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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章 贝尔托迪埃尔第三.2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金银器皿呢?”

“在箱子里。”

“银餐具呢?”

“在橡木大橱里。”

侯爵夫人不出声了,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说:

“把我的金银匠叫来。”

使女遵照吩咐去做了。

这时侯爵夫人走进她的房间,极其仔细地察看她的首饰盒。

她从来没有象这一次一样注意过这些财富,这些财富是一个女人的骄傲。她向来只是为了根据这些首饰的托座或者它们的颜色来选用它们时才观看它们。今天,她欣赏起这些红宝石的大小和金刚钻的透明度来了;她为一个斑点,一个瑕疵感到懊恼;她发现金子太少,宝石也微不足道。

正在她专心察看时,金银匠来了。

①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生理学家,解析几何的创始人。

“福舍先生,”她说,“我相信我的金银器皿都是您供应的吧?”

“是的,侯爵夫人。”

“我记不得值多少钱了。”

“夫人,是新的一套还是德·贝利埃尔先生和您结婚时送给您的那套?因为两套都是我供应的。”

“那么,先说新的这套吧!”

“夫人,这些水壶、平底大口杯、盘子以及它们的匣子,这些放在桌子中央的银餐具和玻璃器皿,这些果酱盆子和小水盂共花了侯爵夫人六万利弗尔。”

“就这么一点,我的天?”

“夫人那时还觉得我的价格太贵了……。”

“对的,对的,我想起来了,这些东西的手工实在是贵了一点,是不是?”

“不过,夫人,图案、雕刻都是新式的。”

“这个价格里面手工占多少呢?请坦率讲,不要犹豫。”

“占价格的三分之一,夫人,不过……”

“我们还有另一套餐具,那套旧的,我丈夫的值多少呢?”

“哦!夫人,那一套加工比我同您讲的这一套差一点,它只值三万利弗尔,是本身的价值。”

“七万!”侯爵夫人喃喃地说。“不过,福舍先生,还有我母亲的银餐具,您知道,就是我因为要留作纪念不愿卖掉的那一套笨重的餐具呢?”

“啊!夫人,比如说,这对于象侯爵夫人这样不能再把它们留作餐具用的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财源。在那个时候,夫人,定制的东西不象今天这么轻巧,人们用整块的锭子加工。但是现在这套餐具样式已经过时了,不过,它挺重呢!”

“就是这些,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些。这套餐具有多少重?”

“最少值五万利弗尔。我没有算那两只大坛子,光一只就值五千利弗尔,也就是说两只共值一万利弗尔。”

“十三万,”侯爵夫人喃喃地说,“您对这些价钱有把握吗,福舍先生?”

“有把握,夫人,况且要过秤也容易。”

“这些数字都记在我的本子里。”

“哦!您是一个有条理的人,侯爵夫人。”

“我们谈别的东西吧,”德·贝利埃尔夫人说。

于是她打开了一只首饰盒。

“我认识这些祖母绿,”这个商人说,“这是我叫人把它们镶上去的,这些是宫廷中最漂亮的祖母绿;不,这还不是最漂亮的,最漂亮的是德·夏蒂荣夫人的;是从德·吉兹先生家里转到她手里的。您这些,夫人,是二等的。”

“它们值多少钱?”

“包括镶嵌么?”

“不,您假设人家要把它们卖掉。”

“我完全知道哪个会买它们!”福舍先生大声说道。

“这正好是我要问您的,这样说有人要买它们罗?”

“有人会把您所有的宝石都买去的,夫人。人家知道您有巴黎最漂亮的首饰。您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当您买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您买到以后,您就保存着。”

“那么,人家对这些祖母绿会出多少钱呢?”

“十三万利弗尔。”

侯爵夫人用一支铅笔把这个金银匠提出的数字写在记事本上。

“那串红宝石项链呢?”她说。

“玫瑰红的吗?”

“喏,就是这些。”

“都很漂亮,都是了不起的,我没有在您这儿见过这些宝石,夫人。”

“请估估看。”

“二十万利弗尔。单单中间的这颗就值十万。”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侯爵夫人说“金刚钻,金刚钻!哦!我有许多金刚钻!戒指、链子、耳坠和耳环、别针、扣子!请估一估,福舍先生,请估一估。”

金银匠拿出他的放大镜,他的天平,称过,仔细地看过,低声地把数目加起来:

“这些宝石,”他说,“它们可以给侯爵夫人带来四万利弗尔的年金。”

“您估计是八十万利弗尔?”

“差不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些托座都除外。”

“象过去一样,夫人,假如我被叫来卖或者买,我只要有这些托座的金子作为利润就很满足了,我还足足可以有二万五千利弗尔可以赚。”

“这也很可观了。”

“是的,夫人,是很可观了。”

“请接受这笔利润,条件是您把这些宝石变成现钱。”

“可是,夫人!”金银匠惊愕地叫道,“您是不会卖掉您的金刚钻的!我猜想?”

“别作声,福舍先生,您不要担心这个,您只要回答我。您是一个正直的人,三十年来一直是我们家的供货人,您认识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您的父亲、母亲也为他们服务过。我象对一个朋友一样对您说,请接受这些托座的黄金,只要您能把一笔现钱交到我手里,行不行?”

“八十万利弗尔!数目实在太大了!”

“我知道。”

“不可能找到!”

“哦!不,能找到。”

“但是,夫人,您倒是想想看,出售您的宝石风声传出去,将在上流社会里产生什么影响?”

“没有人会知道……您去替我做一些和这些首饰一样的赝品来,要一模一样,请别再说了,我需要这么干。请您分开来卖,只卖这些宝石。”

“这样的话,比较容易……王太弟正在寻求一些首饰,和一些没有镶嵌的宝石,给王太弟夫人打扮用。会有一场竞争。我会很容易地在王太弟那里销掉六十万利弗尔,我有把握您这些首饰是最好的。”

“什么时候可以卖掉?”

“三天以内。”

“那好!还有剩下的,您分散地去推销,眼下,请您给我一张销售保单……四天内把款付清。”

“夫人,夫人,请您考虑一下,我求求您……要是您这么着急,您要损失十万利弗尔。”

“假如需要,我愿意损失二十万利弗尔。我希望一切能在今天晚上办好,您同意吗?”

“我同意,侯爵夫人……我不隐瞒我从中可以赚到五千皮斯托尔。”

“好极了!我怎么拿到钱呢?”

“金子或是里昂银行的期票,在柯尔培尔先生处凭票付钦。”

“我同意,”侯爵夫人急忙说,“请回到您的家里去,快点把这笔钱的期票带来,您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夫人。不过,求求您……”

“用不着多说了,福舍先生。对了,银餐具我忘记了,这一项我可以得到多少钱呢?”

“五万利弗尔,夫人。”

“差不多是一百万了,”侯爵夫人轻轻地自言自语。“福舍先生,您叫人把这些金银器皿和银餐具以及所有的餐具都拿去。我借口说要把它们熔化掉重新做成我更喜欢的式样……您把它们熔化掉吧,我说给我同样价值的金币……马上给我。”

“好,侯爵夫人。”

“您把金币放在一个箱子里,您派您的一个伙计护送这些金币,不要让我的仆人们看到,这个伙计在一辆四轮马车里等我。”

“用福舍太太的马车好不好?”金银匠说。

“如果您愿意,我会到您家里去取的。”

“是,侯爵夫人。”

“叫三个我的仆人来把银餐具搬到您家去。”

“是,夫人。”

侯爵夫人拉铃。

“运货马车,”她向进来的人说,“听福舍先生支配。”

金银匠鞠了一躬走了出去,一面叫运货车紧跟着他,一面宣称侯爵夫人要他把餐具熔掉重新做一套比较新式的。

三个钟点以后,她到福舍先生家去,从他那儿收到八十万利弗尔的里昂银行的期票,二十五万利弗尔的金币,锁在一只箱子里,由一个伙计吃力地一直提到福舍太太的马车上。

原来福舍太太有一辆大型旅行马车。她是一位财政巨头的女儿,给她的丈夫—金银匠行会理事—带来了三万埃居,这三万埃居二十年中产生了大量利润。这位金银匠极为富有,人又谦虚稳重。他为自己买了一辆古老的四轮马车,是一六四八年—国王诞生后十年一制造的。这辆四轮马车,或者还不如把它叫做一座滚动的房子,使他居住的地区内的居民大为赞赏,车身外画着寓意画并布满金黄色银白色的星星和云彩。

就是这辆华丽的、有点奇形怪状的马车,这位贵妇人坐上去了。那个伙计着着她,缩着膝盖,生怕碰到侯爵夫人的衣裙。

这个伙计向因为陪送一位侯爵夫人而洋洋得意的车夫说:

“圣芒代大道!”

第一〇二章 嫁妆

福舍先生的马都是真正的佩尔什种,膝盖粗大,小腿稍微有一点儿肿,象马车一样,它们都是上半世纪的产物。

它们当然不能象富凯先生的英国马一样奔跑。

因此,它们用了两个钟点才走到了圣芒代。

它们简直是步履庄严地走着。

庄严必然缓慢。

侯爵夫人在一座门前停下,这座门她尽管只看到过一次,却非常熟悉。人们回想得起,上一次她到这儿来时,情况和这一次同样艰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钥匙,用她雪白的小手把它插到锁孔里,门无声地被推开了,她叫那个伙计把箱子提到二楼上。

箱子重得使得这个伙计不得不叫马车夫来帮忙。

箱子被搁在这间小房子里,这是个候见室,或者不如说是小客厅,紧靠那间我们曾在里面看到过富凯先生拜倒在侯爵夫人脚下的客厅。

德·贝利埃尔夫人给了马车夫一个路易,给这个伙计一个动人的微笑,然后把他们打发走了。

他们走后,她重新关上门,就这样把自己关在里面独自一人等待着。屋内一个仆人也没有出现。

但是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好象有一个看不见的守护神,己经猜到了客人,或者不如说被等待的女客人的需要和愿望。

炉火准备好了,蜡烛插在大烛台上,解渴的清凉饮料放在架子上,书放在桌子上,鲜花插在日本花瓶里。

这真象是一个施过魔法的住宅。

侯爵夫人点上蜡烛,嗅了嗅花的香气,坐下来马上陷入了沉思。

这种沉思尽管很伤感,但也有它甜蜜之处。

她看着房间里陈列在她面前的一笔宝藏,她从她的财产中抽出来的一百万,就好比是收割的女人从她的花环上摘取一株矢车菊一样。

她臆造着一些最甜蜜的梦想。

她首先特别想到的是怎样把这一大笔钱留给富凯先生,而不让他知道这笔赠与是从哪儿来的。在她头脑里首先自然而然地出现的就是这个方法。

尽管在考虑时,她觉得这件事似乎有点儿困难,但她对达到这一目的绝不灰心。

她要拉铃召唤富凯先生,随后拔脚就逃,心里的快活不象一个给人一百万的人,倒象自己得到了一百万的人。

但是,从她来到这儿以后,从她看到这间布置得这么精致的小客厅,别人会以为这是一间刚刚由内房侍女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小客厅以后;当她看到这个客厅收拾得这么整洁,别人真会说她把住在这儿的仙女们都撵走了时,她自问是否这些被她撵跑了的守护神、仙女、淘气的小妖精或者人间的女人已经认出了她。

那时候富凯先生会知道他不知道的一切,即使不知道他也会猜到的。富凯先生就会拒绝接受他本来或者可能以借贷名义接受的这笔赠与。如果这样的话,这件事就达不到目的,也不会成功。

因此,为了取得成功,这件事必须严肃认真地进行。必须使得财政总监充分了解他所处地位的危险性,才能使他屈服于一个女人任性的慷慨行为。总之,为了说服他,必须要有一种深厚的友谊的魅力,而假如这还不够,就用炽热的爱使他陶醉,一定要使他屈服于她绝对不会动摇的意愿。

事实上,财政总监难道不是一个出名的高尚正直、庄重自尊的人么?他能接受一个女人的栖牲么?不,他会反对的。假如世界上有一种声音能够降服他,这就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现在,在德·贝利埃尔夫人心中产生了另一种怀疑,这种怀疑是残酷的,象一把匕首一样使她感到痛苦和寒心。

他是在爱她吗?

这个轻浮的脑袋,这颗易变的心,即使是为了凝视一个天使,能下决心静止一会儿么?

富凯不是这样吗?不管他有多大的才华,不管他有多么正直,他会不会象那些征服者一样,当他们胜利后就在战场上洒下眼泪?

“是啊,就是这一点我必须弄清楚,就是在这方面我必须识别他,”侯爵夫人说,“谁知道这颗被如此羡慕的心是不是一颗庸俗的、复杂的心呢?谁知道当我在运用试金石测试的时候,这个思想是否存在粗鄙的、低劣的天性呢?算了!算了!”她高声说道,“太疑神疑鬼了,太优柔寡断了,试他一下吧!试他一下吧!”

她看了看挂钟。

“现在已是七点了,他应该到了,这是签字的时间,来吧!”

她焦躁不安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她对着镜子微微地笑了起来,这是准备献身的刚毅的微笑。她试了试弹簧,拉了拉铃绳。

随后,好象先前进行的斗争已经耗尽了她的力量似的,她昏乱地跪倒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前,把头埋到了她发抖的双手里。

十分钟后,她听到门上弹簧发出嘎吱的声音。

门在看不见的铰链上转动。

富凯出现了。

他面色苍白,他被一种沉痛的心情压倒了。

他不是急匆匆来的,不过他来了。

肯定是非常严重的忧虑才能使这个快乐的人—对于他快乐就是一切—在这样一种召唤下姗姗来迟。

事实是,夜间接连做了许多忧伤的梦,使得他通常是这么无优无虑的高贵的面容消瘦了,使得他眼睛四周显出一圈茶褐色的眼眶。

不过他仍旧是漂亮的,仍旧是高贵的,嘴上忧郁的表情—这种表情在他来说是不常有的—给予他的容貌一种新的气质,反而使他变得年轻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鼓起的花边被他焦躁不安的手抓乱了,财政总监目光呆滞地停在房门口—这儿本来是他那么多次来寻找他期待的幸福的地方。

这种阴郁的温柔,这种代替了快乐的狂热的悲哀的微笑,对远远注视着他的德·贝利埃尔夫人产生了强烈的影响。

一个女人的眼睛能够从她所爱的男人的外貌上看出他任何内心的骄傲或痛苦,人们会说鉴于她们的软弱,所以天主愿意给予女人比给予他别的创造物更多一些才能。

她们能够向男人掩藏她们的感情,男人却不能向她们掩藏自己的感情。

侯爵夫人一眼就看出财政总监的全部不幸。

她看出他一夜没有睡好,一整天是在失望中度过的。

从这时起她变得坚强起来,她觉得她爱富凯超过了一切。

她站起来,走近他。

“您今天早上写信给我,”她说,“说您要开始忘掉我,又说您不会再看到我,我大概也不会再想到您了。我现在来揭穿您的谎言,先生,我现在在您的眼睛中看到一个东西,更可以肯定您说的不是实话。”

“什么东西,夫人?”富凯吃惊地问。

“这就是您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爱我,如同您必定会从我的行动中看出的,我也没有忘记您。”

“啊!您,侯爵夫人,”富凯说,他的高贵的脸上一刹那间放出快乐的光彩。“您,您是一个天使,世俗的人们没有权利怀疑您!他们只能谦卑地请求得到您的恩宠!”

“那么愿您得到恩宠!”

畜凯要跪下来了。

“不要这样,”她说,“到我身边来,坐下,嗳!现在在您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坏念头!”

“您根据什么看出来的,夫人?”

“从您的微笑中,它损坏了您的容貌。让我们看看,您想的是什么?说出来,要坦率,朋友间不应该有秘密!”

“好吧!夫人,请告诉我为什么三四个月来您这么严厉?”

“严厉?”

“是的,您不是不让我去拜访您吗?”

“咳!我的朋友,”德·贝利埃尔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您到我家来拜访使您遭到了很大的不幸,因为有人监视着我的住宅,因为看到过您的这双眼睛可能再一次看到您,因为我觉得我到这儿来比您到我那儿去对您来说危险要少些,总之,因为我觉得您已经够不幸了,因此,不想再增加您的不幸……”

富凯战栗了。

这些话勾起他对自己职位的忧虑。刚才有几分钟时间,他除了情人的心愿外别的都忘了。

“不幸,我?”他一面说一面努力想装出一副笑脸来,“实际上,侯爵夫人,您的悲伤才使我相信我是不幸的,这双美丽的眼睛不正为了怜悯我而瞧着我吗?哎哟,我期特它们给我另一种感情。”

“悲伤的不是我,先生,请到镜子里瞧一瞧,而是您。”

“侯爵夫人,我脸色稍微有点苍白,这是真的,但这是因为工作过度;国王昨天向我要钱了。”

“是的,四百万,我知道这件事。”

“您知道这件事!”富凯惊异得叫起来,“您怎么知道的?这只是在牌桌上,在王太后和王后离开后的事,当时除了国王只有一个人在场……”

“您瞧我这不是知道了吗?这就行了,是不是?那么,说下去,我的朋友,这是国王向您要的……”

“那好!您知道,侯爵夫人,我必须弄到这笔钱,然后叫人把它点清楚,再叫人把它记到帐上,这需要很长时间。自从德·马萨林先生去世后,在财政方面就有点困难和麻烦。我的部门工作过于繁重,这就是为什么我昨晚熬夜的原因。”

“您弄到这笔钱了吗?”侯爵夫人不安地问。

“一个管理财政的总监,侯爵夫人,”富凯高兴地说,“在他箱子里连四百万这点儿数目也拿不出来,那才是希罕的事呢!”

“是的,我知道您有或者您会有这笔钱的。”

“怎么,我会有这笔钱?”

“还没有多少时间以前,他已经叫人向您要了两百万了。”

“相反,对我来说好象已有一个世纪了,侯爵夫人。不过我们不要再谈钱的事吧,我请求您。”

“相反,我们要谈钱的事,我的朋友。”

“啊!”

“您听着,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不过,您要说些什么呢?”财政总监问,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既好奇又不安的神色。

“先生,财政总监这个职位是不是一个永远不会撤掉的差使?”

“侯爵夫人!”

“您看,我回答您了,甚至回答得很坦率。”

“侯爵夫人,您叫我吃惊,您象一个股东一样跟我谈话。”

“这非常简单.我要放一笔钱在您这里,自然我就希望知道您是否可靠。”

“说真话,侯爵夫人,我搞糊涂了,我不知道您到底要怎么样。”

“我跟您认真地说,我亲爱的富凯先生,我有一些现金不知如何处理,我不喜欢买地,我想委托一个朋友把我的钱利用一下。”

“不过,我猜想这件事不急吧?”富凯说。

“相反,急得很,而且非常急。”

“那好,我们过一会儿再谈吧。”

“别过一会儿了,因为我的钱就在这儿。”

侯爵夫人把箱子指给财政总监看,打开了它,让他看看一捆捆期票和一堆金币。

富凯和侯爵夫人同时站起来,他凝想了片刻,接着突然向后退了几步,面色苍白地跌坐在一把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

“啊!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他喃喃地叫着。

“怎么?”

“您对我是怎么想的,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

“对您吗?”

“当然罗。”

“那么您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嗯。”

“这笔钱您是为了我才带来给我的,您是知道我有困难才带来给我的。啊!您不要否认,我猜得到.我难道不知道您的心吗?”

“那好,要是您知道我的心,您看这就是我献给您的心。”

“我猜得果然对!”富凯叫起来。“哎!夫人,说真的,我从来没有给过您这种侮辱我的权利。”

“侮辱您!”她说,面色变得苍白起来。“奇怪啊,人类的敏感!您爱我,您向我说过吧!您以这种爱情的名义索取过我的名誉和荣誉吧?而当我把我的钱送给您的时候,您却拒绝我!”

“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您曾经自由地保持着这个您叫做您的名誉和荣誉的东西,让我也有保持我的名誉和荣誉的自由吧,让我破产吧,让我在包围我的仇恨的重压下,在我的良心的谴责的重压下死去吧!但是,看在天主的份上,侯爵夫人,不要让我在这最后一次打击下粉身碎骨。”

“您刚才丧失了理智,富凯先生,”她说。

“可能是这样,夫人。”

“而现在,您则是丧失了勇气。”

富凯用他痉挛的手压紧他喘息着的胸部。

“凌辱我吧,夫人,”他说,“我没有任何话好回答您。”

“我向您献出了我的友情,富凯先生。”

“是的,夫人,但您只能局限于这个范围之内。”

“这不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应该做的吗?”

“当然是的。”

“而您拒绝我这个友情的表示?”

“我拒绝这个表示。”

“请看着我,富凯先生。”

侯爵夫人的眼睛发出亮光。

“我向您献出我的爱情。”

“啊!夫人!”富凯说。

“您听着,我爱您,己经有很长时间了。女人象男人一样有她们的虚伪的讲究。我爱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不过我不愿意向您讲出来。”

“啊,”富凯合起手掌叫道。

“现在,我向您讲了。您曾跪着向我要求这种爱情,我拒绝了;我是缺乏理智的,就象您刚才一样。我的爱情,现在我把它献给您。”

“是的,您的爱情,但仅仅是您的爱情。”

“我的爱情,我整个的人,我的生命!一切,一切,一切!”

“啊,我的天啊!”富凯头晕目眩地叫着。

“您接受我的爱情吗?”

“啊!您要叫我幸福得活不下去了!”

“您感到幸福吗?您说,您说……假如我属于您,全部属于您?”

“那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那么,把我拿去吧,不过,要是我为您牺牲偏见,您要为我牺牲顾虑。”

“夫人,夫人,请不要试探我!”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请不要拒绝我!”

“啊!请注意您提出的建议。”

“富凯,一个字……不!……我就打开这扇门。”

她指着通向街上的门。

“您从此就再也看不到我了。要是您说另外一个字……行!……我就闭着眼睛跟您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不反抗,不拒绝,不悔恨。”

“埃莉丝!……埃莉丝!……那么这个小箱子?”

“这是我的嫁妆!”

“这是您的破产!”富凯叫着,一面拨弄着这些金币和期票,“这里有一百万……”

“正是……我的宝石,假如您不爱我,它们对我就再也没有什么用处;假如您爱我象我爱您一样,它们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啊!这太过份了!这太过份了!”富凯叫道。“我屈服,我屈服;即使这仅仅是为了奉献这样的忠诚。我接受这些嫁妆……”

“这儿是您的妻子,”侯爵夫人说着投入了他的怀抱。

第一〇三章 天主的土地

在这段时间里,白金汉和德·瓦尔德象难舍难分的好朋友似的从巴黎向加来赶去。

白金汉急于告别,因此,他对最高级人士的辞行是匆匆忙忙的。

对王太弟和王太弟夫人,对王后和王太后的拜访是一起进行的。

这是王太后的深谋远虑,她使他避免了再次和王太弟单独谈话的痛苦,她也使他避免了再次和王大弟夫人见面的危险。

白金汉拥抱了德·吉什和拉乌尔,他首先使他们相信他的真诚的敬意,其次向他们保证他的始终不渝的友谊,这一友谊注定将战胜一切障碍,既不会被距离阻隔,也不会被时间动摇。

行李车已经先走了,他和随从乘坐四轮马车在傍晚动身。

德·瓦尔德由于简直象被这个英国人牵着鼻子走而愤愤不平,在他狡猾的头脑里寻找各种办法想解脱这个锁链,但是没有任何人帮助他,他不得不怀着一肚子坏主意和刁钻促狭的念头自个儿在伤脑筋。

那些他能够向他们推心置腹谈话的人,都是有才智的人,可能会用公爵的权势来嘲笑他。

另一些不怎么有头脑的人,但比较明智,可能会向他援引国王禁止决斗的命令。

最后还有一些人,他们占绝大多数,出于基督教的仁慈或者出于民族自尊心,也许会支持他,他们不会考虑将招致失宠的危险,但至多也不过会去通知大臣们,他们这次动身也许会导致一次小小的残杀。

最后结果是,经过深思熟虑,德·瓦尔德准备好了他的行囊,带上两匹马,只带一个仆人,朝关卡走去,白金汉的四轮马车约定好在那儿等他。

公爵接待他的对手好象接待最亲切的朋友,自己挪到一边,让他坐下,拿出甜食来请他吃,把丢在前面座位上的紫貂皮大衣抖开来披到他身上。然后他们交谈起来。

他们谈到宫廷,没有谈到王太弟夫人;

他们谈到王太弟,没有谈到他的家庭;

他们谈到国王,没有谈到他的弟妇;

他们谈到王太后,没有谈到她的儿媳;

他们谈到英国国王,没有谈到他的妹妹;

他们谈到旅途中各自的心情,但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有危险性的名字。

因此,这种每天赶路不多的旅行是美妙的。

因此,白金汉—由于他的思想和受的教育象一个道地的法兰西人—因为选择了这么一个好伙伴而异常高兴。

尝尝美味的佳肴,在大路经过的草地上试试马的脚力,追猎野免,因为白金汉有他自己的猎兔狗。时间就是这么打发掉的。

公爵有点儿象这条美丽的塞纳河,在它决心注入大西洋以前,用它多情的蜿蜒曲折,无数次地拥抱了法兰西。

但在离开法兰西的时候,白金汉特别留恋的,却是他过去带到巴黎来的那位新的法兰西人。他所有的思想,全部是回忆,因此,也就是懊恼。

因此,有时候,虽然他尽力克制自己,还是陷入了遐想,这时,德·瓦尔德就任凭他去沉思默想。

这种细心体贴确实打动了白金汉,假如德·瓦尔德在沉默时的眼光不是那么恶毒,微笑不是那么虚伪的话,白金汉真会改变原来对他打的主意。

但本能的仇恨是改变不了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消除它,有时一点灰盖住它,但在灰下面潜伏着更加疯狂的仇恨。

一路上所有能做的消遣都做完了后,他们到达了—就是我们说过的—加来。

这是第六天的傍晚。

从前一天晚上起,公爵手下的人已经提前到达,并且租了一艘小船,这艘小船是用来和那条小游艇联系的,游艇正在目光可及的地方抢风航行,或者在它觉得它的白色的翅膀疲倦的时候,锚泊在距海堤大炮两三个射程的地方。

这艘小船往返于游艇和堤岸之间,把公爵所有的装备送到艇上去。

马匹都已装上了船,人们把它们放到特制的筐子中,从小船吊到游艇的甲板上。这些筐子里面村了棉絮,因此即使马匹因受惊或烦躁而使性子时,它们的四肢也不会脱离筐子里面柔软的隔板的支撑,甚至连毛也不会碰乱。

八只这种筐子并列着,把底舱都塞满了。人们知道在这短短的渡海期间,发着抖的马匹是什么都不吃的,面对着它们在陆地上可能垂涎三尺的美味哆嗦个不停。

渐渐地,公爵的全部装备都已搬到了游艇上。这时,他的手下人来向他报告一切准备完毕,如果他愿意和这位法国绅上一起上船,已没有别人要等待了。

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料到这个法国绅士和英国公爵除了友谊的活动外,还会有别的问题要解决。

白金汉派人回答游艇艇长说,要准备好随时待命,不过大海很美,夕阳将会绚丽多彩,他打算晚上再上船,以便利用黄昏在沙滩上散散步。

此外他还补充说,既然有一个难得的朋友在这儿,他一点也不急于上船。

说着,他向围着他的人指着地平线上染红了的天空的壮丽景色一团团云絮象圆形剧场似的从一轮落日之上升起直达天顶,形成一连串峰峦重叠的群山的景象。

这整个圆形剧场的底部都被染成象一种血红的泡沫的颜色,随着人们的视线从基底升到顶峰,这些泡沫逐渐溶化在象珍珠一般的乳白颜色中。大海也被这种光的反射染上了颜色,在每一个蓝色的浪峰上都跳动着一颗亮点,好象陈列在一盏灯光下的红宝石。

温柔的黄昏。大海对沉思默想的人散发出极为亲切的咸味,紧密的东风一阵阵地刮着,发出悦耳的声音。远处,游艇的桅帆在夕阳下勾勒出它黑糊糊的轮廓。在被染成红色的天际,地平线上三三两两弯弯的三角帆在碧蓝的天空下,好象一头扎进水里去的海鸥的翅膀,景色真是宜人。一群好奇的人跟着穿金绣服装的仆从,在这些人中,有总管和秘书,大家以为他们看到的是主人和他的朋友。

至于白金汉,身上简单地穿着一件灰色缎子的外套,和一件紫色天鹅绒小紧身上衣,帽子盖到眼角,衣服上既不戴勋章,也没有刺绣,他并不比德·瓦尔德更显眼些。德·瓦尔德穿着一身黑衣服,象一个管理财务的教士。

公爵手下的人得到命令把准备好的小船停在码头上,并且随时注意他们主人什么时候上船,但在他或他的朋友招呼前不要到他身边来。

“不管看到什么事情都一样,”他加强了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使得他们都能够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在海滩上走了几步后,白金汉向德·瓦尔德说:

“我相信,先生,我们就要互相告别了。您看,海水涨潮了,十分钟内它就要浸透我们现在走着的沙滩,我们将感觉不到地面了。”

“爵爷,我悉听吩咐,不过……”

“不过我们仍旧是在国王的土地上,是不是?”

“当然。”

“那好!请过来;那边,您看到吧,有一块象小岛似的地方,在一个圆形的大水洼中间,水洼里的水就要上涨,那个小岛也就要一分钟一分钟地消失掉。这个小岛无疑是属于天主的,因为它在两个海之间,国王的地图上不会有它。您看到了没有?”

“我看到了。我们现在走过去勉强可以不踩湿脚。”

“对的,不过请注意它构成了一个相当高的小丘,而从四面升起的海水淹不到它的顶点,因此,这个小小的舞台对我们非常适合,您以为如何?”

“我到处都可以,只要我的剑在那儿能够荣幸地和您的剑交锋,爵爷。”

“那好,我们去吧。我很遗憾要让您的脚弄湿了,德·瓦尔德先生,不过我相信您一定能够向国王说:‘陛下,我决非在陛下的土地上打架的。’这可能有点太狡猾了。不过您从来就是狡猾的。哎哟,我们不要抱怨吧,您在这方面有一种非常惊人的智慧,而这种智慧也只有你们这些人才有的。要是您同意,我们就赶快些,德·瓦尔德先生,因为您看海水已经上涨了,天也要黑了。”

“假如我走得不更快些的话,爵爷,这是为了不超过公爵大人,您的脚是干的吧,公爵先生?”

“是的,到现在为止还是干的。请看那边,那是我手下那些家伙,他们怕看到我们淹死,要乘船过来巡航。您看他们在浪尖上晃得多欢,真是奇观,不过这要使我头晕的,您允许我背朝着他们吗?”

“请您注意,如果您背朝着他们,您就要面对着太阳了,爵爷。”

“哦,太阳到这个时候光线已经很弱了,而且很快就要消失了,请您不要担心这点吧。”

“悉听尊便,爵爷;我讲这些话是出于关心。”

“我知道,德·瓦尔德先生,我珍视您的意见,您同意我们把上衣脱去吗?”

“请您决定吧,爵爷。”

“这样更方便些。”

“现在我一切已准备好了。”

“请告诉我,关于这方面不要客气,德·瓦尔德先生,您是否觉得在这潮湿的沙子上不好,或者您仍旧有点认为这是在法兰西的领土上?如果这样,我们可以到英国领土上或者到我的游艇上去交手。”

“我们在这儿非常好,爵爷,不过我荣幸地提醒您注意,由于海水上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金汉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脱去他的上衣,把它丢到沙地上。

德·瓦尔德也同样做了。

从海岸望去,这两个人的白色的身躯,在落日的紫红色的余辉里象两个幽灵。

“真的!公爵先生,我们不能够再耽搁了,”德·瓦尔德说,“您是不是感到我们的脚好象陷到沙里去了?”

“我已陷到齐脚踩深了,”白金汉说,“而且眼看海水就要到达我们这儿了。”

“我这儿已经有水了……请吧,公爵先生!”德·瓦尔德把剑拿在手中。

公爵也照着做了。

“德·瓦尔德先生,”白金汉说道,“请让我最后说一句话……我和您决斗,因为我不喜欢您,因为您对我的某种感情的嘲笑伤了我的心,此时此地,我愿为这种感情非常愉快地死去。您是一个坏人,德·瓦尔德先生,我要使尽全力杀死您,因为我料到,假如您这次不死,您将来一定会对我的朋友们于出许多坏事,这就是我要对您讲的话,德·瓦尔德先生。”

白金汉说完鞠了一躬。

“而我,爵爷,下面是我要回答您的话:我并不恨您;但是既然您猜到了我的心思,我就恨您,我也要使尽全力杀死您。”

德·瓦尔德也向白金汉鞠躬致敬。

就在同一时刻,两把剑交起锋来,两道亮光在黑夜里会合在一起。

两把剑互相寻找着,互相试探着,互相触碰着。

两个人都是击剑能手,第一个回合没有任何结果。天黑得很快,黑得人们只能靠本能来进攻和防卫。

突然,德·瓦尔德感到他的剑碰到了什么,原来他刚才刺中了白金汉的肩膀。

公爵的剑随着他的胳膊垂了下来。

他“唔”了一声。

“刺中了,是不是,爵爷?”德·瓦尔德说着退后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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