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拍掌笑起来。
“菲力浦,”她说,“您这不是缺点,简直是一种毛病。”
“缺点也罢,毛病也罢,夫人,我为此痛苦。”
“而您想要人来治愈仅仅存在于您想象中的毛病吗?您要人赞成您那毫无根据的嫉妒么?”
“好吧,您过去为那位说的话,您又要为这一位说了。”
“这是因为,我的儿子,”王太后冷冷地说,“您过去为那一位做的事,您又要为这一位做了。”
亲王有点愠怒地弯了弯腰。
“假如我举出事实来,”他说,“您相信吗?”
“我的儿子,对于嫉妒以外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您,不需要引证什么事实。但是,对于嫉妒方面的事情,您绝不要指望我相信。”
“那么,这等于陛下命令我缄口不语,并且叫我置身事外了?”
“决不是这样,您是我的儿子,我必须象一个母亲那样宽容您。”
“哦!您的意思是说,您必须象宽容一个疯子那样宽容我。”
“不要夸大其辞,菲力浦,请注意不要在我面前把您的妻子描绘得好象是一个寡廉鲜耻的人!……”
“但有事实!”
“您说,我听着。”
“今天早晨十点钟,人们在亲王夫人房间演奏起音乐来了。”
“这算不了什么。”
“德·吉什先生单独和她在一起谈话……噢!我忘了跟您讲,一个星期以来,他简直象影子一样不离开她。”
“我的朋友,假如他们要做坏事,他们是要躲起来的。”
“好啊!”公爵叫起来,“我就料到您会这样讲,请您牢记您刚才讲的这句话。今天早晨,我说,我对他们突然袭击了一次,并且表示了我的强烈不满。”
“您要相信,这样做也足够了,甚至还有点过分了。这些年轻的妇女全是疑心重重的。责备她们做了她们没有做过的坏事,这往往就是告诉她们可以去做这种坏事。”
“好,好,请等一等。请您也记住您刚才讲的话,夫人:‘今天早晨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还有,假如他们要做坏事,他们是要躲起来的。’”
“我讲了。”
“不一会以后,我因为早晨脾气暴躁而感到懊悔,同时知道德·吉什赌气回家了,我就到亲王夫人那儿去。您猜我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又在演奏音乐了,跳舞了。而吉什呢,人家却把他藏在那儿。”
奥地利安娜皱了皱眉头。
“这是不谨慎的,”她说,“亲王夫人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
“吉什呢?”
“一样……不,不……他结结巴巴地讲了几句很放肆的话。”
“您对这件事怎么看的,菲力浦?”
“我认为我被人耍了,白金汉只是个借口,而真正的罪犯,就是这个吉什。”
安娜耸了耸肩膀。
“还有呢?”
“我要吉什象白金汉一样从我家里滚出去,要把这个要求向国王提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亲自负责处理这件事,夫人,您是这么富有才智,又崇高善良。”
“我绝不做这件事。”
“怎么,我的母亲?”
“听着,菲力浦,我不是每天都训人的,我对青年有些威望,但我不能施展这个影响而又不失掉他们;何况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证明德·吉什先生是有罪的。”
“他使我讨厌。”
“这是您的事。”
“好,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亲王激动地说。
安娜不安地望望他。
“您要做什么?”她说。
“下一次我再在家里发现他,我就叫人把他淹死在我的水池里。”
这句凶狠的话说出以后,亲王等待着一个吃惊的反应,但王太后却毫无表情。
“您就这样去干吧,”她说。
菲力浦软弱得象一个女人,他开始嚎叫起来。
“人家欺骗我,没有一个人爱我,连我的母亲也跑到我敌人那儿去了。”
“您的母亲比您看得远,她不想替您出主意,因为您不听。”
“我要到国王那儿去。”
“这就是我要建议您去做的。我在这儿等待陛下,现在是他来看我的时候,您可以把情况说明一下。”
她话还没有说完,菲力浦就听见前厅的门响亮地打开了。
他害怕起来。他听出这是国王的脚步,国王的鞋底在地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公爵从一个小门逃出去,让王太后去代他打交道。
奥地利安娜笑了起来,当国王走进来时她还在笑着。
国王非常亲热地问候身体已经很衰弱的王太后的健康情祝。他也是来告诉她去枫丹白露旅行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看到她在笑,他放下心来,自已也笑着问她什么事情好笑。
奥地利安娜抓住他的手,用一种轻松愉快的声音说道:
“您知不知道我以自己是个西班牙人而骄傲吗?”
“为什么,夫人?”
“因为西班牙人至少要比英吉利人强。”
“请您解释一下。”
“从您结婚以来,您没有一点什么需要责备王后的吧?”
“没有,当然没有。”
“您结婚到现在已经有一些时候了,您的弟弟和您相反,他结婚才十五天……”
“怎么了?”
“他已经第二次埋怨亲王夫人了。”
“怎么,还是因为白金汉?”
“不是的,是另外一个。”
“谁?”
“吉什。”
“有这回事!不过这是亲王夫人一次卖弄风情吧?”
“我想是这样的。”
“我可怜的弟弟!”国王笑着说。
“据我看,您是原谅这种卖弄风情的吧?”
“是的,对亲王夫人来说是这样,亲王夫人实际上并不是卖弄风情。”
“就算是这样吧,但是您的弟弟简直因此失去理智了。”
“他要怎样?”
“他要叫人淹死吉什。”
“这太过分了。”
“您不要笑,他气得要发狂了,您想想办法吧。”
“为了搭救吉什,我情愿。”
“哎哟!假如您的弟弟听到您讲的话,他会阴谋反对您的,就象您的王叔反对您的父王一样。”
“不会的,菲力浦极其爱我,我也极其爱他,我们象好朋友一样生活在一起。他的要求主要是什么?”
“就是要您禁止亲王夫人卖弄风情,禁止吉什献殷勤。”
“别的没有了么?我弟弟对王权的想法多崇高啊……改造一个女人!还说要改造一个男人!”
“您准备怎么办呢?”
“跟吉什讲一声,他是个有头脑的孩子,我会说服他。”
“亲王夫人呢?”
“这比较困难,一两句话是不够的,我得准备一番大道理,再去规劝她。”
“事情很急。”
“啊!我尽量抓紧去做。我们下午要排练芭蕾舞。”
“您在跳舞时规劝她吗?”
“是的,夫人。”
“您有把握能使她转变吗?”
“我要用信心或热情彻底清除邪恶。”
“太好了。请不要把我牵连到这里面去,否则亲王夫人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的,我是她婆婆,我必须和儿媳生活在一起。”
“夫人,这一切将由国王来负责,唔,我考虑……”
“考虑什么?”
“我到亲王夫人那儿去找她是不是更好些?”
“这稍嫌郑重了一些。”
“是的,不过对一个说教的人来说,郑重一些并非不合适,而且芭蕾舞的小提琴声可能把我要讲的道理吞掉一半。再说,得阻止我弟弟的某些激烈的行动……事不宜迟……亲王夫人在家吧?”
“我想总在家里。”
“他诉的什么苦,请您说说看。”
“就是两句话,没完没了的音乐会……吉什整天围着她转……怀疑这里面有什么秘密或者什么阴谋……”
“证据呢?”
“什么证据也没有。”
“好,我到亲王夫人那儿去了。”
国王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华丽的服饰和象他的金刚钻一样容光焕发的面孔。
“她有点儿疏远亲王了吧?”他说。
“唉!水火是绝对不能相容的。”
“够了,我的母亲,我吻您的手一法兰西最美的手。”
“祝您成功,陛下……做您的家务调停人去吧。”
“我不使用使者,”路易说,“也就是对您说我会成功的。”
他笑着走出去,一路上细心地掸去身上的尘土。
第一〇七章 调停人
当国王在亲王夫人处出现时,亲王夫妻吵架的消息已经在廷臣中间传遍了,大家都惴惴不安。
一场有关这件事的风暴正在形成。德·洛林骑士正得意地在这一群群人中间,分析着这场风暴的每个因素,他扩大那些最弱小的因素,怀着他的不良意图操纵着那些最强大的因素,以产生尽可能恶毒的效果。
正如奥地利安娜预料的那样,国王的到来给这件事增加了严肃的气氛。
在一六六二年,王太弟对王太弟夫人不满,以及国王介入了王太弟的私事,这不是一件小事。
因此人们看到那些围在德·吉什伯爵周围的最大胆的人,一看见国王进来就害怕地离开他了。伯爵本人也和大家一样有点恐慌,一个人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
国主象他习惯做的一样一面打着绍呼,一面走进王太弟夫人的套间。宫廷贵妇们在长廊里他经过的地方排成长列向他致敬。
陛下尽管是心事重重,可是他仍然以主子的目光向排列在两边的年轻而动人的女人扫了一眼,她们都端庄地低垂着眼帘。
所有的人都因为国王投射来的目光脸红了,唯独一个人例外。她丝一样柔软光滑的长发卷成环形,衬托在世间最美的皮肤上。这个例外的人面色苍白,几乎支持不住了,尽管她的同伴用胳膊肘不住地在顶她。
这是拉瓦利埃尔,蒙塔莱在低声给她打气。蒙塔莱自己的勇气是绰有余裕的。
国王不禁掉过头来看了一下,这一来所有已经抬起的头又重新低下去了,只有那个金黄色头发的人呆着不动,好象她身上仅剩的力量和智慧都已经耗尽了。
走进王太弟夫人的房间,路易发现他的弟媳妇半躺在她的小房间里的坐垫上。她站起来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为她得到的荣誉而表示感激的话。
接着她就坐下了,虚弱得支持不住,这种虚弱大概是装出来的,因为她的双颊上带着娇媚动人的颜色。而她的眼睛由干不久前淌了一点眼泪,仍旧是红红的,不再有光泽了。
国王一坐下,凭着他特有的准确的观察力,发现这个房间里的紊乱,同时他从亲王夫人的脸上,捉摸到一种同样的紊乱的神情,他用调皮的语气说:
“我的妹妹,您说我们今天什么时间排练芭蕾舞好?”
王太弟夫人无精打采地慢慢地摇了摇她那迷人的头,说道:
“哦!陛下,请免掉我这一次排练吧,我正要叫人禀告陛下,今天我不能排练了。”
“什么!”国王略显吃惊的样子说,“我的妹妹,您不舒服么?”
“是的,陛下。”
“那么,我叫人去把您的医生找来。”
“不用了,因为那些医生对我的病无能为力。”
“您吓坏我了!”
“陛下,我想请求陛下允许我回英国去。”
国王做了一个手势。
“回英国去!您讲的是心里话吗,夫人?”
“我是不得已才讲的,陛下,”亨利四世的外孙女果敢地说。
她美丽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是的,这件事我很遗憾不得不向陛下吐露真情:我觉得我在陛下的宫廷里太不幸了,我想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夫人!夫人!”
国王挪到她身边。
“请听我说,陛下,”这个年轻的女人继续说,她已渐渐地用她的美貌和灵敏的气质打动了对方,“我对受苦已经习惯,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受到羞辱,遭到蔑视。啊!请陛下不要阻止我吧!”说到这儿,她微微地笑了一笑。
国王脸红了。
“而我想,我可以相信天主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降生的,我一个强有力的国王的女儿。可是,既然天主打击了我父亲的生命,他当然可以打击我的骄傲。我非常痛苦,我也使得我的母亲非常痛苦,但是我保证,万一天主使我回到独立自主的地位,即使做一个靠劳动获取面包的民间女工,我也不会再受丝毫被侮辱之苦。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又重新得到了符合我地位和出身的财产,我又登上了王位的阶梯,我以为和一个法兰西亲王结亲,我将在他身上得到一个亲戚,一个朋友,一个同等的人,但我发现我得到的却是一个主人;因此,我感到气愤。陛下,我的母亲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您是我尊敬的,我……爱的人……”
国王战栗了,再没有任何声音比最后这句话更悦耳了。
“您,我想,陛下是知道一切的。既然您到我这儿来了,您或许会了解我的。即使您不来,我也会到您那儿去的。我要的是准许我自由地离开。我信赖您的高尚正直,您是一个杰出的人,您能为我辩白并保护我。”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国王结结巴巴地说,他已经被这种激烈的进攻征服了,“您可曾认真地考虑过您设想的计划会遇到多大的困难吗?”
“陛下,我没有考虑,我感觉得到。我被人家攻击,我本能地回击,就是这样。”
“不过人家对您怎么了呢?嗯。”
大家可以看到,亲王夫人刚才通过这种女人特有的手段,避免了任何责备,却提出了一个更严重的指责,她由被告变成了原告。这是一个说明她确凿有罪的迹象。但是任何女人,甚至最不机灵的女人,也懂得利用这种明显的罪恶来取得胜利。
国王忘掉了他到她这儿来为的是向她讲“您对我的弟弟怎么了呢”这句话的,他讲的话却变成了“人家对您怎么了呢?”
“人家对我怎么了?”王太弟夫人说,“啊!只有女人才了解,陛下,人家叫我哭了。”
她用一只指头—世间再也找不出这样一只象珍珠般洁白细腻的指头—指着自己含着泪水的亮晶晶的眼睛。她又哭起来了。
“我的妹妹,我求求您,”国王说着又向前挪了挪,到她身边拉住她湿润而又颤动的手。她让他抓着。
“陛下,人家起先不让我哥哥的一个朋友留在这儿。米罗德·德·白金汉对我来说是一个可爱有趣的客人,一个懂得我的习惯的同胞,我几乎要说是一个伙伴,因为我们和我们的另一些朋友在我的圣詹姆斯宫旁边美丽的河畔共同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日子。”
“不过,我的妹妹,维利尔斯爱上了您吗?”
“完全是借口!”她神色庄严地说,“德·白金汉是不是爱上我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来说,有一个男人爱我,难道有什么危险吗?……啊!陛下,只被一个男人爱是不够的。”
她又笑起来,笑得这么温柔,这么调皮,使得国王感到他的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总之,是不是我的弟弟嫉妒了?”国王打断她的话说。
“对,我同意这个看法,就是这个原因。而人家却撵走了德·白金汉先生。”
“撵走!……啊!不是的。”
“驱逐,排斥,撵走,随您喜欢怎么说,陛下。一个欧洲第一流的绅士就由于一个眼色或者一束鲜花,象一个乡巴佬一样眼睁睁地披迫离开法兰西国王的宫廷,路易十四的宫廷。这和最高雅的宫廷是不相称的……对不住,陛下,我忘记了我这样说冒犯了您至高无上的权威。”
“肯定不是!我的妹妹,不是我撵走了德·白金汉先生的……我非常喜欢他。”
“不是您?”亲王夫人巧妙地说,“啊,太好了!”
她加重了“太好了”这几个字的语气,就好象她说的是“倒霉”这两个字。
有几分钟时间寂静无声。
接着她又说道:
“德·白金汉先生走了……我现在知道是为什么和被谁……我原来以为可以得到清静了……并没有……现在亲王找到另一个借口,这就是……”
“这就是,”国王嬉皮笑脸地说,“另一个人出现了,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您漂亮,夫人,人家总是要爱您的。”
“那么,”亲王夫人叫道,“我只有让孤独伴着我了。哦,这正是人家所希望的,这正是人家准备让我这样的。可是不行,我宁可回伦敦去。在那儿,人们了解我,人们看得起我。我有我的朋友,用不着担心人们敢把他们称为我的情人。呸!这是一种可耻的猜疑,而这种猜疑竟来自一个绅士!哦!自从我看到亲王在我面前显得好象是个女人的暴君以来,他在我头脑里就毫无地位。”
“好啦!好啦!我的弟弟的过错仅仅是因为爱您。”
“爱我!亲王爱我?哎哟!陛下……”
她哈哈大笑起来。
“亲王永远不会爱一个女人,”她说,“亲王非常爱他自己。不!我是不幸的,亲王的嫉妒是最坏的一种:没有爱情的嫉妒。”
“不过您得承认,”国王说,他在这场变化多端而又热烈的谈话中开始激动起来,“您得承认吉什爱您。”
“噢!陛下,我一点都不知道。”
“您应该看到的,一个爱您的人总要流露感情的。”
“德·吉什先生没有流露过。”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您在为德·吉什先生辫护。”
“我!我为德·吉什先生辩护?啊!陛下,我真不幸,连您也来怀疑我了。”
“不是,夫人,不是,”国王赶紧说,“您不要难过。哎哟!您哭了!我求求您,冷静些。”
她还是哭,好几滴很大的泪珠滚落在她的手上。国王捧住她的一只手,吮吸上面的一滴泪水。
她这么悲伤又这么温柔地看着他,使得他心慌意乱。
“您对吉什一点没有什么吗?”他的不安已经超过他的调解人的身分了。
“就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么,我就能让我弟弟放心了。”
“唉!陛下,什么也不能使他放心,您别相信他是嫉妒。亲王听了别人的坏话,他又生性多疑。”
“当关系您时,人家是会这样的。”
亲王夫人眼睛垂下,缄默不语。国王也象她一样。他始终抓着她的手。
这一分钟的静默好象一个世纪那么长。
亲王夫人温和地抽回她的手。她今后的胜利是肯定无疑的了。她可以为所欲为。
“亲王埋怨,”国王嗫嚅地说,“您喜欢个人社交,不大喜欢和他谈话,和他在一起活动。”
“陛下,亲王整天就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要不就是和德·洛林骑士先生一起搞一些和女人过不去的恶毒的阴谋,他就是这样消磨日子的。”
“啊!您讲得过分一些了。”
“我讲的是事实,请您观察好了。陛下,您会看到我究竟有没有道理。”
“我会观察的。不过,在这段时间里,给我弟弟一个什么样的答复才能使他满意呢?”
“我走好了。”
“您总是讲这种话!”国王冲动地嚷起来,他以为十分钟以来已经产生了变化,就是亲王夫人的整个思想已全部改变了。
“陛下,我在这儿不再可能得到幸福,”她说,“德·吉什先生妨碍了亲王,人家也要叫他离开吗?”
“假如有必要,为什么不能?”路易十四笑着回答说。
“那好!在德·吉什先生之后呢?……再说,我会怜惜他的,我预先通知您,陛下。”
“啊!您怜惜他?”
“当然罗,他可爱,他对我友好,他使我消愁解闷。”
“啊,要是亲王听到您讲这种话怎么办!”国王不高兴地说,“您知不知道我绝不承担使你们和好的责任?我甚至连想都未想过。”
“陛下,眼下您能禁止亲王不嫉妒一个偶然碰到的任何人吗?我十分清楚德·吉什先生不是一个偶然碰到的人。”
“又来了!我告诉您,作为一个好兄长,我将厌恶德·吉什先生。”
“啊!陛下,”亲王夫人说,“我恳求您,不要被亲王的好恶所影响,保持您国王的身分。这样对您,对大家都更好些。”
“您是个值得崇拜的爱嘲笑人的女人,夫人,我知道甚至这些被您嘲笑的人都崇拜您。”
“而这就是为什么,您,陛下,我当作我的保护人的您,将要去同那些迫害我的人站到一起的原因,”亲王未人说。
“我,迫害您的人?但愿不要这样才好!”
“那么,”她无精打采地继续说道,“请同意我的要求。”
“您要求什么?”
“回英国去。”
“噢,这个,绝不能!绝不能!”路易十四叫起来。
“那么我是一个囚犯了?”
“如果说是被囚禁在法兰西,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不要急!我的妹妹,我会告诉您的。”
“陛下,我象个卑贱的女仆那样洗耳恭听。”
“您别陷在一些自相矛盾的内心活动里,您也别用您的孤独使我们担心,您要象平常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要离开我们,我们象一家人一样生活。确实,德·吉什先生是可爱的,不过,总之,假如我们没有他的智慧……”
“哦!陛下,您完全知道您这是谦虑。”
“不,我可以向您保证。一个人可能是国王而同时感到自己不及某个绅士那样有机会讨人喜欢。”
“我也可以向您保证,您对您讲的这些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国王含情脉脉地看看亲王夫人。
“您肯不肯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这就是在您的房间里,不要再因为一些外人而失掉您应该给我们的时间。您愿不愿意我们订立一个攻守同盟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和您联盟,陛下?”
“为什么不?您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吗?”
“不过陛下,您是一个忠实可靠的同盟者吗?”
“您看吧,夫人!”
“那么这个联盟从哪一天开始呢?”
“就从今天。”
“我来拟订这个条约?”
“太好了!”
“您将在上面签字?”
“我闭着眼睛签。”
“哦!那么,陛下,我口头同意,您是宫廷中的太阳,当您出现在我这儿时……”
“怎么样呢?”
“一切都发亮了。”
“啊!夫人,夫人,”路易十四说,“您完全知道一切光明都来自您,就算我用太阳来做纹章,那只不过是一个标志而已。”
“陛下,您对您的同盟者过奖了。不过,您是想骗我吧?”王太弟夫人用她的指头顽皮地指着国王威胁说。
“怎么!当我向您保证我的真情的时候,您却认为我是在骗您?”
“是的。”
“那么是谁使您产生怀疑的?”
“是一件事情。”
“只是一件事情?”
“是的。”
“什么事情?假如我一件事情也不能战胜,那我就太不幸了。”
“这件事与您的权力一点不相干,陛下,甚至与天主的权力也不相干。”
“那么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
“就是过去。”
“夫人,我不懂,”国王说,正因为他太懂了。
亲王夫人抓住他的手。
“陛下,”她说,“我不幸这么长时期使您不满意,以至于使我今天几乎有权利在心里寻思,为什么您能接受我作为您的弟媳妇。”
“使我不满意!您使我不满意了?”
“好啦,您不要否认吧。”
“请允许我不承认。”
“不,不,我记得。”
“我们的联盟从今天开始,”国王带着一种并非做作的热情叫起来,“您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吧,我也不想过去的事。而我只想现在的事。我眼前就是,就在这儿,您瞧。”
于是他把亲王夫人带到一面镜子前,她从里面看到了自己能使一个圣人都抵挡不住的红艳艳的美丽的面孔。
“这不相干,”她喃喃地说,“这一点也不能保证一个非常牢固的联盟。”
“要发誓吗?”国王问,他己由于整个交谈中激起情火的言词兴奋得要发狂了。
“我不拒绝一次真正的起誓,”亲王夫人说,“这好象总还是一种保证。”
国王跪在一块方砖上,抓住亲王夫人的手。
她带着一种画家画不出、诗人也只能想象的微笑把两只手伸给他,他把他滚烫的面孔埋在她的手掌里。
不管他还是她,都找不出一句话来说。
国王感到亲王夫人在抽回她的手的时候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面颊。
他马上站起来从房间里走出去。
廷臣们注意到他的脸红,由此推断房间里的场面是很激烈的。
但德·洛林骑士赶紧说:
“哎哟!不会的,先生们,请放心。当国王发怒的时候,他的脸是发白的。”
第一〇八章 出主意的人
国王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不安的情绪下离开了亲王夫人。
他确实无法解释这种突然莫名其妙产生的好感的内在奥秘,在极其平静地过了许多年之后,两颗本应相爱的心相爱起来了。
为什么过去路易蔑视,甚至于厌恶亲王夫人?为什么现在同样是这个女人他却觉得这么美这么诱人?为什么他不仅是关心,而且简直是一刻也忘不了她?最后还有,为什么亲王夫人—她的眼睛和思想被另一方面撩拨着—一星期以来,对他好象有一种似乎是十分亲切的垂青呢?
别以为路易有一个勾引她的计划:亲王夫人和他弟弟之间的关系,或者至少在他看来,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他甚至距离这道障碍还非常之远,因此还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他现在就在这情欲的斜坡上被青春的活力推动着喜滋滋地往前走,没有任何人—甚至预先估计过各种成功或失败可能的人—能说出他将走到哪一步为止。
至于王太弟夫人,人们很容易解释她对国王的爱慕:她年轻、风流,她的多情是为了引起人家的崇拜。
这是一个感情容易冲动的人,她如果在舞台上,会跳过燃烧着的炽烈的炭火,以博取观众们的一次喝彩。
因此,这样不断地逐级上升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在受到白金汉和吉什的热爱以后(吉什超过了白金汉,即使他只是由于不落俗套才特别受到女人们的喜爱),亲王夫人把她的野心提高到受国王的崇拜,我们说,这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国王不仅是王国中的第一号人物,而且也是最聪明最漂亮的人物中的一个。
至于路易对他弟媳妇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欲,生理学会用一些平庸的观点和某些神秘的亲缘关系的天性来给予解答。亲王夫人有最美丽的黑眼睛,路易则有着世间最漂亮的蓝眼睛。亲王夫人是爱笑和感情外露的,路易则是忧郁和内向的。第一次在某一个共同感兴趣、共同感到好奇的地方相遇后,这两种相反的性格就由于他们相互间的矛盾而燃烧起来。路易回去后,感到亲王夫人是宫廷中最迷人的女人。亲王夫人仍旧一个人呆着,遐想着,由于她能在国王身上产生一种强烈的影响而非常快活。
但在亲王夫人身上的这种意识可能是被动的,而在国王身上,他的行动就非常激烈,这完全符合一个年轻人、一个习惯于颐指气使的年轻人的冲动性格的。
国王首先告诉亲王一切已经平息了,亲王夫人对他是极其尊敬的,是完全真心爱他的,但她性格高傲,甚至多疑,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这样敏感的人。亲王用他通常对他哥哥讲话时又酸又甜的腔调回答说,他不太理解一个女人的这些敏感,这个女人的行为据他看来,会引起别人的指责,而假如某个人的权利被损害,这就是他—亲王的权利,他的这种权利是无可争议的。
但是这时候国王用一种相当激烈的声调来回答,这种声调说明了他对他弟媳妇的关心。
“幸好亲王夫人是不受指责的!”
“对别人的指责来说,是的,我同意是这样,”亲王说,“但不包括我的指责,我这样想。”
“哎哟,”国王说,“对您,我的弟弟,我要说亲王夫人的行为是不应该引起您指责的。是的,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漫不经心、非常特别的年轻女人,不过她自称有最纯真的感情。英国人的脾气在法国并不总是能被充分理解的,我的弟弟,而英国人自由的风气有时会使得那些不知道这种自由再加上天真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吃惊。”
“哦!”越来越激动的亲王说,“我所指责的我的妻子一经陛下宽恕,她就无罪了,而我也就不再有任何话可说了。”
“我的弟弟,”国王赶紧又说,他感到良心的声音在他心里悄悄地告诉他,亲王并非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的弟弟,我讲的这些,尤其是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您好。我知道您可能埋怨从亲王夫人方面得不到信赖和尊重,而我决不希望您的不安拖得很长久。我有责任注意您的家庭,就象我注意我最卑微的臣下的家庭一样。因此我怀着极大的愉快看到您的不安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这么说,”亲王带着疑问的口气,眼睛盯住他的哥哥说,“陛下对亲王夫人已经了解清楚了,我在您至高无上的圣明前面屈服.您对这些我控诉的丢脸的事的原因也查对过了吗?”
“您是有道理的,”国王说,“我再考虑一下。”
这些话包含着一个命令,同时也包含着一种安慰的意思。亲王感到这一点,于是就退出了。
至于路易,他又去我他的母亲,他感到他需要一种比他刚才从他弟弟那儿接受的宽恕更全面的宽恕。
奥地利安娜对德·吉什先生没有对白金汉那样的同样宽容的理由。
她从路易开头的一些话语里,就看出他不打算严厉地对待这件事,她就严肃起来了。
这是善良的王后为了达到了解真相的目的常用的一种计策。
但是路易已经不是当初的幼稚的路易了,他已经做了将近一年的国王,在这一年里他有的是时间来学习装聋作哑。
为了让她把她的看法完全暴露出来,他在听奥地利安娜讲话时只用眼色和手势表示同意她的话。在某些意味深长的一瞥里,在某些巧妙的暗示里,他深信,对风流艳事十分内行的王太后如果不是猜中,至少也怀疑到他对亲王夫人的偏爱。
就所有能帮助他的人来说,奥地利安娜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所有和他敌对的人来说,奥地利安娜是最危险的。
路易于是更换了手段。
他加重亲王夫人的罪名,原谅亲王,顺从他母亲对德·吉什的看法,就象他过去顺从她对德·白金汉的看法一样。
然后,当他看到她相信已经在他身上取得完全胜利以后,他离开了她。
整个宫廷,也就是说所有宠臣亲信和所有王亲国戚,人数是相当多的—因为已经有五位主人—都在晚上聚集起来排练芭蕾舞。对于可怜的德·吉什来说,在这段时间里他接待了几次来访。
在这些来访中,有一次来访是他既盼望又害怕的—这两种感情几乎是同等程度—这就是德·洛林骑土的来访。下午三点钟光景,德·洛林骑士来到德·吉什家。
他的样子非常叫人放心。他对德·吉什说,亲王的情绪很好,夫妻间似乎没有发生过一点不和的迹象。
尤其是,亲王很不记仇!
德·洛林骑士来到宫廷有很长时间了,他已经断定,路易十三的两个儿子中,亲王继承了父亲的脾气,他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感情容易冲动,骨子里很狡猾。不过对他的朋友倒确实是没有什么的。
他特别给德·吉什打气,向他指出王太弟夫人不久之后就可能牵着她丈夫的鼻子走,因此,能控制王太弟夫人的人也将能左右王太弟。
对此,德·吉什满腹狐疑。他机智地回答说:
“是的,骑士。不过我认为亲王夫人是非常危险的。”
“在哪方面?”
“当她看到亲王的性格并不是对女人非常多情时。”
“这倒是真的,”德·洛林骑士微笑着说.
“到那时……”
“怎么呢?”
“是这样!亲王夫人就随便挑一个人来做她偏爱的对象,用嫉妒来重新支配她的丈未。”
“深刻!深刻!”骑士叫起来。
“这是真的!”德·吉什回答。
两个人都没有讲出自己的真实思想。
德·吉什在他这样攻击亲王夫人的性格时,在心底默默地请求她原谅。
骑士在称赞德·吉什的见解深刻时,也就是蒙着他的眼睛把他引向悬崖绝壁。
德·吉什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他早上那件事产生的结果,以及午饭时更严重的那场风波产生的结果。
“我不是已经跟您讲了,人家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德·洛林骑士回答,“亲王头一个没有把这当作一回事。”
“不过,”德·吉什大着胆子说,“有人跟我谈到过国王去看过一次亲王夫人。”
“是的,正是这样,亲王夫人是唯一不高兴的人。国王到她那儿去是为了使她高兴起来。
“结果呢?”
“结果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白天的心情。”
“今天晚上排练芭蕾舞吗?”
“那当然。”
“您有把握吗?”
“非常有把握。”
就在这两个年轻人交谈的时候,拉乌尔神色不安地走进来。
一看见他,骑士就站起来。—他对拉乌尔如同对所有品格高尚的人一样,怀着一种隐蔽的仇恨。
“那么,您劝我?……”德·吉什问骑士。
“我劝您安心睡觉,我亲爱的伯爵。”
“而我,德·吉什,”拉乌尔说,“我对您有一个完全相反的劝告。”
“什么劝告,朋友?”
“骑上马,动身到您的随便哪一处田庄上去。到了那儿以后,将一切顺利,假如您愿意听从骑士的劝告,您就可以安心睡觉,您在那儿要睡多长时间就睡多长时间,要多安心就多安心。”
“怎么?走掉?”骑士装出吃惊的样子说,“为什么德·吉什要走?”
“因为—您不应该不知道,特别是您—因为大家都已经对亲王和德·吉什之间将要发生的一场争吵在议论纷纷了。”
德·吉什脸色发白了。
“决没有这回事,”骑士回答,“决没有这回事.您了解的情况不对头,德·布拉热洛纳先生。”
“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和您说的相反,先生,”拉乌尔回答.“我对德·吉什的劝告是朋友的劝告。”
在争辩时,德·吉什有点吓呆了,轮流望着这一个和那一个向他出主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