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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Heu!Miser!①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53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可怜的拉乌尔!”阿多斯说。“可怜的拉乌尔!”达尔大尼央说。这两个如此坚强的汉子都对拉乌尔动了恻隐之心,可见拉乌尔确实是一个非常不幸的人了。

因此等到他抛下勇敢的朋友和慈爱的父亲,单独地面对自己的时候,等到他想起了国王承认对他心爱的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尔怀有爱情而把她夺走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碎了,这就象我们中间每一个人在头一个梦想破灭时,在头一次爱情受骗时,都会感到心碎一样。

“啊!”他喃喃地低声说,“一切都完了!在人生中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什么可等待的,没有什么可希望的!吉什对我这么说过,我的父亲对我这么说过,达尔大尼央先生对我这么说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十年来追求的这个美好未来,是一个梦!我们心儿的结合,是一个梦!充满爱情和幸福的这种生活,是一个梦!

“可怜的疯子啊!当着我的朋友和我的敌人的面这样大声地、公开地做梦,现在落得我的朋友们要为我的苦难发愁,我的敌人们要为我的痛苦高兴……

“因此,我的不幸将变成众所周知的耻辱,公开传播的丑闻。因此,明天,我将蒙受千夫所指的耻辱!”

①拉丁文:意思是“啊!不幸的人!”

拉乌尔尽管答应他父亲和达尔大尼央保持冷静,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几句暗含威胁的话。

“然而,”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叫德·瓦尔德,如果我同时具备达尔大尼央先生的灵活和刚强,我至少可以脸上挂着笑容,使别的女人们相信,我把爱情赏赐给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如今她只给我留下一点遗憾,那就是我自己竟被她诚实的外表欺骗了。有些爱嘲笑的人可能用取笑我来奉承国王,我可以在半路上等候这些嘲笑者,我要惩罚他们中间的某些人。男人们会怕我,等到我把第三个男人撂倒在我的脚边,我就会受到女人们的崇拜。

“对,就该拿这个主意,德·拉费尔伯爵也不会反对。他在年轻的时候不是受到和我一样的考验吗?他不是用醉酒来代替爱情吗?他常常对我谈到这件事。为什么我就不能用享乐来代替爱情呢?

“他曾经象我一徉痛苦过,也许比我还痛苦!一个人的经历因此也就是所有人的经历!考验的时间或者长一些或者短一些,考验的痛苦或者重一些或者轻一些!整个人类的声音只是一声拖得很长的嚎叫。

“但是别人的痛苦对正在受苦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在别人胸口上裂开的伤口能减轻我们胸口上伤口的疼痛吗?在我们身旁流的血能止住我们的血吗?这种普遍的苦恼能减轻个人的苦恼吗?不,每个人为了自己受苦,每个人跟自己的痛苦作斗争,每个人流的是他自己的眼泪。

“况且,直到如今生活对我说来是什么呢?是一片寒冷的、贫搭的竞技场地,在这片竞技场地上我一直为别人战斗,从来没有为自己战斗过。

“有时是为了一个国王,有时是为了一个女人。

“国王出卖我,女人鄙视我。

“啊,不幸的人!……女人们!难道我不能让所有的女人来为她们中间的一个赎罪?

“需要怎样才能办到呢?……需要不再有一颗人的心,或者是忘掉自己有一颗人的心,要坚强,即使是对弱小的一方,要用力压下去,即使感到对方被压垮了也不放松。

“需要怎样才能达到这个地步呢?需要年轻,英俊,坚强,勇敢,有钱。这一切现在我都具备或者将来都会具备。

“但是荣誉呢?荣誉是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理解。我的父亲对我说:‘荣誉,就是对别人的尊重,特别是对自己的尊重。’但是,德·吉什,马尼康,特别是德·圣埃尼昂会对我说‘荣誉就在于为国王的热情和享乐效劳。’这种荣誉容易得到,而且有利可图。有了这种荣誉,我就可以保持住我在宫廷中的职务,变成寝宫侍从,指挥一支精锐的部队。有了这个荣誉,我可以当上公爵和重臣。

“这个女人刚给我造成的污点,她刚打碎我拉乌尔,她童年的朋友的心造成的痛苦,与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毫无关系,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卓越的军官,英勇的将领,他在第一次战斗中就会赢得光荣,变得比今天的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国王的情妇伟大一百倍,说国王的情妇,是因为国王决不可能娶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他越是公开地宣布她是他的情妇,他越是使那条他代替冠冕套在她头上的耻辱头带变厚,而且随着人们象我这样蔑视她,我会更加自豪。

“唉!我们,她和我,曾经在我们一生中最初也是最美好的三分之一时间里,手挽手一起沿着那条开满青春花朵的、迷人的小路走去,现在我们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和我分开了,我们将沿着不同的道路走下去,而且越离越远。要走到这条路的终点,天主啊,我太孤独,太绝望,我完全被打垮了!

“啊,不幸的人!……”

拉乌尔愁肠百结,他的脚机械地跨到他住的那所房子的门槛上时,他正考虑到这儿。他一路上完全没有注意他经过的那些街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来的。他推开门,继续朝前走,然后登上楼梯。

正象当时的大部分房子一样,楼梯很黑,楼梯平台也役有光线。拉乌尔住在二层楼上,他停下来拉门铃。奥利万来了,从他手里接过长剑和披风。拉乌尔自己把前厅通往小客厅的门打开;就一个年轻人的客厅说来,这间小客厅布置得相当富丽堂皇,奥利万在各处都摆上了鲜花。奥利万知道主人的爱好,千方百计地满足它,至于主人是不是注意到他的这种殷勤,他并不放在心里。

客厅里有一幅拉瓦利埃尔的画像,是拉瓦利埃尔自己画了送给拉乌尔的。这幅画像挂在一张深色锦缎面子的、宽大的长椅子的上方,是拉乌尔进来以后走去的头一个方向,也是他的眼睛盯住的头一个目标。再说这样做也是拉乌尔的习惯,他每次回到家里,首先吸引住他的是这幅画像。因此这一次他象平常一样,径直朝画像走去,跪在长椅上,怀着忧郁的心情一动不动地望着它。

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头微微朝后仰,眼睛里含满泪水,然而却很平静,嘴角上挂着一丝苦笑。

他望着他爱慕的人儿的画像,接着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全又在他脑海里重温了一遍,他曾经感到过的痛苦又袭上了他的心头,在长时间的沉默以后,他第三次说:

“啊,不幸的人!”

他刚说过这一句话,从他背后传来了一声叹息和一声呻吟。

他连忙回过头去,看见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戴着面纱,搭拉着脑袋,站立着的女人。他进来时推开门,门扇档住了她,而且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所以没有看见她。

没有人通知他这个女人在他的客厅里他朝她走过去,正一边行礼,一边打算发问的时候,那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撩起的面纱下露出了脸。他看到的是一张苍白、优愁的脸。

拉乌尔就象突然见到幽灵一样朝后退了一步。

“路易丝!”他大声嚷道,声调是那么悲痛绝望,使人很难相信,人的声音能发出这样的叫喊而肝肠尚未寸断。

第二〇〇章 伤口之上的伤口

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因为这确实是她—朝前走了一步。

“是的路易丝,”她低声说。

但是,这个间隙尽管很短很短,拉乌尔还是来得及恢复镇静。

“您,小姐?”他说。

接着他又用难以形容的声调补充说:

“您在这儿?”

“是的,拉乌尔,”年轻姑娘回答,“是的,我,我在等您。”

“请原谅;我回来的时候,不知道……”

“是的;我曾经盼咐奥利万不要让您知道……”

她在踌躇;拉乌尔也没有急忙回答,在他们中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在这沉默之中可以听见这两颗心的跳动声,不再是跳得很谐和,而是跳得一样强烈。

应该是路易丝开口。她做出努力。

“我需要和您谈谈,”她说,“我一定得见到您……我亲自……个人……我毫不犹豫地采取了一个必须保待秘密的步骤,因为除了您,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没有人会理解它。”

“小姐,”拉乌尔惊慌失措,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就连我自己,尽管您对我有好评,我也确实不得不承认……”

“请您坐下来听我说,好吗?”路易丝用她那最温柔的嗓音打断他的话说。

布拉热洛纳望着她,望了一会儿以后,忧郁地摇了摇头坐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倒在一把椅子上。

“说吧,”他说。

她偷偷地朝周围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是一个恳求,它比她片刻前说的那句话更有效地提出了保守秘密的要求。

拉乌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说:

“奥利万,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家。”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拉瓦利埃尔说:

“您希望的是这个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您看,我还是了解您的。”再没有什么能象这句话这样对路易丝起到影响了。

她用手绢擦了擦眼睛,擦去一滴偷偷流出的眼泪,然后又考虑了一会儿才说:

“拉乌尔,不要把您那如此善良,如此坦率的眼光从我身上挪开。您这样的人决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把她的心给了别人而鄙视她,即使这种爱情会造成您的不幸或者伤害您的自尊心。”

拉乌尔没有回答。

“唉!”拉瓦利埃尔继续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很难在您面前为自己辩护,我不知道应从何处说起。我相信,我还是最好把我遇到的事简简单单讲给您听。因为我讲的将是真话,所以我将始终能够在黑暗中,在犹豫中,在我必须克服的重重障碍中找到正路来减轻我心里的痛苦,我的心装得已经太满,它希望倾注在您的脚边。”

拉乌尔继续保持沉默。

拉瓦利埃尔望着他,神情好似在说:“请给我鼓励吧!可怜可怜我,说一句话呀!”

但是拉乌尔一声不响,年轻姑娘只好继续说下去。

“刚才,”她说,“德·圣埃尼昂先生受国王的委派上我屋里来过。”

她垂下眼睛。

拉乌尔呢,他转过眼睛去,什么也不看。

“德·圣埃尼昂先生受国王委派上我屋里来过,”她重复说了一遍,“他告诉我,您全都知道了。”

她想仔细看看这个已经受了许多伤又加上这道伤口的人,但是她没法遇到拉乌尔的眼睛。

“他对我说您对我怀有理所应有的愤怒。”

这一次拉乌尔望着年轻姑娘了,一丝轻蔑的微笑使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啊!”她继续说下去,“我请求您,不要说您对我除愤怒之外还怀有别的感情。拉乌尔,等我把话都对您说完,等我对您一直谈到底。”

拉乌尔的前额在意志力的控制下恢复了平静,他嘴上的轻蔑表情消失了。

“首先,”拉瓦利埃尔说,“首先,我双手合十,低下头,象请求最宽宏大量的人,最高尚的人那样请求您原谅。如果说我过去没有让您知道我心里发生的变化,至少我也从来不会同意欺骗您。啊I我求求您,拉乌尔,我跪下来求您,回答我,哪怕是骂我一句。从您嘴里说出的辱骂总比藏在您心里的怀疑好。”

“我钦佩您的高尚,小姐,”拉乌尔勉强使自己保持平静,说,“不让一个人知道他受到欺骗,这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欺骗,看来总不是对的吧,您决不会做这种事。”

“先生,有很长时间我认为我爱您胜过一切,而且只要我相信我对您的爱情,我就一直是在对您说我爱您。在布卢瓦我是爱您的。国王经过布卢瓦时,我相信我还是爱您的。那时候我甚至可以在祭台前面发誓,但是使我醒悟过来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嗯,在那一天,小姐,您看到我一直爱着您,光明正大的做法应该是告诉我,您不再爱我了。”

“那一天,拉乌尔,我一直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天,我向自己承认您并没有占满我的整个思想的那一天,我看见了除了做您的朋友,做您的情人,做您的妻子的这个前途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前途的那一天,拉乌尔,唉,那一天您已经不在我身边。”

“您知道我在哪里,小姐,您可以写信。”

“拉乌尔,我不敢。拉乌尔,我感到胆怯。有什么办法呢,拉乌尔,我是那样了解您,我是那样清楚地知道您爱我,因此我一想到我会给您造成痛苦,就不寒而栗。就说现在吧,我心里揪紧着,声音里充满哀叹,眼睛里含满泪水,低着头跟您说话时,我也是除了在您眼睛里看到的痛苦以外再没有其他的痛苦,这是千真万确的,就象我除了真诚坦率以外没有别的防御物一样真实。”

拉乌尔勉强笑笑。

“不,”年轻姑娘满怀信心地说,“不,您不会在我面前做出掩饰您自己感情的这种事来侮辱我。您是爱我的,您对您爱我是确信无疑的,您没有欺骗您自己,您没有对您自己的心撒谎,而我,我呢!……”

她脸色苍白,双臂伸到头上,扑通一声跪倒。

“而您呢,”拉乌尔说,“您对我说您爱我,却爱着另外一个人!”

“唉!是的,”可怜的女孩子大声叫起来,“唉,是的,我爱上了另外一个人;而这另外一个人……我的天主!让我说完,因为这是我唯一的辩词,拉乌尔,这另外一个人,我爱他,胜过我爱我自己的生命,胜过我爱天主。原谅我的错误或者惩罚我的不幸,拉乌尔。我到这儿来,不是为替自己辩护,而是为了对您说:您知道爱是怎么回事吗?是的,我爱!我爱到了把我的生命,把我的灵魂给我所爱的人!如果他不再爱我了,我会痛苦而死,除非天主帮助我,除非天主怜悯我。拉乌尔,我到这儿来是为听凭您发落的,不管您怎么发落都可以,如果您要我死,我立刻就死。如果您心里认为我应该死,拉乌尔,那就把我杀死吧。”

“当心,小姐!”拉乌尔说,“一个人要求一死,这就是说除了她的血以外,再没有别的可以给被她欺骗的情人了。”

“您说得对,”她说。

拉乌尔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随后大声说道:

“您的爱是这么深,您不可能忘掉它了吗?”

“我的爱是这么深,我不愿意忘掉它,不希望再会爱别的人,”拉瓦利埃尔回答。

“好,”拉乌尔说,“您确实把您要对我说的,还有我能希望知道的,都已经对我说了。现在,小姐,是我要请您原谅,是我差点儿成为您生活中的一个障碍,是我不对,是我弄错了才害得您也弄错了。”

“啊!”拉瓦利埃尔说,“我对您并不要求这么多,拉乌尔。”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小姐,”拉乌尔继续说,“对人生中的种种困难我比您了解,应该是我来点醒您;我不应该信赖还不确定的事,我应该让您的心说话,可我却仅仅让您的嘴说话。我再重复一遍,小姐,我请求您原谅。”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喊了起来,“您嘲笑我。”

“怎么,不可能?”

“是的,不可能善良、仁慈、完美到这个地步!”

“当心!”拉乌尔苦笑着说,“因为刚才您也许就要说出我并不爱您。”

“啊!您象亲爱的哥哥那样爱我,让我抱着这个希望,拉乌尔。”

“象亲爱的哥哥那样?您弄错了,路易丝。我象情人那样,象丈夫那样,象世上最爱您的人那样爱您。”

“拉乌尔!拉乌尔!”

“象哥哥那样?啊!路易丝,我爱您爱到可以为您一滴一滴地流尽我最后一滴血,一块一块地割尽我最后一块肉,一小时一小时地付出我最后一小时的生命。”

“拉乌尔,拉乌尔,可怜可怜我!”

“我是那么地爱您,路易丝,以至于现在我的心死了,我的信心动摇了,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我是那么地爱您,以至于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无论是在地上,还是在天上。”

“拉乌尔,拉乌尔,我的朋友,我求求您,饶恕我吧!”拉瓦利埃尔大声嚷道,“啊!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太晚了,路易丝,您在爱,您是幸福的;隔着您的眼泪我可以看到您的快乐;在从您诚实的心里淌出的眼泪后面,我感到了您的爱情发出的叹息。路易丝,路易丝,您使我变成了世上最卑下的男人。走吧,我请求您。别了!别了!”

“原谅我,我求您!”

“啊!难道我不是已经原谅了您,而且还对您说过我永远爱您吗?”

她用双手蒙住脸。

“对您这么说,您懂得吗,路易丝?在象这样的时候对您这么说,象我对您说的这样对您说,这就等于在对您宣布我自己的死刑判决。别了!”

拉瓦利埃尔想朝他伸出双手。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见面了,”他说。

她想叫嚷,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吻着这只手,昏了过去。

“奥利万,”拉乌尔说,“抱起这位年轻夫人,把地送到在门口等她的马车上去。”

奥利万把她抱起来。拉乌尔动了一下,想朝拉瓦利埃尔扑过去,给她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吻;后来,他突然停住说:

“不,她不归我所有了。我不是法兰西国王,我要光明磊落!”

于是他回到直己的卧室里去,这时候仆人把昏迷不醒的拉瓦利埃尔抱走了。

第二〇一章 拉乌尔猜到的事

拉乌尔走了,阿多斯和达尔大尼央发出的两声感叹也跟着他消失以后,剩下了他们俩单独地面对面站着。

阿多斯立刻恢复了在达尔大尼央刚到时流露出的殷勤态度。

“好啦,”他说,“亲爱的朋友,您来向我宣布什么?”

“我?”达尔大尼央问。

“当然是您。不会无缘无故派您来的吧?”

阿多斯微微一笑。

“见鬼!”达尔大尼央说。

“我来帮您一个忙,亲爱的朋友。国王大发雷霆,对不对?”

“对,应该承认他很不高兴。”

“您来?……”

“是的,是他派来的。”

“那是为了逮捕我了?”

“您猜对了,亲爱的朋友。”

“我早就等着了。走吧!”

“啊,啊,真见鬼!”达尔大尼央说,“您真着急!”

“我怕误了您的事,”阿多斯微笑着说。

“来得及。再说,您不想知道在我和国王之间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您愿意讲给我听,亲爱的朋友,我将乐意听您讲。”

他向达尔大尼央指指一张大安乐椅,达尔大尼央尽可能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我当然愿意,”达尔大尼央继续说,“因为这次谈话相当有趣。”

“我听着。”

“好吧,首先国主派人来叫我。”

“在我走了以后吧?”

“照火枪手们告诉我的,您刚下到楼梯的最后几级,我到了。我的朋友,他的脸不是发红,而是发了紫。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地板上我看见一把折成两段的剑。”

“‘达尔大尼央队长!’国王看见我,嚷道。

“‘陛下,’我回答。

“‘德·拉费尔先生刚从我这儿出去,他是一个蛮横无礼的人!’

“‘一个蛮横无礼的人?’我叫起来,用的那种声调使国王不免一下子呆住了。

“‘达尔大尼央队长,,国王咬牙切齿地说,‘您要仔细听我说,并且服从我。’

“‘这是我的职责,陛下。’

“‘我对这位贵族保留着很好的回忆,我不希望让他受到在我房里逮捕他的羞辱。’

“‘啊!啊!’我镇静地说。

“‘现在’他继续说,‘您去乘一辆四轮马车……’

“我动了一下。

“‘如果您不愿意亲自逮捕他,’国王继续说,‘那您就派我的卫队长去。’

“‘陛下,’我回答,‘既然我在值班,就用不着卫队长了。

“‘我不愿意使您感到不愉快,’国王好心地说,‘因为您一向忠心耿耿为我效劳,达尔大尼央先生。’

“‘您没有使我感到不愉快,陛下,’我回答,‘我在值班,没别的。’

“‘可是,’国王惊讶地说,‘伯爵好象是您的朋友?’

“‘即使他是我父亲,陛下,我还是应该公事公办。’

“国王望望我,他看到我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感到满意。

“‘这么说您去逮捕德·拉费尔伯爵先生?’他问。

“‘当然,陛下,只要您下命令。’

“‘好吧,命令,我给您。’

“我鞠了一个躬。

“‘伯爵在哪里,陛下?’

“‘您去找他。’

“‘不论他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逮捕他吗?’

“‘对……不过尽可能在他家里。如果他回到他的庄园去了,那您就赶快离开巴黎,在路上抓他。’

“我行了一个礼。国王看见我站着不动,又问:

“‘怎么样?’

“‘我在等,陛下。’

“‘您等什么?’

“‘陛下签署的命令。’

“国王好象很不高兴。

“事实上这是要他重新行使一下权力,是要他重复一次他的专断行为,如果说可以用‘专断’这个字眼儿。

“他气冲冲地慢慢拿起羽笔,然后写:

“‘命令我的火枪队队长达尔大尼央骑士先生不论在何处发现德·拉费尔伯爵先生,立即予以逮捕。’

“接着他朝我这边转过身来。

“我不动声色地等着。毫无疑问,他一定是相信从我的平静态度中看到了对他的顶撞,因为他很快地就签了字,然后把命令交给我,嚷着说:

“‘快去!’

“我服从命令,来到了这儿。”

阿多斯握着朋友的手。

“走,”他说。

“啊!”达尔大尼央说,“您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您的家以前,一定有些小事需要安排吧?”

“我?完全没有。”

“怎么!……”

“我的天主,确实没有。您也知道,达尔大尼央,在这个人世上我一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简单的旅客,随时准备好在我的国王的命令下到世界的尽头去,也随时准备好在我的天主的命令下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一个犯人需要什么呢?一只旅行箱子或者一口棺材。我今天象往常一样准备好了,亲爱的朋友。把我带走吧。”

“可是布拉热洛纳呢?……”

“我是按照我自己的处世原则教养他成人的,您也看到了,他立刻就猜到了您来的原因。我们暂时把他打发开了,但是,您放心,他对我的失宠有思想准备,因此不会过分惊慌失措。走吧。”

“走,”达尔大尼央平静地回答。

“我的朋友,”伯爵说,“我的剑已经让我当着国王的面折断,扔在他的脚边,我想这可以省掉我把它交给您了。”

“您说得有理,况且,见鬼,我要您的剑干什么呢?”

“我走在您前面,还是走在您后面?”

“您跟我挽着胳膊走,”达尔大尼央回答。

他挽住德·拉费尔伯爵的胳膊走下楼。

他们就这样到了楼梯口。

他们在前厅里遇见格力磨,格力磨惶惑不安地望着他们出去。他对人生太了解了,不可能不料到这中间有什么奥妙。

“啊!是你吗,我的好格力磨?”阿多斯说,“我们去……”

“乘我的马车兜兜风,”达尔大尼央用头做了一个友好的动作,打断他的话说。

格力磨脸上做了一个怪里怪气的表情向达尔大尼央表示感谢,这个表情显然应该是一个微笑。他把两个朋友一直送到马车门边。阿多斯先上车,达尔大尼央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但是什么也没有对车夫说。他们的这次动身非常简单,毫无特别的地方,因此没有在邻近一带引起丝毫注意。马车到了沿河街,阿多斯说:

“我看,您是把我带到巴士底狱去吧?”

“我?”达尔大尼央说,“您想到哪儿,我就把您带到哪儿,决不带您到别的地方去。”

“为什么?”伯爵惊奇地问。

“见鬼!”达尔大尼央说,“您完全明白,我亲爱的伯爵,我承担这个任务,仅仅是为了使您能随心所欲,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您也不相信我会象这样不加考虑,粗暴地把您送进监狱。如果我不是事先有这个打算,我就会让卫队长干了。”

“因此?……”阿多斯问。

“因此,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们上您愿意去的地方。”

“亲爱的朋友,”阿多斯拥抱达尔大尼央说,“我知道您就是这个脾气。”

“当然罗!我觉得这非常简单。车夫把您送到王后大道的关卡,您在那儿可以找到我命令准备好的一匹马,您骑上这匹马一口气奔三站路;我呢,我只要算好了,等到不可能追上您以后再回去对国王说您已经走了。这时候您已经到了勒阿弗尔,您再从勒阿弗尔抵达英国以后,可以找到蒙克先生送给我的那所漂亮房子,还不用说查理国王也一定会殷勤款待您。好吧,这个计划您看如何?”

“把我带到巴士底狱去,”阿多斯微笑着说。

“死顽固!”达尔大尼央说,“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您不再是二十岁的人了。请您相信我,我的朋友,我是按照我的情况跟您谈。对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监狱会要了我们的命的。不,不,我不能让您在监狱里受折磨。单单想到它,我的头就发涨!”

“朋友,”阿多斯回答,“幸运的是天主使我的肉体和我的精神一样坚强。请相信我,直到最后一口气,我将始终是坚强的。”

“但是,这不是力量,这是疯狂。”

“不,达尔大尼央,这是最高度的理智。请您相信,我决不会跟您讨论这个问题:您为了救我会不会害了您自己。如果逃走对我合适,我早就做了您安排的事。我会接受您的帮助,毫无疑同您在同样的情况下也会接受我的帮助。不,我太了解您,因此我决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啊!如果您让我按照我的打算去做,,达尔大尼央说,“我已经让国王来追您了!”

“他是国王,亲爱的朋友。”

“啊!这个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尽管他是国王,我也会坦率地告诉他‘陛下,您把全法国的人,全欧洲的人,都监禁、流放、杀死吧,您命令我去逮捕、刺杀什么人都可以,只要您愿意,哪怕是王太弟,您的亲弟弟;但是决不要碰四个火枪手中的一个,否则的话,见鬼!……”

“亲爱的朋友,”阿多斯沉着地回答,“但愿我能说服您,使您相信一件事,这就是我希望被逮捕,这就是我把逮捕看得重于一切。”

达尔大尼央耸耸肩膀。

“有什么办法呢!”阿多斯继续说下去,“事情就是这样即使您放我走了,我也会自己回来投案。我要向这个戴上了王冠就晕头转向的年轻人证明,我要向他证明,他只有在成为最慷慨、最明智的人的条件下才能成为人中的第一人。他处罚我,他监禁我,他折磨我,好吧!他滥用手中的权力,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良心谴责,而天主会告诉他什么是惩罚。”

“我的朋友,”达尔大尼央回答,“我太了解了,您说了不,就是不。我不再坚持了;您想到巴士底狱去吗?”

“我想去。”

“那让我们去吧……上巴士底狱!”达尔大尼央接着对车夫说。

他身子往后缩回到马车里,使劲地嚼着他的小胡子,这对阿多斯说来,意味着一个决心已经下定,或者是一个决心正在产生。

马车继续朝前驶去,但是既不比刚才快,也不比刚才慢。车子里寂静无声。阿多斯又握住火枪手的手。

“您没有生我的气吧,达尔大尼央?”他说。

“我?啊!见鬼!没有。您由于英勇干出的事,我也会由于固执去干。”

“但是您一定也同意天主会为我复仇,是不是,达尔大尼央?”

“我知道世上也有人会帮助天主,”队长说。

第二〇二章 对共进晚餐感到意外的三位客人

四轮马车来到巴士底狱的头道门前。一个卫兵拦住它,达尔大尼央只说了一句话,卫兵就放行,马车便进去了。

达尔大尼央目光锐利,甚至隔着墙也能看到一切,当他们沿着通往典狱长官邸庭院的那条有遮盖的大道走去时,他突然叫了起来:

“啊!我看见了什么?”

“好!”阿多斯平静地说,“您看见了谁啦,我的朋友?”

“您看看那边!”

“院子里?”

“是的;快,快看。”

“嗯,一辆四轮马车。”

“好!”

“无非是一个象我一样可怜的犯人给带了进来。”

“那可就太有趣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赶快注意,再看看就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候第二个卫兵拦住了达尔大尼央。在办手续时,阿多斯可以隔着一百步看到他朋友要他注意的人。

这个人果然在典狱长官邸的门口从马车上下来。

“喂,”达尔大尼央问,“您看见他了吧?”

“看见了,是一个穿灰衣服的人。”

“您觉得他怎么样?”

“我说不出来。正象我对您说的,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仅此而已。”

“阿多斯,我敢打赌,这一定是他。”

“是谁?”

“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被逮捕了?不可能!”

“我并没有对您说他被逮捕了,既然我们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

“那他上这儿来干什么?”

“啊!他认识典狱长贝兹莫,”火枪手不动声色地说,“说真的,我们来得非常及时!”

“干什么?”

“看。”

“我对这次相遇感到遗憾.阿拉密斯看见我,他会感到不高兴,首先是因为看见我,其次是因为自己被人看见。”

“推论得很有道理。”

“不幸的是在巴士底狱遇见人是无法挽回的;即使您想退出去避开他,这也办不到。”

“我对您说,阿多斯,我有我的主意,要想办法让阿拉密斯避免您所说的不高兴。”

“什么办法?”

“我会告诉您;或者为了更好地说明原因,让我按照我的方式来讲这件事,我不准备要您说谎,因为您办不到。”

“那怎么办呢?”

“我来帮两个人说谎。对加斯科尼人的天性和习惯来说,这很容易办到!”

阿多斯微微一笑。四轮马车停在我们刚提到的那辆马车停的地方,也就是说,停在典狱长官邸的门口。

“讲定啦?”达尔大尼央悄声对他的朋友说。

阿多斯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同意。他们走上楼梯。如果有人看到他们进入巴士底狱是这么容易,因而感到诧异的话,那他只要回忆一下,达尔大尼央在进来的时候,也就是说进最困难的一道关口时,曾经宣布他是押送一个国事犯来的。

在第三道门,却相反,也就是说,一旦进来以后,他只是简单地对卫兵说:

“去见德·贝兹莫先生。”

两个人都通过了。很快地他们就来到典狱长的餐厅里,映入达尔大尼央的眼帘的头一张脸是阿拉密斯的脸。阿拉密斯和贝兹莫并排坐着,正在等候一顿丰盛的饭莱端上来,这时候整套房间里充满了菜肴的香味。

如果说达尔大尼央假装感到意外,阿拉密斯却一点也没有假装。他看见他的两个朋友,猛地一惊,他的情绪激动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阿多斯和达尔大尼央又是打招呼,又是问好,贝兹莫因为这三位客人的光临,感到惊奇,不知所措,围着他们转来转去。

“哎呀,”阿拉密斯说,“怎么这么巧?……”

“我们正要问您呢,”达尔大尼央回答。

“是不是咱们三个人都上监狱来投案自首?”阿拉密斯装出一副快活的样子,打着哈哈说。

“啊!啊!”达尔大尼央说,“四面这些墙,见鬼,确实有一股子监狱味道。德·贝兹莫先生,您知道,您有一天曾经邀请我吃晚饭。”

“我?”贝兹莫叫了起来。

“哎呀!您好象是天上刚掉下来的。您记不得了?”

贝兹莫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朝看着他的阿拉密斯望望,最后结结巴巴地说:

“当然……我非常高兴”但是……以名誉担保……我不……啊!该死的记忆力!”

“这么说,是我错了,”达尔大尼央仿佛生气似的说。

“什么错了?”

“看来是我记错了。”

贝兹莫忙不迭地走到他跟前。

“别生气,亲爱的队长,”他说,“我这个脑袋瓜儿是全王国最不中用的。您要是使我离开我这些鸽子和它们的笼子①,我连一个入伍半个月的新兵都不如呢。”

① 指被撤去巴士底狱典狱长的职务。

“现在,您终于记起来了,”达尔大尼央镇定地说。

“是的,是的,”典狱长迟迟疑疑地回答,“我记起来了。”

“是在国王那儿,您跟我谈到您跟卢维埃尔先生和特朗勃雷先生之间的什么债务上的事。”

“啊!是的,一点不错!”

“还谈到德·埃尔布莱先生对您的关怀。”

“啊!”阿拉密斯眼睛盯住这个不幸的典狱长,叫了起来,“您竟说您记性不好,贝兹莫先生!”

贝兹莫打断火枪手的话。

“对,对!您说得不错。我听了又象回到当时当地一样。千万要请您原谅!不过,请您记住,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不论是现在,还是别的时候,不论是邀请了还是没有邀请,您在我这儿都是主人,您,还有您的朋友德·埃尔布莱先生,”他转过身来朝着阿拉密斯说,“还有这位先生,”他向阿多斯鞠了一个躬,补充说。

“我早想到会这祥,”达尔大尼央回答,“我是因为这个缘故来的:今天晚上王宫里没有事可做,我想尝尝您的家常便饭,在路上遇见了伯爵先生。”

阿多斯鞠了一个躬。

“伯爵先生离开陛下,把一道需要立即执行的命令交给我。我们离这儿很近,我希望进来,哪怕仅仅是跟您握握手,把这位先生介绍给您,您曾经在国王那儿对他赞不绝口,就是在那天晚上……”

“很好!很好!是德·拉费尔伯爵先生,对不对?”

“一点不错。”

“伯爵先生,欢迎您。”

“他将跟你们俩一块儿吃晚饭,对不对?至于我这条可怜的猎犬,我要为我的公务去奔跑。你们是幸福的人!”他补充说,同时还叹了口气,只有波尔朵斯叹起气来声音才能这么响。

“这么说,您要走?”阿拉密斯和贝兹莫怀着同样的又惊又喜的心情一同说。

这个变化达尔大尼央注意到了。

“我把一位高贵善良的客人留下代替我,”他说。

他轻轻拍了拍阿多斯的肩膀。阿多斯也感到惊讶,不禁流露出了一点诧异的神色,这个变化只有阿拉密斯注意到,德·贝兹莫先生不是三个朋友的对手。

“怎么!您这就走?”善良的典狱长又说。

“我请你们给我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到吃餐后点心的时候我就可以回来了。”

“啊!我们等您吧,”贝兹莫说。

“那会使我感到不愉快的。”

“您会回来?”阿多斯怀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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