。她们记得同样久远的过去、有着相同的心情和习惯、认定相同的封建秩序、信仰相同暴怒恐怖的上帝。她们的相似之处远超出相异之处,但她们就是无法相安无事。
她们妥善安排一切,好让彼此不会碰面。她们沿着不同的小径爬上山坡,在不同的日子买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上厕所,连上教堂的时间也不一样。然而,其中的一个总会知道另一个要做什么,并且狂热地表示不以为然。华伦奶奶在装满花朵的大桶边烹煮和搅拌她的美酒、爬过她的空心菜田,或敲打我们的窗户,在窗外说闲话、抱怨和唱歌。特里尔奶奶在黑暗中起身,梳理她打过蜡般光滑的头发,外出坐在森林里咀嚼、嗅闻并吞下豆粥。然而,在她们之间,她们保有一种相互察觉的能力,这种能力主要仰赖她们的耳朵和鼻孔。华伦奶奶的酒沸腾时,特里尔奶奶会手脚痉挛;特里尔奶奶吸鼻烟时,华伦奶奶会严厉叫骂——两人都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所以,她们整天都在偷听、嗅闻、窥伺、敲打地板和天花板、匍匐在房间里大声咳嗽、在隔绝的距离外追赶对方。这是一种酸甜自知、苦乐参半的生活,多年的习惯使这种生活变得完美。对我来说,她们两个都是神话中永存不朽的老太婆;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因而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她们,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特里尔奶奶爬出森林时摔了一跤,跌碎了骨盆。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床上。她耐心地躺着,穿着印花棉布的外套,看起来脸色蜡黄,但梳过的头发像少女一样细致。她接受了她的死亡,没有一点抱怨,仿佛某个巨大的权威力量——史奎尔、她父亲,或是上帝——在一旁命令她,要她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对妈妈说,”就在那次显灵之后。上个星期,我看见它坐在我的床脚。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我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有人响亮地敲着我们的窗子。华伦奶奶在外头。
“太太,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她仿佛知道一切,”从午夜以后,它一直在外头尖叫。”华伦奶奶的私人宠物和信差,就是这只死亡之鸟。她对我们提到它的时候,忽然岔开了话题。”它叫了三四次。就在红豆杉的林子里。她要走了,你记住我的话。”
那一天,特里尔奶奶真的走了。她的骨头太老了,没法接回去。她就像一个细致苍白的肥皂泡,比她同一辈的女孩飞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她飘浮得够久了,久得我们都能见到她;她在我们眼前盘旋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瞬间就破灭了,永远地消失了,没有在空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个微弱、逐渐干涸的影像,以及一丝丝鼻烟的云雾。
小教堂挤满了人。大家都是为了她的丧礼,为了这位象征本地的老太太而来的。他们抬着她的灵柩,沿着森林边缘往前走,然后把它放在推车上,穿过整个村子。华伦奶奶穿着镶满黑珠子的衣服,远远跟在后面。追思礼拜进行时,她一直坐在后面,大家都敬重她。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棺木下葬的一刻,突然传出一阵悲苦的哭声。华伦奶奶头上的缎带翻飞、帽子歪斜,她拼命往前挤,想走到坟墓旁边。
“这是假的!”她尖叫着,用手指着灵柩,”那个坏女人比我还年轻!她说她有95岁!——她绝不会超过90,我都92岁了!这是罪恶!你们让她回到神那里去,这是无耻的谎话!把这个老魔鬼挖起来!把她的黄铜棺材丢掉!这简直是侮辱教会!……”
人们把她拉开。她挣扎、哭泣、用靴子踢人。她的哭声愈来愈弱,很快就被铲子挖填的声音湮没。泥土落在特里尔奶奶的棺木上,随着墓碑上的文字,把她永远封在地底。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没有人的年纪够大,足以知道这件事。
华伦奶奶赢了,她埋葬了她的对手。现在,她再没有事可做。从那时起,她一天天地虚弱,活动量逐渐减少,总是待在屋里不肯见人。有时,我们在夜里听见神秘的敲窗子声,那种亢奋、令人惊诧的声音。可是到了白天,一切就归于沉寂,没有人在花园里走动,也没有人跳起来刮一下我们的窗户。厨房里酿酒的炉火沉默、熄灭,甜蜜的热情之火也随之消失。
大概在两星期之后,华伦奶奶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罹患任何疾病。有人发现她躺在床上,戴着宽檐女帽,披着披肩,手里拿着最能代表她的扫把。她张着眼睛,定定地凝视天花板,用倾听的眼光留意着死神的降临。事实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支撑她活下去;没有理由,没有刺激,没有狂怒。”下面那个楼下的"去跟"上面那个楼上的"做伴了。她们是如此亲近,这种感情远超过人们的理解。
《谋杀与自杀》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
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
它们仿佛是这片土地原有的骚动。
我才出生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
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
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
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村里发生了暴力事件,它使我们一起陷入沉默;有一段时间,甚至几乎让我们与外界完全不相往来。那时我年纪太小,并不为这种事而吃惊,但我认识那些相关的人,而且很早就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尽管人们很少谈起它(对陌生人更是绝口不提),我们都很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一致同意,要把这件事深深地埋藏起来,并将所有的痕迹抹去。它是那么血腥、原始、突然,就像家中有疯子发作,我们痛苦地加以掩饰,由于羞耻心和骄傲,也因为那些染上疯病的人。
这项罪行发生在圣诞节的前几天,在一个积雪很深、游子返乡的夜晚。在这种时刻,家家户户都把离家的孩子召唤回来,团聚在一起享用一年一度的烤鹅大餐。这天晚上是柯兹伍德丘陵最冷的那种天气,寒风从北极直捣而下。我们这些小孩已经上了床,朝膝盖哈着气;太太们在火炉边暖脚;男人和年轻人待在小酒馆里,喝着热烘烘的苹果酒,切牌、叫牌,看着自己潮湿的靴子冒出热气。
可是,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玩牌。一个幽灵出现了。酒馆的门被一阵风雪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酒馆。酒馆里的客人觉得他看起来既面熟又陌生;他有一张黝黑、轮廓分明的脸,讲话带着鼻音,由于深信自己是受欢迎的,于是就叫了每个人的名字。然而这些人垂下眼睛,只是点了点头。他啪啪拍着吧台,请所有的人喝酒,然后开始说话。
除了酒馆里的年轻人,大家都记得这个人是谁;此时,他们仔细研究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多年前,他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往殖民地。在那之前,这里有许多穷人家的男孩在教会认可和祈祷下被送去那边,他们通常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讯,而且人们很快就忘了他们的存在。如今,他们当中的一个回来了。他像个镀金的鬼魂,看起来很成功,身穿富人的衣裳,回来以吹牛和金钱嘲笑这些待在家乡的人。
他说,他搭乘从奥克兰(Auckland)出发的羊肉货船,当天早上抵达布里斯托(Bristol)。由于雇来的马车在雪中摔裂,他只好徒步走完这段旅程。他就要回到父母的小屋,给他们一个圣诞节的惊喜;他还得往山坡上攀爬一英里,还得在风雪中跋涉一英里,因此,在这一刻他绝不能错过这家老旧的小酒馆,不是吗?
他叉开腿站着,背对着吧台,把自己展现在众人面前。除了他高亢的声音外,酒馆一片寂静,喝酒的人们仔细地观察他。他说,他在那里很有成就,养牛赚了很多钱。赚大钱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有胆量,不要困在这种烂泥巴里,这些泥塘简直像……年老的男人们听着,年轻人看着,油灯的火苗在他们的眼睛里跳跃着……
他又请大家喝酒,男人们一饮而尽。他谈到外面的世界,说它是多么宽广、多么富饶。他对老年人说他们在浪费生命,对年轻人说他们的满足是愚蠢的。他们为史奎尔辛苦干活,佃农一个星期只能拿到区区十二先令。他们靠马铃薯维生,靠卑微地敬礼过活,他们没有自主权,除了污泥和邻人,什么也看不到——或许在星期六晚上他们可以上斯特劳德看看,仅此而已。他们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完成了什么?他那褐色的脸孔因为喝了威士忌而发亮。他拿出一捆一英镑的钞票,在吧台上一张张排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金表。这不算什么,他说,这只是他财富的一小部分。他们应该看看他在新西兰的大农场——马匹、马车以及每天生产的肉品。而且,他从来不必尊称任何人为"先生"。
老人们一言不发,但他们喝下免费的酒,不时窃笑一下。年轻人待在阴暗的地方,邪恶地注视着这个人,注视他旋转的金表;当他醉得愈来愈厉害时,他们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个悄悄溜走……
外面的天气突然变坏了,暴风里夹着凌厉的雪;夜晚闭锁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村子蜷缩着,缩进它的被窝里。酒馆熄灯打烊时,这个新西兰人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拒绝借用灯笼,他说他是在这里出生的,熟悉周围的一切,不是吗?他用金币付了钱,然后扣好外套,高声道了晚安,便向狂风怒号的山谷走去。威士忌的热度和即将到家的感觉,使他温暖兴奋。他一面唱歌,一面爬上山坡。有些当时已睡在床上的人听到了他最后的歌声——那拉高、悲戚的声音,从风雪中传过来。
走到石头铺成的路口时,年轻人在等着他。他们人数众多,在风中垂着头。
“唔,是文森吗?”他们说。他停下脚步,不再歌唱。
他们轮流打他,打得他站不起来,打得他流血并跌倒在雪地上。他们为了自己而打他、踢他,而他趴在地上,不住呻吟。然后,他们剥下他的外套,掏光他的口袋,把他丢到墙边,弃之不顾。伤口和酒力使他不省人事;暴风雪整夜吹袭他。他再也没有从躺下的地方站起来。到了早晨,有人发现他冻死了。
当然,警察来过,可是一无所获。他们展开调查,人们只是瞪着眼不说话,但是这件事迅速地传了开来。在村民之间,人们有意地传播这件事,把它告诉每个人,无论是成人或是孩子,于是我们知道所有的细节,并隐瞒了一切。最后,警察走了,这个案子没有侦破;不过,我们和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件事……
大约在10年后,有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即将去世。临终前,她的头发变白了。她的心神不宁泄露了一点端倪;她的恐惧好像来自一只金表。”这只表,”她不断咕哝,”他们发现了这只表。告诉那个男孩把表藏起来。”于是,一个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当她突然起身、喃喃自语时,他坐着等待,把头靠在她嘴边,倾听她的低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很有耐心,从不干扰任何人;他只是整天坐在她床边,打开笔记本,稳稳拿着铅笔,那空白扉页好像许多倾听的耳朵。
老太太终于清醒了一下,看见陌生人坐在旁边,”这是谁?”她问身旁的女儿。女儿俯身说道:"妈妈,不要紧的,”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他只是一个警察局来的绅士。他并没有带来任何麻烦。他只想听听有关这只金表的事。”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陌生人一眼,没有再讲出一个字;她只是靠在枕头上,闭上嘴唇和眼睛,双手交叠,溘然长逝。这是可能危及她儿子们的最后一个秘密;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明白这一点。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悄悄走出房间。这个老迈、涣散的垂死心灵,曾经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机会。此后就没有任何线索出现了,因而这个案子一直没有找到元凶。
然而,那年冬天埋伏杀人的年轻人一直活在我们之中。我经常看到他们在村里走动;说些单纯的笑话、工作卖力、个性温和——他们是许多家庭的坚实支柱。他们没有沦为社会的弃儿,也没有染上任何污点。他们属于这个村子,这个村子会照顾他们。不过,如今他们已经全都过世了。
尽管村里的人把忧伤和疯狂留给自己,但它们却不是属于个人的事;它们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就在我们眼前上演。在艾尔坎自杀的芙勒小姐就是一个例子。她是一个孤独古怪的美人,直到今天,她那沉默、悲伤、放弃生命的形象,依然活在我心中。
芙勒小姐住在山谷另一边的小屋里,屋子面对着塞汶河(Severn),夕阳西下的时候,屋子成排的窗户染上金色,在阳光里熊熊燃烧。她的个子很高,患有肺痨,苍白得像蓟的冠色;她的头发松软,好像拉斐尔之前的画家所描绘的古典美女。她有一架小小的风弦琴挂在苹果树的枝头,风吹来时会自动奏起音乐。我们经常和妈妈散步路过那里,并且总会寻找她的身影。一看到陌生人走近,她会立刻跳起身来——跑进她的地窖,或是投入对方怀中。我们问起她时,妈妈总是避而不谈,并说:"可怜的人,还有很多人比她更坏。”
芙勒小姐喜欢我们这些男孩。她给我们苹果,并用细长的黄色手指揉搓我们的头发。我们也很喜欢她,怀着怪诞神秘的心情——她的跳跃、她的头发、她在森林里的风弦琴、她那怪异的谈话。对我们来说,她实在非常美丽,附近地区没有人像她一样;她那如石头般惨白的长长瓜子脸,就像墓园里的天使一样淡漠。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经过那座小屋的情景。和往常一样,我们瞪着眼睛找寻她的踪迹。她坐在彩色玻璃窗里,脸庞映着许多颜色。妈妈轻快地叫道:"喂……,芙勒小姐!你在家吗?亲爱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芙勒小姐一下子跳到门边,凝视自己的手,然后又凝视我们。
“这些莽撞的男孩,”我听到她说,”他们像摩根马(MORGAN,美国佛蒙特州培育出来的轻型马。)一样。”她抬起一个膝盖,脚尖向下垂,”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她说。
她摇摇摆摆地走向我们,手指绕着发丝,看起来如此苍白,好像白日升起的月亮。妈妈关心地叹了一声,同时说,西风对神经质的人不好。
芙勒小姐用茫然的热情抱了抱东尼,视线越过我们头顶,用力凝视遥远的地方。
“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因为我必须做这些事。你知道,我妈妈又来了。我一直想把她那个恶心的灵魂赶走。在夜里,她总是缠着我不放。”
过了一会儿,我们虽不愿离去,还是得沿着小径赶路回家。”这个可怜、可怜的人,”妈妈对着自己叹息,”她还有一半的贵族血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围坐在厨房里,等佛莱德·葛林送牛奶来。那天一定是星期天,因为早餐简直糟透了;平时大家可一点也不在乎,但当时每个人都在抱怨食物多么难吃,豆粥又烧糊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喝到茶。佛莱德终于出现了,他迟了一个半小时,眼睛里有一种潮湿而迷茫的神情。
“佛莱德·葛林,你上哪儿去了?”姐姐们质问。他以前从未迟到过。佛莱德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头长得像洗瓶子的毛刷。然而,今天早晨猫没有围绕在他脚边撒娇,而他也没有回答女孩们的问题。他只是用长柄的勺子把我们的牛奶舀到瓶里,一边不断吸鼻子,一边嘴里喃喃念道:"天啊,真他妈的。”
“佛莱德,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告诉你们吗?”他问。他的声音空洞、惊异,但又带着一丝骄傲,这种口气让女孩们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们把他拉到屋里,给他倒了杯茶,强迫他坐一会儿。然后,她们围住他,瞪大了眼睛。我看得出来,她们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一开始,佛莱德只能用力地吹凉他的茶,嘴里咕哝着:"谁想得到会出这种事?”但女孩们慢慢地、狡诈地引导他,最后,终于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时他刚挤完牛奶。时间还很早,天刚亮,他从琼斯家的池塘边走过。他停下脚步,拿石头投掷老鼠——每打死一只老鼠,他便可以得到两便士。在一丛丛野百合旁边,他忽然看到有个东西浮在水上;那是一片在水里铺展开来的白色。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只死掉的天鹅或别的动物,顶多只是琼斯的山羊。但当他走近一些,他看到芙勒小姐惨白、溺毙的面孔正瞪视着他。她的长发松散(令他以为是天鹅的羽毛),身上一丝不挂;她的眼睛张得很大,眼光穿过水面,好像凝视着天外。他吓得要命,手上的木桶掉了一个,牛奶流进池塘。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是芙勒小姐。”附近只有他一人。然后,他跑回农场,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人们来到池塘,用耙子把她捞起来。他没有等在旁边看热闹,他不是这种人。他还有牛奶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