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楼,也许是由于疲劳,也许是由于激动,这个来参观的人喘不过气了。
他背靠在墙上。
“您要不要从这儿开始?”贝兹莫说,“反正两个地方都要去,我认为先到哪儿没有什么关系,从三楼上到四楼或者由四楼下到三楼都是一样。况且,这间房子里也有几个地方要维修,”他急忙又补上一句,因为看守站的地方能听到他的讲话。
“不!不!”阿拉密斯很快地叫道,“上去,上去,典狱长先生,请上去,上面要紧。”
他们继续上去。
“向看守要钥匙,”阿拉密斯声音很低地说。
“对。”
贝兹莫拿过钥匙,亲自打开四楼房间的门。看守第一个进去,把好心的典狱长称作糖食的食品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出去。
这个犯人一动也没有动。
这时轮到贝兹莫进去了,阿拉密斯却站在门口。
从那儿,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他在这种不寻常的声音下抬起头来,发现是典狱长,就跳下床来,双手合掌叫道:
“我的妈妈!我的妈妈!”
这年轻人的声调如此悲痛,使得阿拉密斯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我亲爱的客人,”贝兹莫努力想装出微笑说,“我给您同时带来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有益于您的精神的一种消遣,一份是为您特别准备的,有益于您身体的食物。有位先生他是来测量您的房间的。这儿是一些果酱,做您的饭后点心。”
“哦!先生!先生!”这个年轻人说,“就让我在一年中都是这样孤单吧!就让我在一年中都吃面包和清水吧!但请您告诉我,一年之后我能从这儿出去,请您告诉我,一年之后我能再看到我的妈妈!”
“但是,我亲爱的朋友,”贝兹莫说,“我曾经听见您亲口讲过她很穷,您的妈妈,您在她那儿住得非常差,而这儿呢,说呀!”
“假如她是贫穷的,先生,那就更有理由要求人们去帮助她.在她那儿住得不好么?啊!先生,人在自由的时候不论住在什么地方都是舒服的。”
“不过,既然您自己亲口讲了您只是写了这首倒霉的二行诗……”
“那不是有意的,先生,这是没有任何意图的,我向您发誓,当我在读着马蒂阿尔①的诗篇时产生了那个思想。哦!先生,处罚我吧!斩掉我写这个东西的手吧,我可用另一只手工作,但把我的妈妈还给我。”
①马蒂阿尔(约40-约104):拉丁诗人。
“我的孩子,”贝兹莫说,“您知道这不是取决于我的,我只能增加您的伙食定量,给您一小杯波尔图酒,在两个盆子中间悄悄地给您塞进一块饼干。”
“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这个年轻人叫着向后一倒,在地板上打起滚来。
这一场面使阿拉密斯再也受不住了。他一直退到楼梯口。
“不幸的人!”他低声喃喃地说。
“咳!是的,先生,他是非常不幸的,不过这是他父母的过错。”
“为什么是他父母的过错?”
“当然罗!……为什么他们叫他学拉丁文?……学问太多了,您看,先生,这没有好处……您看我,先生,我既不会读,也不会写,因此我也不会坐牢。”
阿拉密斯看了一眼这个自称不会坐牢的人,他是巴士底的狱卒。
至于贝兹莫,看到他的劝告和他的波尔图酒没产生什么效果,他心慌意乱地退了出来。
“哎呀!门!门!”狱卒说,“您忘了关门了。”
“真的,”贝兹莫说,“喂,喂,钥匙在这儿。”
“我将请求给这个孩子特赦,”阿拉密斯说。
“假如您得不到批准,”贝兹莫说,“请您至少要求他们把他算作十个利弗尔的人,这样就可使我们两人都得到好处。”
“假如另一个犯人也叫妈妈,”阿拉密斯说,“我宁可不进去,我就在外面测量。”
“嗳!嗳!”这个狱卒说,“您不要害怕,建筑师先生,这个人温柔得象一头小绵羊。要他喊妈妈,他必须讲话,而他从来不讲话。”
“那么,我们进去吧,”阿拉密斯低沉地说。
“咦?先生,”这个管钥匙的看守说,“您是监狱的建筑师吧?”
“是的。”
“可是您还不习惯这些事情?真叫人感到奇怪!”
阿拉密斯看到,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必须振作精神来控制自己。
贝兹莫拿到钥匙,他打开了三楼的门。
“你留在外面,”他向管钥匙的看守说,“到楼梯下面去等我们。”
这个管钥匙的看守听命走开了。
贝兹莫第一个走进去,亲自打开了第二扇门。
这时可以看到、在从钉有铁栅的窗户穿过来的一方块亮光中,有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短短的头发,已经长胡子了。他坐在一只矮凳上,臂肘支在一把扶手椅上,整个上半身斜靠着椅子。
他的外套丢在床上,是精美的黑丝绒的料子。他正在深呼吸,新鲜空气刚刚猛烈地冲进他的被衬衣盖住的胸部。衬衣是用最漂亮的细麻布织的。
当典狱长进来时,这个年轻人懒洋洋地转过头来,他认出了是贝兹莫,就站起来谦恭地行了礼。
但是,当他的眼睛转向呆在阴暗处的阿拉密斯时,阿拉密斯战栗起来了。他面孔发白,手里的帽子也滑掉了,好象全身肌肉都一齐松散了一样。
贝兹莫经常见到他的犯人,阿拉密斯这时的感受他似乎一点也没有。他把他的肉馅饼和螯虾摊在桌子上,就好象一个殷勤的仆人所能做的那样。他忙着做这些事时,丝毫也没有看出他的客人的慌乱来。
他忙完以后,就朝着这个年轻人讲起话来。
“您面色很不错,”他说,“这一向可好?”
“很好先生,谢谢,”这个年轻人回答。
这个声音险些叫阿拉密斯跌倒,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嘴唇微微颤动着。
这个动作是这么明显,以至于连贝兹莫也看到了,虽然他在忙着他的事情。
“这儿是一位建筑师,他是来检查您的壁炉的,”贝兹莫说,“它冒烟吗?”
“从来没有,先生。”
“您说没有人会在牢里感到幸福,”典狱长提着双手说,“可是眼前这个犯人他却是幸福的。您从来役有什么不满意吧?我希望。”
“从来没有。”
“您不感到厌倦吗?”
“从来不。”
“嗯,”贝兹莫声音很低地说,“我说得对吧?”
“当然罗!有什么办法呢?我亲爱的典狱长,必须尊重事实。能允许我向他提一些问题吗?”
“随您的高兴。”
“那好!请您替我问问他知道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这位先生要我问问您,”贝兹莫说,“您知道不知道您被监禁的原因。”
“不知道,先生,”这个年轻人老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被监禁的原因。”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阿拉密斯不由自主地发急了,“假如您对您监禁的原因都不知道,您会大发雷霆的。”
“在最初一些日子里我的确如此。”
“为什么后来不了呢?”
“因为我想通了。”
“这真是奇怪,”阿拉密斯说。
“可不是。”贝兹莫说。
“可不可以请问您,”阿拉密斯说,“您想通了些什么呢,先生?”
“我想通的是,既然我没有犯任何罪,上帝也不会惩罚我。”
“不过,这监牢又是什么呢?”阿拉密斯问,“假如这不是一种惩罚的话。”
“唉!”这个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所能够向您讲的,是跟我七年以前讲的完全相反的话。”
“听了您的讲话,先生,看到您的顺从的样子,人们真要以为您爱上了监狱。”
“我挺得住。”
“这是因为您有把握有一天会获得自由吧?”
“我没有把握,先生,而是希望,就是这样。然而我承认这种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了。”
“但是究竟为什么您不可能自由呢,既然您过去本来是自由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年轻人说,“我才失去了获得自由的希望。因为如果人家打算过一些时候给我自由,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监牢里来呢?”
“您多大岁数了?”
“我不知道。”
“您叫什么名字?”
“我已忘掉人家给我取的名字了。”
“您的父母呢?”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但抚养您的人呢?”
“他们不把我称做他们的儿子。”
“您到这儿来以前爱过某个人吗?”
“我爱我的奶妈和我种的花。”
“就是这些吗?”
“我也爱我的仆人。”
“您怀念那个奶妈和那个仆人吗?”
“他们死的时候我哭得非常伤心。”
“他们是在您到这儿以后死的,还是在您到这儿以前死的?”
“他们是在人们把我带走的前一天死的。”
“两个人同时死的?”
“两个人同时死的。”
“人家怎样把您带来的?”
“一个人来找我,叫我坐上一辆车门上有锁的四轮马车,把我带到了这儿。”
“这个人您还认得出他吗?”
“他戴着一个面具。”
“这个故事不是非常离奇吗?”贝兹莫声音很低地向阿拉密斯说。
阿拉密斯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
“是的,非常离奇,”他喃喃地说。
“不过,更离奇的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刚才跟您讲的话。”
“也许是因为您从来没有问过他,”阿拉密斯说。
“这是可能的,”贝兹莫回答说,“我不是好奇的人。另外,您看看这个房间,它漂亮不漂亮?”
“非常漂亮。”
“一块地毯……”
“真华丽。”
“我打赌他来这儿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些东西。”
“我相信这点。”
接着阿拉密斯掉转身朝着这个年轻人问道:
“您从来不曾被某一个陌生男人或者某一个陌生女人探望过吗?您一点都记不起吗?”
“噢!恰恰相反。有一个女人来过三次,她每一次都坐车子到门口停下,然后走进来。她蒙着面纱,只有我们单独地关在房内的时候,她才掀起面纱。”
“您记得这个女人吗?”
“记得。”
“她跟您说些什么?”
这个年轻人凄凉地笑了一下说:
“她问我的就是您问我的这些话,问我是不是幸福,问我厌倦不厌倦。”
“在她到达或临走的时候呢?”
“她把我紧紧地抱住,把我紧贴在胸口,亲吻我。”
“您记得起她吗?”
“清清楚楚。”
“我是问您是不是记得她的面容?”
“记得。”
“那么,如果一旦把她带到您的身边或者把您领到她的身边时,您能认出她吗?”
“啊!肯定认得出。”
阿拉密斯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时贝兹莫听到那个管钥匙的看守又上来了。
“我们出去吧,好不好?”他急忙向阿拉密斯说。
阿拉密斯多半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随您的便,”他说。
这个年轻人看到他们准备离开,就很有礼貌地向他们鞠躬致敬。
贝兹莫简单地点点头作为回答。
阿拉密斯大概受到这件不幸的事的影响,变得彬彬有礼了,他向这个犯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走了出来。贝兹莫关上了门。
“怎么样!”贝兹莫在楼梯上说,“对这一切您是怎么想的?”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亲爱的典狱长,”他说。
“噢!什么秘密?”
“在这个家庭中发生了一件谋杀案。”
“算了吧!”
“你明白吗?那个仆人和奶妈是同一天死的。”
“那又怎么样呢?”
“是毒死的。”
“啊哟!啊哟!”
“您对这个是怎样看的?”
“这倒很可能是真的……怎么!这个年轻人是杀人凶手?”
“嗨!哪个跟您这样讲的?您怎么会想得出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杀人凶手?”
“我是这么想的。”
“罪行是发生在他家中的,这就够了。可能他见过那些凶手,而人家怕他讲出来。”
“见鬼!假如我知道这些事……”
“知道又怎么样呢?”
“我就要加倍小心地看管他。”
“哦!他看样子并不想逃走。”
“嗨!这些犯人,您不了解他们。”
“他有书看吗?”
“从来没有。绝对禁止把书给他。”
“绝对?”
“根据马萨林先生的亲笔命令。”
“您有这份通知书吗?”
“有的,大人,要不要在回去拿您的外套时看看它?”
“我非常愿意看看它,我最喜欢看手稿。”
“这是一件最最真实的手稿,只有一处涂改。”
“噢,噢,有一处涂改!涂改了些什么?”
“一个数字。”
“一个数字?”
“是的。起先是这样写的:膳宿费五十个利弗尔。”
“那么象王族一样了?”
“但是红衣主教可能发现他写错了,您一定懂得,于是他划掉了后面的‘十’字,在‘五’字前面加上一个‘十’字。不过,由于……”
“由于什么?”
“您不要说起这种相象。”
“我不会谈到它,亲爱的贝兹莫先生,由于一个十分简单的理由,我不会谈到它,因为它是不存在的。”
“哦?是吗?”
“就是,假如它是存在的,那是您想象出来的,而且,即使在别的地方有这么回事,我相信您还是叫人决不要谈到这件事的好。”
“确实如此。”
“路易十四国王—您是非常了解他的—假如知道您参与传播他的一个臣民胆敢和他相象的流言,将会对您恨之入骨的。”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贝兹莫吓坏了,“不过我仅仅和您谈到这件事,而您知道,大人,我是极其相信您的谨慎的。”
“啊!放心吧。”
“您还是要看看那份通知书吗?”贝兹莫有些动摇地说。
“当然罗!”
他们这样谈着已经回到了房间里。贝兹莫从大柜子里抽出一本很特别的簿子来,它和先前已经拿给阿拉密斯看过的簿子很相象,不过有一把锁锁着。
开这把锁的钥匙是贝兹莫始终带在身边的一小串钥匙中的一个。
接着他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到字母“M”处,把意见栏中的批语指给阿拉密斯看:
“绝对禁止看书;最精美的麻布衬衣;考究的外套;不准散步;不准更换狱卒;不准通信。
各种乐器;对于生活方面的各种特殊照顾;十五个利弗尔的伙食,假如十五个利弗尔不够的话,贝兹莫先生可以提出申请。”
“啊,对了!”贝兹莫说,“我想到了,我将提出申请。”
阿拉密斯合上本子。
“是的,”他说,“这确实是德·马萨林先生的亲笔,我认得出他的笔迹。现在,我亲爱的典狱长,”他继续说道,好象最后看了这份东西以后他已经没有其他兴趣了。“假如您愿意的话,我们来办理一下我们的小小的手续吧。”
“那好!您希望我定下什么期限?您自己决定吧。”
“不要定期限,就给我一张简单的普通的十五万法郎的借据吧。”
“是不是要求立刻偿还?”
“那要根据我的意愿。不过,您知道,我只是在您本人打算还的时候才会向您要的。”
“哈哈!我是放心的,”贝兹莫笑着说,“不过我已经给您两张收据了。”
“在这儿,您看,我把它们撕掉。”
阿拉密斯于是把两张收据给典狱长看了一下,然后果然就撕掉了。
如此信任的表示使贝兹莫信服了.他毫不犹豫地签署了一张根据这位高级教士的意愿随时偿还的十五万法郎的债据。
阿拉密斯从典狱长的肩上看着典狱长羽毛笔的动作结束,随手就把债据拿来放到口袋里,似乎连看也没有看。这便得贝兹莫更加放心了。
“现在,”阿拉密斯说,“假如我带走您的某个犯人的话,您决不会责怪我了吧,是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为了获得他的特赦罗,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比如,我关心的那个可怜的塞尔东。”
“啊,这是真的!”
“怎么样?”
“这是您的事,您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知道您神通广大,慷慨大方。”
“再见,再见!”
于是阿拉密斯带着典狱长的感激心情走了。
第一〇〇章 两个朋友
当贝兹莫先生把巴士底狱的犯人指给阿拉密斯看的时候,时间还算是早晨。就在这时,一辆四轮马车在德·贝利埃尔夫人的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裹着丝质头巾的年轻女人从车上下到台阶上。
德·贝利埃尔夫人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一封信件,仆人向她通报瓦内尔夫人来了,她连忙把信收了起来。
她刚刚结束早晨的梳妆,她的侍女还在隔壁房间里。
听到玛格丽特·瓦内尔的名字和她的脚步声,德·贝利埃尔夫人跑上去迎接她。她觉得在她朋友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健康的或是不愉快的神色。
玛格丽特拥抱她,抓住她的手,几乎不让她有说话的时间。
“我亲爱的,”她说,“你是把我忘记了吧?你大概光顾着在宫廷里享乐了吧?”
“只是我没有看到结婚的盛典。”
“当时你做什么去了?”
“我准备到贝利埃尔去。”
“到贝利埃尔去!”
“是的。”
“那么是做乡下人去了。我喜欢看到你做这样的安排。不过,你脸色不好。”
“不,我身体好极了。”
“那就太好了,我在为你担心。你不知道人家跟我讲的话吧?”
“别人讲的事情可多着哪!”
“哎呀,这一件事情却不同寻常。”
“你知道你叫听你说话的人有多么着急,玛格丽特。”
“我就要讲了。我是怕你生气。”
“啊!决不会。你会对我的心平气和感到惊讶的。”
“那好!人家说……哎呀!真的,这些话我决不能向你吐露。”
“那么,我们就别讲这些吧,”德贝利埃尔夫人说,她明知在样的开场白里包含着恶意,但她却被好奇心折磨着。
“那好!我亲爱的侯爵夫人,据说最近以来,你不怎么怀念可怜的德·贝利埃尔先生了。”
“这是恶意中伤,玛格丽特。我怀念而且永远怀念我的丈夫,但他死了已有两年了,我才只有二十八岁。失去他我觉得悲痛,但这种痛苦不能支配我生活中的全部行动和全部思想.我这样讲,而你,玛格丽特,一个杰出的女人,你不大会相信吧。”
“为什么不相信?你是多么温柔多情!”瓦内尔夫人不怀好意地说。
“你也是温柔多情的,玛格丽特,但在你的心受到创伤时,我并没有看到你听任自己被忧伤压倒。”
这些话明白地暗示玛格丽特和财政总监的关系破裂,也是一种含蓄的但却是直率的对这个年轻女人的良心的指责。
玛格丽特好象箭早在弦上就等待这个信号来发射一样,马上大声说道:
“我告诉你吧!埃莉丝,人家讲你在恋爱了。”
说完她眼睛紧紧盯着德·贝利埃尔夫人,后者禁不住脸红了起来。
“人们永远不会放过诽谤女人的机会的,”侯爵夫人在静默片刻之后说。
“哟!人家不是诽谤你,埃莉丝。”
“怎么!讲我在恋爱,还不是诽谤我?”
“首先,如果这是事实,就不是诽谤,而是说坏话,其次,你还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大家并没有说你陷入到这场爱情里去,相反地,他们把你描绘成一个守身如玉的贞洁的恋人,你把自己关在家里就象关在一座堡垒里,关在一座比达那厄塔①更难于进入的堡垒里,尽管达那厄塔是用青铜做的。”
“你很会讲话,玛格丽特,”德·贝利埃尔夫人颤抖着说。
“你总是恭维我,埃莉丝……总之,大家都在说你冷若冰霜,不受引诱。你看人家是不是诽谤你……不过,在我跟你讲话时你在想些什么?”
“我?”
“是呀,你面孔通红,默不作声。”
“我在想,”侯爵夫人说,同时抬起她美丽的眼睛,眼光中含有怒气,“你,你对神话是很精通的,把我比作达那厄,我在想,你的弦外之音是什么。”
“哈哈!“玛格丽特笑着说,“你在想这个?”
“是的,你记不得了吗?当年在修道院,当我们研究算术题目时……啊!我就要跟你讲的也是一种学问,但这方面精通的是我……你记不记得?解决了一项我们就得去找出另一项。想想看,嗯,想想看。”
①达那厄塔:希腊神话中阿耳戈斯国王之女达那厄被关在青铜塔中,主神宙斯(即朱庇特)化成金雨与她相会,.因此怀孕后生子珀尔修斯。
“但是我猜不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再简单不过了,你认为我在恋爱,对不对?”
“这是人家对我讲的。”
“那好!人家不会讲我在抽象地恋爱,在这些议论中总要有一个人的名字。”
“当然是的,有一个人的名字。”
“那么,我亲爱的,既然你没有告诉我,我必然会思索这个名字,这是不足为怪的吧!”
“我亲爱的侯爵夫人,当我看到你脸红时,我相信你用不着思索多长时间的。”
“是你的达那厄这个名字使我愣住了,说起达那厄也就是说起金雨,对不对?”
“这就是说达那厄的朱庇特为了她化成了金雨。”
“那么我的恋人……你送给我的这个恋人……”
“哎哟!对不起,我,我是你的朋友,我什么人也不给你。”
“好吧!……那么那些敌人呢?”
“你愿意我把名字告诉你?”
“你让我等了半个钟点了。”
“你就会听到的。你不要生气,这是一个有势力的人。”
“唔!”
侯爵夫人把她尖细的指甲掐入了掌心,好象一个受刑的人靠近了烙铁。
“这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玛格丽特继续说,“可能是最富有的人。总之,这就是……”
侯爵夫人的眼睛闭了一下。
“这就是德·白金汉公爵,”玛格丽特说罢大笑起来。
这句恶毒的话说得非常巧妙。这个名字—它不是侯爵夫人等待的名字—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产生的影响就象过去在斩首台上把德·夏莱①先生和德·图②先生砍得半死不活的、没有磨快的斧子一样。
①德·夏莱:参见上册第799页注①。
②德·图(1607一1642):路易十三时期法官,因受朋友散-马尔斯的牵连而上了斩首台。
然而她还是恢复了平静。
“我完全有理由把你称作一位才女,”她说,“你让我度过了很愉快的一刻。玩笑妙极了……我可从未见到过德·白金汉先生。”
“从来见到过?”玛格丽特止住了她的笑声。
“从公爵来到巴黎后,我就没有出过家门。”
“哦!”瓦内尔夫人又说,她把淘气的小脚伸向靠近窗口地毯上一张微微飘动的纸,“人们可以互不见面,但是可以写信。”
侯爵夫人一阵哆嗦,这张纸头就是她的朋友来到时她正在看的那封信的信封。这个信封上盖有财政总监的纹章。
德·贝利埃尔夫人在长沙发上向后退缩了一下,使她宽大的绸长裙的稠密的褶裥盖到纸头上面,把它遮了起来。
“喂,”她于是说,“喂,让我们看看,玛格丽特,你这么一大早来就是为了向我讲这些荒唐话吗?”
“不是的,我来首先是看看你,同时让你重温一下我们过去的多么甜蜜、多么美好的习惯;你还记得吧,当我们到凡森散步去的时候,在一棵橡树下面,在一丛矮林中,我们谈论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
“你约我去散步?”
“我的马车在下面,我有三个钟点的空闲。”
“我没有穿好衣服,玛格丽特……不过……假如你希望我们谈谈,用不着到凡森的树林中去,在府邸的花园里,就有一棵美丽的大树,茂密的千金榆,一块种着雏菊的草坪,和一大片在这儿就能闻到香味的紫罗兰。”
“我亲爱的侯爵夫人,你这样拒绝叫我很扫兴……我需要和你心贴心地诉诉衷肠。”
“我再向你重复一遍,玛格丽特,我的心是你的,不管在这间房间里也好,在靠着这儿的我的花园中的那棵榆树下也好,都和在凡森树林中的一棵橡树下一样的。”
“对我来说就不一样……当我走近凡森的时候,侯爵夫人,我也就接近了我最近几天叹息的对象。”
侯爵夫人突然抬起头来。
“这大概会叫你吃惊的,是不是?……我还在想着圣芒代。”
“想着圣芒代!”德·贝利埃尔夫人叫起来。
两个妇人的目光交叉了起来,好象两把跃跃欲试的利剑第一次投入了战斗。
“你,这么骄做的人?……”侯爵夫人带着轻蔑的样子说。
“我……这么骄傲!……”瓦内尔夫人说,“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能宽恕朝三暮四,我不能忍受见异思迁。当我离开而别人哭了时,我尽量设法继续爱他,但当别人笑着离开我时,我就发狂地爱他。”
贝利埃尔夫人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她嫉妒了,”玛格丽特心里想。
“那么,”侯爵夫人接下去说道,“你是疯狂地爱上了……德·白金汉先生……不,我错了……德·富凯先生了?”
她感到这一下给击中了,全身血液都涌向心脏。
“你想到凡森去……甚至到圣芒代去!”
“我不知道我希望的是什么,你或许可能替我出个主意吧。”
“在哪个方面?”
“你经常替我出主意的。”
“当然,但是情况完全不同。因为,我,我象你一样不能宽怨人。我可能不象你爱得这么厉害,不过一旦我的心受到伤害,就永远不能挽回。”
“可是富凯先生并没有伤害你,”玛格丽特·瓦内尔带着处女般的天真说。
“你完全明白我要向你讲的话,富凯先生没有伤害过我,他和我没有恩怨,但是你有理由要抱怨他。你是我的朋友,因此我不能象你所希望的那样替你出主意。”
“啊!你已经预见到了?”
“你说到的叹息已经清楚地说明问题了。”
“啊!你是在攻击我,”年轻的妇人象一个准备给对方最后一下打击的角斗士那样集中全身力量突然说,“你只看到我的危险的爱情和我的软弱,对于我的纯洁和宽厚的感情你却绝口不谈。假如我此刻感到丢不开财政总监先生,假如我甚至主动去接近他—这是可能的,我向你承认—这是因为富凯先生的遭遇使我深为同情,这是因为他是,根据我的看法,最不幸的人之一。”
“哎呀!”候爵夫人一只手捂住心口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啦?”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德·贝利埃尔夫人由于极度不安,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使得思想和说话都停顿了,甚至于连生命都停顿了。
“我亲爱的,首先是国王的恩宠已经由富凯先生身上转到柯尔培尔先生身上了。”
“是的,人家是这么讲的。”
“自从发现美丽岛的阴谋以后,这是显而易见的。”
“人家向我肯定地说,这次美丽岛的发现,倒增加了富凯先生的荣誉。”
玛格丽特极其冷酷地笑了起来,使得德·贝利埃尔夫人此时此刻恨不得当胸刺她一刀。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继续说道,“问题甚至于不再是富凯先生的荣誉,问题是他的安全!三天以内.财政总监就要破产了。”
“哦!”这下子轮到侯爵夫人笑起来了,“这未免有点太快了。”
“我说三天,因为我喜欢留一点余地,但完全可以肯定,这场灾难不出二十四小时就要发生。”
“为什么呢?”
“由于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富凯先生没有钱了。”
“在财政方面,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哪怕今天一个钱没有,明天又可以成千成万地弄进来。”
“这在富凯先生的两个既有钱又能干的朋友还在的时候可能是这样,这两个朋友为他积聚财富,从各个地方替他弄钱。但是这两个朋友已经死了。”
“埃居没有死,玛格丽特,它们还藏着,只要人们去找,去换取.总归可以得到。”
“你看一切都这么乐观,这对你来说可太好了。叫人非常遗憾的是你不是富凯先生的爱捷丽①,否则你就可以告诉他到哪儿去寻找国王昨天向他要的几百万法郎。”
①爱捷丽:罗马神话中的仙女,曾启示过罗马王努马.此处意为女顾问。
“几百万?”侯爵夫人吃惊地问。
“四……这是个双数。”
“真无耻!”贝利埃尔夫人喃喃地说,她被这种残酷的戏弄折磨着……“我想,富凯先生肯定会有四百万,”她鼓足勇气说。
“即使他有国王今天向他要的这笔钱,”玛格丽特说,“可能他也不会再有国王一个月以后向他要的钱。”
“国王还要向他要钱?”
“当然罗,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个可怜的富凯先生的破产是一定不可避免的。由于骄傲,他会拿出这笔钱,但当他不再有钱时,他就要垮台了。”
“这是真的,”侯爵夫人颤抖着说,“计划是相当……告诉我,柯尔培尔先生非常恨富凯先生吗?”
“我相信他是不喜欢他的……现在柯尔培尔先生是一个有权势的人,他有条件可以认真考虑他的宏伟的设想、他的意志和他的判断力;他前程是远大的。”
“他会成为财政总监吗?”
“这是很可能的……我的好侯爵夫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为这个爱过我甚至祟拜过我的可怜的人的利益感到焦虑不安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看到他这么不幸,我宽恕了他的不忠实的原因……他对自己的不忠实已经懊悔了,我有理由相信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放弃带给他一点安慰和一个忠告的原因。他将会明白我的举动,并且会因此感谢我。你看,被人爱是甜蜜的。男人们没有被权力蒙蔽的时候,他们是极其重视爱情的。”
侯爵夫人简直晕头转向了,她被这种计算得极为精确的猛烈炮击打垮了,不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再知道应该如何考虑问题。
这个恶毒的女人的声音采取了最富情感的语调,她话讲得象一个女人,却隐藏着豹子的凶残。
“那么!”德·贝利埃尔夫人说,她模模糊糊地希望玛格丽特不要再打击已经打败了的敌人,“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富凯先生呢?”
“一定要去,侯爵夫人,你提醒我了。不,我主动去找他恐怕不太合适,富凯先生爱我是肯定的,但他太高傲,我不能去自讨羞辱……何况我有我的丈夫要应付。你一点也不肯对我说什么,算了!我这就去请教柯尔培尔先生吧。”
她笑着站起来表示告辞,侯爵夫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玛格丽特走了几步,为了继续享受这一使对手感到羞辱的痛苦的快乐,她突然又说:
“你不送送我吗?”
侯爵夫人站起来,面色苍白,四肢发冷,也不再去关心谈话开始时她那么担心的、她起先没有把它遮盖起来的那个信封。
随后,她打开她的祈祷室的门,连头都没有转向玛格丽特·瓦内尔,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玛格丽特讲的三四句结结巴巴、含糊不清的话,德·贝利埃尔夫人甚至都没有听见。
侯爵夫人刚一消失人影,她的情敌就禁不住想证实一下她的猜测是否有根据,她象一头豹子一样伸长手去攫取了那只信封。
“哼!”她牙齿咬得格格响,“我来的时候她在看的果然是富凯先生的一封信。”
这下轮到她冲出房间去了。
就在这时候,侯爵夫人走到了她的房门后面,感到自已已经精疲力竭。她身体僵直,面色苍白,好象一座雕像一样-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象一座被一阵暴风雨动摇了底座的雕像似的摇晃着,终于晕倒在地毯上。
她跌倒的声音和驶出侯爵府邸的玛格丽特的四轮马车的滚动声音同时响起来。
第一〇一章 德·贝利埃尔夫人的银餐具
这一打击因为是出乎意外的,也就更加痛苦;侯爵夫人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平静;但她一恢复过来就立刻想起了刚才发生的这些事情。
这时尽管她仍是精疲力竭,她还是重又沿着她的无情的朋友为她安排的思路想下去。
背信弃义,然后以国家利益为幌子进行卑劣的威胁,这就是德·柯尔培尔的手段。
对一次即将发生的倒台幸灾乐祸,不断地努力来达到这一目的,罪恶并不少于犯罪本身的诱惑,这就是玛格丽特的所作所为。
笛卡儿①的连锁原子结构的理论胜利了;铁石心肠的男人和冷酷无情的女人结合起来了。
侯爵夫人的忧伤更多于愤慨,她看到了国王参与了一个阴谋,在这个阴谋里可以看到路易十三老年时的伪善,和马萨林来不及收括法兰西金币时的贪婪。
不过这个勇敢的女人的精神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不再陷在消极的怜悯情绪中了。
侯爵夫人不是那种应该行动时却在啼哭的人也不是那种把时间白白消磨在光是抱怨而不想办法补救的人。
有十分钟左右,她把头伏在两只冰冷的手里,接着重新抬起来,用一只坚定的手带着充满活力的姿态拉铃叫她的使女。
她已下了决心。
“我动身的事情全都准备好了吗?”她问走进来的一个使女。
“准备好了,夫人;不过我们没有估计到侯爵夫人会在三天之内动身到贝利埃尔去。”
“所有的首饰和贵重物品都装在箱子里了?”
“是的,夫人,不过我们的习惯是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留在巴黎的,夫人通常是不把宝石带到乡下去的。”
“您是说这些东西都放好了,是吗?”
“在夫人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