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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Heu!Miser!①.5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我正要对殿下说我将有幸会再见到您一次。”

“在什么时候?”

“就是我的亲王离开这四面黑墙的地方的那一天。”

“天主在听您说话!您怎么通知我呢?”

“上这儿来找您。”

“您本人吗了”

“我的亲王,您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才能离开这间屋子,或者,如果有人逼您离开,而我不在这儿,请您记住那和我没有关系。”

“这样,除了对您以外,我不对任何人说一个字。”

“除我而外。”

阿拉密斯深深地鞠了一躬。亲王向他伸出了手。

“先生,”他用一种从内心发出的声调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对您说。如果您来找我是为了毁掉我,如果您只是我的敌人手上的一个工具,如果这次您来试探我的谈话是为了给我带来比囚禁还坏的后果,也就是说死亡,那么,接受我的祝福吧,因为您将结束我的痛苦,让我经受了八年的激烈的折磨以后得到宁静。”

“大人,过些时候再对我作评价吧,”阿拉密斯说。

“我刚才说我要为您祝福,我要原谅您。如果,相反地,您来是把天主指定给我的、在幸运和荣耀的阳光下的位置还给我,如果,多亏了您,我能够永存在人们的回忆之中,我能够因为卓越的业绩和为我的百姓的服务替我的家族增光,如果我能从饱受煎熬的、最低微的地位依靠您的友好的手的支持上升到荣誉的顶点,那么,我赞美您,我感谢您,我将把我的权力和光荣分一半给您!即使这样,您得到的报酬还是太少;您得到的一份永远是不完全的,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够和您分享您给予我的全部幸福,”

“大人,”阿拉密斯看到这个年轻人面容苍白、热情奔放,说不出的激动,说道,“您祟高的心灵使我心里充满了快乐,使我无限钦佩。这不应该是您向我表示谢意,而应该是您将给他们带来幸福的百姓,您将使他们享有盛名的您的后代子孙感谢我。是的,我将给您的远远不止是生命,我将使您不朽。”

年轻人把手伸给阿拉密斯,阿拉密斯跪下来亲它。

“啊!”亲王带着亲切谦逊的态度叫了一声。

“这是对于我们将来的国王第一次表达的敬意,”阿拉密斯说,“等到我再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要说‘向陛下请安。’”

“在那以前,”年轻人将他的又白又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大声说道,“在那以前,不要再做梦了,不要再对我的生命冲击了,它自己会破碎的!啊!先生,我的监牢是多么小,这扇窗子是多么低,这些门是多么狭窄!这么多的骄傲,这么多的荣耀,这么多的幸福怎么能够进入这儿而且留下来的?”

“殿下使我产生了自豪感,”阿拉密斯说,“因为您声称这是我带来了这一切。”

他立刻去敲门。

看守和贝兹莫来开门,贝兹莫焦急害怕极了,已经身不由主地到房门外偷听。

幸好两个交谈的人彼此都没有忘记压低说话声音,即使在说到最激动最兴奋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怎样的忏悔!”典狱长说,同时尽力想露出笑容,“谁会相信一个幽禁的人,一个几乎死掉的人,会犯有这么多、这么长的罪孽?”

阿拉密斯不做声。他急着要离开巴士底狱,在这儿,压在他身上的秘密使高墙的重量加了一倍。

当他们走进贝兹莫的房间以后,阿拉密斯说:

“我们来谈谈正事吧,我的亲爱的典狱长。”

“哎呀!”贝兹莫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您应该向我要一张十五万利弗尔的收据吗?”主教说。

“先付款子的第一个三分之一,”可怜的典狱长叹着气说,并且朝他的铁柜走过去三步

“这儿是您的收据,”阿拉密斯说。

“这儿是钱,”贝兹莫说,同时又叹了一口气,比刚才要响三倍。

“修会只对我说给您一张五万利弗尔的收据,”阿拉密斯说;“没有对我说把钱收下。再见了,典狱长先生。”

他走掉了,让贝兹莫声下来。贝兹莫面对着巴士底狱的不平常的听忏侮的神父如此大方赠送的这笔厚礼,又惊又喜,连气也透不过来了。

第二〇八章 末司东是怎样没有告诉波尔朵斯就长胖的

自从阿多斯动身去布卢瓦以后,波尔朵斯和达尔大尼央一直很少在一起了。一个在国王跟前当差,干得精疲力竭;一个买了许许多多家具,打算带到他的庄园里去,他指望用这些家具在他的许多住宅里造成宫廷里的那种豪华的气派,他在侍奉国王的时候见到过它的耀眼的光彩。

达尔大尼央一直对朋友忠心耿耿,一天早晨,他稍微有点儿空闲,就想到了波尔朵斯,他有半个多月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心里很不安,就向他的家走去。他看到波尔朵斯刚刚起床。

可敬的男爵似乎在沉思,不只是沉思,而且神情十分忧郁。他坐在床上,半光着身子,两条腿垂下来,望着铺满在地板上的一大堆有流苏、饰带、绣花和许多颜色不协调的花边的衣服。

波尔朵斯愁眉苦脸地想得出神,好象拉封丹寓言中的野兔一样,没有看见达尔大尼央进来,况且,在这个时候,末司东先生把他遮住了。末司东先生身体肥胖,不管怎样,都足够遮住一个人不让另一个人看见。现在这个管家正在给他的主人看一件鲜红色的衣服,他握住了两边的袖子,好让人四面都看得清楚。这样,他就显得加倍的胖了。

达尔大尼央在门口站住,仔细打量着在沉思的波尔朵斯。接着,看到地板上数不清的衣服使得这位可敬的绅士老是深深叹气,达尔大尼央认为现在应该把他从这种痛苦的冥想中摆脱出来,于是咳嗽了几声,表示自己的到来。

“哈!”波尔朵斯叫道,高兴得脸上直发亮,“哈!哈!达尔大尼央来啦!我终于会有一个主意啦!”

末司东听了这两句话,猜想到了在他身子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一面亲切地对他主人的朋友微笑,一面闪在一边,这样一来,他的主人就少了一个妨碍他走到达尔大尼央跟前的有形的障碍。

波尔朵斯在重新站直起来的时候,他的结实的膝盖格格地响他跨了两大步,就穿过房间,到了达尔大尼央面前,他们着一种每天都在增长新的力量的友爱,把达尔大尼央紧紧抱在胸前。

“哈,”他又叫了一声,“您永远是受欢迎的,亲爱的朋友,可是,在今天,您来得比往常更叫人高兴。”

“瞧呀,瞧呀,您在自己的家里伤心,是不是?”达尔大尼央说。

波尔朵斯用沮丧的眼光回答他的话。

“好呀,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波尔朵斯,我的朋友,除非这是一个秘密。”

“首先,我的朋友,”波尔朵斯说,“您知道我对您没有什么秘密。这是一件很叫我悲伤的事。”

“等等,波尔朵斯,首先让我把所有这些铺在地上的呢子的、缎子的和天鹅绒的东西清除掉。”

“啊!踩上去好了,踩上去好了,”波尔朵斯可怜地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些废物。”

“哟!废物,波尔朵斯,二十利弗尔一尺的呢子!豪华的缎子!最漂亮的天鹅绒!”

“您以为这些衣服……”

“真华丽,波尔朵斯,真华丽!我打赌在法兰西只有您一个人才有这么多的漂亮衣服,可以料想您再也不用添一件新的了,即使您活上一百岁——这并不会使我吃惊,在您死的那一天依旧穿着新衣服,从今天起一直到那一天,您用不着再看到一个裁缝的面孔。”

波尔朵斯摇摇头。

“喂,我的朋友,”达尔大尼央说“您这样忧郁,这不是您的性格,真把我吓坏了。我亲爱的波尔朵斯,我们出去吧;越早越好。”

“好的,我的朋友,我们出去吧,”波尔朵斯说,“只要这可能的话。”

“我的朋友,您收到了布拉西安的坏消息?”

“没有,他们伐掉了树木,木材的数量超过了他们原来估计的三分之一。”

“是不是皮埃尔丰的池塘受到损失啦?”

“不,我的朋友,在那些池塘里捕的鱼,卖了还有多,足够放在邻近的池塘里养。”

“是不是由于一场地震,瓦隆的房屋全坍倒了?”

“不,我的朋友,相反,雷打在离城堡一百步远,并且使一个完全缺水的地方喷出了一道泉水。”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事情是我收到了参加沃城堡的游乐会的邀请,”波尔朵斯带着悲伤的神情说。

“好呀,为这样的事您竟还有些抱怨!由于得不到国王的邀请,宫廷里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啊!亲爱的朋友,真的,您要去沃城堡吗?没什么可说的!”

“我的天啊,是的!”

“我的朋友,您会看到盛大的场面。”

“天啊!我非常怀疑这一点。”

“法兰西所有精彩绝伦的事物,全都要在那儿聚集。”

“啊!”波尔朵斯说,同时绝望地扯下自己的一小撮头发。

“仁慈的天主呀!”达尔大尼央说,“我的朋友,您病了吗?”

“我身体结实得象新桥①一样,见它的鬼去!不是这回事。”

①新桥:见中册第68页注。

“可是,是什么事情呢?”

“这是因为我没有衣服穿。”

达尔大尼央愣住了。

“没有衣服,波尔朵斯乏没有衣服!”他叫起来,“可是我看到地板上有五十多件!”

“五十件,是的,可没有一件合我身的。”

“怎么,没有一件合您的身?是不是别人给您做衣服的时候,没有给您量尺寸。”

“量过,”末司东回答道,“可是,很不幸,我长胖了。”

“怎么!您长胖了?”

“也就是说我变得更加肥了,而且比男爵先生肥多了。您相信这点吗,先生?”

“没话说!在我看来这是很明显的!”

“你听见没有,蠢货!”波尔朵斯说,“这很明显。”

“不过,我亲爱的波尔朵斯,,达尔大尼央说,他稍微有点儿不耐烦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末司东长胖了,您的衣服就不合身了:

“我来向您解释,我的朋友,”波尔朵斯说,“您该记得您对我讲过一位罗马将军安东尼的故事,他总有七只野猪在烤肉铁钎上烤着,烤的程度都不一样,这样,他在一天里高兴什么时候吃饭就能够在什么时候吃饭。由于我随时都可能被召进宫里去,并且在那儿待一个星期,因此我就决定身边随时准备好七件衣服来对付这样的情况。”

“说得太有道理啦,波尔朵斯。不过得有您这些财产才能满足这些古怪的想法,还得算进花费在量衣服尺寸上面的时间。衣服式样是在经常改变的。”

“正是这样,”波尔朵斯说,“在这方面我自认为找到了某种极其巧妙的办法。”

“好,对我说说。自然罗,我相信您的天才。”

“您记不记得末司东原来很瘦?”

“记得,那是在他叫末司革东的时候”

“可是,您也记得他开始发胖的时期吧?”

“不,记不大清楚了。我请您原谅,我亲爱的末司东”

“啊!先生没有过错,,末司东客气地说,“先生当时在巴黎,我们呢,我们在皮埃尔丰。”

“总之,我亲爱的波尔朵斯,有这样一个时候,末司东从此开始发胖了。这就是您想说的,对吗?”

“对,我的朋友,在那个时期我过得真开心。”

“是呀!我相信这一点,”达尔大尼央说。

“您知道,”波尔朵斯继续说下去,“是什么使我摆脱苦恼的?”

“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我还是不知道,可是,如果向我说明以后……”

“我就说,我的朋友。首先,就象您说过的,量衣服尺寸是浪费时间的,即使两星期一次此外,一个人可能出门旅行,同时他想经常有七件现成的衣服备用……总之,我的朋友,我讨厌把我的身体给别人量。一个人是世家子弟或者不是世家子弟,鬼才管呢!让一个家伙量您的身体,一尺一寸一分地量您,这真叫人丢脸。那些人会认为您这儿太凹进去,那儿又太突出,他们了解您的优点和您的缺陷。诺,一个人离开量衣师的手的时候,他就好象那些被一个间谍摸清了每个角落和厚度的要塞。”

“的确如此,我亲爱的波尔朵斯,您有些想法完全是只有您一个人才有的。”

“啊!您明白了,当一个人做了工程师……”

“而且还为美丽岛造了防御工事,说得有理,我的朋友。”

“于是我有了一个主意,如果不是末司东先生疏忽的话,这肯定是个好主意。”

达尔大尼央对末司东看了一眼,末司东身子稍微动动,来回答这个眼光,这个动作表示:“您将看到这是不是我的差错。”

“我看到末司东发胖非常高兴,”波尔朵斯说,“我甚至用我全部的力量,依靠营养丰富的食物,帮助他长胖,我一直希望他的腰身和我一样粗,那他就可以代替我让人量尺寸了。”

“啊!妙不可言!”达尔大尼央叫起来,“我明白了……这就使您节省了时间,也不会丢脸了。”

“那当然,您想想我那时有多么高兴,一年半后,靠了我亲自精心准备的食物,这个家伙竟……”

“啊!我也出过力的,先生,”末司东谦恭地说。

“这,这是真的。当我发觉一天早上末司东象我自己一样,为了通过那扇秘密的小门不得不侧转身体的时候,您想想我有多高兴呀,那扇小门是那些可恶的建筑师在皮埃尔丰城堡的已故的瓦隆夫人房间里设计的。说到这扇门,我的朋友,我要向无所不知的您请教一下,这些混帐建筑师,按理说应该能够用眼睛估计得非常精确的,为什么却设计出这些只有瘦子才走得过去的门呢?”

“这种门呀,”达尔大尼央回答说,“是专门给那些向女人献殷勤的人走的,一个向女人献殷勤的人身材通常都细长苗条。”

“瓦隆夫人可没有什么向她献殷勤的男人,”波尔朵斯庄严地插话说。

“非常正确,我的朋友,”达尔大尼央回答道;“可是建筑师事先考虑到也许您会再结婚。”

“啊!这可能,”波尔朵斯说。“既然门为什么过于狭窄的原因已经对我做了解释,那么,我们回过头来再谈末司东发胖的事吧。可是,我的朋友,您要注意,这两件事情相互之间是有相似之处的.我总是发觉有些想法是因为相似而成对的。因此,达尔大尼央,请您欣赏这个现象,我对您说到末司东,他很胖,我们又谈到了瓦隆夫人……”

“她很瘦。”

“哼!这岂不是很奇妙吗?”

“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朋友当中的一位学者,科斯塔先生,发表过和您一样的意见,他用一个希腊名称称呼这种现象,这个名称我记不起来了。”

“哈!我的意见不是首创的了?”波尔朵斯大吃一惊,叫起来。“我原来以为是我发现的呢。”

“我的朋友,这在亚里士多德①以前就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也就是说离开今天大约两千年以前。”

①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腊著名哲学家。

“很好,都是同样的正确,”波尔朵斯说,他因为和古代的贤哲的意见相同高兴极了。”

“好极了!可是,让我们回到末司东身上来。我想,我们已经看到他胖起来了。”

“是的,先生,”末司东说。

“我这就说下去,”波尔朵斯说。“末司东胖起来了,达到了我的尺寸,满足了我全部的愿望。有一天,我看到这个家伙穿了一件用我的外套改成的衣服,我算是信服了,那件外套单单上面的绣花就值一百个皮斯托尔。,

“那是试穿穿,先生,”末司东说。

“从那个时候开始,”波尔朵斯说,“我决定让末司东和我的裁缝发生联系,代替我被他们量尺寸。”

“想得太妙啦,波尔朵斯,可是末司东比您矮一尺半呢。”

“确实如此。他们量他的尺寸时一直量到地上,而做出来的衣服的下摆刚好碰到我的膝盖。”

“您真好运气,波尔朵斯,这一类事情只有您碰得上!”

“啊!是的,您祝贺我吧,应该祝贺!正是在那个时候,也就是说,大约两年半以前,我到美丽岛去,我叮嘱末司东他每个月让人做一套衣服,这样一旦需要,就有一整套各种式样的样品。”

“末司东大概没有听从您的叮嘱吧?啊!这可不好,末司东!”

“恰恰相反,先生,恰恰相反!”

“不,他没有忘记叫人做衣眼,不过他忘了告诉我他还在不断地长胖。”

“天哪!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先生,您的裁缝没有对我说起过这件事。”

“因此,”波尔朵斯继续说,“这个家伙两年以来腰围增加了十八寸,我的十二件最新做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大一尺到大一尺半。”

“可是其他的在你们的身材差不多同样大小的时候做的衣服呢?”

“它们的式样都过时了,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穿上它们,我就好象是刚从遏罗①来,有两年不在宫廷里了。”

① 暹罗:即今泰国。

“我了解您的困难。您有多少件新衣服?三十六件?您没有一件好穿的!好,应该叫人做第三十七件衣服,其余三十六件就给末司东。”

“啊!先生!”末司东露出满意的神情,说道,“事实上先生一直是对我非常慷慨的。”

“自然罗!您以为我就没有这个想法,这笔费用就把我吓住了吗?可是沃城堡的游乐会离开今天只有两天了。我昨天接到了邀请,我叫末司东带了我的全部服装乘驿车到我这儿来,我只是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个不幸,从今天到后天,没有一个稍许会做做时行服装的裁缝能给我缝制一件衣服。”

“也就是说一件饰满金线的衣服,是吗?”

“可是我太想了!”

“我们能解决的。您三天以后才动身。邀请您星期三去,现在是星期天上午。”

“是这么回事,可是阿拉密斯特别嘱咐我要提前二十四小时到达沃城堡。”

“怎么,阿拉密斯?”

“对呀,是阿拉密斯给我送来请柬的。”

“哈!太好了,我明白了。您是受富凯先生一方面邀请的。”

“不是,是国王激请的,亲爱的朋友。在请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瓦隆男爵先生被通知国王赐恩将他列入受邀者的名单……’”

“太好啦,不过您要和富凯先生一起去。”

“当我一想到,”波尔朵斯用脚猛跺地板,大声说,“当我一想到我没有衣服,我简直气炸了!我多想掐死什么人或者撕破什么东西!”

“什么人也别掐死,也别撕破任何东西,波尔朵斯,我会来安排好这一切的。穿上您三十六件衣眼中的一件,和我一同到一个裁缝那儿去。”

“呀!我的仆人从今天早上起已经见过所有的裁缝了。”

“连佩尔塞兰也见过了吗?”

“佩尔塞兰先生是什么人?”

“他是国王的裁缝,有什么好问的!”

“啊!是的,是的,”波尔朵斯说,他想装做知道这个国王的裁缝,其实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到国王的裁缝佩尔塞兰先生那儿去,好极了!我原来以为他忙不过来呢。”

“当然,他是忙不过来,可是,波尔朵斯,请您放心协他不肯替别人做的事,对我总是肯做的。只不过您得让他量您的身体尺寸,我的朋友。”

“唉!”波尔朵斯叹了一口气,“这是叫人恼火的事;不过,算啦,一切听您的吧!”

“那行!别人怎么做您也怎么做我亲爱的朋友,国王怎么做,您也怎么做。”

“怎么!国王也给人量衣服尺寸,他受得了吗?”

“国王喜爱打扮,我亲爱的朋友,您也一样,您也喜爱打扮,不管您怎样说。”

波尔朵斯洋洋得意地笑了。

“我们到国王的裁缝那儿去!”他说,“既然他替国王里衣服尺寸,那么,我似乎也能让他来替我量量。”

第二〇九章 让·佩尔塞兰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

国王的裁缝让·佩尔塞兰先生住在靠近枯树街的圣奥诺雷街上的一幢相当大的房子里。这是一个喜爱漂亮的衣料、美丽的刺绣品、华丽的天鹅绒的人,他是世袭的国王的裁缝。这种继承要上溯到查理九世那个时候,就象我们都知道的,常常要上溯到那种很难满足的英雄气概的怪念头。

当时的老佩尔塞兰和昂布鲁瓦斯·帕雷①一样,是一个胡格诺派教徒②,他得到了纳瓦尔王后美丽的玛戈③的关照,没有遭难,就象当时人下门所写的和所说的那样,这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够替她缝制她喜欢穿的出色的骑装的人,由于这些骑装恰恰能遮住纳瓦尔王后身材上的某些缺陷,她总是极其小心地想把这些缺陷藏起来。

佩尔塞兰得到了拯救,出于报恩之情,他为卡特琳王后做了一些漂亮的黑色紧身上衣,收费低廉,王后最后终于很感谢这个胡格诺派教徒,把他容忍了下来,而她对胡格诺派教徒原来一直是非常厌恶的。可是佩尔塞兰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他曾经听人说过对于一个胡格诺派教徒来说没有什么比卡特琳王后的微笑更危险的了。他注意到她对他微笑的次数比平常更多了,于是赶紧和全家一起信奉了天主教,这个改宗使他变得无可指责,他终于升到法兰西国王的总裁缝师的高位。

亨利三世很爱打扮,在他统治的时候,这个位置位居科迪列拉山脉④一些最高山顶中的最高处。佩尔塞兰一生精明能干,为了在身后保持这个声誉,他非常当心别死得不是时候,因此他死得非常及时,正是在他的想象力开始衰退的时候,他死了。

他留下一儿一女,他们都配得上他们姓的这个姓,儿子是个裁剪工人,象角尺一样精确;女儿是个绣花女工,还会设计各种装饰品。

亨利四世和玛丽·德·梅迪西丝的婚礼,这位王后的盛大的丧事,由于当时的时时髦物之王巴松比埃尔先生无意说出的几句话,使得佩尔塞兰的第二代发了财。

后来孔西诺·孔西尼⑤和他的妻子加丽盖伊在法国的宫廷成为出众的人物,他们想使大家的服装意大利化,从佛罗伦萨请来了裁缝,可是佩尔塞兰始终坚持他的爱国心和他的自尊心,他用镶贴用的花缎的花样和无法模仿的包花绣使得那些外国人的企图终于化为泡影,以致孔西诺第一个抛弃了他的同胞,并且开始十分器重这位法国裁缝,甚至只愿意穿他缝制的衣服,因此后来在卢佛宫的,小桥上被维特里⑥用手枪打穿脑袋的时候,他身上穿的也是佩尔塞兰给他做的一件紧身上衣。

①昂布鲁瓦斯·帕雷:查理九世时著名的医生,御医。

②胡格诺教派是十六至十八世纪法国新教派的称呼,当时受到天主教派的迫害。参见上册第449页注。

③玛戈:纳瓦尔国王亨利的妻子,是大仲马另一部代表作《玛戈王后》中的女主人公。

④科迪列拉山脉,在玻利维亚。

⑤孔西诺·孔西尼(?-1817):即昂克尔大元帅,意大利冒险家。后路易十三下令逮捕他,他因拒捕被杀。参见上册第38页注②。

⑥维特里:路易十三的卫队长,在打死孔西尼后被任命为大元帅。参见上册第588页注②。

就是这件从佩尔塞兰师傅的工场里做出来的紧身上衣,巴黎人兴高采烈地把它连同穿它的肉体撕成一块块。

尽管佩尔塞兰曾经在孔西诺·孔西尼身边得到过宠爱,路易十三却宽大为怀,对他的裁缝毫不怨恨,依旧留他下来为自己服务。在公正的路易①做出这个伟大的公正的榜样的时候,佩尔塞兰培养出两个儿子,一个在奥地利安娜的婚礼上做了一次尝试,替黎塞留红衣主教设计了那件漂亮的西班牙服装,主教穿了它跳了一场萨拉班德舞②,他又缝制了悲剧《米拉姆》③的服装,并且在白金汉的披风上缝上了那些著名的珍珠,它们是准备以后洒在卢佛宫的地板上的。

一个人如果替白金汉先生、散-马尔斯先生、妮侬④小姐、博福尔先生和玛丽翁·德洛姆⑤缝制过服装,那他是很容易出名的。所以佩尔塞兰三世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荣誉达到了顶点。

① 公正的路易;见上册第445页注

② 萨拉班德舞:十七至+八世纪流行于法国的一种西班牙舞。

③《米拉姆》:是一部大部分是黎赛留写的悲剧。

④妮侬(1820-1708):当时巴黎有名的有才智的美女。

⑤玛丽翁·德洛姆(1813-1860):路易十三时期有名的妓女。

就是这个佩尔塞兰三世,现在虽然上了年纪,有了声誉,有了钱,还在给路易十四缝制衣服。他没有儿子,这对他来说是最伤心的事,既然他的王朝要和他一同消失,没有儿子,他就培养了好几个很有前途的徒弟。他有了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一处田产,一批全巴黎最高大的仆人,并且得到路易十四的特许,还养了一群猎犬。他供给利奥纳先生和勒泰利埃先生穿着,受到他们某种保护。但是,他虽然是一个精明圆滑的人,熟悉国家秘密,却从来没有能够做到为柯尔培尔先生缝制一件衣服。这是无法解释的,只能猜测。各种各样的伟大人物,都靠着不见、抓不到的感觉生活,他们这样做,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伟大的佩尔塞兰——因为佩尔塞兰家最后的一个,不顾王朝的习俗,取得了“伟大的”这个称呼,他凭着灵感为王后缝制了裙子,为国王缝制了紧身服,他为王太弟设计了一件披风,为王太弟夫人设计了长袜跟的花样,可是,尽管他才能超群,他也无法得到柯尔培尔先生的衣服尺寸。

“那个人呀,”他经常说,“我的本领可对他没有用处了,我的针线不会为他服务了。”

我们用不着说佩尔塞兰也是富凯先生的裁缝了,财政总监先生非常赏识他。

佩尔塞兰先生快八十岁了,不过他精力还很充沛,而廷臣们说,他同时又十分干瘪,似乎一碰就要碎。他的名声和他的运气都太引人注意,使得花花公子的首领大亲王先生在和他谈到服装打扮的时候都把胳膊伸给他靠着,宫廷中的人中间那些最不积极付款的人从来不敢在他那儿欠帐,因为佩尔塞兰师傅第一次能给人欠帐做衣服,可是第二次不把上一次的付清就决不会再做。

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象这样的裁缝,他用不到去招揽生意,讨好顾客,是很难接受新顾客的。所以佩尔塞兰拒绝为市民阶层和最近才封为贵族的人缝制服装。甚至有谣传说,马萨林先生为了报答供应给他的全套红衣主教大礼服,有一天将几份贵族证书塞进了佩尔塞兰的口袋里。

佩尔塞兰既有才智,人又狡猾。大家都说他举止相当轻浮。他在八十岁的时候,还用一只有力的手量女人上身部分的尺寸。

达尔大尼央把愁眉苦脸的波尔朵斯带进来的房子就是这位伟大的手艺匠老爷的家。

波尔朵斯一面走,一面对他的朋友说:

“当心,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当心别让这个佩尔塞兰的傲慢的态度侵犯了一个象我这样的人的尊严,这个人一定非常粗野;因为亲爱的朋友,我预先告诉您,如果他冒犯了我,我就要教训他。”

“由我来介绍,”达尔大尼央回答说,“您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亲爱的朋友,即使您……您并不是这样。”

“啊!因为……”

“怎么回事?您有什么事对佩尔塞兰不满意的?说呀,波尔朵斯。”

“我相信,有一次……”

“怎么,有一次?”

“我曾经打发末司东到叫这个名字的家伙那儿去过。”

“嗯,以后呢?”

“这个家伙拒绝替我做衣服。”

“啊!肯定是误会,要赶紧弄清楚,末司东可能搞错了。”

“也许”

“他大概把名字搞错了。”

“这可能。这个混蛋的末司东从来记不住别人的名字。”

“我来负责这一切。”

“太好了。”

“叫马车停下来,波尔朵斯,是这儿。”

“是这儿?”

“是。”

“怎么,是这儿?我们现在是在中央菜市场,而您原来对我说过,他家住在枯树街的转弯角上。”

“是这样,不过您瞧。”

“好,我瞧,我看见……”

“什么?”

“真的,我们是在中央菜市场!”

“您大概不愿意我们的马走到我们前面的马车顶上去吧?”

“不愿息。”

“也不愿意我们前面的马车跑到它前面的马车顶上去吧?”

“当然不愿意。”

“也不愿意第二辆马车从比我们先到的三四十辆马车的顶上穿过去?”

“啊!毫无疑问您是对的。”

“啊!”

“那么多的人,我亲爱的,那么多的人!”

“所有那些人,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非常简单,他们在等候轮到他们。”

“哈!是不是勃民第府①里的喜剧演员搬家了?”

①勃良第府:原是勃昆第的公爵在巴黎的府邸,十七世纪时为著名的喜剧团的住处。

“不,他们在等候进佩尔塞兰先生家。”

“可是我们也要去等呀。”

“我们将要比他们机灵些,但是没有他们威风。”

“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要走下马车,在那些侍从跟班当中穿过去,然后走进这个裁缝师傅家里,我担保能够成功,尤其是如果您走在头里的话。”

“好吧,”波尔朵斯说。

于是两个人下了马车,向那所房子走过去。

造成困难的是佩尔塞兰先生家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一个仆人,他在那儿对著名的裁缝的显赫的主顾们解释说,佩尔塞兰先生目前暂不接待任何人。在门外的人相互流传着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是佩尔塞兰先生的亲信仆人一片好心悄悄对一位大贵族说的。他们说佩尔塞兰先生忙着要替国王缝制五套服装,因为情况紧急,他正在他的房间里思考这五套服装的装饰物、颜色和裁剪方法。有一些人,相信了这个说法,走掉了,并且很高兴地把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不过也有不少人很固执,坚持要为他们打开门。在这部分人当中,有三个是预定要参加一出芭蕾舞剧的“蓝饰带”①,如果他们三个人没有伟大的佩尔塞兰亲手缝制的服装,那他们肯定要失去这样的机会。

① 蓝饰带:指佩截这种饰带的圣神骑士团的骑士。

达尔大尼央推着波尔朵斯往前走,波尔朵斯挤倒了一群群的人,他们一直走到柜台那儿。在柜台后面,裁缝的那些学徒正在尽力应付向他们提的问题。我们刚才忘记提到,在门口,人们象对待其他人一样也不准波尔朵斯进去,可是达尔大尼央走上前去,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国王的命令!”

他和他的朋友就给领进去了。

那些可怜的家伙在东家不在的时候,一直在卖力地回答顾客们的要求,并且老是停下针线活来回话。当自尊心受到伤害和等待落空的时候,顾客就拼命骂他们,受到攻击的人向下一缩,消失在柜台底下。

那些排成一行的、满腹不高兴的贵族,就象一幅细部全都古里古怪的图画。我们的火枪队队长,有一道敏捷和准确的眼光,一眼就把什么都看到了。可是,他扫视了人群以后,眼光落到他面前的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只有脑袋微微露出在他藏身的拒台上面。这个人四十岁左右,愁眉苦脸,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显得温和,明亮。他望着达尔大尼央和其他的人,一只手支着下巴,就象一个好奇而冷静的旁观者。只是在看到了也许是在认出了我们的队长以后,他把帽子压到了眼睛上面。

也许就是这个动作吸引住了达尔大尼央的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着到,这个把帽子压低下去的人结果是适得其反了。

此外,这个人穿的服装很朴素,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善于观察的顾客会把他看做是蹲在橡木柜台后面一针一线地缝呢料和丝绒的一个小学徒。

不过这个人常常抬起头来,为了更方便地用手指干活。

达尔大尼央没有上当,他看得很清楚,这个人要说是在干活,也肯定不是在缝衣服。

“喂!”他对这个人说,“您怎么变成小裁缝啦,莫里哀先生?”

“嘘!达尔大尼央先生,”那个人低声说道,“嘘!看在老天的份上!您要让别人认出我来了。”

“怎么,这有什么不好?”

“事实是没有什么不好,不过……”

“不过您想说也没有什么好,对不对?”

“天啊!不是,我向您保证,因为我忙着看一些杰出的人物的面孔。”

“您做您的吧,莫里哀先生。我明白这件事情您大有兴趣,而且……我不打扰您的研究了。”

“谢谢!”

“可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您要老实告诉我佩尔塞兰先生在哪儿。”

“啊!我很愿意,在他的房间里。只不过……”

“只不过别人不能进去?”

“很难进去!”

“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所有人。他把我带到了这儿,好让我自在地在这儿观察,然后他走掉了。”

“那好,我亲爱的莫里哀先生,您去通知他说我来了,行不行?”

“我?,莫里哀叫起来,那声调就象一条老实的狗,别人把它应当得到的骨头拿回去的时候发出来的一样,“我,要我离开我的位子?啊!达尔大尼央先生,您对我太狠了!”

“果您不马上去通知佩尔塞兰先生说我来了,我亲爱的莫里哀先生,”达尔大尼央低低地说,“我预先告诉您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不让您看到我领来的朋友。”

莫里哀用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指指波尔朵斯。

“是这一位,对吗?”他问。

“是的。”

莫里哀用一种能看到对方头脑和心的深处的眼光,盯住波尔朵斯望。这样一看,使他无疑觉得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立即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里去了。

第二一〇章 样品

在这个时候,人群慢慢地散了开去,在柜台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低语声或者威胁声,就好象在大西洋边的沙滩上落潮的时候,海水退去,留下了少许的泡沫和破碎的海藻。

十分钟以后,莫里哀重新出现了,他在帷慢下面给达尔大尼央做了一个手势。达尔大尼央赶忙拉着波尔朵斯走过去,他领着波尔朵斯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走进佩尔塞兰的工作室。这个老头儿,卷起了袖子,正在翻弄一块有金色大花的锦缎,使它发出漂亮的光泽。他看见达尔大尼央,就放下衣料,向他走来,他既不显得非常高兴,也不显得十分谦恭,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挺有礼貌的样子。

“侍卫队长先生,”他说,“您会原谅我的,对吗,可是我手上有事。”

“嗯,是的,是做国王的衣服吗?我亲爱的佩尔塞兰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别人对我说,您要给国王做三件衣服?”

“五件,我亲爱的先生,五件!”

“三件还是五件,我并不关心这一点,佩尔塞兰师傅,我知道您会做出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

“是的,大家都知道。一旦缝制好了,它们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这点我不否认,可是,为了要让它们成为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首先它们要缝制好,队长先生,这样,我就需要时间。”

“啊!还有两天,这足够您需要的了,佩尔塞兰先生,”达尔大尼央极其冷静地说。

佩尔塞兰带着一个即使是在他高兴的时候也不大习惯被人反驳的人的神情,抬起头来,可是达尔大尼央却并不注意这位杰出的做锦缎服装的裁缝露出来的态度。

“我亲爱的佩尔塞兰,”他继续说,“我给您带来了一位主顾。”

“啊!啊!”佩尔塞兰不乐意地应了两声。

“杜·瓦隆·德·布拉西安·德·皮埃尔丰男爵,”达尔大尼央继续说。

佩尔塞兰勉强行一个礼,这个礼没有在可怕的波尔朵斯脸上引起丝毫表示好感的神情,波尔朵斯走进工作室以后,就斜着眼望这个裁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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