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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章 国王的感激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4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两个人都急着向对方奔来,当他们相互看见的时候,突然都站住了,发出恐怖的叫喊声

“您是来杀我的吗,先生?”国王认出了富凯。

“国王到了这样的地步!”大臣喃喃地说。

的确,没有什么比富凯看见的年轻的国王的外貌更可怕的了。他的衣服全成了碎片,他的村衫敞开着领子,都撕碎了,上面又是汗又是血,汗和血从胸口和划破的胳膊直往下淌。

路易十四神色惊慌,脸色苍白,满口白沫,头发直竖,活象一个绝望、饥俄和恐惧聚于一身的雕像的最真实的外貌。富凯是这样感动,这样慌乱,他满眼泪水,张开双臂,向国王跑去。

路易对富凯举起一段木头,他刚才发狂的时候用过它。

“怎么,”富凯声音颤抖地说,“您不认识您的最忠实的朋友了吗?”

“您,一个朋友?”路易跟着说,同时把牙齿咬得格格响,表示出他的仇恨和渴望立即报仇的心愿。

“一个恭顺的仆人,”富凯猛然跪了下来。

国王让他的武器掉在地上。富凯走近他,吻他的双膝,又温情地拥抱他。

“我的国王,我的孩子,”他说,“您一定受苦了!”

路易由于地位的改变,想到了自己,他看看自己,对自己的疯狂感到羞惭,对自己的错乱感到羞惭,对他受到的保护感到羞惭,他向后退了。

富凯不理解这个动作。他没有感觉到国王的自尊心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曾经亲眼目睹国王表现得如此软弱这回事。

“来,陛下,您自由了,”他说。

“自由?”国王重复说了一遍。“啊!您竟敢打了我以后,又使我恢复自由?”

“您不相信!”富凯气喷地叫起来,“您不要以为我在这件事情里是有罪的!”

他迅速地,甚至热烈地对他讲这件阴谋的全部情况,其中细节我们都知道了。

路易越是听对方这样说,越是感到极大的不安。富凯一说完,他觉得他刚才遭到的危险的严重程度对他的打击要超过他的孪生兄弟的秘密的重要性。

“先生,”他突然对富凯说,“这个双胞胎的事是一个谎言;您不可能受它的骗。”

“陛下!”

“我对您说,谁也不能怀疑我的母亲的名誉和德行。我的首相还没有惩罚这些罪犯吗?”

“在您发火以前,陛下,请您好好思考一下,”富凯回答说,“您的兄弟的出生……”

“我只有一个兄弟,那便是王太弟。您和我一样熟悉他。我对您说,有一个连巴士底狱典狱长也牵连在内的阴谋。”

“注意,陛下,这个人和所有人一样,由于亲王的相象受了骗。”

“相象?胡说!”

“不过,这个马尔契亚里肯定长得和陛下一模一样,所以所有人的眼睛都上了当,”富凯坚持说。

“太荒谬了!”

“别这么说,陛下;那些准备哄骗您的大臣、您的母亲、您的官员、您的家人的眼睛的人,那些人想必十分有把握你们是相象的。”

“这是真的,”国王低声说,“那些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沃城堡。”

“在沃城堡!您容许他们待在那儿吗?”

“在我看来,最急迫的事是拯救陛下。我完成了这个任务。现在,让我们遵照隆下的命令行事。我等待着。”

路易思索了片刻。

“把在巴黎的部队都集中起来,”他说。

“这样的一些命令已经发下去了,”富凯说。

“您发了命令?”国王大声说。

“是的,就是为了这件事,陛下。陛下一小时以后就能统帅一万人了。”

国王听到这个回答,激动地握住富凯的手,不难看出,虽然他的大臣前来解决这件事,可是在听到以上这句话以前,他一直对他的大臣并不信任。

“有了这些部队,”国王继续说,“我们就能到您的城堡围攻那些叛逆,他们大概已经在那儿驻扎下来,或者已经挖了战壕。”

“我不大相信会这样,”富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首领,这件行动的主谋,他的假面具已经给我揭穿了,全部计划我看已经流产了。”

“您已经揭穿那个假亲王的假面具了吗?”

“不,我没有见到过他。”

“那么您说的是谁呢?”

“是行动的主谋,不是这个不幸的人。这个不幸的人只是一个注定终生倒霉的工具,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当然!”

“我说的是德·埃尔布莱神父先生,瓦纳主教。”

“您的朋友?”

“他原来是我的朋友,陛下,”富凯光明正大地回答。

“这对您可太糟糕了,”国王说,语气不大客气。

“陛下,这样的友谊,在我不知道这件罪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光彩。”

“应该早就预料到这样的事。”

“如果我有罪,我完全听任陛下处置。”

“啊!富凯先生,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一点,”国王反驳道,他因为这样暴露出自己激烈的想法感到懊恼。“好吧,不管这个坏蛋怎样用假面具盖住他的面孔,我对您说,我已经模模糊糊地怀疑可能是他。可是,和这个主谋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打手,这个人用他赫拉克勒斯般的力气来威胁我。他是谁?”

“这想必是他的朋友,杜·瓦隆男爵,从前的火枪手。”

“达尔大尼央的朋友?拉费尔伯爵的朋友?啊!”国王说到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能忽视这些阴谋家和布拉热洛纳先生之间的这种关系。”

“陛下,陛下,别说得太远了。拉费尔先生是法兰西最正直的人。请您就局限在我告诉您的这个圈子里。”

“您说的这个圈子里?好呀!因为您把罪犯告诉我了,对不对?”

“陛下有什么打算?”富凯问。

“我的打算是”国王说,“我们率领军队就去沃城堡,一举粉碎那个毒蛇窠,一个也逃不了,对不对?”

“陛下要杀死这些人吗?”富凯大声问。

“一个也不留!”

“啊!陛下!”

“我们要弄明白,富凯先生,”国王傲慢地说,“我已经不再生活在一个谋杀是国王唯一的和最后的手段的时代。不,感谢天主!我有最高法院,它们以我的名义裁判,我有斩首台,在那上面,人们执行我的最高的意志!”

富凯脸色变得苍白,他说:

“我将要冒昧地请陛下注意,对这件事的任何诉讼都会对王室的尊严产生可怕的议论。奥地利安娜的庄严的名字不应该在老百姓的含着微笑的嘴上讲来讲去。”

“先生,审判必须进行。”

“是的,陛下,可是王室的血不能流在斩首台上!”

“主室的血!您相信吗?”国王在方砖地上跺着脚,愤怒地叫道,“这个孪生的事是一个谎言。尤其是我在这个谎言里面看到了德·埃尔布莱先生的罪行。我要惩处这个罪行,比他们对我使用的暴力还剧烈,比他们对我的侮辱还厉害。”

“处死刑吗?”

“是的,先生,处死刑。”

“陛下,”财政总监坚定地说,他原来长久地低下的前额,现在骄傲地抬了起来,“陛下如果愿意,可以斩下法国的菲力浦,他的兄弟的脑袋,这是和您有关的事,您将会就这件事去请教您的母亲奥地利安娜。她怎么吩咐就怎么做。我不愿意再参与这件事,即使为了您的王冠的荣誉,可是我向您请求一个恩典,我请求您赐给我。”

“说吧,”国王被大臣最后的几句话说得有点慌张了。“您要什么?”

“对德·埃尔布莱先生的宽恕和对杜·瓦隆先生的宽恕。”

“要杀我的两个凶手?”

“两个叛乱分子,陛下,就是这样。”

“啊!我知道您为您的朋友求我宽恕。”

“我的朋友!”富凯受到深深的伤害,说。

“是的,您的朋友,可是我的国家的安全需要一个对罪犯的做戒性惩处。”

“我不愿意使陛下注意到,我刚才使您恢复了自由,救了您的命。”

“先生!”

“我不愿意使您注意到,如果德·埃尔布莱先生想扮演杀人犯的角色,他今天早上可以很简单地在塞纳尔森林杀死您,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国王哆嗦了一下。

“朝脑袋开一手枪,”富凯继续说,“路易十四的脸变得难以辨认,德·埃尔布莱先生也就永远被赦免了。”

国王想到已经逃过的危险吓得脸色发白。

“德·埃尔布莱先生,”富凯先生继续说,“如果他是一个杀人犯,就不一定要为了获得成功,对我讲他的计划。只要请除掉真正的国王,假国王就不可能被人认出来。篡位的人即使给奥地利安娜认出来,总归是她的儿子。篡位的人对德·埃尔布莱先生的良心来说,也总归是路易十三血统的一个国王。此外,阴谋家要有安全感,要保守秘密,要免受处罚。手枪一开,他便全都得到了。看在天主的份上,饶恕他吧,陛下!”

国王不但没有被对阿拉密斯的宽厚大度的真实的叙述所感动,反而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他的很难抑制的骄傲无法习惯于这样的想法一个普通人的手指尖竟能操纵国王的生命。富凯认为可以使他的朋友得到宽恕的每一句话,给路易十四的已经充满怨恨的心又滴上了一滴毒液。什么也不能使路易十四屈服,他激动地对富凯说: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您要替这些人请求我宽恕!何必要求不用请求就能有的东西呢?”

“陛下,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这很容易理解。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陛下,在巴士底狱。”

“是的,在一间黑牢里。我被看做是一个疯子对不对?”

“是的,陛下。”

“在这儿没有一个人认识马尔契亚里,对吗?”

“那当然。”

“好,丝毫不要改变目前的情况。让这个疯子在巴士底狱的黑牢里一直待下去,德·埃尔布莱先生和杜·瓦隆先生不需要我的宽恕。他们的新国王会宽恕他们的。”

“陛下,您是在辱骂我,您错了,”富凯冷冷地对他说,“我没有那样孩子气,德·埃尔布莱先生也没有那样愚蠢,竟会忘记了做这些考虑。如果我想制造一个新国王,象您所说的,我就根本不用来强行弄开巴士底狱的所有的门,把您救出来。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陛下因为气愤,思想受到了扰乱。否则,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他的一个仆人,这个仆人曾经尽力为他效劳。”

路易觉察到自己太过分了,而且巴士底狱的门依旧在他前而关着,同时,宽厚的富凯原来克制的怒气,现在也渐渐发泄出来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您。但愿并非如此,先生!”他说,“只不过,您对我说话,是为了得到一个宽恕,我按照我的良心回答您我们谈到的那些罪犯是不应该得到宽恕,也不应该得到原谅的。”

富凯一句话也不说。

“我所做的事,”国王又说,“和您做过的一样宽宏大量书因为我现在是在您的控制之下。我甚至会说,比您还要宽宏大量,由于您使我面对我的自由、我的生命都可能依赖的这些条件,如果拒绝这些条件,就要牺牲我的自由和我的生命。”

“我的确不对,”富凯回答道,“是的,我好象是在强行索取宽恕,我很后悔,我请求陛下原谅。”

“您可以得到原谅,我亲爱的富凯先生,”国王微笑着说,他的笑容使他的脸上又现出了宁静的神情,从昨天夜里开始发生的这许多事情已经使他的脸变了样子。

“我得到了宽恕,”大臣固执地说,“可是德·埃尔布莱先生和杜·瓦隆先生呢?”

“只要我活着,他们永远得不到宽恕,”国王坚定地说,“请帮我一个忙,别再向我提到他们了。”

“陛下的命令将会受到遵从。”

“您不会因此怨恨我吗?”

“啊!不会,陛下,因为我早料到了这个情况。”

“您早料到我会拒绝宽恕这两位先生?”

“当然,我所有的措施因此都安排好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国王惊奇地大声问道。

“德·埃尔布莱先生可以说是在我手上投降的。德。埃尔布莱先生使我得到拯救我的国王和我的国家的幸福。我不能判处德·埃尔布莱先生死刑。我也不能让他遭到陛下非常合情合理的怒火的威胁。这将同我自己杀死他一样。”

“那么,您怎么做啦?”

“陛下.我把我最好的骏马交给了德·埃尔布莱先生,他们比陛下可能派出追赶他的人先走了四个小时。”

“好吧!”国王低声说,“可是世界再大,我派出去的人也会追上您的马的,尽管您让德·埃尔布莱先生先走了四个小时。”

“在我给他四个小时的时候,陛下,我知道就是给了他一条命。他会活下去。”

“怎么会活下去?”

“他一直这样奔跑,始终在您的火枪手前面四个小时,最后他到达我的美丽岛上的城堡,我已经让他把它做为避难所。”

“也好!可是您忘记了您曾经把美丽岛送给我了。”

“那不是为了使您逮捕我的朋友们的。”

“您要重新从我手上拿回去吗?”

“如果照您那么说,陛下,是这么回事。”

“我的火枪手会攻下它的,那就一切都结束了。”

“您的火枪手也好,您的军队也好,陛下,都办不到,”富凯冷冰冰地说,“美丽岛是难以攻占的。”

国王脸色变得很苍白,眼睛里发出炯炯的光芒。富凯感觉到自己完了,不过他不是那种在国王自傲的说话声音前面退缩的人。他经受住了国王的充满敌意的眼光。国王压下了怒火,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们去袄城堡吗?”

“我服从陛下的命令,”富凯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可是,我相信陛下在出现在他的廷臣前面以前不会不换一换衣服的。”

“我们去卢佛宫绕个弯吧,”国王说,“走吧。”

他们在惊慌失措的贝兹莫面前走了出去,贝兹莫又一次看着马尔契亚里走出去,使劲揪了揪自己头上留下的一点点头发。

富凯真的给了他释放犯人的证明,国王在下面写了:“已阅,同意,路易”;贝兹莫从来也不能把这两个概念连在一块儿,他对准自己的下巴狠狠敲了一拳,表示接受了这张荒谬的东西。

第二三〇章 假国王

这时候在沃城堡,篡位的王权在继续大胆地发挥它的作用。

菲力浦下令,在他举行小起床载见礼时,让享有这样的特权的人都进来。他决定下这个命令,尽管德·埃尔布莱先生不在,没有回来,而我们的读者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可是,亲王不相信德·埃尔布莱不在的时间会很长,他和所有胆大鲁莽的人一样,希望没有任何人保护,不和任何人商量,就试试自己的本领和运气。

还有一个理由促使他这样做。奥地利安娜就要来了。有罪的母亲将要出现在她的被牺牲的儿子而前。菲力浦不愿意让人着到他表现软弱,因为他以后还不得不在他们而前显示自己的力量。

菲力浦把两房门命都打开了,好几个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菲力浦在他的随身男仆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昨天晚上,他着见了他的弟弟的种种习惯。他做出国王的样子,不让人产生一点点怀疑。

他穿的是一套猎装,穿齐整以后,他接见觐见的人。他的回忆和阿拉密斯的笔记告诉他,首先接见的是奥地利安娜,王太弟手挽着她,然后是王太弟夫人和德·圣埃尼昂先生。

他望着这些面孔,微笑着,在认出他的母亲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

这张高贵威严的脸,深深刻着被痛苦摧残的痕迹,它在他的心里为这位著名的王后的动机辩护,她将一个孩子作为献给国家利益的祭品。他发觉他的母亲依旧很美。他知道路易十四爱她,他决心也爱她,不让自己成为对她的晚年的残忍的惩罚。

他怀着很容易理解的同情望着他的弟弟。这个人没有侵犯过别人,在他的一生中什么也没有糟蹋过。他是叉开的小树枝,让主干向上长,毫不关心它长得多高和它的生命有多么威严。菲力浦准备做一个好哥哥,对这个亲王来说,他有金币就足够了,金币能供他享乐。

他向圣埃尼昂亲热地招呼,圣埃尼昂又是微笑,又是行礼,忙个不停。他颤抖地把手伸向昂利埃特,他的弟媳,她的美貌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不过,他在这位夫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儿冷淡的神情,他觉得高兴,因为这能够使他们将来容易来往。

“对我来说,做这个女人的哥哥,”他想,“要比做她的情人容易,如果她对我表示冷淡,而我的弟弟却不会对她这样冷淡的话,这就成了我不得不尽的责任。”

他在这个时刻唯一害怕的是王后的觐见。他的心,他的精神,刚才由于一个强烈的考验,受到了震动,虽然它们都很刚强,恐怕也经受不住一次新的冲击。幸好王后没有来。

这时候由奥地利安娜开始,一场关于富凯先生接待法国王族的政治性谈论展开了。她在她的敌意里夹杂进了对国王的问候,对他健康的关怀,母亲的小小的恭维,还有外交上的策略。

“怎么样,我的儿子,”她说,“您是不是改变了对富凯先生的看法?”

“圣埃尼昂,”菲力浦说,“请您去问一下王后的情况。”

菲力浦说的这第一句话说得很响,做母亲的耳朵听得出他的嗓音和路易十四的嗓音中细微的差别,奥地利安娜盯住她的儿子望着。

圣埃尼昂走出去了。菲力浦继续说道:

“夫人,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富凯先生的缺点,您是知道的,而且,您自己也曾经对我说到过他的优点。”

“这是事实,因此我只是向问您,您对他的看法究竟怎样。”

“陛下,”昂利埃特说,“我一向喜爱富凯先生。他是一位趣味高尚的人,一位正直的人。”

“一位从不斤斤计较的财政总监,”王太弟也跟上来说,“我给他开的借据,他一律付金币。”

“在这儿,每个人都为他们自己着想,”年老的太后说,“没有一个人为国家考虑一下,富凯先生,这是事实,富凯先生使国家破产了。”

“好啊,我的母亲,”菲力浦用比较低的声调说,“是不是您也做了柯尔培尔的盾牌啦?”

“这是怎么回事?”太后吃惊地问。

“这是因为,说真的,”菲力浦说,“我听到您这样说,就象听到您的老朋友石弗莱丝夫人说的一样。”

奥地利安娜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发白了,抿紧了嘴唇。菲力浦激怒了这头母狮。

“您为什么对我提到石弗莱丝夫人,”她说,“您今天为什么对她感到不高兴?”

菲力浦继续说下去:

“难道石弗莱丝夫人不是总和人勾结起来反对什么人吗?难道石弗莱丝夫人没有拜访过您吗,我的母亲?”

“先生,您在这儿对我用这样的方式说话,”太后反驳道,“我还以为在听您的父亲先王说话呢。”

“我的父亲不喜欢石弗莱丝夫人,他是对的,”亲王说,“我呢,我同样不喜欢她,如果她竟敢象以前那样,借口讨点钱,而来挑拨离间,煽动仇恨,瞧吧!……”

“瞧什么?”奥地利安娜存心使空气紧张起来,她骄傲地说。

“瞧吧,”年轻人坚定地反击说,“我要把石弗莱丝夫人赶出王国,和她一起的,还有所有专搞秘密勾当的家伙。”

他没有估计到这句可怕的话产生的后果,也许他原来就想看看后果如何,他就象那些熬受着长期的痛苦、一心想改变这种痛苦的单调的感觉的人那样,紧压他们的伤口,好产生剧烈的疼痛。

奥地利安娜几乎要昏过去,她的眼睛张着,但是暗淡无光,有一会儿什么也不看;她把胳膊向另外一个儿子张开,他不怕惹国王生气,立刻拥抱住她。

“陛下,”她喃喃地说,“您对待您的母亲太残忍了。”

“在哪一方面,夫人?”他反问道,“我只说到石弗莱丝夫人,难道我的母亲喜欢石弗莱丝夫人要胜过喜欢我的国家的安全和我个人的安全?好,我向您说石弗莱丝夫人回到法国来借钱,她找富凯先生是为了向他出售某一件秘密。”

“某一件秘密?”奥地利安娜嚷道。

召关系到财政总监先生可能犯的所谓的盗窃行为,这是毫无根据的,”菲力浦又说,“富凯先生由于薄重国王,不愿意随声附和那些阴谋家,愤怒地叫人赶走了她。于是,石弗莱丝夫人把秘密出售给了柯尔培尔先生,因为她这个人贪得无厌,她在这个官员身上诈取了十万埃居,还不能满足她,如果她找不到更深的源泉,她就会向更上层去找一,…夫人,对吗?”

“您全知道,陛下,”太后说,她的不安超过了恼怒。

“所以,”菲力浦继续说,“我有权利恨这个悍妇,她在我的朝廷里策划阴谋,使这一些人丢脸,让另一些人毁灭。如果天主容许犯一些罪行,如果天主把它们藏到了他的宽厚的阴影底下,我也不允许石弗莱丝夫人有权阻碍天主的企图。”

菲力浦的话最后一部分使太后如此激动,他的儿子也对她怜悯起来。他拿起她的手,亲切地吻着。她没有感觉得到,在这个不顾心中的反感和仇恨的吻里包含着对八年中所受到的极度的痛苦的原谅。

菲力浦让短暂的沉寂淹没了刚刚出现的激动,接着,他快活地说:

“我们今天仍旧不走,我有一个打算。”

他向着门转过身去,希望看见阿拉密斯在那儿,阿拉密斯不在场开始便他感到不安起来。

太后想告退。

“请留下来,我的母亲,”他说,“我想让您和富凯先生和解。”

“可是我并不恨富凯先生,我只是害怕他的挥霍。”

“我们会恢复正常的,我们要多看看财政总监的优点。”

“陛下在寻找什么?”昂利埃特看到国王一直对着门望,想对他的心上射一箭,因为她以为他在等拉瓦利埃尔或者她的一封信。

“我的妹妹,”由于命运允许他从此能运用的洞察力,他猜到了她想到了什么,便说,“我的妹妹.我在等一位极其杰出的人,一位我想介绍给你们每个人的十分有才干的顾问,使他能得到你们的宠爱。啊!进来吧,达尔大尼央。”

达尔大尼央走了进来。

“陛下有什么吩咐?”

“告诉我,您的朋友瓦纳主教在哪儿?”

“可是,陛下……”

“我在等他,没有看见他来。派人替我去找他。”

达尔大尼央一时里惊得愣住了;可是他立刻想到阿拉密斯已经秘密地离开沃城堡去执行国王的一件任务,于是他断定国王要对这件事保守秘密。

“陛下,”他说,“陛下是不是一定要把德·埃尔布莱先生领来见您?”

“说‘一定’,不够恰当,”菲力浦说“我并不是这样急需见到他,不过,如果有人为我去找他……”

“我猜到了,”达尔大尼央对自己说。

“这个德·埃尔布莱先生,”奥地利安娜说,“是瓦纳主教吗?”

“是的,夫人。”

“富凯先生的一个朋友?”

“是的,夫人,一个以前的火枪手。”

奥地利安娜脸红了。

“四位好汉中的一位,他们从前曾经做出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

太后很后悔她刚才想咬什么人;她打断了谈话好把剩下的牙齿保留下来。

“不论您做什么选择,陛下,”她说,“我都认为是卓越的。”

大家都鞠躬行礼。

“你们将会看到,”菲力浦接着说,“象黎塞留先生那样老成持重,而又不象马萨林先生那样贪婪敛财。”

“做首相吗,陛下?”王太弟吃惊地问。

“我将会讲给您听的,我的兄弟,不过德·埃尔布莱不在这儿可真叫人奇怪!”

他大声叫唤。

“去通知富凯先生,”他说,“我有话要对他说……啊!就当着你们面,当着你们面,你们不用回避。”

圣埃尼昂先生回来了,带来了关于王后的令人满意的消息,她只是因为保养身体才睡在床上,而且可以积蓄精力听从国王的一切旨意。

大家四处寻找富凯先生和阿拉密斯,而在这时候,新国王继续安安静静地进行他的试验。所有的人,家里的人,官员,仆人,从他的动作、他的嗓音、他的习惯都认为他就是国王。

菲力浦呢,在他的脸上忠实地表现出他的同谋阿拉密斯教给他的各种表情和神态,他表现得非常好,投有使得他周围的人产生丝毫的怀疑。

从这个时候开始,什么也不能使这个篡位者感到不安了。老天怎么竟能这样容易地推翻了世界上最崇高的地位而用最低微的地位来代替!

菲力浦赞美天主对他的仁慈,并且用他的可赞赏的天性中的一切力量来支持这种仁慈的行动。但是他有时候感觉到好象有一个阴影溜到他的新的荣耀的光辉上面。阿拉密斯没有来。

王室成员间的谈话已经冷下来了,菲力浦一心挂念着别的事,竟忘记打发走他的弟弟和昂利埃特夫人。这两个人都很吃惊,渐渐失去了耐心。奥地利安娜向他的儿子俯下身子,对他说了几句西班牙话。

菲力浦完全听不懂这种语言,他对着这个意想不到的障碍脸色变得灰白。可是,就象沉着的阿拉密斯的精神准确地掩护了他似的,菲力浦没有张皇失措,而是站了起来。

“怎么样?请回答呀,”奥地利安娜说。

“这是什么声音?”菲力浦转身对着通暗梯的门问。

人们听见一个嗓音叫道:

“走这儿,走这儿!还有几级,陛下!”

“富凯先生的嗓音?”站在太后身边的达尔大尼央说。

“德·埃尔布莱先生不会离得很远了,”菲力浦眼着说。

可是,他看到的是他根本投有预料到会看到的,而且离他这样近。

所有的眼睛都向那扇门转过去,富凯先生就要从那儿进来,然而进来的不是他。

从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声,这是国王和在场的人发出来的痛苦的叫声。

即使那些命运中包含着最奇怪的因素和最神奇的事故的人,他们也没有看到过象在这一个时刻国王的房间里显示出来的这样的场面。

百叶窗一半关闭着只透进一道闪闪的光线,它通过一层厚丝绸衬里的天鹅绒的大窗帘变得很柔和。

在柔和的阴影里,每个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在场的人相互望着,说他们用的是眼睛还不如说是信任。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周围发生的小事都逃不过大家的眼睛,而新出现的对象,却好象在太阳照摺下那样闪闪发光。

路易十四面色苍白,皱着眉头,从暗梯门口的门帘下面走了进来,这时候,他遇到的情况就象上面这样。

富凯先生在他后面,他的脸上露出严肃而又优伤的神情。

太后正握着菲力浦的手,她看见路易十四,发出了一声我们在上面说过的尖叫,就好象她看到了一个鬼魂一样。

王太弟手足无措,他从面对着看到的国王转过头去看在他身旁的国王。

王太弟夫人向前走了一步,以为看到在一而镜子里照出的她的大伯的形象。

事实上,也可能是幻觉。

两个国王,两人都同样狼狈,我们也不再想描绘菲力浦的极度的震惊了。他们两人都全身颤抖,摇紧一只抽搐的手,彼此打量着,眼光向对方投去,就象匕首截进对方的灵魂里一样。他们都没有说话,气喘吁吁,弯着背,仿佛准备向一个敌人猛扑过去。

脸,姿势,身材,全都出奇地一模一样,甚至衣服也那么巧,也完全相同,因为路易十四到卢佛宫去换了一件紫色天鹅绒的衣服。两个国王这祥相象,奥地利安娜心里惊慌极了。

不过,她还没有猜到事情的真相。生活中的这些不幸是没有人愿意接受的。人们更喜欢相信超自然的现象和不可能的事情。

路易没有估计到会遇到这样的障碍。他原来预料只要一走进来就会被认出来。他是一个活太阳,他不能容忽别人怀疑他和任何人有共同点。他不能允许在他发出胜利的光辉的时候,别的火把不熄灭。

因此,他一见到菲力浦,也许他比他周围的任何人都感到惊恐。他默不作声,一动不动,这沉思和寂静的片刻以后,将是狂怒的发作。

可是富凯,在面对着他的主人的这幅有生命的画像的时候,谁能描述出他的震动和他的惊愕啊?富凯想,阿拉密斯是对的,这个新来的人和另一位是同样血统的国王,要放弃参与这场由耶稣会会长巧妙安排的政变,一定得是一个狂热的、永远不配插手政治的人。

此外,这是富凯为了路易十三的亲骨肉面献出路易十三的亲骨肉,这是他为了一种自私的野心而献出一种高尚的野心,这是他为了已有的权利而献出应有的权利。他只看了一眼那个觊觎王位的人,就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富凯心里想的这一切对在场的人并不能起一点作用。他有五分钟的时间把他的沉思集中到良心问题这一点上来,五分钟,也就是五个世纪,在这五分钟里,两个国王和他们家里的人受到这样可怕的打击,几乎都没有时间喘过气来。

达尔大尼央背靠着墙,面对着富凯,一只拳头放在额上,眼睛凝视着,心里在寻思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奇事是怎么发生的。他无法立刻说出他为什么会怀疑,可是他肯定地知道他有理由怀疑,知道在两个路易十四的会见当中存在着整个难以理解的问题,就是这个问题在最近几天里使得火枪手觉得阿拉密斯的行动值得怀疑。

不过,这些想法被一层层厚厚的帷慢包围住了。这场戏的演员们都好象在朦胧初醒时的周围的云雾中漂浮。

路易十四一向性子急,更惯于控制场面,他突然跑到一扇百叶窗那儿,猛地拉开了窗帘。一道强烈的光线照进房间里,使得菲力浦向放床的凹室退去。

路易激动地利用这个动作,转身对太后说:

“我的母亲,您不承认您的儿子吗,既然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认不出他们的国王?”

奥地利安娜颤抖起来,两臂伸向天空,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母亲,”菲力浦用平静的声音说,“您不承认您的儿子吗?”这一次是路易向后退了。

奥地利安娜呢,她无法再镇静了,良心的责备使她又是敲头,又是捶胸。没有一个人来拉她,因为大家全愣住了。她倒在一张安乐椅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路易无法忍受这样的场面和这样的侮辱,他向达尔大尼央冲过去,他已经感到晕头转向,他摇摇晃晃,只好扶着门走。

“来呀,”他说,“火枪手!您来看我们两人的脸,看看是他还是我脸色更白一些。”

这个叫声惊醒了达尔大尼央,触动了他心里的服从的感情。他摇了摇头,不再犹豫了,他向菲力浦走去,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说道,

“先生,您是我的犯人!” 菲力浦没有把眼睛朝天望,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象给钉牢在地板上一样。他的深沉的眼光盯住了国王——他的兄弟。在庄严的寂静中,他为他过去受到的所有的不幸和他以后将遭到的全部痛苦,斥责着他的兄弟。对着这种从灵魂中发出的语言,国王感到自己丧失了力量,他低下了眼晴,急忙把他的弟弟和弟媳拉走,他忘记了他的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离她第二次让人判处死刑的儿子三步远。菲力浦走到奥地利安娜跟前,声音温和而又激动,庄重地说:“如果我不是您的儿子,我的母亲,我将诅咒您,因为您使我这样不幸。”

达尔大尼央感到骨头里都在颇抖。他恭恭敬敬地向年轻的亲王行礼,半弯着身子对他说:

“请原谅我,大人,我只是一个军人,我向那个刚走出这个房间的人发过誓。”

“谢谢,达尔大尼央先生。不过德·埃尔布莱先生怎么样了?”

“德·埃尔布莱先生很安全,大人,”在他们后面一个声音说道,“只要我活着或者是自由的话,没有一个人能动他一根毫毛。”

“富凯先生!”亲王带着忧郁的微笑说。

“宽恕我,大人,”富凯跪了下来,说道,“可是,刚从这儿走出去的人是我的客人”

“是啊,”菲力浦叹了口气,低声说,“都是正直的朋友,高贵的心。他们使我怀恋这个世界。走吧,达尔大尼央先生,我跟着您。”

火枪队队长正要走出去,这时柯尔培尔突然出现了,交给达尔大尼央一道国王的命令,然后离去。

达尔大尼央看过命令后,愤怒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

“怎么回事?”亲王问。

“大人,您看吧,”火枪手说。

菲力浦看到路易十四亲手急急忙忙写出的几行字:

“达尔大尼央先生押送犯人去圣玛格丽特岛①,在他的脸上罩一副铁脸甲,犯人如想除去,即有性命之忧。”

“这是合理的,”菲力浦顺从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阿拉密斯是正确的,”富凯低声对火枪手说“这一位和那一位一样,完全象一个国王。”

“要更象!”达尔大尼央说,“他只不过缺少我和您两个人。”

①圣玛格丽特岛:位于法国阿尔卑斯滨诲省的地中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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