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布拉热洛纳子爵》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完结】 > 布拉热洛纳子爵.txt

一刹那间万籁俱寂,就好象晚上所有神秘的声音都不响了,为了和王太弟夫人同时倾听这青春和爱情的秘密。

现在轮到拉乌尔说话。他懒洋洋地靠在这棵大橡树的树干上,用他温柔悦耳的声音回答说:

“哎哟!我亲爱的德·吉什,这是一个很大的不幸。”

“哦!是的,”德·吉什叫道,“非常之大!”

“您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德·吉什,要不就是您不懂得我的意思。我说您要遇到一个很大的不幸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不知道隐瞒您的爱情。”

“什么意思?”德·吉什高声说道。

“是的,有一件事您没有发现,那就是,眼下,您己经不再是在向您唯一的朋友,也就是说向一个宁可被人杀死也不愿意背叛您的人吐露您的爱情;我是说,您没有发现,您不是在向您唯一的朋友吐露您的爱情,而是在逢人便说。”

“逢人便说!”德·吉什叫道,“您疯了吗?布拉热洛纳,您对我说这样的事情?”

“事情就是如此。”

“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变得如此轻率?”

“我是要说,我的朋友,您的眼睛,您的姿态,您的叹息都在讲话,这是由不得您的,过分的情欲使人不能自制。因此,这个人就不再属于自己的了;他得了一种疯病,使他在能听到他声音的距离之内没有任何有智慧的生物时,就向着树木、马匹、空气诉说他的痛苦。可是,我可怜的朋友,您要记住这一点:不应该被人听到的事情,总会有人在听的,很少有例外的。”

德·吉什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喂,”布拉热洛纳继续说,“您现在使我很痛苦,自从您回到这儿来以后,您已经第一百次地、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讲了您对她的爱情;可是,即使您什么也没说,仅仅您的回来就是一件非常冒失的事。因此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您不好好地注意您的行动,总有一天事情要暴露。到那时候谁来救您呢?说啊,回答我!谁去救她呢?因为,尽管她在您的爱情里面是无辜的,您的爱情在她敌人手中也将成为一种攻击她的武器。”

“哎哟!我的天啊!”德·吉什喃喃地说。

接着就是一声长叹。

“这,这根本不是回答,德·吉什。”

“的确不是。”

“那么,喂,您怎么回答呢?”

“我的回答是,到了那一天,我的朋友,我也不会比今夭更象个死人。”

“我不懂。”

“是的,经过这么多次的反复,我已精疲力竭啦,今天,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能思想、能活动的生物;今天我已经不象是一个人,即使是一个平庸的人也算不上;因此,你看,今天我最后的力量已经用尽,我最后的决心已经消失,我放弃斗争了。当一个人在战场上,就象我们过去一起在那儿呆过的那样,如果一个人去进行小战斗,有时候会碰上一队五六个零星的骑兵,尽管是一个人,还是可以自卫的。这时候,又来了六个,那就很恼火,可还要坚持斗争;可是,要是又从横里窜出来另外六个、八个、十个呢,那就要策马逃走,如果还有一匹马的话;如果不逃,那就让人把自己杀死。好吧,我就是到了这样的地步:起先我和自己斗,后来和白金汉斗。现在,国王来了,我不会跟国王斗,而且你一定知道,即使国王撤退,我甚至也不能单独跟这个女人的性格斗。哦!我决不会弄错,一旦为这个爱情效劳,我将为此丧生。”

“不应该责备她,”拉乌尔回答说,“而要责备你。”

“为什么这样呢?”

“什么,你知道亲王夫人有点儿轻浮,非常爱好新奇,喜欢别人吹捧,即使这种吹捧来自一个瞎子或是一个孩子,而你却热情得要把自己烧掉了!看这个女人,爱她吧,因为任何心里不是另有所爱的人都不可能看见她而不爱她。可是,在爱她的时候,首先要在她身上尊重她丈夫的地位,随后是要尊重她丈夫本人,最后,还要尊重你自己的安全。”

“谢谢,拉乌尔。”

“谢什么?”

“我要谢你的是,看到我为这个女人而受苦,你安慰我,你对我说了所有你想象的关于她的优点,也许甚至把你没有想到的关于她的优点也说了。”

“哦!”拉乌尔说,“你搞错了,德·吉什,我心里想的,我并不总是讲出来的,因此我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当我讲的时候,我既不会装模作样,也不会欺骗别人,听我讲的人可以相信我。”

这时候,王太弟夫人伸长了头颈,支棱着耳朵,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张望着;这时候,王太弟夫人贪婪地听着在树丛间发出的最轻微的声响。

“哦!那么,我比您要更了解她!”德·吉什叫道。“她并不轻浮,她浅薄;她并不爱好新奇,她健忘,没有信仰;她并不是单纯地喜欢别人吹捧,可是她过分地卖弄风情,真是轻佻得要命!哦!是的,这我知道。喂,相信我吧,布拉热洛纳,我忍受着所有地狱里的酷刑,好朋友,我非常喜欢冒险,我找到了一个不是我的力量和我的勇气能够克服的危险,可是,你看,拉乌尔,我还留着一个值得她流很多眼泪的胜利。”

拉乌尔看着他的朋友,因为他朋友激动得透不过气来,把头后仰顶在橡树的树干上,他就问道:

“一个胜利,什么胜利?”

“什么胜利?”

“是啊。”

“有一天,我要走近她;有一天我要对她说,‘那个时候我年轻,我爱得您发疯;可是我相当尊敬您,因此我拜倒在您脚下,如果不是您示意要我站起来,我就会匍匐在尘埃中不起来了。我以为懂得了您的眼光,我又站了起来,我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除了我更爱您了,如果这是可能的话,可是,您却心甘情愿地,由于一时的任性而又使我垂头丧气,您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没有信义的女人!尽管您是王室血统的亲王夫人,您不配得到一个正人君子的爱情;我要用死来惩罚我,因为我过去爱您爱得太过分了,我要怀着对您的仇恨而死去。’”

“哦!”拉乌尔叫道,他听到年轻人讲话声音里面流露出来的真实感情而吓坏了,“唔!我早跟你说过了,德·吉什,你是个疯子。”

“是的,是的,”德,吉什追随着他的思想大声说,“既然我们这儿己不再有战争了,我就到那面去,到北方去,向帝国要求任务,那么某个匈牙利人,某个克罗地亚人某个土耳其人,一定会大发慈悲给我一枪……”

德·吉什还没有讲完,更可以说,就在他要讲完的时候,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同时使拉乌尔站了起来。

至于德·吉什,他因为一心在说话,在思想,他依旧坐着,双手紧捂着脑袋。

灌木丛分开了,一个脸色苍白、惶惶不安的女人出现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前面。她用一只手分开也许会打到她脸上的树枝,另一只手掀起了她肩上披风的帽子。

一看到这泪汪汪火辣辣的眼睛,这种王室贵妇的步态,这种高傲的举止,还有比所有这一切更能说明问题的,他自己猛烈的心跳,德·吉什认出了王太弟夫人,他发出了一声呼唤,把按在他鬓角上的手移向了眼睛。

拉乌尔瑟缩发抖,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卷着他手里握着的帽子,结结巴巴地说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表示尊敬的客套话。

“布拉热铬纳先生,”亲王夫人说,“劳驾,请您去看看我的侍从女伴是不是在那边的小径上,或者在梅花形花坛旁边。还有您,伯爵先生,请留在这儿,我累了。请让我挽住您的胳膊。”

即使劈雷打在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脚下也不会比这句冰冷生硬的话更使他吃惊的了。

不过,就象他刚才所说的,因为他是勇敢的,因为他刚才在内心深处已经下定决心,所以德·吉什站了起来,他看到布拉热洛纳还在犹豫不决,就向他投去了一个带着顺从和感激的眼色。

他没有立即满足王太弟夫人的要求,而是向子爵跨近一步,把亲王夫人刚才向他要求的手伸向了他,他叹着气紧紧地握了握他的忠诚的朋友的手,在这声叹息里,他似乎把他内心深处所剩下来的全部生命力都交给他们的友情了。

王太弟夫人在等待,她是非常骄傲的,原来是不值得等侍的,王太弟夫人等待着这无声的交谈结束。

她的手,她亲王夫人的手悬在空中,等拉乌尔走了以后,虽说她没有发怒,但也不无好气地把手放下,落在德·吉什的手里。

在这阴暗寂静的森林中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只听到拉乌尔的匆促的脚步声沿着荫翳的小径逐渐远去。

在他们头顶,森林中树木茂密而芬香的枝叶织成的拱顶一直向前伸去,从拱顶的隙缝处看出去,可以看到这儿那儿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

王太弟夫人轻轻地把德·吉什拖到离这棵泄露秘密的树一百来步远的地方,这裸树曾经在这个晚上听到,并且曾经让人听到这么许多事情,她把德·吉什带到了附近一块林中空地从那儿可以看到周围一定距离的地方。

“我把您带到这儿来,”她战栗着说,“是因为在刚才我们呆的地方,讲什么话都会被人听见。”

“您是说,讲什么话都会被人听见吗,夫人?”年轻人机械地重复着。

“是的。”

“这意味着什么?”德·吉什低声说。

“这意味着我听到了您所说的所有的话。”

“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这下我可什么也不缺啦!”德·吉什结结巴巴地说。

说完他就低下了脑袋,就象被巨浪淹没了的游泳游累了的人。

“那么,”她说,“您就象您刚才说的那样看我的罗?”

德·吉什脸色顿时煞白,回过头去,什么也不回答,他感到自己快晕过去了。

“这样太好了,”亲王夫人非常温柔地接着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尖刻的直率态度,而不喜欢虚伪的阿谀逢迎。好吧!根据您的说法,德·吉什先生,那么说我是卖俏的,下贱的。”

“下贱的!”年轻人叫道,“下贱的,您?喔!我肯定没有说过,我肯定不会说世界上对我最珍贵的东西是下贱的。不,不,我没有说过这话!”

“据我看,一个女人,看到一个男人被由她点燃起来的火烧毁,而她又不去熄灭这场火,那么她就是下贱的。”

“哦!我刚才说的跟您有什么关系?”伯爵接着说,“在您的身边,我算是什么人呢,我的天啊!我是不是存在跟您有什么关系?”

“德·吉什先生,您是一个男人,就好比我是一个女人,根据我对您的了解,我决不愿意让您冒生命的危险,我要和您对调一下品行和脾气,我将不会很坦率,我过去一直是这样的,可是会很诚实。因此,伯爵先生,我清求您别再爱我,把我也许曾对您说过的一句话或者对您的一瞥完全忘了吧。”

德·吉什转过头去,深情地端详着王太弟夫人。

“您,”他说,“您为自己辩解;您请求我,您!”

“是的,当然是的.既然我做了坏事,我就得补救。因此,伯爵先生,就这样讲定了吧。您就原谅我的浅薄和轻浮。请别打断我的话。我,我就原谅您说过我浅薄和轻浮,或者还有更不堪入耳的话,您就丢掉您厌世的念头吧,这样您就为您的家庭,国王和各位贵夫人保留下一位大家一致尊敬的,也是很多人热爱的骑士。”

王太弟夫人说最后一个词时的声音很真诚,甚至还很温柔,年轻人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唔!夫人.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

“请再听我说,”她继续说下去,“当您首先由于必须、其次为了接受我的请求,您和我断绝了关系,那么您就可以对我作出更好的判断,而且,我可以肯定,您可以用一种即将献给我的真诚的友谊来代替这种爱情—这种疯狂行为的借口,一而这种友谊,我可以向您发誓,将被真城地接受。”

德·吉什满头大汗,心如死灰,浑身打颤,他咬着自己的嘴唇,顿着脚,总之,他在忍受着他所有的痛苦。

“夫人,”他说,“您向我提出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决不能接受这样一笔交易。”

“什么!”王太弟夫人说,“您拒绝我的友谊?……”

“不!不!不要友谊,夫人,我宁愿为爱情而死,不愿为友谊而生。”

“伯爵先生!”

“哦!夫人,”德·吉什叫道,“我已经到了这祟高的时刻,除了一个诚实的男人对一个他热爱的女人的敬意和尊重就没有别的敬意和尊重了。撵走我吧,骂我吧,告发我吧,那您就是公正的.我抱怨您,可是我虽然抱怨心里却并不痛苦,因为我爱您。我跟您说过我要死的,我要死的;如果我活着,您会忘记我的;我死了,您就决不会忘记我,这我可以肯定。”

这时候她一直站着,在沉思,她和这个年轻人一样心情激动,把头转过去了一会儿,就象不久以前他转过头去一祥。

沉默了片刻以后,她问道:

“那么说您真的非常爱我吗?”

“哦!爱得发狂。爱得要死,就象您刚才说的,爱得要死,要么您把我赶走,要么您再听我说下去。”

“那么,这是一种不治之症,”她诙谐地说,“一种需要用温柔的态度来对待的病痛。哎,把您的手给我……手冷得象冰一样!”

德·吉什跪了下去,把嘴贴在王太弟夫人不是一只而是两只滚烫的手上。

“喂,那么就爱我吧,”亲王夫人说,“既然您一定要爱。”

说着她几乎难于觉察地握了握他的手指,把他就这样扶了起来,这个举动一半象一个王后,一半象一个情妇。

德·吉什浑身发抖。

王太弟夫人感到了年轻人身上的战栗,懂得了他真心在爱。

“伯爵,请把您的胳膊伸过来,”她说,“我们回去吧。”

“啊!夫人,”伯爵觉得眼前一阵火光,顿时眼花缭乱,他一面步伐踉跄地走着,一面说,“啊!您找到了杀死我的第三种方法。”

“幸好这是省时间最多的方法,是吗?”她说。

说着,她把伯爵向梅花形花坛那儿拉去。

第一二〇章 给阿拉密斯的信

德·吉什的事情就这样突然有了好转,虽然他猜不出这种变化的原因,就在他们的事情以出人意料的、就象我们所看到的那种方式发展的时候,拉乌尔在弄清楚了王太弟夫人这种邀请的意图后,就走了开去,以免妨碍这次他根本料想不到其后果的解释,他去和那几位分散在花坛间的侍从女伴重新会合。

就在这个时候,洛林骑士上楼回到他的房间里,惊奇地读着德·瓦尔德的来信。德·瓦尔德在信里对他说,更可以说是通过他随身侍从的手告诉他,他在加来挨到的那一剑和这次奇遇的所有细节,并且请他把这个事情中可能使德·吉什和王太弟两人特别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分别转告他们两人。

德·瓦尔德特别热衷于向骑士指出白金汉对王太弟夫人爱情的炽烈,他在信的结尾还说,他相信王太弟夫人也报答了这种感情。

看到这最后一段时,骑士耸了耸肩膀;就象大家所能看到的那样,德·瓦尔德的确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德·瓦尔德还只停留在白金汉身上。

骑士把信纸往肩后一扔,落到了旁边一张桌子上,随后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

“真的,真是使人难以置信。这个可怜的瓦尔德是个有头脑的小伙子啊;可是说真的他在这方面却看不出来,在外省的人眼光是多么狭窄。让这个傻瓜蛋见鬼去吧,他本该写些重要事情告诉我的,却写了些这样的蠢话!如果没有这封毫无意义的可怜的信,我也许会在那儿,在那梅花形花坛里面发现一件对一个女人不利的小小的私情,这件事也许可以使一个男子挨一剑,使王太弟高兴上三天。”

他看看他的表,说:

“现在太晚了,半夜一点钟,所有的人该都回到国王那儿去了。晚上就是在那儿结束的,好吧,踪迹已经失去,除非出现非同寻常的机会……”

就在讲这些话的时候,骑士象求助于他的福星一样,气恼地走近一扇朝着花园中颇为荒凉的一角的窗子。

突然,就象有一个魔鬼听从了他的命令,他发现一个穿深色丝织披风的女人由一个男人陪着,又朝着宫堡方向回来了,他认出这就是在半个小时以前给了他深刻印象的那个身材。

“哦!我的天啊!”他拍着手,心里想道,“天主罚我入地狱!就象我朋友白金汉讲的那样,这是我的秘密。”

于是他立即冲下楼梯,一心想及时赶到院子里,认出那个穿披风的女人和她的同伴。

可是就在他到达小院子门口时,他几乎跟王太弟夫人撞个满怀,她那喜气洋洋的脸庞在那件没有把她全部遮住的披风下面显得满面春色,踌躇满志。

不幸的是,王太弟夫人只有一个人。

骑士懂得,既然他看见她跟一个绅士在一起时间还不到五分钟,那么这位绅士是不会走得太远的。

因此,他一面靠在一边让亲王夫人过去,几乎没有时间对她致敬,而王太弟夫人呢,就象一个怕被人认出的女人那样疾步向前走去,骑士看到她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无暇顾及到他,就马上窜到花园里,迅速向四下里张望,并且极目向最远处望去。

他来得正是时候:刚才陪伴王太弟夫人的绅士还隐约可见,可是他正在向宫殿的一侧走去,步子很快,他就要消失在那一侧的后面了。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骑士奔过去追他,准备在接近这个陌生人时再放慢步子。可是不管他多么快,陌生人已经在他前面走到了台阶那儿转了弯。

不过很明显,被骑士跟踪的那个人走得很慢,他在沉思,由于悲伤或者是由于快乐脑袋搭拉着,他一拐弯以后,除非他走进某一个门里,否则骑士一定能再跟上他的。

如果骑士在拐弯时没有撞上从相反方向转弯过来的两个人,事情肯定就会跟上面所说的那样。

骑士打定主意要狠狠捉弄一下这两个讨厌的家伙,一抬头,突然他认出了是财政总监先生。

富凯先生身旁的一个人,骑士还是第一次看见。

这个人是瓦纳主教阁下。

遇到这样重要的人物总得止步,为了礼节不得不表示几句他原来料想会得到的敬意,骑士向后退了一步,由于富凯先生对所有的人表示的友谊,至少是尊敬,由于国王自己—尽管他更可以说是他的敌人而不是朋友—也是把富凯先生当成是一个杰出人物对待,所以骑士就按照国王可能做的那样去做,他向富凯先生躬身致意,后者也彬彬有礼地回敬,他看到碰撞他的这位绅士是无心的,并不怀有任何恶意。

随后,几乎是立刻,富凯先生认出了洛林骑士,他就向骑士问候,骑士也不得不作答复。

不管他们的谈话有多么简短,洛林骑士也只能一肚子不高兴地看着那个陌生人慢慢地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骑士只能就这么算了,他一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就完全转到富凯这儿来了。

“哦!先生,”他说,“您来得可真晚。这儿对您的缺席很关心,我还听说,王太弟对您受到了国王的邀请却没有到场这件事表示惊讶。”

“我刚才走不开,先生,我一能脱身,就来了。”

“巴黎平静吗?”

“非常平静。巴黎顺利地收到了它最近一次税款。”

“哦!我懂得您非常想在参加我们的盛会之前先对这件事能放下心来。”

“我也到得不迟。因此我请问您,先生,国王是在宫堡外面还是在宫堡里面,我今天晚上是否就可见他还是一定要等到明天。”

“我们几乎有半个小时没有见到王上了,”骑士说。

“他会在王太弟夫人那儿吗?”富凯问。

“在王太弟夫人那儿?我不相信,因为我刚才遇见王太弟夫人从小楼梯那儿回来,除非刚才和你交错而过的那位绅士就是国王本人……”

说完,骑士就等待着,希望能用这个办法打听到他刚才跟踪的人的名字。

可是富凯,不管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德·吉什,只是回答说:

“不,先生,刚才不是他。”

骑士很失望,行了一个礼,可是在行礼时,他又最后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柯尔培尔先生在一群人中间。

“啊,先生,”他对财政总监说,“就在那儿树下面,有一个人可以比我更好地回答您的问题。”

“谁?”富凯问道,他的视力很差,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

“柯尔培尔先生,”骑士回答说。

“啊!太好了。这个在那面和举着火把的那些人交谈的人,是柯尔培尔先生吗?”

“就是他。他在向灯火管理人下达明天的命令。”

“谢谢,先生。”

富凯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他希望知道的所有的事情。

在骑士一方面,则完全相反,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他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以后就离开了。

他刚一走开,富凯就皱起眉头,一声不响地陷入了沉思。

阿拉密斯带着一种充满看忧愁的怜悯注视了他一会儿,对他说道:

“好啊,您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那么激动。怎么回事?您刚才还那么得意洋洋、兴高采烈,一看到这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鬼魂您就沉下脸来。喂,先生,您还相信您的运气吗?”

“不相信,”富凯忧伤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太幸福了,”他声音颤抖地说,“哦!我亲爱的埃尔布莱,您是多么博学,您总该知道有一个萨摩斯岛上的暴君①的故事吧。我能把什么丢在海里以消除将来的不幸啊?哦,我再跟您说一遍,我的朋友,我太幸福了!如此幸福,因此除了我已有的东西之外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爬到这么高……您知不知道我的咸言Quo non ascendam?②我爬得这么高,我只能往下走了。因此我不可能相信还会有更好的运气,因为这样的运气已经好得不可思议了。”

①萨摩斯岛上的暴君:萨摩斯岛在爱琴海中,今属希腊;萨摩斯岛上的暴君指公元前六世纪该岛的统治者普列克拉待。普列克拉特统治该岛四十年一帆风顺,他丢了一只指环在大海里,祝愿命运之神保佑他永远交好运,但后来他从鱼腹中重新得到这一指环。他晚年被敌人打败,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

②拉丁文:我什么地方没有上去过?

阿拉密斯微微笑了笑,用他温柔而机灵的眼睛盯着他说:

“就算我知道您很得意,我也许还怕您失宠呢;可是您把我看作是真正的朋友,也就是说,您在有患难的时候觉得我还用得着,仅此而已。这已经很珍贵很了不起了,这我知道;可是,事实上,我的确有权利请求您不时地把您遇到的幸运的事情告诉我,您这些幸运的事情,您知道,我都要分享的,对我来说,甚至比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还要重要。”

“我亲爱的教士,”富凯笑着说,“我的秘密太亵渎神圣,不能讲给一位主教听,不论这位主教有多么世俗。”

“唔!那么忏悔的时候呢?”

“哦!如果您是我的听忏悔神父,那我真要面红耳赤了。”

说完富凯叹了一口气。

阿拉密斯又望了望他,没有表示什么想法,只是默默地微微一笑。他说:

“嗯,谨慎是一种了不起的美德。”

“别作声!”富凯说,“这个恶毒的畜生认出我来了,在向我们走来。”

“柯尔培尔吗?”

“是的,您走开吧,我亲爱的埃尔布莱,我不想让这个书呆子看到您和我在一起,他会讨厌您的。”

阿拉密斯握握他的手说:

“我为什么需要他的友谊呢?不是有您在这儿吗?”

“是的,可是我也许不会永远在这儿的,”富凯忧郁地说。

“这一天,如果这一天终于来到的话,”阿拉密斯平静地说,“我们就要考虑放弃友谊,或者就是无视柯尔培尔的厌恶。可是,亲爱的富凯先生,告诉我,您不用和这个书呆子谈话,就象您给他面子叫他那样,我觉得这是没有什么用的,为什么您不和国王谈,至少是和王太弟夫人谈呢?”

“王太弟夫人?”财政总监想到了往事,他心不在焉地说,“是的,当然,和王太弟夫人。”

“您记得,”阿拉密斯接下去说,“别人告诉过我们,王太弟夫人最近两三天来非常得宠。我相信,您要经常不断地讨好国王陛下的女朋友,这也是您的策略和我们的计划中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平衡柯尔培尔先生开始出现的权力的方法。尽快靠拢王太弟夫人,搞好和这个同盟者的关系。”

“可是,”富凯说,“您是不是能肯定眼下国王的眼睛真的是盯在她身上?”

“当然,如果有什么变化,那也是今天早上以后的事.您知道我有我的耳目。”

“好吧!我这就去,不管怎样我总有办法被引见的;这是一副四周镶钻石的古老的浮雕玉石。”

“我看见过,真是非常贵重豪华。”

这时候,他们的谈话被一个仆人打断了,这个仆人是带着一个信使进来的。

“财政总监先生的信,”信使高声说,一面把一封信交给富凯先生。

“给瓦纳主教大人的,”仆人悄悄地说,他同时把另一封信交给阿拉密斯。

因为仆人只擎着一把火炬,他就站在财政总监和主教中间,好让他们两人可以同时读信。

富凯一看到信封上细密的字体,高兴得一阵哆嗦;只有在恋爱的人和曾经恋爱过的人才能懂得为什么他开始时忧心忡忡,后来又喜气洋洋。

他赶忙拆开信封,信里面只有下面这两句简单的话:

  “我离开你只有一个小时,可是已经有一个世纪我没有对你说‘我爱你’了。”

就这么两句话。

的确,贝利埃尔夫人在和富凯一起过了两天以后,在一个小时以前离开了富凯,为了不让她的记忆过久地脱离她不得不离开的心上人,她就派了这个信使带来了这样一封重要的信。

富凯吻了吻信,给了信使一大把金币。

至于阿拉密斯,就象我们说过的那样,他也在看信,可是他看信时比较冷静,一面看一面在思索,信上是这样写的:

“国王今天晚上突然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个女人爱上了他。他偶然听到了这个年轻姑娘和她女伴的谈话,知道了这件事。因此国王已经一心扑在这场飞来的爱情上了。这个女人名字叫拉瓦利埃尔小姐,如果要把这样的逢场作戏变成强烈的爱情,那么她的姿色就大平凡了。

请当心拉瓦利埃尔小姐。”

没有一句关于王太弟夫人的话。

阿拉密斯慢慢地把信折了起来,放进他的口袋里。

至于富凯,他一直在回味着他那封信上的香味。

“大人!”阿拉密斯碰了碰富凯的胳膊说。

“嗯?”富凯问道。

“我有一个想法。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拉瓦利埃尔的小姑娘?”

“说真的,不认识。”

“好好想想。”

“啊!对了,我想那是王太弟夫人一位侍从女伴。”

“大概是的。”

“那么,怎么样呢?”

“那么,大人,今天晚上您该去拜访她。”

“哈!为什么?”

“不光要去拜访,而且要把您那件浮雕宝石送给她。”

“哪有这样的事!”

“您知道,大人,我这是个好主意!”

“可是这件意外……”

“这是我的事情。大人,你快去追求小拉瓦利埃尔,就象别人通常所做的那样;我去向贝利埃尔夫人保证,这种追求完全是政治性的。”

“您在说什么啊?我的朋友,”富凯急忙叫道,“您刚才说的是谁的名字?”

“这个名字可以向您证明,财政总监先生,我对您的事情一清二楚、我对别人的事情同样可以一清二楚。您去追求小拉瓦利埃尔吧。”

“您愿意我追求谁我就去追求谁,”富凯心花怒放地回答说。

“喂,喂,别想入非非了。回到现实里来吧,”阿拉密斯说,“柯尔培尔先生来了。哦!在我们看信的时候他已经聚集了一批人。他周围一批人都在颂扬他,祝贺他。这肯定是一支力量。”

柯尔培尔果然走过来了,还留在花园里的朝臣都围在他身边。大家都在赞扬他这次游乐会安排得好,他听得非常得意。

“如果拉封丹在这儿,”富凯微笑着说,“这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他背诵他的寓言《想变成牛一样大的青蛙》①。”

①《想变成牛一样大的青蛙》:十七世纪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1621-1695)所作的寓言,叙述一只不自量力的青蛙想胀成一头牛那么大,结果胀破了自己的肚子。

柯尔培尔走进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圈子,富凯含讥带讽地、不动声色地等着他。

柯尔培尔也在向他微笑,他在大约一刻钟以前就看见他的对手了,他迂回曲折地走了过来。

柯尔培尔的微笑似乎不怀好意。

“哦!哦!”阿拉密斯悄悄地对财政总监说,“这个坏蛋又要来向您要几百万来付他的烟火和彩色玻璃的钱。”

柯尔培尔勉强装出尊敬的样子首先行礼。

富凯的头微微地动了动。

“唔,大人,”柯尔培尔问道,“您看怎么样?我们布置得好吗?”

“布置得好极了,”富凯回答说,听不出他话里面有一点点讥讽的意味。

“哦!”柯尔培尔恶意地说,“您真是太宽容了……我们这些国王的仆人,我们太穷,待在枫丹白露和待在沃城堡没法相比。”

“是这样,”富凯冷冰冰地说,他控制着场上所有的角色。

“有什么办法呢,大人?”柯尔培尔接着说,“我们钱少,只能量力而行。”

富凯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柯尔培尔接着说,“大人,如果请王上在您那些美妙的花园里举行一次游乐会才配得上您那豪华的气派呢……那些花园花了您六千万。”

“七千二百万,”富凯说。

“那就更应该这样做了,”柯尔培尔接着说,“那才真是气派不凡呢。”

“可是,先生,”富凯说,“您以为陛下肯接受我的邀请吗?”

“哦,我毫不怀疑,”柯尔培尔急忙说,“我可以担保。”

“您真是太客气了,”富凯说,“那么这件事我可以指望办得到么?”

“是的,大人,是的,肯定的。”

“那么,让我考虑考虑,”富凯说。

“接受吧,接受吧,”阿拉密斯急忙轻轻地说。

“您要考虑考虑吗?”柯尔培尔跟着说。

“是的,”富凯回答说,“考虑我哪一天可以邀请国王。”

“哦!从今天晚上起就可以,大人,从今天晚上起就可以。”

“好吧,我接受了,”财政总监说。“先生们,我是想邀请你们的,可是,你们知道,不管国王到哪儿去,国王总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因此你们要得到陛下的邀请。”

人群中产生一阵欢乐的骚动。

富凯行了个礼以后就走开了。

“骄傲的家伙!”柯尔培尔说,“你接受,而你知道这要花掉你一千万。”

“您使我破产了,”富凯低声向阿拉密斯说。

“我救了您,”阿拉密斯说,这时富凯正踏上台阶的梯级,叫人去询问国王是否还愿意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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