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回来,”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握了握阿多斯的手。
接着又压低声音补充说:
“等着我,阿多斯,要高高兴兴的,为了天主的爱,特别是别谈正经事!”
他又把伯爵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要伯爵务必说话谨慎,让他们莫测高深。
贝兹莫把达尔大尼央一直送到门口。
阿拉密斯决心要让阿多斯开口,因此对他百般地表示亲热,寸步不离。但是阿多斯具有各种最高的美德。在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世上第一流的演说家,有的时候即使杀了他,他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达尔大尼央走了十分钟以后,这三位先生坐下来吃饭,饭桌上摆满了精美可口的各种菜肴,十分奢华。大块的肉食,罐装的食品,五花八门的葡萄酒,接连地出现在这张桌子上,这笔开销全部由国王负担,柯尔培尔先生看到的话,完全有理由把开支节省三分之二,节省以后巴士底狱里的任何人都不会因此瘦下去。
只有贝兹莫一个人又是吃,又是喝,十分坚决。阿拉密斯什么也不拒绝,但是每一样只尝一点。阿多斯在喝过汤,吃了三道冷莱之后,就什么也不碰了。
这三个人不论是心情还是打算都是那么不同,因此他们之间的谈话是怎么一种情况,那是可以想象到的。
阿拉密斯心里不停地琢磨,是什么奇怪的原因使得达尔大尼央走了,阿多斯还留在贝兹莫这儿,为什么阿多斯留下,达尔大尼央却走了。阿多斯竭力想把阿拉密斯这个靠耍花招搞阴谋为生的人的内心里藏着的东西挖掘出来。他仔细地望着阿拉密斯,觉察到这个人正在为一件什么重要计划在操心。接着他也集中精力考虑与自己切身利益有关的事。他推测为什么达尔大尼央这样奇怪地匆匆忙忙离开了巴士底狱,却把一个糊里糊涂带进来,也没有办好登记手续的犯人扔下不管了。
但是我们不准备停下来仔细研究这些人们。我们丢开他们,随他们面对着被贝兹莫那把不辞辛劳的刀子切得残缺不全的阉鸡、山鹑和鱼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们要追踪的人是达尔大尼央,他一边重新登上把他载来的四轮马车,一边在车夫耳边喊道:
“上国王那儿去,越快越好:”
第二〇三章 在巴士底狱里吃晚饭这段时间里卢佛宫发生的事
德·圣埃尼昂先生把口信带给了拉瓦利埃尔,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前几章里看到。但是不论他怎样能说会道,还是不能说服年轻姑娘,使她相信国王是她的一个力量足够强大的保护人,只要国王站在她一边,她就不再需要任何人。
实际上,国王的亲信谈到这件了不起的秘密被发现时,刚说了头一句话,泪流满面的路易丝就高声喊叫,完全陷在痛苦之中,如果国王这时候能够从套房的一个角落里亲眼看到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这种痛苦太过分了。德·圣埃尼昂这个使臣代表他的主人表示了不满,回来以后,把他看见和听见的都一五一十告诉国王。我们在路易面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不过路易比他还要激动。
“不过,”国王等他的廷臣叙述完毕,说,“她决定怎么办?等一会儿在晚饭前我至少能见到她吧?她来呢,还是得我上她屋里去?”
“依我看,陛下,如果陛下想见她,不仅应该由您走头几步,而且整个路程都应该由您来走。”
“我无所谓!这么说,这个布拉热洛纳仍旧牢牢地占有着她的心?”路易十四低声嘀咕。
“啊!陛下,这不可能,因为德·拉瓦利埃尔小姐爱的是您,而且是用她整个的心爱着您,不过,您也知道,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是扮演罗马英雄的那种严肃的人。”
国王微微露出一点笑容。他知道该怎么对付。阿多斯刚离开他。
“至于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德·圣埃尼昂继续说,“她是在先王叔的夫人家里,也就是说,是在严峻刻苦的退隐生活中教养成人的。这一对未婚夫妇当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冷静地交换过小小的誓言,您看,陛下,今天,要破坏他们的关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德·圣埃尼昂以为自己又把国王逗笑了;但是完全相反,原来面带单纯微笑的路易,神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他这时候感到了伯爵向达尔大尼央断言要让他感到的良心责备。他想到这两个年轻人确实曾经相爱,并且发过山盟海誓,两人中的一个遵守誓言,而另外一个太正直,不可能不因为自己违背誓言而感到苦恼。
在良心受到责备的同时,嫉妒又象针似的狠狠地扎痛他的心。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羊己二他母亲那儿去,或者是上王后那儿去,或者是上王太弟夫人那儿去取乐,象他自己说的那样,去逗夫人们笑笑,却深深地坐在那把大安乐椅里。他的尊严的父亲路易十三曾经坐在这把安乐椅上跟巴拉达和散一马尔斯在一起度过多少烦闷的日子和年头。
德·圣埃尼昂明白了,这时候可不能逗国王乐了。他试了试最后一个办法,说出了路易丝的名字。国王抬起了头。
“陛下今天晚上干什么?需要预先通知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吗?”
“噢!我好象已经通知她了,”国王回答。
“要出游吗?”
“刚出游回来,”国王回答。
“那怎么办呢,陛下?”
“好吧,让我们做梦吧,德·圣埃尼昂,各人做各人的梦;等到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对她悔恨的事情悔恨够了以后(良心责备在起作用),那时候,她会有消息给我们的!”
“啊!陛下,您怎么可以这样低估她那颗忠诚的心呢?”
国王站起来,因为气恼,脸涨得通红,这时候轮到嫉妒在折磨他了。德·圣埃尼昂开始感到处境困难,这当儿门帘掀起来。国王猛地转过身来。他的头一个想法是德·拉瓦利埃尔派人送信来了,但是他没有看见爱情的信使,看见的是他的火枪队队长一声不响地立在门框里。
“达尔大尼央先生!”他说,“啊!……怎么样?”
达尔大尼央望望德·圣埃尼昂。国王的眼睛和他的队长的眼睛转向同一个方向。两人的眼光任何一个人看到都清楚是什么意思,德·圣埃尼昂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个廷臣行了一个礼,退出去。国王和达尔大尼央单独留在屋里。
“事情办好了?”国王问。
“是的,陛下,”火枪队队长严肃地回答,“办好了。”
国王想不出一句话来说了。然而自尊心迫使他不能就此为止。一位国王做出了决定,即使不公正,他也得向所有看见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证明,特别是向他自己证明,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对的。有一个办法可以办到,而且是一个几乎万无一失的办法,那就是找受害者的错处。
路易是马萨林和奥地利安娜教养出来的,他比任何君主都精通当国王这个行当。因此他力图在这机会里证明这一点。他默默地考虑着我们刚才说出来的这些想法,在片刻沉默以后,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
“伯爵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陛下。”
“不过,他不会什么也不说就让自己给逮捕吧?”
“他说他早料到要给逮捕,陛下。”
国王高傲地抬起了头
“我相信德·拉费尔伯爵先生没有再继续扮演他的造反分子的角色,”他说。
“首先,陛下,您把什么叫做造反分子?”火枪手平静地问,“国王眼里的一个造反分子难道是这样的人吗?他不仅仅让自己被送进巴士底狱,而且还反抗不愿意把他押送到那儿去的人。”
“谁不愿意把他押送去?”国王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队长?您疯了吗?”
“我看没有疯,陛下。”
“您谈到有人不愿意逮捕德·拉费尔先生吗?……”
“是的,陛下。”
“这些人是谁?”
“当然是陛下派去的那些人,”火枪手说。
“可是,我派去的是您,”国王大声嚷道。
“对,陛下,就是我。”
“您是说,尽管有我的命令,您也打算不逮捕曾经侮辱我的人?”
“是的,这正是我的打算,陛下。”
“啊!”
“我甚至向他建议骑一匹我为他在王后大道会议关卡那儿准备好的马。”
“您准备好这匹马有什么目的?”
“陛下,是让德·拉费尔伯爵先生能够到达勒阿弗尔,再从那儿到达英国。”
“这么说,您是背叛我了,先生?”国王大声叫喊,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狂热的傲气。
“一点不错。”
用这种口气说出来的话,是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国王受到这样顽强的抵抗,不免大吃一惊。
“您这祥干,达尔大尼央先生,至少有一个理由吧?”国王神色庄严地问。
“我不会没有理由的,陛下。”
“友谊是您唯一能够提出,而且唯一能够为您辩护的理由;至少不是这个理由吧,因为在这方面我曾经关照过您,可以由您自己决定。”
“我,陛下?”
“我不是让您在去逮捕或者不去逮捕德·拉费尔伯爵先生之间作出选择吗?”
“是的,陛下,但是……”
“但是什么?”国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但是,陛下,您同时通知我,如果我不去逮捕他,您的卫队长就要去逮捕他。”
“既然我没有强迫您,我这不是已经对您相当照顾了吗?”
“对我,是的;对我的朋友,不是。”
“不是?”
“毫无疑问,因为不论是我还是卫队长,我的朋友总归是要被逮捕的。”
“这就是您的忠诚,先生?一种独立思考的、有选择的忠城?您不是一个军人,先生!”
“我等着陛下告诉我,我是什么。”
“好吧,您是一个投石党人!”
“那么在没有了投石党以后,陛……”
“不过,如果您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说的都是真的,陛下。”
“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快说。”
“我来告诉国王陛下德·拉费尔先生在巴士底狱……”
“看来,这不能怪您。”
“确实如此,陛下,不过他毕竟是在那儿了,既然他在那儿,重要的是让陛下知道。”
“啊!达尔大尼央先生,您顶撞您的国王。”
“陛下……”
“达尔大尼央先生,我通知您,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正相反,陛下。”
“怎么,正相反?”
“我来是请您把我逮捕的。”
“把您逮捕,您?”
“当然。我的朋友在那边会感到烦闷,我来向陛下提出,让我去陪伴他,只要陛下开一声口,我就自己把自己逮捕,我向您保证,不需要卫队长来干。”
国王向桌子奔过去,抓起一支羽笔,写监禁达尔大尼央的命令。
“当心,先生,这可是终身监禁啊,”他用威胁的口气大声说。
“我就指望这个,”火枪手说,“因为您一旦干了这件好事以后,将来就不敢再正面看我。”
国王猛地一使劲把羽笔扔掉。
“出去!他说。
“啊!不出去,陛下,如果您高兴的话。”
“怎么,不出去?”
“陛下,我来为的是心平气和地跟陛下谈谈;陛下生气了,这是个不幸,但是我还是要把我要对您说的说出来。”
“您提出辞职,先生,您提出辞职!”
“陛下,您也知道,提出辞职这种事我才不担心呢,既然在布卢瓦我就向陛下提出过辞职,那一天陛下拒绝给查理国王一百万,后来还是我的朋友德·拉费尔伯爵给了他。”
“好吧,那就赶快提出。”
“不,陛下,因为现在问题不在我提不提出辞职。陛下刚才拿起羽笔要把我送到巴士底狱去,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达尔大尼央!您这个加斯科尼人!您是国王还是我是国王?快说。”
“您是,陛下,真不幸。”
“怎么,不幸?”
“是的,陛下,因为,如果我是的话……”
“如果您是的话,您会赞成达尔大尼央的犯罪行为,是不是?”
“那当然。”
“真的?”
国王说着耸了耸肩膀。
“我会对我的火枪队队长说,”达尔大尼央继续说下去,“我会用两只充满仁慈的眼睛而不是两块冒着烈焰的煤炭望着他说:‘达尔大尼央先生,我忘了我是国王。我竟然从我的宝座上下来侮辱一位贵族。’”
“先生,”国王叫了起来,“您认为您在蛮横无礼上超过您的朋友,这就是为他辩解吗?”
“啊!陛下,我要走得比他还要远,”达尔大尼央说,“而且这还要怪您。我要对您说的是他这个无比高尚的人没有对您说的。我要对您说陛下,您把他的儿子做了牺牲品,他为他的儿子辩护,您把他也做了牺牲品;他以荣誉、宗教信仰和道德的名义和您谈话,您拒绝他,赶走他,监禁他。我呢,我将比他还要强硬,陛下,我要对您说,陛下,请您挑选吧!您是要朋友还是要奴才?要士兵还是要花花公子,要伟人还是要小丑?您是要别人为您效劳,还是要别人在您面前低头哈腰?您是要别人爱您,还是要别人怕您?如果您喜欢的是卑鄙、阴谋、懦怯,啊!那就说吧,陛下;我们这些过去时代的仅有的残存者,不,应该说,我们这些代表过去时代的那种英勇的仅有的典范,我们立刻就走。我们效过劳,在勇敢和功绩两方面,也许超过那些名扬后代的人。请您挑选吧,陛下,而且要赶快。您身边还剩下的一些真正的大贵族,好好保护他们,至于廷臣您以后总会有的。赶快吧,把我送进巴士底狱,让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因为,如果您不能够听取德·拉费尔伯爵的话,也就是说,最温和、最高尚的荣誉的呼声,如果您不能听取达尔大尼央的话,也就是说,最坦率、最刺耳的忠诚的呼声,您就是一个坏国王,到了明天,您将是一个可怜的国王。坏国王,人们都痛恨他们;可怜的国王,人们把他们赶走。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陛下,您不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国王手脚冰凉,脸色苍白,倒在他的安乐椅上。即使是一个霹雳打在他的脚边,也不会使他感到这样震惊。看上去他好象呼吸停止,就要断气了。达尔大尼央所谓的这个刺耳的忠诚的呼声,象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心。
达尔大尼央把他要说的话都说了。他理解国王的愤怒心情,于是抽出剑,恭恭敬敬地走到路易十四跟前,把剑放在桌子上。
但是国王生气地使劲一推,剑落在地上,滚到达尔大尼央的脚边。
尽管火枪手能够控制自己,还是气得脸发白,浑身颤抖。
“一位国王可以不再宠幸一个士兵,”他说,“他可以放逐他,他可以判他死刑,即使比他伟大一百倍的国王,他也没有权利用侮辱他的剑的办法来侮辱他。陛下,从来没有一位法兰西国王曾经轻蔑地推开象我这样一个人的剑。这把玷污了的剑,请您好好想想,陛下,从今以后除了我的心或者您的心以外,它不再有别的剑鞘。我挑选了我的心,陛下,您要为此感谢天主和我的耐心!”
接着他朝他的剑扑过去,大声叫喊:
“您要为我的流血受到惩罚,陛下!”
他动作很快地把剑柄抵在地板上,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国王动作比达尔大尼央还要快地扑过去,右臂楼住火枪手的脖子右手抓住剑身的中间,一声不响地把它放回到剑鞘里。
达尔大尼央呆呆地立着,脸色苍白,身体还在抖动,他听任国王干到底,没有帮一下忙。
路易已经心软了,他回到桌子跟前,拿起羽笔,写了几行字,签上名,然后把手伸给达尔大尼央。
“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陛下?”队长问。
“下给达尔大尼央先生的命令,要他立即释放德·拉费尔伯爵先生。”
达尔大尼央抓住国王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他把命令折好,塞到他的水牛皮紧身短上衣里,退了出去。
国王和队长都没有说一句话
“人心啊!国王们的指南!”独自留下的路易低声说,“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象看一本打开的书那样一直看到您的深处?不,我不是一个坏国王,但是,我还是一个孩子。”
第二〇四章 政敌
达尔大尼央答应过贝兹莫先生在吃餐后点心的时候回来的,达尔大尼央遵守了诺言。当火枪队队长的马刺在走廊里发出响声,他本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在座的人正在喝精美的葡萄酒和甜烧酒,典狱长的酒窖里这些酒藏得非常充足,是远近闻名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两人都讳莫如深,因此,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摸清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大家吃过了夜宵,谈了许多关于巴士底狱的事,最近去枫丹自露的旅行,富凯先生将在沃城堡举行的游乐会。泛泛的空话讲了一大堆,除了贝兹莫先生以外,没有一个人谈到私人的事情。
达尔大尼央来到的时候,大家谈得正起劲。他因为和国王刚才的一番谈话,现在依旧面色发白,十分激动。贝兹莫先生赶忙走到一张椅子跟前。达尔大尼央接过一杯斟得满满的酒,把它一口喝干。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两个人都觉察到达尔大尼央内心的激动。贝兹莫呢,他只是看到了陛下的火枪队队长而已,他赶紧过去表示热烈欢迎。接近国王,这在贝兹寞先生看来,就是享有了一切特权。只是,虽然阿拉密斯看出达尔大尼央很激动,却不能猜到他激动的原因。只有阿多斯一个人以为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缘故。对他说来,达尔大尼央的回来,特别是这个平素沉着镇定的人的惊慌的神色,意味着:“我刚才向国王请求了某件事情,国王拒绝了。”阿多斯完全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他微微笑了笑,从饭桌旁站起来,向达尔大尼央做了一个手势,好象要提醒他,他们除了一同吃晚饭以外,还有别的事要做。
达尔大尼央懂得他的意思,也做了一个手势回答他。阿拉密斯和贝兹莫看到这种无声的对话,都用眼光相互询问是什么一回事。阿多斯认为他应该解释一下发生的事情。
“是这么回事,朋友们,”德·拉费尔伯爵带着微笑说,“这是您,阿拉密斯,您刚刚和一个国家的罪犯一起吃了晚饭,而您呢,贝兹莫先生,您和一个囚犯一起吃了晚饭。”
贝兹莫发出一声吃惊同时又几乎是快乐的叫喊。这位可爱的贝兹莫先生以他的要塞自豪。除去有好处以外,他手下的犯人越多,他越觉得高兴,这些犯人越是重要,他越是感到光荣。
阿拉密斯呢,显出一副和这个场合很相配的神情。
“啊,亲爱的阿多斯,”他说,“请原谅我,不过,我差不多料到要发生什么事了。是拉乌尔或者拉瓦利埃尔的小小的越轨行为吗,对不对?”
“天哪!”贝兹莫叫道。
“您呀,”阿拉密斯继续说下去,“您作为一位大贵族老爷,您忘记了这儿除了国王全是廷臣,您去找了国王,把您对那件事情的看法对他说了,是吗?”
“我的朋友,您猜中了。”
贝兹莫因为曾经这样亲热地和一个失宠于国王的人一同吃过晚饭,不禁吓得浑身发抖,他说道:“因此……因此,伯爵先生……”
“因此,我亲爱的典狱长,”阿多斯说,“我的朋友达尔大尼央先生要把这张从他的皮衣领的口子里露出来的纸头交给您,它肯定是监禁我的命令。”
贝兹莫显出他惯常表现的柔顺的神情伸出手来。
达尔大尼央果然从他怀里取出两张纸来,把其中一张递给典狱长。贝兹莫把那张纸打开来,断断续续地低声读起来,同时,从纸的上面抬头瞧阿多斯。他读的是:
“‘命令监禁在我的巴士底狱……’太好了……‘在我的巴士底狱……德·拉费尔伯爵先生。’啊!先生,把您关在我这儿,对我来说,是既痛苦又光荣的事。”
“您将会有一个有耐性的犯人啦,先生,”阿多斯用他那悦耳平静的嗓音说。
“我亲爱的典狱长,这是一个在您这儿待不上一个月的犯人,”阿拉密斯说,这时候,贝兹莫手上拿着命令,把国王的旨意抄到他的囚犯入狱登记簿上。
“甚至待不上一天,或者,甚至待不上一夜,”达尔大尼央又出示了国王第二道命令,说道,“因为,亲爱的贝兹莫先生,现在您不得不也要把这道命令抄下来立即释放伯爵。”
“啊!”阿拉密斯说,“达尔大尼央,这可是您给我免掉的一件差使呀。”
他意味深长地紧握火枪手的手,同时又紧握阿多斯的手。
“怎么回事!”阿多斯惊奇地说,“国王给我自由了?”
“您看吧,亲爱的朋友,”达尔大尼央说。
阿多斯拿起命令看。
“这是真的,”他说
“您会因此而不高兴吗?”达尔大尼央问。
“啊,不,相反。我不希望国王受到什么损害,人们能够指望国王受到的最大的损害,就是他做事不公正。可是您遇到了不少麻烦吧,对不对?啊,我的朋友,您承认了吧。”
“我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火枪手笑着说,“我所希望的国王全答应了。”
阿拉密斯望着达尔大尼央,知道他在说谎。可是贝兹莫只看到了达尔大尼央,其他什么也觉察不到,这个人能使国王做他希望的事情,他感到无限钦佩。
“那么国王要放逐阿多斯?”阿拉密斯问。
“不,这一点并不太清楚,国王对这件事甚至没有表示过明确的意见,”达尔大尼央继续说“可是我相信除此以外,伯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非他一定要去谢谢国王……”
“不,真的不想去,”阿多斯微笑着回答。
“是这样,我相信伯爵除了回到他的城堡去,”达尔大尼央又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此外,我亲爱的阿多斯,您说吧,要求吧,如果有什么住宅您觉得比那个更要舒适些,我一定尽力设法使您得到它。”
“不,谢谢,”阿多斯说,“亲爱的朋友,再也没有比重新回到卢瓦尔河边,在我的那些大树底下过孤独清静哟生活更使我感到舒适的了。如果天主是医治灵魂的疾病的最好的医生,那么,大自然就是灵丹妙药。这么说,先生,”阿多斯转身对着贝兹莫继续说,“我自由啦?”
“是的,伯爵先生,我相信是这样,至少我希望是这样,”典狱长把两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说道,“当然罗,除非达尔大尼央先生有第三道命令。”
“不,亲爱的贝兹莫先生,不,”火枪手说,“您应该照第二道命令办理,我们就到这儿为止吧。”
“啊!白爵先生,”贝兹莫对阿多斯说,“您不知道您失去的是什么!我本来要把您看做将军一样放在三十利弗尔一级,我说什么啦!我要把您象亲王一样,放在五十利弗尔一级,您每天晚上吃的晚餐就象今晚吃的一样。”
“先生,”阿多斯说,“请允许我宁愿过普通的生活。”
接着,他向达尔大尼央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走吧,朋友。”
“我们走吧,”达尔大尼央说。
“我能不能享受这种愉快,”阿多斯问,“象同伴一样和您在一起.我的朋友?”
“最亲爱的,只能到门口为止,”达尔大尼央回答道,“然后,我将对您说我对国王说过的话:‘我在值班。’”
“那您呢,亲爱的阿拉密斯,”阿多斯微笑着说,“您陪我一起去吗?拉费尔封地正在去瓦纳的大路上。”
“我吗,我的朋友,”种父说,“我今天晚上在巴黎有约会,如果我走掉了,就会使一些重大的利益受到损失。”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阿多斯说,“请允许我拥抱您一下然后离开这儿。我亲爱的贝兹莫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诚意,尤其感谢您给我看了巴士底狱的日常伙食的样品。”
他拥抱过阿拉密斯又握过贝兹莫先生的手,他们两人都祝他一路平安,然后,阿多斯由达尔大尼央陪伴着走掉了。
当王宫里的那场戏的情节的结局在巴士底狱出现的时候,让我们来讲一讲在阿多斯和布拉热洛纳住处发生的事。
格力磨,正象我们曾经见到的那样,陪了他的主人来到巴黎,也正象我们曾经说过的,他亲眼目睹了阿多斯的出门,他见到达尔大尼央咬自己的小胡子;他见到他的主人登上华丽的四轮马车,他观察两个人的面部表情,很久以来,他就熟悉他们两个人,因此可以透过他们两人毫无表情的面孔猜到一定发生了一些严重的事件。
阿多斯一走,他就开始思考起来。于是,他想起了阿多斯对他说再见时的那种古怪的样子,这位头脑清楚、意志坚定的主人的局促不安的神情,除了他,其他人都感觉不到。他知道阿多斯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他身上的一身衣服以外,不过,他认为他看出了阿多斯这次离开不是一个小时的事,甚至不是一天的事。从阿多斯离开格力磨时说再见的那种样子,可以看出他要走掉很长时间。
他怀着对阿多斯的深沉的情谊,想到了这许多事情,同时又因为空虚和孤单而感到害怕,这种害怕的心理总是困扰着热爱别人的人的头脑。这一切使正直的格力磨万分优伤,尤其是万分不安。
从他的主人动身以后,他不知道做些什么好。他在这套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可以说,就象条狗一样寻找他的主人留下的痕迹,狗对不在跟前的主人是并不担心的,可是觉得无聊;不过格力磨在动物的本能上又加上了人的理性,格力磨是又无聊又担心。
格力磨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指引他的迹象,也没有看到或者发现什么可以证实他的疑虑的东西,他开始想象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想象是心地好的人的一种本领,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对他的折磨。确实,一个好心肠的人从来也不会想象到他的朋友可能诸事顺遂。远飞的鸽子总是使留在家里的鸽子担心。
格力磨从不安转为恐惧。他回顾了发生的全部事情:达尔大尼央给阿多斯的信,阿多斯见信后显得那样悲伤,接着是拉乌尔对阿多斯的看望,看望以后,阿多斯要他的勋章和他的礼服,再接着是觐见国王,觐见以后,阿多斯回来的时候满脸愁容,然后是父子间的交谈,交谈以后,阿多斯悲伤地拥抱了拉乌尔,拉乌尔也悲伤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去,最后是达尔大尼央咬着小胡子来到了,以后是德·拉费尔伯爵先生和达尔大尼央一同乘上华丽的四轮马车。这一切组成了一出十分清楚的五幕剧,特别是善于分析的格力磨是这样看的
首先,格力磨求助于采取果断的措施,他在他的主人留下来的紧身外衣里找那封达尔大尼央先生的信。信还在那儿,里面写着:“亲爱的朋友,拉乌尔来问我,关于我们年轻的朋友在伦教逗留期间拉瓦利埃尔小姐的行为举动。我呢,我是一个可怜的火枪队队长,耳朵每天听腻了兵营里的和街头巷尾的谈论。如果我对拉乌尔说了我认为我知道的事情,那么那个可怜的孩子准会死的,可是,我是为国王服务的,我不能讲国王的事情。如果您的良心要您这样做,您就做吧!这件事情和您的关系比我大,和拉乌尔的关系几乎和您相同。”
格力磨使劲拔掉了自己的一小撮头发。如果他的头发更密些,也许他还会多拔一些。
“这是谜语的关键,”他说,“年轻姑娘干了一些荒唐的事情。别人谈到她和国王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们年轻的主人受骗了。他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伯爵先生曾经去找了国王,把他对国王的看法直言不讳地告诉了国王。接着,国王派达尔大尼央来处理这件事情。啊!天主,”格力磨继续说,“伯爵先生回来的时候没有佩剑。”
这个发现使这个老好人的前额直淌汗。用不着花很久时间来推侧,他戴上帽子,直奔拉乌尔的住处。
自从路易丝走后,拉乌尔抑制住了他内心的痛苦,即使没有抑制住他的爱情。疯狂和反抗的心情把他带上一条危险的道路,他被迫向这条道路看去,一眼就看到他的父亲成了国王抵制的目标,因为是阿多斯首先迎向这种抵制。
这时候,同情心使他头脑清醒起来,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确切地记起阿多斯种种的神秘迹象,以及达尔大尼央的突然的来访。一个国王和一个臣民之间的冲突的全部后果,出现在他的惊恐的眼睛前面。
达尔大尼央在值班,也就是说,给钉牢在他的岗位上,自然不会是为了喜欢见到阿多斯而上阿多斯家里来的。他来是要对他讲某件事。这件事在目前这样艰难的形势下,准是一件不幸的事或者是一件危险的事。拉乌尔想到自己的自私,想到因为自己的爱情而忘记了他的父亲,想到自己归根到底是在寻求幻想和绝望的乐趣,他不禁发抖了。而在这时候,也许最重要的是击退正在对阿多斯逼近的攻击。
这个想法使他气得跳了起来。他佩上剑,首先向他父亲的住处跑去。在半路上他撞到了格力磨身上,格力磨也怀着急于弄清真相的愿望从对面的方向跑过来。这两个人紧紧拥抱,他们两人都处在他们的想象力绘出的抛物线的同一个点上。
“格力磨!”拉乌尔叫起来。
“拉乌尔先生,”格力磨也叫道。
“伯爵先生好吗?”
“你见到他了?”
“没有,他在哪儿?”
“我正在找他。”
“达尔大尼央先生呢?”
“和他一同出去的。”
“什么时候?”
“你离开后十分钟。”
“他们是怎样走的?”
“乘四轮马车。”
“他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口”
“我父亲带着钱吗?”
“没有。”
“剑呢?”
“没有。”
“格力磨!”
“拉乌尔先生!”
“我想达尔大尼央先生来,是为了……”
“为了逮捕伯爵先生,是不是?”
“是的,格力磨。”
“我可以发誓是这么回事!”
“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沿河马路。”
“去巴士底狱?”
“啊!我的天主是的。”
“快,我们跑去!”
“好,我们跑去!”
“可是去哪儿呢?”拉乌尔突然沮丧地说。
“我们上达尔大尼央先生那儿,也许能知道一些情况。”
“不,如果别人在我父亲家里瞒着我什么,那么在任何地方都会瞒我的。我们去……啊!我的天主!我今天真是发疯了,我的好格力磨。”
“什么?”
“我忘记了杜·瓦隆先生。”
“波尔朵斯先生?”
“他一直在等着我!天哪!我不是对你说吗,我真是发疯了。”
“他在等您,在什么地方?”
“在凡森最小兄弟会修道院。”
“啊!我的天主!……幸好就在巴士底狱旁边。”
“我们快去吧!”
“先生,我叫人去把马鞍装上。”
“好的,我的朋友,快去。”
第二〇五章 波尔朵斯如何没有弄清情况就信服了
这位可尊敬的波尔朵斯,一向忠实于古老的骑士制度的规则,他决定等候圣埃尼昂先生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因为圣埃尼昂先生没有来,因为拉乌尔忘记通知他的助手,因为等待得越久,越觉得难熬,波尔朵斯就叫守门的卫士拿来几瓶好酒和一大块肉,至少能不时开瓶酒喝和吃吃东西来消磨时间。拉乌尔由格力磨陪伴快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也就是说酒和肉全没有了。
波尔朵斯看见路上急急忙忙驰来的这两个骑马的人,他不再怀疑这就是他在等的人了,便立刻从他原来懒洋洋地坐着的草地上站起来,开始活动膝盖和手腕,同时说道:
“这就叫做好习惯!这个家伙总算来了。如果我刚才走了,他找不到人,他就占上风了。”
接着,他摆出一副威风察凛、神气活现的架势,腰部有力地一扭,高大的身材向后一仰,胸部挺得高高的。但是,他看见的不是圣埃尼昂,而是拉乌尔,拉乌尔做着绝望的手势,大声喊叫着向他奔过来:
“啊!亲爱的朋友,啊!对不起,啊,我太不幸啦!”
“拉乌尔!”波尔朵斯十分吃惊地叫道。
“您不责怪我吗?”拉乌尔走过来一面拥抱波尔朵斯一面大声说。
“我?为什么要责怪您呢?”
“因为我把您忘记掉了。不过,您瞧,我搞得晕头转向啦。”
“呵!”
“但愿您知道就好了,我的朋友!”
“您杀死他了?”
“谁呀?”
“德·圣埃尼昂。”
“天哪!是关系到圣埃尼昂。”
“还有什么事?”
“还有德·拉费尔伯爵先生此刻大概被逮捕了。”
波尔朵斯做了一个动作,猛得好象会把一座城墙推倒一样。
“给逮捕了……被谁?”
“被达尔大尼央!”
“这不可能!”波尔朵斯说。
“可是这是事实,”拉乌尔回答说。
波尔朵斯向格力踏转过身来,象是需要再有一个人证实一样,格力磨点了点头。
“他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波尔朵斯问。
“多半带到巴士底狱去了。”
“您怎么会这样认为的?”
“在路上,我们问了些人,他们看见有辆四轮马车驶过,还有些人曾经看到马车驶进了巴士底狱。”
“啊!啊!”波尔朵斯低声说。他走了两步。
“您决定怎么办?”拉乌尔问。
“我吗?一点儿主意也没有,只不过我不愿意阿多斯待在巴士底狱里。”
拉乌尔走近可尊敬的波尔朵斯。
“您知道不知道这是根据国王的命令把他逮捕的?”
波尔朵斯望着年轻人,好象在对他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无声的语言对拉乌尔说来是那样有说服力,他就不再多问了。他又骑上了马。波尔朵斯在格力磨的帮助下,也跨上了马。
“我们去订我们的计划,”拉乌尔说。
“是的,”波尔朵斯回答说,“我们的计划,是这样,让我们把它订出来。”
拉乌尔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站住了。
“您怎么啦?,波尔朵斯问道,“怕了吗?”
“不,是由于无能为力!就我们三个人,能夸口去攻打巴士底狱吗?”
“啊,如果达尔大尼央在这儿,”波尔朵斯回答说,“我不说不能。”
拉乌尔看到由于天真而产生的这种英勇的信心,心里说不出的钦佩。这都是一些著名的人物,他们三四个人,就会去袭击军队或者攻打城堡!这些人使死神都害怕,他们历经风波,活了整整一个时代,还比最健壮的年轻人强壮有力。
“先生,”他对波尔朵斯说,“您刚才倒使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一定要去见见达尔大尼央先生。”
“应该这样。”
“他在把我的父亲送到巴士底狱以后,肯定已经回到家里去了。”
“我们先去巴士底狱打听一下消息,”格力磨说,他不大吭声,但是说出来的话总很有道理。
他们于是赶快来到监狱前面。好象天主把那些碰巧的机会赐给那些意志坚强的人一样,由于这样的机会,格力磨突然看见那辆四轮马车绕过了吊桥的大门。这正是我们已经见到过的达尔大尼央从国王那儿回来的时候。
拉乌尔催马过去想赶上那辆四轮马车,看看马车里面是些什么人,但是没有看到。几匹马已经在这座大门的另一边停住,大门关上了,一个站岗的王室卫士用火枪碰了碰拉乌尔骑的那匹马的鼻子。
拉乌尔转过身去,他很高兴地知道了这正是刚才关过他父亲的四轮马车。
“我们找到它了,”格力磨说。
“稍稍等一下,我们肯定它会出来,对不对,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