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感到,对于他未来的生活,他现在玩的牌是十分重要的。
“不是吗?”骑士冲着伯爵本人问道,“不是吗?德·吉什,争吵并不象德·布拉热洛纳子爵想象的那样激烈,何况当时他又不在场。”
“先生,”拉乌尔坚持说,“不管激烈不激烈,我讲的根本不是这次争吵本身,而是争吵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我知道亲王发过狠,我知道亲王夫人哭过。”
“亲王夫人哭了?”德·吉什合起双手冒冒失失地叫起来。
“噢,有这回事?”骑士笑着说,“这倒是一个我不知道的细节。您显然比我情况了解得多,德·布拉热洛纳先生。”
“正因为我比您了解情况,骑士,所以我坚决主张德·吉什离开。”
“不过,不,我再一次说‘不’,我很遗憾和您意见相反,子爵先生,而且,离开是不必要的。”
“应该马上离开。”
“但是为什么他要离开呢,嗯?”
“不过国王呢?国王?”
“国王!”德·吉什叫起来。
“唉!是的,我跟你讲,国王把事情记在心里了。”
“啊,”骑士说,“国王喜欢德·吉什,尤其爱他的父亲。您想想看,假如伯爵走了,这不就是承认他做了某些应该受到指摘的事情了吗?”
“这怎么讲?”
“当然罗,当一个人逃走时,这就说明他有罪,要不就是他害怕了。”
“或者这个人象一个被错怪的人那样,赌气了呢?”布拉热洛纳说,“把他出走的原因归之于赌气,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我们可以说我们两个已经尽了我们一切可能让他留下来,但没有用;不过,请您至少不要撒谎。算了!算了!德·吉什,您是无辜的;今天的争吵对您必定不利。走吧,走吧,德·吉什。”
“哎哟!不,德·吉什,留下来,”骑士说,“留下来,恰恰因为您是无辜的,正如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说的那样。对不起,又一次不同意您,子爵,可是我的意见和您的截然相反。”
“听您的便,先生。不过请注意,德·吉什先生的自愿流放将是一次时间很短的流放。他什么时候愿意就可以中止它,当他从自愿流放的地方回来时,他会发现大家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如果不是这样,国王脾气发作起来就会引起一场暴风雨,结果如何没有一个人敢预测。”
骑士笑了。
“说真话!这正是我希望的,”他低声喃喃地自言自语。
同时,他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丝毫没有逃过伯爵的眼睛。他害怕假如他离开宫廷,会显得他胆小怕事。
“不,不,”他叫道,“决定了,我不走,布拉热洛纳。”
“我是能未卜先知的,”拉乌尔忧虑地说,“你要大祸临头了,德·吉什,大祸临头!”
“我,我也是能未卜先知的,但我预见的不是大祸临头;相反地,伯爵,我跟您讲:留下来,留下来。”
“芭蕾舞还是照常排练吗?”德·吉什问道:“您有把握吗?”
“完全有把握。”
“那么,你看,拉乌尔,”德·吉什勉强笑着说道,“你看,一个对跳舞怀着这样大兴趣的宫廷不会是一个阴沉沉的,正在准备内讧的宫廷。嗯,您得承认这点,拉乌尔。”
拉乌尔摇摇头。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回答。
“不过,”骑士渴望知道拉乌尔是从哪儿打听到他内心不得不承认是非常准确的消息的,他问道,“您自称消息非常灵通,子爵先生,我和亲王这么亲近,您怎么会比我消息更灵通呢?”
“先生,”拉乌尔回答道,“对这样一种说法,我无话可说。是的,您当然是消息十分灵通的,我承认这点,但是作为一个重视荣誉的人是不能掩盖真相的,也不能口是心非的。我不说了,我承认失败,我退出战斗。”
说着,拉乌尔果然象一个一心只想休息的人那样,投身到一只宽大的扶手椅里。就在这同时,伯爵招呼他的手下人来为他穿衣服。
骑士觉得时间不早想走了,但又怕让拉乌尔单独和德·吉什呆在一起会使他改变主意。
于是他使出最后一着。
“亲王夫人一定会光彩照人,”他说,“她今天试穿她的波莫纳①的服装。”
“啊,真的吗?”伯爵叫道。
“真的,真的,”骑士继续说,“因此,她刚才吩咐了许多事。您知道,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扮演春之神的是国王。”
“这将是令人赞叹的,”德·吉什说,“瞧,现在有了一个比您叫我留下的各种理由更重要的理由,这就是,扮演凡尔蒂纳②的是我,我要和亲王夫人配舞,没有国王的命令我不能离开这儿,因为我一走芭蕾舞就排练不成了。”
①波莫纳:罗马神话中主管花园果树之女神,是春之神的妻子。
②凡尔蒂纳:罗马神话中掌管四季之神。
“而我,”骑士说,“我只是扮一个普通的森林之神,我确实是个不会跳舞的人,我腿生得很笨。先生们,再见。不要忘记您一定要献给波莫纳的一篮水果,伯爵。”
“哦!我决不会忘记,请放心,”德·吉什心花怒放地说。
“现在我非常有把握他不再会走了,”德·洛林骑士走出时喃喃地说。
骑士走了以后,拉乌尔甚至不想劝阻他的朋友了,他觉得这简直是白费口舌。
“伯爵,”他只是用他忧伤而动人的声调说,“伯爵,您陷到一种可怕的热情里去了,我了解您,您什么事都走极端,您爱的那个人也是如此……好吧!我就让她来爱您一会儿吧……”
“嗯,决不,”德·吉什叫道。
“为什么您说‘决不’?”
“因为这对两个人来说都将是极大的灾难。”
“那么,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不把您看作是一个冒失的人,而把您看作是一个疯子。”
“为什么?”
“您是不是十分肯定,嗯,请您坦率地回答,对您所爱的人毫无企求?”
“哦!是的,十分肯定!”
“那么,离得远远地爱她吧。”
“怎么,远远地?”
“当然罗,既然您在她身上毫无企求,那么她在不在面前对您不都是一样吗?去爱一幅画像吧,去爱一个纪念品吧!”
“拉乌尔!”
“去爱一个影子,一个幻象,一个空想;去爱爱情吧,把一个名字放在您的理想中。唉!您掉过头去了?您的仆人来了,我什么也不说了。不论您脾气好坏,请信任我,德·吉什。”
“当然,我当然信任你。”
“那好!我要跟您讲的就是这些。去打扮吧,德·吉什,去好好打扮吧,再见了!”
“您不来参加芭蕾舞的排练吗,子爵?”
“不来了,我在城里要拜访一个人。拥抱我吧,德·吉什,再见了!”
大家在国王那儿聚会。
首先是王太后和王后,接着是王太弟夫人,几个指定的宫廷贵妇,许多经过挑选的廷臣,在排练舞蹈之前大家进行着一些适合当时气氛的交淡。
正如德·洛林骑士预料的那样,没有一个被邀请的贵妇不穿上节日的盛装;人们纷纷在谈论着由各个不同的画师为“半人半神舞”设计和装扮的富丽和巧妙的半人半神,人们就是这样称呼国王、王太后和王后的。枫丹白露将成为他们的神庙。
王太弟手里拿着表示他身分的图案来了;他脸上仍然有点阴云;他向年轻的王后和他的母亲的敬礼充满了谦恭和感情。而对他妻子的敬礼则几乎是傲慢的,并且马上脚跟一转回过身去。这个动作和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大家都看到了。
德·吉什先生用他的充满激情的眼光报偿亲王夫人,而亲王夫人呢,必须说,她抬起眼睛,加倍地回报他。
说实话,德·吉什从米没有显得这么漂亮过,可以说是亲王夫人的眼光使得格拉蒙元帅的儿子容光焕发。国王的弟媳妇感到一场风暴正在她头顶盘旋咆哮,她也感到在孕育了这么许多未来的大事的这一天里,她对这个怀着如此热烈的感情爱她的人是不公道的,如果不是说严重地欺骗了他的话。
她觉得告诉这个可怜的牺牲者上午的那种不公平的事情的时刻来到了。于是,王太弟夫人的心灵为德·吉什开放了,伯爵真正是值得同情的,伯爵战胜了所有的人。
亲王,国王,德·白金汉爵爷都已经不在话下,此时此刻没有堪与德·吉什匹敌的人。
虽然亲王也很漂亮,但他是不能与伯爵相比的。人们懂得这个道理。所有女人全这么说:情人的美和丈夫的美总是有着极大的差异的。
不过,在眼前这种局面里,在王太弟离开以后,在向王后和王太后谦恭而又富有感情地致敬以后,在向王太弟夫人简单而傲慢地致敬—所有的廷臣都注意到了—以后,我们说,在这个集会上,所有这些事情对情人比对丈夫更加有利。
王太弟是一个大贵族,自然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根本不把自知卑下的人放在眼里,这是必然的。
国王来到了。所有的人全在他的使大家不安的眼光里寻找将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他的眼光已经开始象掌管雷电的朱庇特①的眉毛一样能叱咤风云。
①朱庇特;见上册第64页注②。
路易一点没有他弟弟的那种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喜气洋洋。
他观看了人们从各个方面指给他看的大部分图案,提出了他的意见或批评,只要他一句话就能使这些作者走运或倒霉。
突然他的斜瞟着亲王夫人的带笑的眼睛察觉了她和伯爵之间的无声的谈话。
国王的嘴唇紧抿起来。他再一次张开嘴时,是为的讲几句很平常的话:
“夫人们,”国王一边走向王太后和王后一边说,“我得到消息说在枫丹白露一切都已根据我的命令准备就绪。”
人群里发出一阵高兴的低语声。国王在所有人的脸上都看到了想得到参加这次盛会邀请的急切的神色。
“我明天就要动身,”他又补充了一句。
会场上静谧无声。
“我邀请,”国王最后说,“在我周围的人都作好准备,陪我一同前去。”
所有的人都笑逐颜开,只有王太弟的脸色仍然是阴沉沉的。
这时候人们看到那些夫人和爵爷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国王面前,急于向陛下感谢他们受到邀请的莫大荣幸。
当轮到德·吉什时,国王对他说:
“哦!先生,我刚才没有看到您。”
伯爵躬身致敬,王太弟夫人脸色发白了。
德·吉什正要张口表达他的感谢。
“伯爵,”国王说,“现在是第二次播种的季节,我深信您在诺曼底的佃农看到您出现在您的土地上他们将非常高兴。”
国王在作了这个突然的打击后,掉转身去,背朝着这个例霉的人。
这下子轮到德·吉什面孔发白了,他忘了人们除了受到询问是从来不能对陛下讲话的,朝着国王跨前两步结结巴巴地说:
“或许我没有听懂。”
国王微微转过头来,冰冷而坚定的目光象一把锐利的剑扎进了这个失宠者的心里。
“我讲的是到您的土地上去,”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把他的话说了出来。
伯爵的额头上沁出一阵冷汗,他的手松开了,帽子从他发抖的手指里掉下来。
路易寻找他母亲的目光,似乎要向她表示他主子的威风。他寻找他弟弟的得意的目光,似乎是为了询问他这个报复是否合他的口味。
最后,他的眼睛停在王太弟夫人身上。
王太弟夫人微笑着在和德·诺阿伊夫人谈话。
她什么都没有听到,或者不如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德·洛林骑士也怀着一种势不两立的敌意在看着,他似乎是要让人看看一副杠杆在把一块绊脚石掀起、拔出、摔得老远时的力量。
德·吉什先生一个人呆在国王的小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一下子突然消失了。在这个倒霉的人眼前只有一些影子在跳舞。
突然,他挣脱了紧紧笼覃着他的绝望,一下子冲回到自己的住处。一直沉浸在阴暗的预感里的拉乌尔还在他家里等着他。
“怎么了?”看到他的朋友光着头、眼光游移、步履踉跄地走进来,他低声问道。
“是的,是的,这是真的,是的……”
德·吉什不能讲得更多了,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坐垫上。
“她呢?……”拉乌尔问道。
“她!”这个不幸的人把一只由于愤怒而攥得紧紧的拳头举向天空,“她!……”
“她说什么?”
“她说她的连衣裙非常合身。”
“她做什么?”
“她笑了。”
一声狂笑使得这个可怜的被放逐的人全身的神经都抽搐起来。他突然仰面摔倒,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第一〇九章 枫丹白露
四天以来,一切奇观妙景都汇集在枫丹白露优美的园林里,使得它成了这些到这儿来短期居住的人的乐土。
柯尔培尔先生忙得团团转……早晨要计算夜间的支出;白天要安排规划,进行检查,招募人员,支付用款……。
柯尔培尔弄来了四百万法郎,他精打细算地使用这笔钱。
神话舞剧的开支使他吃惊不已:每一个森林之神,每一个山林女仙,每天的花费不少于一百利弗尔。化妆服装的费用高达三百利弗尔。
每天晚上放烟火用的火药和硫磺要烧掉十方利弗尔。此外还有装饰园中池塘四周的灯彩每晚要花费三万利弗尔。
这些舞会豪华非凡,柯尔培尔也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
他时时看到王太弟夫人和国王出来打猎或者接待一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物。隆重的仪式都是十五天中临时安排的。这些仪式显得王太弟夫人才智过人,也显得国王慷慨大方。
由游乐会中的女主角亲王夫人回答这些陌生的民族代表团的致词。这些人中有非洲的格拉芒脱人、黑海沿岸的斯基泰人、北极人、高加索人、阿根廷南部的巴塔哥尼亚人。他们好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赞颂她的。国王向这些民族的每个代表赠送了钻石或者珍贵的物品。
这些代表用一些多少带有点滑稽的诗句把国王比做太阳,把王太弟夫人比做他的妹妹月亮女神。人们不再提到王太后、王后或者王太弟,就好象国王的妻子是英国的昂利埃特夫人,而不是西班牙的玛丽一泰莱丝。
这幸福的一对手携着手,互相用难以觉察的动作在指头上暗暗使劲。他们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吮吸着用阿谀谄媚做成的饮料,这个饮料由于青春、美丽、权力和爱情更加甜蜜了。
在枫丹白露,大家都为王太弟夫人这么快取得的对国王如此大的影响力感到吃惊。
大家心里都认为王太弟夫人实际上就是王后。
事实上,国王通过他的每一个意图、每一句话、每个眼光都宣布了这个奇特的真实。
他从王太弟夫人的眼睛里寻求鼓励,获得力量。当王太弟夫人愿意对他怡然一笑时,他简直快乐得飘飘然了。
至于王太弟夫人,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能不为她的威力陶醉么?她自己不能说出来,可是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就是她不再有任何要求了,她已经得到了完满的幸福。
由于国王的意志,结果是一切位置都颠倒了:王太弟不再是王室的第二号人物,实际上成了第三号。
这比德·吉什在亲王夫人屋里弹奏六弦琴时更糟糕,那时王太弟至少能得到使妨碍他的人害怕的一种满足。
但是自从那个由他和国王联合驱逐的敌人走了以后,在亲王肩上有了一副比先前更加沉重的枷锁。
每晚王太弟夫人回来时都很疲劳。
骑马,在塞纳河洗澡,看戏,树下野餐,大水池旁的舞会,音乐会,这一切不仅使一个纤细、脆弱的女人疲劳不堪,就连最强壮的御前侍卫也吃不消。
本来,论到跳舞、合唱、散步,一个女人是比乡下任何一个最健壮的孩子都有力气的。
但是哪怕一个女人的力气再大,总有个限度,总不能长时间保持这么样的运转速度。
至于王太弟,他甚至看到他妻子在晚上放弃了王位仍感到不满意。
晚上,王太弟夫人和王后、王太后一起住在行宫里。
不用说,德·洛林骑士先生不会离开王太弟,他朝他的每个伤口里灌注一滴滴毒汁。
因此,宫廷在枫丹白露安置下来三天以后,亲王又陷入愁闷之中。他原先在德·吉什离开后觉得非常愉快,年轻了好多。
有一天下午,两点钟光景,起身晚了的亲王比平常更细心地梳妆打扮完毕,他对当天日程一点也不了解,忽然想把手下一群宠幸的人召到他这儿来,然后带他妻子到莫雷去用晚餐。他在那儿有一座漂亮的乡间别墅。
他朝王后们的行宫走去,进去后却大吃一惊,原来里面一个王室的仆役也没有。
他独自一人走进套间。
左边一扇门通向王太弟夫人的住所,右边一扇通向王后的住所。
亲王在他妻子的房间里从一个正在干活的缝洗衣服的妇人嘴里知道,大家已经在上午十一点去塞纳河洗澡了。大家把这一次出游作为一次盛大的游乐活动,那时所有的四轮敞篷马车都停在园门口,出发一个多钟点了。
“好!”亲王想,“好主意!天气这么闷热,我正想洗澡。”
他叫唤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人来。
他在王太弟夫人房间中叫唤,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他下楼走进车库里。
一个马夫告诉他敞篷马车和四轮马车都没有了。
他子是吩咐替他准备两匹装上鞍的马,一匹他骑,一匹给他的亲随骑。
马夫恭敬地回答说一匹马也役有了。
亲王气得脸色发白,又上楼回到王太后和王后的住处。
他一直走进奥地利安娜的祈祷室。
穿过祈祷室一幅半开的帷慢,他发现年轻的嫂子跪在王太后面前,好象在哭。
她们既没有看到他来,也没有听到他来。
他轻轻地走进帷慢的开口处去听;这个忧伤的景象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年轻的王后不仅在啼哭,而且还在抱怨。
“是的,”王后说,“国王不关心我,国王只一心享乐,他的那些娱乐活动我是不能参加的。”
“忍耐些,忍耐些,我的女儿,”奥地利安娜用西斑牙话回答说。
接着,还是用西班牙话,她又说了些亲王听不懂的相劝的话。
王后用一些搀合着叹息和眼泪的指控回答王太后的劝告。在这些话当中亲王不断听到“banos”①这个字眼,它是玛丽一泰莱丝带着气恼和忿怒加重语气说出来的。
①西班牙语:洗澡。
“洗澡,”亲王心里想,“洗澡,她讲的好象是关于洗澡的事。”
他试着把他听得懂的零碎的句子一句-句连起来。
他终于高兴地猜着了王后是在伤心地诉苦,而假如说奥地利安娜没有安慰她的话,她至少是想安慰她的。
亲王怕被发现他在门口偷听,他决定咳嗽一下。
主太后和王后闻声转过头来。
亲王走了进去。
一看到亲王,年轻的王后就急忙站起来,一面揩着眼睛。
亲王非常懂得世故,知道此刻不该开口询问什么,但是他也很清楚,出于礼貌不能一声不吭,于是他就躬身致敬。
王太后朝他和蔼地笑了一下。
“您要什么,我的儿子?”她说。
“我?……什么都不要……”亲王结结巴巴地说,“我找……”
“找谁?”
“我的母亲,我找亲王夫人。”
“亲王夫人去洗澡了。”
“那么国王呢?”亲王说,他的声调使王后发抖。
“国王也去了,整个宫廷都去了,”奥地利安娜回答说。
“那么您呢,夫人?”亲王对王后说。
“噢!我,”年轻的王后说,“我是会引起所有取乐的人恐惧的人。”
“看来我也是的,”王太弟接着说。
奥地利安娜向她的媳妇暗示了一下,她流着眼泪走开了。
亲王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座凄惨的房子,”他说,“您认为怎样,我的母亲?”
“不过……不……不……大家都在这里寻欢作乐。”
“就是因为这个才使他们受到妨碍。”
“您怎么这样讲,我亲爱的菲力浦!”
“毫无疑问!我的母亲,我说的和想的一样。”
“您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您问我的嫂子吧,她刚才向您诉说了她的痛苦。”
“她的痛苦……什么?……”
“是的,我听到了。我承认,偶然的,但毕竟我听到了……所以我非常理解我的嫂子,她抱怨亲王夫人那些出色的洗澡。”
“啊!疯话……”
“不,不,一个人哭的时候,他不总是疯的……王后说‘banos’,它的意思不是指洗澡吗?”
“我再说一遍,我的儿子,”奥地利安娜说,“您的嫂子有一种孩子气的嫉妒心理。”
“如果这样,夫人,”亲王回答说,“我非常谦卑地承认我有和她同样的毛病。”
“您也是这样的吗,我的儿子?”
“肯定的。”
“您也是这样,您嫉妒那些洗澡的人?”
“自然罗!”
“啊!”
“怎么!国王带着我的妻子去洗澡却不带着王后?怎么!亲王夫人和国王去洗澡却不屑于告诉我一声?您还要我嫂子感到高兴?您还要我感到高兴?”
“听我说,亲爱的菲力浦,”奥地利安娜说,“您是在胡言乱语;您让人撵走了德·白金汉先生,您叫人放逐了德·吉什先生,您现在是不是想从枫丹白露赶走国王?”
“哎哟,我决没有这个要求,夫人,”亲王讥讽地说,“但我自己完全可以离开,我会自己离开的。”
“您在嫉妒国王!嫉妒您的哥哥!”
“嫉妒我的哥哥!嫉妒国王!是的,夫人,嫉妒!嫉妒!嫉妒!”
“肯定是嫉妒,亲王,”奥地利安娜假装很愤慨和生气地叫起来,“我开始相信您疯了,而且存心不让我得到安宁,我对这些胡思乱想没有办法应付,我把这位子让给您吧。”
她说罢就走开了,任亲王被狂怒折磨着。
亲王有一会儿完全气得发昏了。当他清醒过来后,为了想恢复他的体力,他又来到马厩,找到那个马夫,又向他要一辆马车,向他要一匹马。在得到他的既没有马车也没有马的双重回答后,亲王从马厩里一个仆人手里夺过一根驯马的鞭子,井始绕着院子追逐这个可怜的家伙用力鞭打他,尽管他狂叫着为自己辩白。他最后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全身颤抖地回到他的住处,把他的一些最精美的瓷器打得粉碎,然后穿着靴子,带着马刺躺到床上,叫着:
“救人啊!”
第一一〇章 洗澡
在瓦尔万,开满花的柳树低垂着绿色的柳丝,把顶端的叶子浸在碧波里。在它们交叉着的难以通过的拱顶下面,有一条长而扁平的小船,上面有一些由蓝色的长帷帘挡住的绳梯。它是用作这些洗澡的狄安娜①们的庇护所的。在她们出水的地方,守候着二十个戴着羽饰的阿克泰翁②,他们在长满苔鲜的发出香味的河岸上焦躁不安、满怀欲火地来回奔跑着。
但是狄安娜,甚至那个羞答答的穿着短披风的狄安娜,也不及年轻漂亮得象女神一样的王太弟夫人坚贞纯洁。因为女猎神尽管穿着精美的紧身衣,人们还是看到她那雪白滚圆的膝盖;尽管背着发出声响的箭筒,人们还是看得见她棕色的双肩。而现在王太弟夫人在她侍从女伴的胳膊中休息,一幅很长的纱巾在她身上绕了许多道,把她裹得严严的,这使得最冒失的人也不能接近她,最锐利的目光也穿透不了。
当她重新登上梯级时,在场的诗人们,二十个奔跑着的诗人,停了下来。只要涉及到王太弟夫人,人人都成了诗人。他们异口同声地叫道,王太弟夫人身上掉下来的不是水滴,而是真正的珍珠,它们滴到了幸运的河水里。
国王是这些诗歌和赞颂的中心,他强迫这些兴致勃勃的夸大其辞的人静下来,自己也走开了,怕的是冒犯了—即使是在丝巾下面—女人的端庄和王妃的尊严。
场上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船上也寂静无声。只是从物体的移动上,从褶裥的起伏上,从帘帷的波动上,人们才能猜想出里面妇女们正在匆忙奔走着服侍她。
国王一而听着他的随从谈话,一面微微地笑着。不过人们从他的眼神中能够猜得到,他根本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
果然,一听到帘帷的圈环在帘杆上滑动的声音,它表示王太弟夫人已经穿好衣服,这个女神就要出来了。国王马上掉转身跑到河边,打手势招呼这些伺候和讨好的人到王太弟夫人身边来。
人们看到宫廷的年轻侍从手上牵着马奔跑着;人们看到停在树荫下的敞篷马车向帐篷驰来;还有一大群男仆、女仆、搬运夫。他们在主人们洗澡的时候远远地呆在一边,交换他们的意见、他们的评论、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没有任何人记住这短暂的一天的事情,甚至这些波浪—它们是这些人物的镜子,谈话的回声—也没有记住。天主把这些作为证人的波浪椎向了浩瀚的大海,就象他把这些演员投入到无始无终的历史中去一样。
这一大群人把河边挤得满满的,还不包括一群因为想看到国王和王妃而被吸引过来的农民在内。在头十来分钟里,所有这一大群人简直是乱糟糟的,就象人们能够想象到的那种欢腾喜悦、熙熙攘攘的场面。
国王跨下马来,所有廷臣也跟着下马。他把胳膊伸给王太弟夫人。王太弟夫人穿着一件华丽的骑马服,这件细羊毛织成的银丝镂花织物使它包着的优美的身材显得更为迷人。
①狄安娜:见上册第64页注③。
②阿克泰翁:罗马神话中的猎人。他无意中撞见狄安娜洗澡,狄安娜把他变成一只鹿,被他自己的猎狗所吞食。
她的乌黑发亮的头发还潮湿未干,把她洁白的颈项都沾湿了;她的美丽的眼睛里闪耀着欢悦和健康的光芒。她容光焕发,步履矫健,在一个年轻侍从在旁边给她撑着的绣花阳伞下面大口地吸着气。
没有比隐没在太阳伞的粉红色的阴影中的这两个面庞更温柔,更优雅,更富有诗意了:国王的雪白的牙齿在不断的微笑中显露出来;王太弟夫人的黑眼睛在闪光丝绸云母般光泽的衬托下,象两颗红宝石似地闪闪发亮。
王太弟夫人走到她的马旁,她的马是一匹出色的安达卢西亚①小走马,浑身雪白,没有一个斑点,可能稍微粗壮一点,但是头很灵巧好看,长尾巴一直拖到地上,可以看出这是一匹阿拉伯种和西班牙种的混种良马。由于亲王夫人变得懒洋洋的踏不上马镫,国王用胳膊把她抱起来,以致王太弟夫人的胳膊象一个滚烫的铁箍一样绕在国王的颈项上。
①安达卢西亚:西班牙南部地区名。
路易在抽出身子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在她尚未松开的胳膊上轻轻地擦了一下。接着,亲王夫人向精于骑术的国王表示谢意。这时大家也一齐跨上了马。
国王和王太弟夫人退到一边,让敞篷马车、马厩总管和跟班们先过去。
许多骑马的人摆脱了礼仪的束缚,放松缰绳,冲到载着王太弟夫人侍从女伴的四轮马车的后面,她们活泼天真,就象围绕在狄安娜身边的女山神。这一群匆匆忙忙的人笑着,叫着,闹着,一下子消失了。
国王和王太弟夫人让他们的马一步步地慢慢走着。
在陛下和他弟媳妇亲王夫人身后,隔着一段出于尊敬而保持的距离后面,一些严肃的、或者是一些希望呆在附近,让国王看得到的廷臣,他们控制住不耐烦的马,跟着国王和亲王夫人的骏马的步伐前进。他们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有才智的人的谈话,感到莫大的快乐和满足;那些有才智的人能用谦恭有礼的言词对他们最亲近的人极尽恶毒诽谤之能事。
亲王,这个可怜的缺席者,也同样是这些低声窃笑和冷嘲热讽的对象。
但是大家对德·吉什的命运却很同情,为他不平。必须承认,这种同情在这个场合是不合时宜的。
这时,国王和王太弟夫人已经骑了一会儿马,并且无数次地重复了那些使他们说话的廷臣要他们说的话。他们策马小跑起来,人们只听到这队骑兵沉重的马蹄声在森林深处的小路上回响着。
随着这些低声的交谈、这些象知心话一样的谈论、这些以一种秘密方式互相交换的话语而来的是一阵大声的喧闹。从驯马师一直到王爷们都兴高采烈,大家嘻嘻哈哈,笑语喧哗。人们看到栖在摆动着的橡树林的穹顶上的喜鹊和松鸦发出沙哑的聒噪声飞掉了;树林深处的布谷鸟停止了单调的哀鸣;燕子和山雀成群地飞走,那些黄鹿、麅子和其他的母鹿也都惊慌失措地跳着逃向荆棘丛中。
这一群人一路上散发着欢乐、喧嚣和光明,在他们未到城堡以前,人们已经听到他们特有的回声了。
国王和王太弟夫人进入城里,两人同时受到人群一致的欢呼。
王太弟夫人急忙去寻找王太弟,她本能地理解到把他丢在这次欢乐之外的时间太长了。
国王则去看望王后和王太后,他明白,由于他长时间离开,应该对她们,尤其对其中一位做些弥补。
但是王太弟夫人在王太弟那儿没有受到接待,人们回答他亲王已经睡觉了。
国王没有碰见平常总是笑嘻嘻的玛丽-泰莱丝,却在走廊里遇到了奥地利安娜。她正在守候着他,看见他回来了,就迎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她的房间里。
他们之间谈了些什么,或者不如说王太后对路易十四说了些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人们从这场谈话结束后路易十四出来时不快的脸色上,可以十分肯定地猜到它的内容。
可是我们的责任就是说明,也就是要把事情告诉读者。我们没有尽到责任,以致使读者对这次会见的结果一无所知。
我们希望至少在下一章里能够让读者知道详细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