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王宫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出席婚礼的朝臣都是经过精挑细拣的。
尽管被邀请参加观礼的人把它看作是莫大的恩赐;拉乌尔为了信守诺言,仍然让渴望亲眼目睹这场婚礼的马利科尔纳获准观礼。
拉乌尔履行诺言之后,走到德·吉什跟前,德·吉什穿着一身华丽的服装,与他那张因痛苦而显得极其沮丧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唯有白金汉公爵那异乎寻常的苍白和颓唐可以和他媲美。
“请留神,伯爵,”拉乌尔靠近他朋友,准备在总主教给这对新人祝福时扶住他。事实上,孔代亲王也已经在注意观察这两个凄楚的形象,他们活象教堂中殿两侧的女像柱那样木然地站在那里。
因而,伯爵也就更加小心地管住自己。
婚礼仪式结束时,国王和太后向大客厅走去,在那里,人们向他们介绍了王太弟夫人和她的随从人员。
人们注意到国王陛下看到他弟妇时,露出赞叹不已的神色,国王向她表示了最诚挚的祝贺。
人们同样也注意到,太后带着迷惘的眼神,长时间凝视着白金汉,并俯身向莫特维尔夫人①:
“您不觉得他长得多么象他父亲?”
人们最后也注意到王太弟观察了所有的人之后,流露出颇为不高兴的样子。
在接见了公主和使节之后,王太弟请求国王陛下允许他向陛下,同样也向他的新婚夫人介绍他的新亲王府人员。
“子爵,您可知道,”孔代亲王低声问拉乌尔,“新亲王府成员是经过一个很有鉴赏力的人挑选出来的,是否会有几个美人儿?”
“我没有注意,大人,”拉乌尔回答。
“噢!您肯定装傻。”
“怎么说?大人。”
“您是德·吉什的朋友,而德·吉什又是王太弟的朋友。”
“您说得对,大人,可是,这些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感兴趣,我从来也没问过德·吉什,而他,因为我没有问他,也没有向我透露过。”
“那么,马尼康呢?”
“在勒阿弗尔,在到这里的行程中,我确实见到过马尼康先生,我非常小心,正如没问起过德·吉什一样,也没敢向他问长问短。再说,德·马尼康对这些事会知道些什么?他不过是个次要人物罢了。”
“啊!我亲爱的子爵,您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大亲王说,“在这种场合,正是这些次要人物最具有影响,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是通过马尼康先生介绍给德·吉什,再由德·吉什向王太弟推荐的,这就说明问题了。”
“噢!大人,真有这样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拉乌尔说,“我有幸承殿下向我透露,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新闻。”
“我很乐意相信您的话,尽管看来是难以令人置信的事,再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弄清楚,正如我们的好王后卡特琳②说过的那样:‘轻骑兵来了’,该死的!看,这些漂亮的脸蛋!”
①莫特维尔夫人(1621-1689):宫廷贵妇,路易十三王后奥地利安娜的密友。
②卡特琳:见第37页注②。
这时候,在纳韦尔夫人①的带领下,一群年轻姑娘进入大厅;如果真的象孔代亲王所说的那样,这群姑娘是经过马尼康精心挑选的话,那么这就应该归功于马尼康了,眼前出现的这群姑娘使象孔代亲王那样对各种各样的美都很会欣赏的人来说,也看得眼花缭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龄在二十或二十一岁的金发女郎,长着一对大大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她第一个被引见。
“这位是德·托内一夏朗特小姐,”纳韦尔老夫人向王太弟报名介绍。
王太弟在向夫人鞠躬的同时重复着说:
“德·托内一夏朗特小姐。”
“啊!这姑娘长得不俗,”大亲王转过身来对拉乌尔说,“是个……”
“是的,”拉乌尔说,“她很美,只是看上去有点傲慢。”
“嗨!我们是很熟悉这类气质的,子爵,不消三个月她就会驯服的,瞧,又是一个美人儿。”
“哟,”拉乌尔说,“还是我认识的呢。”
“奥尔·德·蒙塔莱小姐,”纳韦尔夫人又报名介绍。
王太弟连名带姓,一丝不苟地重复一遍。
“我的天!”拉乌尔盯着入门处,惊慌失措地嚷起来。
“什么事?”大亲王问道,“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奥尔·德·蒙塔莱小姐,值得您这样呼天喊地地叫起来吗?”
“不,大人,不是的,”拉乌尔回答说,他脸色发白,浑身哆嗦。
“噢!要不是为了奥尔·德·蒙塔莱小姐的话,那准是为那位跟在她后面的可爱的金发女郎。多美丽的眼睛,啊!只可惜略嫌清瘦些,不过仍十分迷人。”
①纳韦尔夫人:宫廷贵妇,纳韦尔元帅(1619-1684)的妻子。
“德·拉博姆一勒布朗·德·拉瓦利埃尔小姐,”纳韦尔夫人介绍说。
当这个名字在拉乌尔的全身心响起回声时,一片云雾从他的心灵深处上升到他的眼睛。
一下子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大亲王发觉自己开的玩笑得不到应有的反响,于是干脆跨上前去,就近欣赏他头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的年轻貌美的姑娘。
“是路易丝!路易丝,公主的侍从女伴!”拉乌尔低声自语。
他的眼睛仿佛还不满足于相信他的想法,看了路易丝,又去看蒙塔莱。
后者已经从她那装腔作势的羞羞答答中解脱出来,这种羞羞答答只有在引见时,在行屈膝礼中才用得着。
蒙塔莱小姐躲在她的小旮旯里,神态自若地在环视所有出席的人,她发现拉乌尔也在场, 看到这个可怜的情人被她和她女伴的突然出场惊呆了的那副样子,感到很有趣。
拉乌尔试图避开她那调皮、狡黠、爱捉弄人的目光,然而却又急切地想寻根究底,弄清是怎么回事,拉乌尔为此感到万分不安。
说到路易丝是出于本性的害羞,还是出于其他,拉乌尔摸不透其中的原因,她总是双眸低垂,怯生生、迷惑惑,呼吸紧迫,尽量往后退缩,甚至连蒙塔莱用肘给她示意,她也完全没有感觉到。
所有这些情景对拉乌尔来说真是一个谜,可怜的子爵将不惜一切要知道谜底。可是,这儿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他,甚至包括马利科尔纳;马利科尔纳发现自己置身在那么许多达官贵人中间感到有点不自在,看到蒙塔莱小姐那含有嘲讽的眼光,也有点儿心惊胆战,于是便兜了个圈子,走到离大亲王没几步远,在一群侍从女伴后面几乎能听到奥尔小姐的声音范围内;奥尔小姐仿佛是座行星,而马利科尔纳是颗卑微的卫星,卫星只好绕着行星转。
等拉乌尔定下神来,听到他左边传来的几个人的声音仿佛很耳熟。
果然,他发现德·瓦尔德、德·吉什,还有洛林骑士正在一起闲聊。
他们谈话的声音确实压得很低,在如此宽敞的大厅里,充其量也只能听得见他们那轻微的话音。
用这种特殊的形式谈话:他们既不弯腰也不看着对方,用这样的姿态聊天要有点儿本领,初来乍到的人一下子是掌握不了的。学会这种聊天姿势,需要经过长期的锻炼,不看一眼,木然不动,俨然象一群冷冰冰的雕像在那里聊天。
是的,在这样一个由国王和王后参加的重要场面上,当国王陛下正在讲话时,所有的人看上去仿佛都在肃然聆听,然而,这种悄没声儿的交谈却也在那里暗暗地进行,老实说,在这种形式的交谈中,阿谀奉承绝不是主要的音符。
拉乌尔算得上是个精通此道的人,他深知个中的奥妙,从嘴型的蠕动就可以猜出话中的意思。
“蒙塔莱是谁?”德·瓦尔德问,“拉瓦利埃尔又是谁?都是从哪个外省选来的?”
“蒙塔莱,”洛林骑士说,“我认识她,是个好姑娘,她来这里,我们的宫廷将更热闹了。拉瓦利埃尔是个楚楚动人的姑娘,稍为有点瘸腿。”
“哼!”德·瓦尔德说。
“不要缺德,德·瓦尔德,关于瘸腿女士有绝妙的,颇具特色的拉丁格言。”
“先生们,先生们,”德·吉什不安地看着拉乌尔说,“我恳求您们说话留点神。”
伯爵的不安至少从表面看来是多余的。拉乌尔保持着最坚定、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没有放过每一个字眼,对两个对话者的那种无礼和放肆言论他都一一记下来,等时机一到就跟他们算帐。
德·瓦尔德好象在猜测拉乌尔的想法似的,他继续说:
“谁是这些美人儿的情人?”
“您是想问蒙塔莱小姐的情人吗?”骑士问。
“是呀!先讲蒙塔莱小姐的吧。”
“噢,您,我或者德·吉什,谁喜欢谁就是她的情人,见鬼!”
“另外一个呢?”
“您是说德·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情人吗?”
“是的。”
“请注意,先生们,”德·吉什嚷嚷起来,急于要阻止骑士回答,“请注意,公主听见我们讲话了。”
拉乌尔把手伸进他那齐膝紧身上衣的袖口里,紧捏自己的胸膛,把衣服上的花边都弄皱了。
正当他恶狠狠,眼看要对这些可怜的姑娘们发作的时候,他却采取了一个严肃的决定。
“可怜的路易丝,”他自言自语,“相信她只不过怀着高尚的目的,在荣誉的保护下到这儿来的,但我一定要弄清楚,是什么高尚目的,是谁在保护她。”
于是,他也学马尼康的样,朝那伙侍从女伴走过去。
引见的仪式很快结束了。国王陛下一味在打量、欣赏着王太弟夫人,过不一会儿,在两位王后的陪同下离开了接见厅。
洛林骑士也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站在王太弟旁边.在陪伴亲王的当儿,把一小时来收集到的毒汁灌了几滴到亲王的耳朵里,并察看着一些陌生面孔,同时在猜想着有哪些人在暗自高兴。
国王陛下离开时,一部分列席的人也跟着他去了。可是在朝臣中有一些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人或者风流倜傥之辈,开始去接近夫人、小姐们了。
大亲王欣赏德·托内一夏特朗小姐。白金汉则追随德·夏莱夫人①和德·拉斐特夫人②。这两位夫人都是公主中意并十分器重的。说到德·吉什伯爵,自从他有机会单独和王太弟夫人接近时开始就甩开了王太弟,在和他的姐姐德·瓦朗蒂诺瓦夫人,以及德·克雷居小姐和德·夏蒂荣小姐起劲地攀谈。
在各种各样政治利益和爱情关系中,马利科尔纳急于要获得的是蒙塔莱小姐的垂青,可惜,蒙塔莱小姐热衷于和拉乌尔谈心,即便只是欣赏一下他提出的许多疑问,欣赏一下他被惊得目瞪口呆时的那副样子,也使她颇感兴趣。
拉乌尔单刀直入向拉瓦利埃尔发动进攻,走上前去向她表示最深切的敬意。
看到这副情景,路易丝红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蒙塔莱急忙赶来帮腔。
“噢!”她说,“我们已来了,子爵先生。”
“我已经看见您了,”拉乌尔笑着说,“正因为您在这儿,我希望请您解释一下。”
马利科尔纳带着他最迷人的笑容走过来。
“噢!请您走开,马利科尔纳先生,”蒙塔莱说,“说真的,您这样做太不成体统了。”
马利科尔纳抿紧嘴唇,往后退了两步,不作回答。
①德·夏莱夫人:其夫德·夏莱伯爵(1599-1626)是路易十三宠臣,因阴谋反对黎塞留而被斩首。
②德·拉斐特夫人(1615-1665):奥地利安娜的侍从女伴。
只不过他的笑脸换了表情,从原来的真诚坦率变成了含讥带讽。
“您希望解释吗,拉乌尔先生?”蒙塔莱问道。
“当然罗,我想,情况需要您解释一下,拉瓦利埃尔小姐,当王太弟夫人的侍从女伴!”
“为什么她不能象我一样当侍从女伴呢?”蒙塔莱问。
“请接受我的祝贺,两位小姐,”拉乌尔说,他看出人家不愿意直截了当回答他的问题。
“您说这话,态度不很恳切,子爵先生。”
“我吗?”
“当然罗,我要请路易丝来帮我的忙了。”
“也许子爵先生认为侍从女伴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是高不可攀的,”路易丝嘟嘟囔囔地说。
“噢!不,小姐,”拉乌尔连忙申辩,“您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就是登上王后的宝座,我也不会感到惊奇,更何况不是这样。令我惊奇的是事到今天,我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这件事。”
“噢!不错,”蒙塔莱象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对路易丝说,“这件事你不知道了,再说,你也不会知道,德·布拉热洛纳给你写了四封信,可是只有你母亲一个人留在布卢瓦,为了不让信落在你母亲手中,于是我截住了,并且把信还给了拉乌尔先生,他以为你仍在布卢瓦,其实你己到巴黎来了,他料不到你会升到这样高的位置上。”
“怎么!我不是请你通知拉乌尔先生的吗?难道你没有告诉他?”路易丝嚷着说。
“我为什么告诉他?让他知道后来严厉地挖苦我们,教训我们,使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到的事一下子成为泡影吗?噢!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我真有那么严厉吗?”拉乌尔问道。
“另外,”蒙塔莱说,“我觉得这样做是比较合适的,那时候我准备上巴黎,您已经走了,路易丝哭得象个泪人儿,她这样哭,您爱怎样理解就怎样理解。于是我就请求给我弄任职书的那个朋友,也就是我的保荐人,请他给路易丝也要求一份任职书;任职书送来后,路易丝为定做服装先走了,我的服装早已准备好,因此没有走,后来我接到您的来信,我把这些信退还给您,还顺便加了几个字,答应给您一个意外,诺诺!现在这个意外已在您眼前,亲爱的先生;而且是个相当不错的意外;您不会再有别的要求了。来吧,马利科尔纳先生,现在该是让这对年轻人在一起耽一会儿的时候了,他们有许多话要说哩;把您的手给我,我相信您是很欣赏我给您这个荣誉的,马利科尔纳先生。”
“请原谅,小姐,”拉乌尔打断了这位轻佻姑娘的话,他严肃的声调与蒙塔莱的语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对不起,我能否请问您提到的那位保荐人的尊姓大名?因为人家保荐您,小姐,确实也有种种原因的。”
拉乌尔鞠了个躬,接着说:“我看不出为什么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也有同样原因,可以受到相同的保荐。”
“我的天!拉乌尔先生,”路易丝无所顾虑地说,“事情再简单不过了,我可以自已说……是马利科尔纳先生给我弄的任职书。”
拉乌尔愣了片刻,怀疑会不会他们在和自己开玩笑,于是他转过身去想询问马利科尔纳, 只是他已被蒙塔莱匆匆带走了。
德·拉瓦利埃尔小姐打算跟她的女伴一起离开,可是被拉乌尔温存地拦住了。
“我请求您,路易丝,”他说,“我只跟您说一句话。”
“可是,拉乌尔先生,”路易丝羞红了脸说,“只剩下我们了……所有的人都走了,他们会焦急的,会来找我们的。”
“不用担心,”年轻人笑着说,“您我都不是什么显要人物,我们不在场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可我有我的事,拉乌尔先生。”
“请放心,小姐,我懂得宫廷的规炬,您的事要到明天才开始,您还有一些空闲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是否请您给我这个荣幸,容我澄清一下我想知道的事。”
“您太认真了,拉乌尔先生!”路易丝惶惑不安地说。
“那是因为事情的本身需要认真对待,小姐,您听见我说的话吗?”
“我听着呢,只不过,先生,我再提醒您一遍,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您说得对,”拉乌尔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胳膊伸给她,他把年轻姑娘引到大客厅旁边的游廊上,那儿有几扇窗朝着庭院。
人们都拥向中间那扇窗前,从那儿的前阳台上可以一目了然看清庭院中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正在缓缓地、井然地进行着。
拉乌尔推开一扇侧窗,和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单独站在那里。
“路易丝,”他说,“您可知道,自我童年起,我就把您看成是我的妹妹,是我吐露烦恼的知心人,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
“是的,”她悄声细语地回答,“是的,拉乌尔先生,这些我都知道。”
“而您过去也一向对我表示同样的友情,同样的信任,为什么这次会面,您已不象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对我表示怀疑?”
拉瓦利埃尔默然不语。
“我以为您是爱我的,我以为您是同意我们俩在谢韦尔尼宫的林荫大道上,在通往布卢瓦去的那条大路上的白杨树下散步时为我们俩今后的幸福共同拟定的全部计划的。您为什么不回答我,路易丝?”拉乌尔继续说,语调越讲越激动。
拉乌尔停了一下。
“莫非,”他喘不过气来似地问,“您不再爱我了?”
“我没有这样说。”路易丝柔情地回答。
“噢!请把实情告诉我,我请求您;我把一生的全部希望都托付在您身上,我中意您是因为您为人朴实,平易近人。不要让自己的眼睛看花了,路易丝,看您现在已经置身在宫廷中,在那里,所有的纯洁都会变成腐朽,所有的年轻人很快都会衰老。路易丝,塞住您的耳朵,不要去听他们说的,闭上您的眼睛,不要去看那些坏榜样,抿紧您的嘴唇,不要吸进伤风败俗的气息免得影响您的肌体,不要说假话或找借口,路易丝,蒙塔莱小姐说的那番话,我能相信吗?路易丝,是因为我不在布卢瓦所以您才到巴黎来的吗?”
拉瓦利埃尔用手掩住她那涨得绯红的脸。
“那么,是这个原因罗?”拉乌尔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是这个原因您才到巴黎来的?噢!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爱您!感谢您,路易丝,感谢您的一片情意,但为了不让您受到凌辱,不让您受到任何伤害,必须采取一些措施。在这个行为放荡、感情变幻无常的时代,在一个年轻王妃的宫廷中任一名侍从女伴,一个众矢之的、没有一点防御设施的侍从女伴,对您来说是很不合适的,您必须要结婚才能受到人们的尊敬。”
“结婚?,
“是的。”
“我的天!”
“这是我的手,路易丝,把您的手搁在我手中吧。”
“可您父亲,怎么办?”
“我父亲会给我充分自由的。”
“可还是……”
“我知道您的顾虑,路易丝,我会跟父亲商量的。”
“噢!拉乌尔先生,您考虑考虑,稍等一等再说吧。”
“等一等,这办不到,路易丝,您要我考虑?关系到您的事还要考虑!这是对您的凌辱,您答应我吧,把您的手给我,亲爱的路易丝,我可以自己作主;我父亲会同意的。要不然,我会以为只要往王宫跑一趟,只要有一丁点儿恩宠,只要两位王后微微一笑,只要国王陛下一个眼色,您就会完全变了。”
拉乌尔还没说完最后一句话,拉瓦利埃尔的脸色已经象死人一样苍白,毋庸置疑,这是因为怕看到年轻人那十分激动的情绪。
她以象思想一样快的动作,把她的双手放在拉乌尔手中。
接着,一个字也没说一溜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连头也没有回。
拉乌尔碰到这双手,禁不住浑身哆嗦。
他接受了她的山盟海誓,就象从洁白无瑕和羞怯的爱情中迸发出来的那种山盟海誓。
第九〇章 阿多斯的同意
拉乌尔走出王宫,脑子里思绪万千,他认为事情要付诸实施,决不能有半点拖延。
朝臣们欢天喜地地在庆祝王太弟和英国公主的婚庆,唯独德·吉什和白金汉陷入了无比的忧伤之中,拉乌尔在庭院里跨上了马,朝往布卢瓦的路上飞奔而去。
一路上,拉乌尔马不停蹄,只花了十八个钟头就到达布卢瓦。
一路上,他己准备好了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狂热也是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拉乌尔正受到狂热的袭击。
格力磨把拉乌尔领进来时,阿多斯正在书房里续写他的回忆录。
有着敏锐洞察力的伯爵一眼就看出,儿子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看来,您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找我,”阿多斯跟拉乌尔拥抱后,指着一张椅子让他坐下,对他这样说。
“是的,先生,”年轻人回答,“我请您象过去一样的关心我。”
“您说吧,拉乌尔。”
“先生,恕我免去开场白,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一套!我就开门见山地把情况直说了吧。拉瓦利埃尔以公主的侍从女伴身分来到巴黎了,这件事我已反复思考过。我爱拉瓦利埃尔小姐胜过一切,我觉得把她留在一个她的名誉,甚至她的贞操都会遭致危险的位置上是不妥当的。因而,我想娶她为妻,这是我的愿望,我特地前来请求您同意这桩婚事。”
在这次交谈中,阿多斯保持着绝对的矜持和缄默。
拉乌尔沉着、镇静地开始诉说起来,听他讲完后,使人感到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的流露。
阿多斯用探索的、蒙了一层淡淡的哀愁的眼光凝视着拉乌尔。
“那么说,您已经反复考虑过了?”他问道。
“是的,先生。”
“我相信您早已知道我对这桩婚姻的看法?”
“是的,我知道,先生,”拉乌尔低声地回答,“可您说过,如果我坚持的话……”
“那么说,您坚持罗?”
布拉热洛纳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
“您的感情,先生,”阿多斯平静地接着说,“莫非真是非常强烈,因为,尽管我不满意这个结合,您还是坚持要娶她。”
拉乌尔举起颤抖的手,抹去挂滴在前额上的汗珠.
阿多斯满怀怜悯地望着他。
接着他站起身来。
“这没关系,”他说,“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无足轻重,只有您的看法才是重要的。您需要我帮助,我准备帮助您。噢,告诉我,您需要什么?”
“噢!我需要您的宽恕,先生,首先是您的宽恕,”拉乌尔拉着他的手说。
“您误解了我的看法,拉乌尔;我心中藏着比纯粹的宽恕更美好的东西,”伯爵回答。
拉乌尔吻了一下握在自已手中的伯爵的手,象一个充满了热情的爱人做的那样。
“来吧,来吧,”阿多斯接着说,“我说,拉乌尔,我已准备好了,您要我签什么字?”
“噢!没什么,先生,什么也不用签!要是您肯费神给国王写封信,那就太好了,我是属于国王的,务必请您替我恳请陛下恩准,允许我和拉瓦利埃尔小姐结婚。”
“好的,拉乌尔,这个想法很好。说真的,在我后面,不如说在我前面,您还有一位主宰要商量,这位主宰就是国王陛下,您自愿服从双重考验,这是您忠诚的表现。”
“噢!先生。”
“我立刻答应您的请求,拉乌尔。”
伯爵走近窗前俯身向外。
“格力磨!”他叫着。
格力磨从他正在那里修剪枝条的素香花栅架下探出头来。
“备马!”伯爵接着说。
“为什么下这个命令,先生?”
“我们在两个钟头之内动身。”
“上哪儿去?”
“上巴黎。”
“怎么,上巴黎,您说上巴黎?”
“国王不是在巴黎吗?”
“当然罗。”
“那么,难道我们不该去那儿?我说,您头脑是否清醒?”
“可是,先生,我不敢这样惊动您,我只希望有一封信……”拉乌尔说,他被父亲的这种屈尊态度几乎惊呆了。
“拉乌尔,您过高地估计我的地位了,象我这样一个普通贵族直接写信给国王陛下是不恭敬的。我希望也应该亲自向陛下面奏,我准备这样做,拉乌尔,我们一起去吧。”
“噢!您待我过分仁爱了,先生。”
“您认为陛下会施加什么影响?”
“是指对我的婚事吗,先生?”
“是啊。”
“噢!一定是最妥善的处理。”
“陛下跟您谈起过呜?”
“是他亲口说的。”
“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在一次达尔大尼央先生向陛下禀告有关沙滩广场事件时,说我也曾有幸拔剑为陛下出过力,效过劳,因此我相信国王陛下是很器重我的。”
“那太好了!”
“可是,我恳求您,”拉乌尔接着说,“请您别对我这样严肃,不可通融,我以前感受过的是比任何一切都强烈的感情,请别让我抱恨终身。”
“这是您第二次对我这样说了,拉乌尔,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您要的是我的正式同意,而且,您已得到了我的同意,我们就不必再谈了。还是去看看我的新花草品种吧,拉乌尔。”
年轻人很知道伯爵的脾气,一经表态,就再也不用和他争辩了。
他聋拉着脑袋,跟着父亲向花园走去。
阿多斯慢条斯理地指给他看各种嫁接、刚绽出来的嫩枝和按梅花形栽植的花木。
阿多斯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使拉乌尔越来越感到别扭,他心中充满了爱情,看来再也容纳不下天地万物了。怎么他父亲的心竟会如此空空如也,无动于衷呢?
于是布拉热洛纳鼓足勇气,突然提高嗓门,嚷道:
“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拉瓦利埃尔小姐,先生,她是那样善良、那样温柔、那样纯洁,象您这样思维敏锐的人,应该懂得欣赏她的品质。看在天主份上!请您告诉我,在您和她的家族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蔽的仇恨,世袭的宿怨?”
“拉乌尔,您看,多美的铃兰,”阿多斯说,“您看,浓荫和潮湿对它有多适宜,特别是那棵埃及无花果树的荫影,使温暖的日光透过树叶那半月形的缺口漏下来,却挡住了烈日的暴晒。”
拉乌尔止步不前了,只见他咬着嘴唇,一阵热血涌上他的太阳穴。
“先生,”他鼓起勇气说,“我求求您,请解释一下,您不能忽视您的儿子是一个人。”
“既然这样,”阿多斯恢复了原来的严肃,回答说,“那么,请给我证实一下,说明您是一个人,因为您并没有表现出您是一个儿子。我曾要求您等有机会联上一门显赫的婚姻,我会给您在最富有的贵族中找一门亲事;我希望您荣华富贵,光耀门楣,要知道,您本来就出身于名门望族。”
“先生,”拉乌尔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那天,有人指摘我,说我连自己的母亲是谁也不知道。”
阿多斯脸色煞白;随后,紧蹙着眉头象至高无上的神明一样。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回答的,先生,”他以傲慢的态度询问。
“噢!请原谅……请您原谅我……!”年轻人一下子改变了他的激昂态度。
“您是怎么回答的,先生?”伯爵跺着脚继续盘问。
“先生,我立即抽出剑来,那个侮辱我的人也拔剑招架,我把他的剑挑出栏杆,接着把他的人也摔出去了。”
“您怎么不杀了他?”
“国王陛下是禁止决斗的,先生,再说,当时我是陛下的使者。”
“好极了,”阿多斯说,“那么,我就更应该去谒见国王陛下了。”
“您打算向国王陛下请求什么,先生?”
“请求国王陛下准许我用剑来处置那个敢于冒犯我们的人。”
“先生,如果我没有采取我该采取的行动,我恳求您原谅。”
“我责怪您了,拉乌尔?”
“您不是打算去请求国王陛下的准许吗?”
“我是去请求国王陛下签署您的婚约的,拉乌尔。”
“先生……”
“可得有个条件。”
“得有条件?那就请吩咐吧,先生,我一定服从。”
“这个条件是,”阿多斯继续说,“您得把这个提到您母亲的人的姓名告诉我。”
“您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姓名,先生?他这样做是对我的侮辱,一旦获得国王陛下准许,复仇雪耻就是我的事了。”
“他叫什么名字,先生?”
“我不能让您遭受危险。”
“您把我当做堂·迪埃格①啦?他叫什么名字?”
“您一定要知道?”
“我一定要知道。”
“是德·瓦尔德子爵。”
“噢!”阿多斯平静地说,“那很好,我认识他。您看,先生,我们的马都准备好了,与其推迟两个钟头动身,还不如说走就走。上马,先生,上马吧!”
①堂·迪埃格:法国古典主义作家高乃依的名作《熙德》中之人物。堂·迪埃格被人侮辱,因自己年老体衰,要求他儿子堂·罗狄克为他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