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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章 诺言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达尔大尼央刚和他的朋友回到他的房间里,要塞里的一个士兵就来通知他说司令找他去。

拉乌尔看到的海上的那只好象急着要进港口的小船是到圣玛格丽特岛来的,它带来了一份给火枪队队长的重要的急件。

在打开信封的时候,达尔大尼央认出是国王的笔迹。

“我想,”路易十四写道,“我的命令您已经执行完毕,那么,达尔大尼央先生,立刻回巴黎到卢佛宫来见我。”

“我的流放结束了!”火枪手快乐地大声说,“谢天谢地,我不用再做狱卒了!”

他把信给阿多斯看。

“那么,您要离开我们啦?”阿多斯忧郁地说。

“但是会再见的,亲爱的朋友,因为拉乌尔是一个大孩子了,他能够单独一个人和德·博福尔先生出发远征,他更愿意让他的父亲和达尔大尼央先生一起回去,而不喜欢他的父亲不得不孤孤单单地走两百里路回拉费尔去,对不对,拉乌尔?”

“当然,”拉乌尔带着温柔而又懊丧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的朋友,”阿多斯擂进来说,“我只有等到拉乌尔的船在水平线上消失的那一天才离开他。他在法国一天,他就不会和我分开。”

“随您的便吧,亲爱的朋友;可是,至少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圣玛格丽特岛;就坐这只小船,它将把我们带回昂蒂布。”

“非常愿意,我们越早离开这座要塞越好,免得再见到刚才那种叫我们伤心的场面。”

三个朋友向司令告别后,离开了小岛,在渐渐远离的暴风雨的最后几道闪电的光芒下,他们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要塞的白色围墙。

达尔大尼央就在当天晚上向他的两位朋友告辞,在动身以前,他看到在圣玛格丽特岛的岸上焚烧那个马车车厢的火光,那是德·圣马尔斯先生下的命令,火枪队队长曾经叮嘱过他要这样做。

在他快上马的时候,他离开阿多斯的怀抱,说:

“朋友们,你们太象两个放弃自己岗位的士兵了。总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拉乌尔在他的地位上需要您的支持。您愿不愿意我去请求带一百支最好的火枪到非洲去?国王不会拒绝我的,我带您一同去。”

“达尔大尼央先生,”拉乌尔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您的建议,它给我们的超过了伯爵先生和我希望的。我年轻,我需要多用脑筋的工作和使肉体疲劳的工作。伯爵先生则需要最安静的休息。您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请求您照顾他。您关心他,那就是说,我们两个人的灵魂都放在您的手中了。”

“不得不走了,我的马等得不耐烦了,”达尔大尼央说,他内心的无限激动的最明显的表示便是在交谈中改变自己的念头。好吧,伯爵,拉乌尔在这儿还要逗留几天?”

“最多三天。”

“您回自己的家里去要花多少时间?”

“啊!要很多时间,”阿多斯回答说,“我不愿意非常匆忙地离开拉乌尔。在他那方面时间会过得很快,我不能在远处帮助他。我只准备半站半站地赶路。”

“我的朋友,为什么这样呢?慢慢地行走使人感到悲伤,旅店的生活不再适宜象您这样的人。”

“我的朋友,我来的时候骑的是驿马,不过我想买两匹好马。为了让它们回到家里的时候依然精力允沛,一天叫它们走七八里路以上是不大慎重的。”

“格力磨在哪儿?”

“他昨天早上带着拉乌尔的行李到了这儿,我让他睡觉去了。”

“那他不会再来了,”达尔大尼央不由自主地说。“再见啦,亲爱的阿多斯,如果您赶快一些,那么我不久就能拥抱您啦。”

说完,拉乌尔扶着他,他脚套进马镫。

“再见!”年轻人一面拥抱他一面说。

“再见!”达尔大尼央在马上骑好,说。

他的马转了个身,骑马的人和他的朋友们分开了。

这个场面发生在阿多斯在昂蒂布的城门附近选作住处的房子门前,达尔大尼央在吃好晚饭以后,就命令别人把他的马带到这儿来。

大路开始向前伸展,在黑夜的雾气里显得白白的,象波浪一样起伏。马使劲地吸着沼泽里散发出的刺鼻的盐味。

达尔大尼央策马小跑起来,阿多斯悲伤地和拉乌尔一同回去。

突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越来越近,开始他们以为这是道路的每个拐弯处发出来的奇怪的回音,这些回音欺骗了他们的耳朵。

可是,这确实是骑马的人回来了。达尔大尼央飞快地回到他的朋友们身边。他们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叫声,火枪队队长好象一个年轻人一样跳下马来,把他亲爱的阿多斯和拉乌尔的脑袋抱到怀里。

他长久地拥抱他们,一句话没有说,也没有发出一声撕开他的胸膛的叹息。接着,他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用两边的马刺踢着狂怒的马的肋部又走掉了。

“天啊!”伯爵低声地说,“天啊!”

“不样的预兆!”达尔大尼央一面向前急驰,一面心里想。“我看见他们,但笑不出来。不样的预兆!”

第二天,格力磨下了床。德·博福尔先生命令办的事都完满地完成了。经过拉乌尔的努力集中到土伦来的小舰队启航了,在小舰队的后面,跟随着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小划艇,上面坐着被征调去为舰队服役的渔夫和走私者的妻子和朋友。

留下来给父子一同生活的时间很少了,而且越过越快,就象一切快要落进永恒的深渊的东西的速度在不断增长那样。

阿多斯和拉乌尔回到了土伦,在那儿到处都是四轮运货马车的声音、盔甲的响声、马嘶声。军号吹出了进行曲,鼓声很有气势地响着,街上挤满士兵、仆人和商人。

德·博福尔公爵到处跑来跑去,忙着尽快装船的事,他象一个优秀的船长那样热情和关心。他鼓励他的伙伴,连地位最低的人也没有忽略。他申斥他的军官,即使职位最高的也不能幸免。

炮,生活必需品,辎重,他都要亲自去看一看。他检查每个士兵的装备,了解每匹马的健康情况。大家都感觉到他在他的府邸里的时候,作风轻率,喜欢夸口,为人自私,现在面对着他接受下来的重担,这位贵族重新成为军人,大爵爷成了军官。

不过,应该承认,不管出发的准备工作做得怎样仔细,还是看得出有粗心、匆忙和不谨慎的迹象,但是这些并不妨碍法国的军人成为世界上第一流的军人,因为他们依靠的是他们自己肉体上的和精神上的力量。

在海军元帅眼里,一切事情都令他感到满意或者似乎是令他感到满意,因此他向拉乌尔表示赞许。他对开航的事下了最后几道命令,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拂晓。

他邀请伯爵父子和他一同吃午饭。他们借口有些紧要的公务要办没有答应,离开了。他们住的小旅馆在大广场的树丛底下,他们回到住处以后,匆匆忙忙地吃了饭,然后,阿多斯领着拉乌尔走到俯瞰全城的悬岩上。那是几座灰色的大山,从这儿看出去一望无际,一直能看到海上的水平线,它是那样遥远,就仿佛和悬岩一样高。

夜晚在这个可爱的地区总是十分美好的。月亮在悬岩后面升起,在大海的蓝色的地毯上好象铺开了一层银白色的桌布。在锚地,军舰静悄悄地移动着,它们要排成行列,这样,装船就能方便得多了。

大海上到处闪着磷光,装运行李和军需品的小船划破了水面,船头每摇动一下,都会翻动起发出白光的旋涡。桨每划一下,就滴下一滴滴钻石似的水珠。

水手们收到海军元帅慷慨赠送的东西,人人都兴高采烈,听得见他们低声唱的缓慢朴实的歌声。有几次,传来链条的嘎嘎声和混在一起的炮弹放到底舱里发出的低沉的声音。这片动人的景象和这些悦耳的声音,好象畏惧的感觉,紧压在心头,同时又象希望一样,使人心花怒放。整个生气勃勃的场面散发出死亡的气味。

阿多斯和他的儿子坐在岬角的长满欧石南丛和苔薛的地上。在他们的脑袋四周,一些很大的蝙蝠飞过来飞过去,它们在盲目地追赶什么,于是就这样可怕地旋转着。拉乌尔的脚垂到峭壁脊的下边,悬在半空中,这下面的空间一看就使人头昏眼花,使人想到自杀。

月亮整个儿升起以后,它的光芒抚摸着邻近的山顶。大海象一面镜子,水面全给照亮了。在每艘船的黑影上都出现了一圈一圈微弱的红色的火光。这时候,阿多斯集中起他的思想和勇气,对他的儿子说:

“天主做了我们见到的这一切,拉乌尔,它把我们也做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是可怜的原子,混合在这个伟大的宇宙里‘我们象这些火光和这些星星一样发光,我们象这些波涛一样叹息,我们象这些大船一样经受折磨,它们穿越波浪,日渐磨损,它们被风摆布,给送向一个目的地,如同天主的呼吸,把我们送向一个港口。拉乌尔,万物都喜欢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是美好的。”

“先生,”年轻人说,“的确如此,我们在这儿面对着一个美好的景象。”

“达尔大尼央是多么好的人!”阿多斯突然打断他的话说,“一生中都能依靠这样一位朋友真是不平常的幸福!这正是您所缺少的,拉乌尔。”

“一位朋友吗?”年轻人叫道,“我缺少一位朋友,我?”

“德·吉什先生是一位可爱的同伴,”伯爵冷冰冰地说,“可是,我认为,在您生活的时代里的人,要比我们的时代的人更关心他们自己的事业和他们自己的乐趣。您曾经寻求过离群索居的生活,这是一种幸福,可是您在这样的生活里失去了力量。我们四个人,比较缺少造成您的欢乐的那种细腻的感情,但是当出现灾难的时候,我们都找到了极大的反抗的力量。”

“先生,我并不是要打断您的话,我是想说我有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就是德·吉什先生。当然,他善良,豪爽,他爱我。我在另外一个友情的保护下生活过,先生,这个友情和您说的同样珍贵同样有力,因为那就是您的友情。”

“我不是您的一个朋友,拉乌尔,”阿多斯说。

“咦,先生,为什么不是?”

“因为我曾经使您相信生活只有一个面貌,因为我忧郁和严峻,天啊!我总是无意地,为您截断了,我的天主!从青春之树不停地萌发出的欢乐的新芽,总之,因为在现在这个时刻,我懊悔没有使您成为一个十分开朗、放荡,和生气勃勃的人。”

“我明白为什么您要对我说这个,先生。不您错了,并不是您使我成为我现在这种样子的,这是爱情,当一般孩子们只有某些爱好的时候,它便占有了我的心灵,这是我的性格中的天生的坚贞,这种坚贞在别人身上,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我原来认为我以前是怎么样以后永远也是怎么样,我原来认为天主把我丢在一条畅通的、笔直的、两边全是果树鲜花的道路上。在我的身上有您的警惕性和您的力量。我原来认为自己也是警觉和坚强的。没有什么提醒我预先要做好准备。我跌倒了一次,这一次使我终身都丧失了勇气。确实地说,我毁灭了自己。啊!不,先生,您在我过去的生活中不是别的,是我的幸福,您在我的未来的生活中不是别的,是我的希望。不,我对您赋予我的生命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我祝福您,我热烈地爱您。”

“我亲爱的拉乌尔,您的话对我很有好处。它对我证明您在以后的行动里会稍许想着我点儿。”

“先生,我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拉乌尔,以前我从来没有对您做过的事情,以后我将会去做。我将是您的朋友,不再是您的父亲。等您回来以后,我们将在广阔的交游中生活,而不是使自己好象犯人一样。这用不了多久,对吗?”

“那是当然,先生,因为象这样的一次出征时间是不会长的。”

“用不了多久,拉乌尔,用不了多久,到那个时候,不用再依靠我的收入过节省的日子,我把我的产业的资金交给您。它够您进入上流社会使用,一直到我死为止,而且,我希望,在那个时刻以前,您能给我这个安慰,就是不让我绝嗣。”

“您吩咐我做的一切事情我都会照做的,”拉乌尔激动地说。

“拉乌尔,您担任副宫的职务不必去傲一些过于危险的事情。您曾经经受过考验,别人都知道您在火线上表现英勇。您要记住,阿拉伯人的战争是充满陷阱、埋伏和暗杀的战争。”

“是的,我听说过了,先生广

“如果遭到伏击,总是不大光彩的事。这样的死总是说明是由于有些鲁莽或者缺乏预见性。甚至人们常常并不同情死去的人。那些受不到同情的人,拉乌尔,死得毫无价值。此外,胜利者笑了,我们呢,我们不应该容忍这些愚蠢的异教徒由于我们的错误而战胜我们。拉乌尔,您能清楚地明白我想对您说的这些话的意思吗?但愿我不要鼓励您远远地躲开战斗!”

“先生,我生来就很谨慎,而且我很有运气,”拉乌尔说,他露出的微笑使可怜的父亲的心都结成冰了;“因为,”年轻人又赶快补充说,“我曾经历过二十次战斗,只不过擦伤过一次皮。”

“而且,”阿多斯说“还应该小心气候,可怕的是患热病。圣路易国王曾经折求天主在他患热病以前给他一箭,或者让他生瘟疫。”

“啊!先生,只要各方而节制,只要适当的锻炼……”

“我已经从德·博福尔先生那儿了解到,”阿多斯循进来说,“他的紧急信件每隔半个月送往法国一次。您是他的副官,您将会负责发送信件的任务,您肯定不会忘记我吧?”

“不会的,先生,”拉乌尔说,声音都给各哽住了。

“总之,拉乌尔,因为您是一个好基督教徒,我也是,所以我们应该依靠天主的、或者是我们的守护天使的特别的保护。答应我,在任何时候,如果您遇到了不幸,您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我。”

“首先,噢,那自然!”

“您呼唤我的名字。”

“噢!会立即就这样做。”

“有时候,您会梦见我吗,拉乌尔?”

“每天夜里都会梦见您,先生。在我少年时代,我就在梦里见到您,您冷静温柔,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所以,我以前总是睡得那样香甜!”

“我们两人是这样相爱,”伯爵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分离了,但是,我们两人的灵魂将会一同旅行,将会同住在我们将要住的任何地方。当您优伤的时候,拉乌尔,我会觉得我的心里也充满优伤,当您想到我而微笑的时候,您要想到从那儿给我送来您的欢乐的光芒。”

“我不能向您保证我会快活,”年轻人回答说,“可是请您相信,我以后没有一个小时不想念您;我向您起誓,是每个小时,除非我死去。”

阿多斯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伸出双臂接住他儿子的脖子,用他心灵上的全部力量紧紧地拥抱着他。

曙光初现,月亮渐渐消失,一道金黄色的长条在天边升起来,宣告天快亮了。

阿多斯把斗篷披到拉乌尔的肩膀上,领着他向城里走去,在城里,搬运工人已经在搬运许许多多行李货物,那儿热闹得象一个很大的妈蚁窝一样。

在阿多斯和布拉热洛纳离开的高地的那一头,他们看见一个黑影在犹豫不决地摇晃着,好象不好意思给人看到似的。这是格力磨,他曾经心神不定地跟踪他的主人,现在正在等候他们。

“啊!善良的格力磨,”拉乌尔叫起来,“你有什么事?你是来告诉我们应该出发了,对不对?”

“就一个人走?”格力磨指着拉乌尔对阿多斯说,他的带有责备的语气说明这个老人心里乱到了什么程度。

“啊!你说得对!”伯爵大声地说,“不,拉乌尔不是一个人走;不,他不会没有一个作为朋友的人陪着他待在异乡的土地上的,这个人会安慰他,会使他想到他爱过的所有的一切。”

“是我吗?格格力磨说。

“你?对!对!”拉乌尔连心底里都受到了感动,叫道。

“可借呀!”阿多斯说,“你太老了,我的善良的格力磨!”

“太好了,”格力磨说,他表现出深沉的感情和难以表达的机智。

“可是现在要上船了,”拉乌尔说,“你什么也没有准备呢。”

“不!”格力磨拿出他的箱子的钥匙给他们看。他的那些箱子和他的年轻的主人的箱子已经混在一起了。

“可是,”拉乌尔又提出反对意见,“你不能把伯爵先生一个人这样留下来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伯爵先生呢?”

格力磨把他模糊的眼光转向阿多斯,好象要估量两个人的力量。

伯爵什么话也没有说。

“伯爵先生会更喜欢这样做,”格力磨说。

“是的,”阿多斯点着头说。

这时候,鼓声齐鸣,军号吹起响彻云霄的、欢快的乐声。参加远征的军队从城里走出来了。他们向前走着,一共有五个团,每个团包括四十个连。皇家步兵团走在最前面,他们的蓝袖饰,白军服,一看就认得出来。纵横四等分十字形的令旗,有紫色的,有枯叶似的黄色的,布满了金色的百合花图案,但是最突出的是有百合花徽装饰的十字形的白色的第一连连旗。走在两侧的是火枪手,他们肩上扛着火枪,手上拿着分叉的棍子。在当中的是矛兵,他们拿着十四尺长的长矛。他们都快快活活地向着运输船走去,它们将分批地把他们送到军舰上去。

跟在后面的是庇卡底团、纳瓦尔团、诺曼底团和皇家海军团。

德·博福尔先生很会挑选他的部队。现在,人们可以远远地看见他率领他的参谋部人员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等到他走到海边,总得要整整一小时工夫。

拉乌尔和阿多斯慢慢地向海岸走去,拉乌尔想等亲王经过的时候走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

格力磨象一个小伙子一样兴奋热情,指挥着别人把拉乌尔的行李搬到旗舰上去。

阿多斯的胳膊给夹在他将要失去的儿子的胳膊下面,他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嘈杂的声音和热闹的场面使他头昏眼花。

突然,一位德·博福尔先生的军官来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公爵希望看到拉乌尔在他的身旁。

“请费心对亲王说,先生,”年轻人说,“我请求他再给我一个小时让我享受和伯爵先生在一起的快乐。”

“不,不,”阿多斯连忙说,“一个副官是不能这样离开他的将军的。请转告亲王,先生,子爵马上就去他那儿。”

军官骑着马快步离开了。

“我们在这儿分手,在那边分手,”伯爵补充说,“总归是要分别的。”

他仔细地掸去儿子衣服上的尘土,一面走一面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拉乌尔,”他说,“您需要钱用,德·博福尔先生排场阔绰,我肯定您在那边很喜欢买一些马和武器,在那个地方这些可都是非常珍贵的东酉。因为您现在不是为国王服务也不是为德·博福尔先生服务,您可以自由决定该怎么做,所以您不必指望有军饷或者赏赐。我希望您在吉杰利什么也不短缺。这儿是两百个皮斯托尔。您拿去用吧,拉乌尔,如果您想使我高兴的话。”

拉乌尔紧握着他父亲的手。这时,他们在一条街的拐弯的地方,看见德·博福尔先生骑在一匹漂亮的、白色的西班牙马上,使马做出优美的腾跃的动作,来回答城里的妇女对他的鼓掌。

公爵呼喊拉乌尔,同时把手伸向伯爵。他对伯爵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显得那样友好体贴,可怜的父亲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然而,对父亲和儿子两个人来说,他们都好象是去经受酷刑。可怕的时刻来临了,士兵和水手们,在离开海滨的沙滩的时候,和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最后亲吻。在这最后的时刻里,尽管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炙人,尽管空中弥漫着芳香的气味,每个人的血管里都流动着美妙的生气,可是,一切都显得那样阴沉,一切都显得那样辛酸,一切都使人对天主产生怀疑,虽然它们是通过天主的嘴在讲话。

按照惯例,海军元帅带领他的随从人员最后上船。等到最高长官一跨上他的军舰的甲板,就发出震天动地的炮声。

阿多斯忘记了海军元帅,忘记了舰队,也忘记了坚强的好汉原来有的尊严,向他的儿子伸出双臂,把他紧紧抱在胸前,同时双臂不停地抽搐着。

“请您和我们一同到船上去吧,”深受感动的公爵说,“您有足足半个小时好待。”

“不,”阿多斯说,“不,我已经告别过了。我不愿意再第二次告别。”

“那么,子爵,上船吧,快上船吧!”公爵接着说,他想免得这两个悲伤的人流下泪来。

他就象波尔朵斯那样力大无穷地、慈父般温情地把拉乌尔举起来,放到小艇上,小艇上的桨一接到信号就立刻划了起来。

他本人呢,也忘记了礼节,跳到这只小艇的边上,用脚使劲一蹬,把船推向大海。

“再见啦!”拉乌尔大声嚷道。

阿多斯只挥了挥手来回答他,但是他感觉到手上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原来是格力磨在恭恭敬敬地亲他的手,如同一条忠实的狗在向主人告别。

格力磨亲好以后,就从码头的梯级上跳到一只双桨的小快艇上,它被一只配备有十二名苦役犯划的平底驳船拖在后面。

  阿多斯坐在码头上,神志恍惚,什么也听不见,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每一秒钟都从他那儿带走他儿子的面貌上的一处特征和他儿子的苍白脸色的一点变化。他垂着双臂,两眼发呆,嘴张得大大的,他和拉乌尔是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想法,同样的惘然若失。

大海渐渐地把小艇和小艇上的人带走了,带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些人都成了小黑点,爱,也成为往事了。

阿多斯看到他的儿子登上旗舰的梯子,看到他俯在舷墙上,站在好让他的父亲一直能够看得见他的地方。大炮开始轰鸣,军舰上发出长时间的喧闹声,陆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来回答,声音震聋了做父亲的耳朵,烟盖没了他全心喜爱的最珍贵的人,但是他对这些都无动于衷。拉乌尔始终在他眼前,一直到最后一刻,那是一点极细小的微粒,从黑色到灰色,从灰色到白色,从白色到什么也没有了,对阿多斯来说,它消失了,在威风凛凛的军舰和满张的船帆在所有在场者的眼前消失以后很久,它才消失了。

快近中午时分,太阳已经照遍一切,这时,只有桅杆的顶高耸在闪烁着阳光的水平线上。阿多斯看到在那儿升到空中一个淡淡的影子,刚一看见就消散了。这是大炮的烟,德·博福尔先生刚刚下令放炮,最后一次向法国海岸致敬。

桅杆顶也在天底下隐没了,阿多斯痛苦地回到他的旅店。

第二四〇章 在女人中间

达尔大尼央没有能够象他所希望的那样对他的朋友隐瞒住自己的感情。

虽说是淡泊的军人,镇静的武夫,他也被恐惧和预感征服了,在好几分钟里,显出了普通人的软弱。

因此,当他使自己的心冷静下来,周身的神经镇定下来以后,他就向他的仆人转过身来,这个仆人总不说话,始终留神听着,好很快地照吩咐办事。

“拉博,”他说,“你要注意,我应该一天走三十里路。”

“好的,我的队长,”拉博回答道。

从这个时候开始,达尔大尼央象一个真正的好骑手那样,适应着他的马的步法,他什么也不再关心,也就是说,什么都关心。

他在想,为什么国王召他回去,为什么铁面人要把一个银盘子扔到拉乌尔的脚跟前。

第一个题目,回答是消极的,他非常清楚,国王叫他去,是因为需要他,他还知道,路易十四一定迫切需要和这样一个人个别谈话,这个人由于一件重大秘密而上升到了和王国里最有势力的人同等地位。可是,要明确说出国王的愿望,达尔大尼央可就无法做到了。

火枪手对于使得不幸的菲力浦公开他的身分和出身的原因也不再有任何怀疑了。菲力浦将永远藏在他的铁面底下,被放逐在一个人们似乎只为大自然服役的地方。菲力浦甚至失去了达尔大尼央的陪伴,而达尔大尼央对他是十分尊敬和百般照顾的,现在他能见到的只有这个世界上的险恶和悲痛,绝望开始侵蚀他,他不停地抱怨,同时认为暴露了自己也许会给他带来一个替他报仇的人。

火枪手差一点杀死了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这件事,使得阿多斯参与了国家机密的奇特命运,拉乌尔的告别,结果将会造成悲惨的死亡的暗淡的前途,这一切不停地使达尔大尼央预料将会发生一些可悲的事情。飞快行进的速度,并不能象以往一样,驱散他心头的疑云。

达尔大尼央从对这些事情的思虑转到了对被放逐的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的回忆。他好象看到他们在逃跑,被迫捕,两个人都倾家荡产,这两个辛辛苦苦积起财产的人,不得不一文不名。因为国王在一个充满仇恨和渴望报复的时候,把他的执行死刑的人召回来,达尔大尼央想到会接受什么任务,不禁颤抖起来,这样的任务会使他的心流血。

有时候,他的马爬上山坡,喘不过气来,鼻孔张大,两胁鼓起,这时候,火枪队队长就更加自由地思索起来。他想到了阿拉密斯的非凡的天才,耍手腕和搞阴谋的天才,投石党运动和内战曾经使这两方面的天才得到充分发挥。阿拉密斯是军人、主教和外交家,文雅,贪婪,狡猾,他向来只是把生活中的美好的事物当做过渡到丑恶的事物的踏板。如果说他的内心不高尚,他在精神上却很慷慨,他作坏事只不过为了想稍稍出一下风头。在他一生快结束,就要达到目的的时候,就象意大利贵族斐爱斯柯①那样在木板上踏了个空,掉到了海里。

① 斐爱斯柯:十六世纪热那亚贵族,阴谋反对海军元帅多里亚,突然无缘无故地溺死。德国著名作家席勒曾用此题材写成《斐爱斯柯在热那亚的谋叛》一剧。

可是波尔朵斯,这个善良天真的波尔朵斯!看着波尔朵斯挨饿,看着末司革东衣服上没有包金饰物,也许还关在牢里;看着皮埃尔丰、布拉西安每块石头都给拆毁,片片乔林都给破坏,这些对达尔大尼央来说都是刺心的痛苦的事。每当这样的痛苦打击他的时候,他就象他的在绿叶浓荫下受到虻叮的马一样跳起来。

一个机智的人如果肉体十分疲劳,他决不会感到烦恼;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如果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他的思想,他决不会忘记找到轻松的生活。达尔大尼央一直骑马向前直奔,一直这样东想西想,他到了巴黎下马来的时候,精神饱满,肌肉松弛,就象准备去体育馆的竞技运动员一样。

国王没有预料到他来得这样快,刚刚到默东那边去打猎了。达尔大尼央没有象过去那样去追他,而是脱掉长靴,去洗了个澡,等候陛下满身尘土、筋疲力尽地回来。他有五个小时空隙时间,就象人们所说的,去呼吸一下家庭的空气,同时把自己武装好,准备应付一切不幸的遭遇。

他听说国王半个月来一直闷闷不乐,太后生了病,疲惫沮丧,又听说国王的弟弟王太弟变得十分虔诚起来,王太弟夫人老是头晕,德·吉什上他的某一处产业去了。

他还听说柯尔培尔先生现在是喜气洋洋,富凯先生每天都要换一个医生看病,没有一个医生医得好他;还听说他生的最主要的病不是一般医生能够治好的,除非是专看政治病的医生。

还有人告诉达尔大尼央,国王对待富凯再亲热也没有了,寸步也不离开他,可是财政总监就象那些被虫蛀蚀的美丽的树一样,心里受到了触动,尽管有国王,这个宫廷里的树木的太阳对他的微笑,他还是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达尔大尼央了解到拉瓦利埃尔小姐成了国王不可缺少的人,国王出门打猎,如果没有带她一同去,就不断地给她写信,糟糕的是写的不再是诗,而是散文体,整页整页地写。

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七星诗社①的诗人所说的这位‘世间第一国王”,“以无比的热情”从马上下来,在他的帽子顶上写着夸张的文句,他的终身副官圣埃尼昂冒着累坏他的马的危险,立即带去送给拉瓦利埃尔。

① 七星诗社:原是十六世纪法国的诗人团体,这里借用。

在这段时间里,黄鹿和野鸡在嬉戏,对它们的追猎都是懒洋洋的,不妨说,法国宫廷的犬猎技术有退步的危险。

达尔大尼央这时想到可怜的拉乌尔的叮嘱,想到那封应该给一位充满信心生活的女人的沮丧的信。达尔大尼央是喜欢探讨哲理的,他决定趁国王不在,找拉瓦利埃尔小姐谈一谈。

这件事很容易做到。路易丝在国王出猎的时候,和几个宫中女官在王宫的长廊里散步。正巧火枪队队长有几个卫士在那儿巡逻。

达尔大尼央毫不怀疑,如果他可以开始谈到拉乌尔,路易丝就能使他有理由写一封能安慰对方的信给可怜的被放逐的人。希望,至少对处在找们已经看见过的那样的精神状态中的拉乌尔的安慰,对于我们的队长十分心爱的两个人来说,是太阳,是生命。

他便向他知道会找得到拉瓦利埃尔小姐的地方走去。

达尔大尼央看见拉瓦利埃尔四周全是人。这位受到国王宠爱的女人,明显的很孤独,好象王后那样地在接受别人的敬意,接受到的敬意甚至比王后还要多。王太弟夫人,当国王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同时左右着朝臣的眼光的时候,就曾经因为这样的敬意而感到十分得意。

达尔大尼央不是一个喜欢向女人献殷勒的人,他只接受夫人们对他的亲切体贴的表示。他象一个正直的男子汉那样彬彬有礼,他的令人敬畏的名声使他在男人中间得到了友谊,在女人中间得到了赞赏。

所以,那些宫廷女伴看到他进来,都对他说话。她们先问他一些问题。

他上哪儿去了?他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好久没有看见他骑着他那匹骏马打圈,使国王的阳台上的好奇的人赞叹不已?

他回答说他刚从盛产柑桔的国家回来。

这些小姐都笑起来了。当时人人都出门旅行,但是,一次上百里路的旅行在那个时候却是一件有生命危险的事情。

“盛产柑桔的国家?”德·托内-夏朗特大声说道,“是西班牙?”

“嗨!嗨!”火枪手说。

“马耳他?”蒙塔莱问。

“天啊!你们说得都差不离,小姐们。”

“那是个岛吗?”拉瓦利埃尔问。

“小姐,”达尔大尼央说,“我不愿意让你们费神猜了。那是一个德·博福尔此刻正在下船去阿尔及尔的地方。”

“您见到军队了?”好几个喜欢打仗的女人问。

“就象我现在看到你们一样,”达尔大尼央说。

“舰队呢?”

“我全看到了。”

“有没有我们的朋友在那儿?”托内-夏朗特小姐冷淡地说,可是她心中盘算过,想引起人家对她这句话的注意。

“有的,”达尔大尼央回答说,“有我们的朋友德·拉吉约蒂埃尔先生,德·穆希先生,德·布拉热洛纳先生。”

拉瓦利埃尔面色发白了。

“布拉热洛纳先生?”那个心肠不好的阿泰娜依丝叫起来,“怎么,他去打仗了……他?”

蒙塔莱踩了她一脚,可是没有用。

“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继续冷酷无情地对达尔大尼央说。

“不知道,小姐,我很想知道。”

“我在想,因为所有去参加这场战争的人都是一些在爱情上失意的伤心绝望的人,他们就去找那些不象白种女人那样狠心的黑种女人。”

几个贵夫人笑了起来。拉瓦利埃尔显得有点慌张;蒙塔莱咳嗽的声音能惊醒一个死人。

“小姐,”达尔大尼央插嘴说,“您说到吉杰利的黑种女人,您弄错了;在那边的女人不是黑种,她们确实不是白种,她们是黄种。”

“黄种!”

“嗨!别说她们的坏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们更美的肤色了,那种皮肤的颜色跟黑眼睛和珊瑚红的搭配在一起非常调和。”

“对布拉热洛纳先生来说真是太好了!”托内-夏朗特小姐很坚决地说,“可怜的小伙子,他将得到补偿。”

接着,是一片深沉的寂静。

达尔大尼央这时不禁想到,女人,这些温柔的鸽子,彼此之间相处却比老虎和熊还要残忍。

对阿泰娜依丝来说,叫拉瓦利埃尔面色发白是不够的,她还要叫她脸红。

谈话又没有节制地进行下去。

“您知道吗,路易丝,”她说,“您在良心上犯了一件大罪!”

“什么罪,小姐?”不幸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问,她想在她周围找一个支持她的人,但是没有找到。

“嗳!”阿泰娜依丝继续说,“这个小伙子原来是您的未婚夫。他爱过您。您把他抛弃了。”

“谁是正派的女人谁就有这样的权利,”蒙塔莱矫揉造作地说,“当一个人知道不可能使一个男人幸福的时候,最好还是抛弃他。”

路易丝不太明白她是应该责备还是应该感谢这个为她这样辩护的人。

“抛弃!抛弃!这太好了,”阿泰娜依丝说,“可是那不是拉瓦利埃尔需要责备自己的罪孽。真正的罪孽是把这个可怜的布拉热洛纳送到战场上去;在战场上会送命的。”

路易丝用一只手擦了擦冰凉的前额。

“如果他死了,”这个毫不宽容的女人继续说道,“那是您把他杀死的。这便是罪孽。”

路易丝好象快要死去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抓住火枪队队长的胳膊,脸上露出不寻常的激动的神情。

“您是有话要对我说的,达尔大尼央先生,”她的嗓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变了样,“您要对我说什么?”

达尔大尼央挽着拉瓦利埃尔在走廊里走了好几步;后来他们离其他人相当远了,他就说道:

“我要对您说的,小姐,托内-夏朗特小姐刚才都对您说了,她说得粗鲁了一些,可是很完全。”

她轻轻叫了一声,这个新的创伤使她十分悲痛,她向前奔跑,好象可怜的鸟儿,受到致命伤以后,去寻找荆棘丛的阴影,好在那儿死去。

她走进一扇门,消失了踪影,正在这时候,国王从另一扇门走进来。

国王第一眼就是看他的情妇留下来的空座位。他没有看到拉瓦利埃尔,皱了皱眉头,可是他立刻看见在向他行礼的达尔大尼央。

“啊!先生,”他说,“您来得真快,我对您很满意。”

这是国王表示称心的最高级的言语了。许多人为了得到国王的这样一句话会使自己送掉性命。

宫廷女伴和廷臣们,在国王进来的时候,在他四周恭恭敬敬地围成了一圈,现在看到他想和他的火枪队队长单独密谈,就散了开去。

国王在前面走,领着达尔大尼央走出大厅,不过他最后又一次地用眼睛寻找拉瓦利埃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在场。

一走到好奇的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他就说:

“达尔大尼央先生,犯人怎么样了?”

“在他的监狱里,陛下。”

“在路上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陛下。”

“他做了些什么?”

“有一次,我坐的去圣玛格丽特岛的船上的渔夫反抗我,要杀死我,这位……这个犯人他并没有企图逃跑,而是保护了我。”

国王面色发白了。

“够了,”他说。

达尔大尼央鞠了一个躬。

路易在他的房间里前后左右地走来走去。

“德·博福尔先生到昂蒂布的时候,”他说,“您正在那儿吗?”

“不,陛下,公爵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儿了。”

“啊!”

又沉寂了一会儿。

“您在那边见到了什么?”

“许许多多人,”达尔大尼央平平淡淡地说。

国王看得出达尔大尼央不愿意多说话。

“我叫您回来,队长先生,是要对您说,您去为我准备在南特的住所。”

“南特?”达尔大尼央大声地说。

“在布列塔尼。”

“是的,陛下,在布列塔尼,陛下要做这样的长途旅行去南特吗?”

“三级会议①在那儿召开,”国王回答说,“我要对会议提出两个要求,我要亲自去。”

① 三级会议:法国中世纪的等级代表机构。由国王召集,参加者有教士、贵族和市民三个等级的代表,分别开会。一三○二年法王腓力四世首次召开,此后,法王为了增税等事不时召集这种会议。

“我什么时候走?”队长问。

“今天晚上……明天……明天晚上,因为您需要休息。”

“我已经休息过了。”

“好极了……那么,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由您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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