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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九章 路易十四国王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1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国王坐在他的书房里,背朝着进来的门。面对着他的是一面镜子,他照着镜子,翻动着他的文件,这样可以一眼就能看到走进来的人。

达尔大尼央到的时候,他没有移动位子。他折起了在他的信和他的平面图上面的一块很大的绿绸子,他是用它来对那些讨厌的人遮盖他的秘密的。

达尔大尼央知道这个把戏,就待在后面,因此,过了一会儿,国王什么也没有听到,又只能用眼角瞟,不得不大声说道:

“达尔大尼央先生没有来吗?”

“我在这儿,”火枪手走上前来说。

“好,先生,”国王用他的明亮的眼睛盯住达尔大尼央说,“您有什么话要说?”

“我吗,陛下?”达尔大尼央说,他警惕着对手的第一个打击,好准备有力的回击,“我吗?我没有什么要对陛下说的,除了陛下派人逮捕我和我来到这儿的事。”

国王正要回答说他并没有泥人逮浦他,但是这句话他觉得好象是辩解,于是没有说出来。

达尔大尼央始终保持固执的沉默。

“先生,”国王说,“我派您到美丽岛做什么去的呀?我请您告诉我。”

国王说这句话的时候,盯住他的队长望着。

达尔大尼央真太幸运了,国王给他开了一个非常好的头。

“我相信,”他说,“陛下是在给我这种荣幸问我到美丽岛做什么去吗?”

“是的,先生。”

“那么,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似乎不应该向我问这个问题,应该问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军官,别人向他们下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命令,然而我,出征的指挥官,别人却没有给过我任何明确的命令。”

国王的情绪受到了伤害,他用他的回答表现出这种不快。

“先生,”他说,“人们只对他们认为是忠诚可靠的人下命令。”

“所以我感到吃惊,陛下,”火枪手反驳道,“一个象我这样的火枪队队长,地位和法国元帅一样重要,竟会受五六个下级军官或副官的指挥,他们很可能适合做奸细,可是一点也不适合指挥军事出征。就是因为这点我来请求陛下对我解释,但是我被拒之门外,对一个正直的人的最后的侮辱使我离开了为陛下当差的职务。”

“先生,”国王说,“您总认为一直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国王都象您刚才抱怨的一样,受他们的下级的指挥和摆布。我觉得您几乎完全忘记了,一个国王他的行动只听命于天主。”

“我一点儿也没有忘记,陛下,”火枪手被这种教训损伤了自尊心,说道,“此外,我看不出来,一个正直的人请教国王他哪儿服务得不好,怎么会是冒犯了他。”

“您对我服务得不好,先生,您支持我的敌人反对我。”

“您的敌人是哪些人,陛下?”

“就是我派您去攻打的那些人。”

“两个人!就是陛下的军队的敌人!这叫人难以相信,陛下。”

“您用不到来评论我的意愿。”

“我要评论我的友谊,陛下。”

“为朋友服务的人就不会再为他的主人服务。”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了,陛下,所以我恭恭敬敬地向陛下提出辞职。”

“我同意了,先生,”国土说,“在和您分开以前,我想向您证明我是知道遵守诺言的。”

“陛下遵守的不止是诺言;因为陛下叫人逮浦了我,”达尔大尼央带着他那种冷冷的、嘲笑的态度说,“陛下可没有答应过我要这样做。”

国王不理睬这种玩笑,严肃地说:

“先生,您瞧瞧,您的不服从把我逼到了怎样的地步。”

“我的不服从?”达尔大尼央脸气得通红,大声地说。

“这是我找到的最温和的字眼,”国王继续说下去,“我的想法是捉住和惩办那些叛乱分子;难道我需要关心那些叛乱分子是不是您的朋友?”

“可是我需要关心,我,”达尔大尼央回答说,“陛下派我去捉我的朋友,把他们送上您的绞架,这样做是很残酷的行为。”

“先生,这是我应该对那些所谓的仆人进行的一个考验,他们吃了我的面包,应当保卫我。考验的结呆很糟糕,达尔大尼央先生。”

“对一个被陛下扔掉的坏仆人来说,”火枪手辛酸地说,“有十个人在这同一天里经受了考验。请听我说,陛下,我不习惯这样的差事。如果是去干坏事,我是一个不顺从的击剑手。要我去追捕和杀死陛下的救命恩人富凯先生曾经请求您饶命的那两个人是不对的。此外,这两个人是我的朋友。他们没有攻击陛下,他们是在盲目的愤怒的重量底下屈服的。况且,为什么不让他们逃走呢?他们犯了什么罪呢?我承认您可以否认我有权评价他们的行为。可是,为什么在行动开始以前就怀疑我呢?为什么在我四周安排了一些奸细呢?为什么当着全体官兵破坏我的名誉呢?直到如今您一直完全信任我,三十年来,我追随您,千百次地向您表明我对您如何忠心耿耿——我不得不说这些,因为今天别人控告了我。为什么非要我眼看着三千名国王的士兵去攻打两个人不可呢?”

“好象您忘记了这两个人对我做过的事情啦!”国王用低沉的声音说,“因为他们的关系,我差点儿完蛋了。”

“陛下,好象您忘记了有我在那儿!”

“达尔大尼央先生,要想除掉我的野心家真是太多了,太多了。我建立了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只能有一个主人,这一点我过去曾经向您允诺过,现在遵守我的诺言的时候到了。根据您的兴趣和您的友谊,您想随心所欲地阻碍我的计划、拯救我的敌人吗?我要么消灭您,要么抛弃您。您去找一个更合适的主人吧!我清楚地知道,另外一个国王的为人不会象我这样,他会受您控制,甚至有一天会冒着风险派您去和富凯先生和其他的人结伙;不过,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对我来说,忠诚的服务是神圣的名称,它应该受到感激,而不是受到惩罚。达尔大尼央先生,您只会得到这样一个忠告作为对您的无纪律的行为的惩处,我不仿效我的那些前人在发怒中的举止,同时也不仿效他们宠幸别人时的表现。此外,还有另外一些理由使我对待您要温和些。首先,是因为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有感情的人,您将成为能制服您的人的一个忠仆,其次,是因为您将不再有违抗命令的原因了。您的朋友已经被我消灭或者毁灭了。您的任性的性格出于本能地依靠在上面的那些支柱,我已经使它们全都消失了。就在眼前这个时候,我的士兵已经捉住了或者杀死了美丽岛上的那些叛乱分子。”

达尔大尼央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捉住或者杀死?”他叫起来,“啊!陛下,如果您想想您对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您肯定对我说的都是事实,那我就会把您说的话里的所有正确的、所有宽宏的言语都忘掉,而称呼您是一个野蛮的国王,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但是,我原谅您说出这些话来,”他骄傲地微笑着说,“我原谅一个年轻的国王说出这些话来,因为他不知道,也不可能了解德·埃尔布莱先生,杜·瓦隆先生,以及我是怎样的人。捉住或者杀死?啊!啊!陛下,请告诉我,如果消息是确实的话,这个消息要栖牲您多少人,花费您多少钱。您赢的钱抵不抵得上赌注,我们以后再来计算吧。”

国王看到他还要说下去,就怒气冲冲地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

“达尔大尼央先生,这是叛乱分子的回答吗?对不起,您能告诉我当今的法国国王是谁吗?您知道另外还有一个国王吗?”

“陛下,”火枪队队长冷静地回答道,“我记得有一天早上在沃城堡,您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然而我回答出来了。如果我在那一天,在事情不是那么顺利的时候,承认了国王,我想,今天陛下单独和我在一起,再这样问我,就毫无意义了。”

路易十四听到他这段话,低下了眼睛。他仿佛觉得不幸的菲力浦的影子刚刚在达尔大尼央和他两人中间穿过去,使人想起了那件可怕的往事。

几乎就在这时候,一个军官走了进来,把一份急件呈送给国王,国王看着这封信,变了脸色。

达尔大尼央全觉察到了。国王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动不动地待着,不吭一声。接着他突然下了决心。

“先生,”他说,“别人对我报告的事,您以后也会知道的;不过最好由我对您说,让您从国王的嘴里知道这件事。在美丽岛发生了一次战斗。”

“啊!啊!”达尔大尼央说,他的神色很镇静,而他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了。“是吗,陛下?”

“是的,先生,我损失了一百零六个人。”

达尔大尼央的眼睛里闪银出高兴和骄傲的光芒。

“叛乱分子呢?”

“叛乱分子逃走了,”国王说。

达尔大尼央发出一声胜利的叫声。

“只不过,”国王接着说,“我有一支舰队紧紧地封锁了美丽岛,我完全相信没有一只小船能够逃得出去。”

“因此,”火枪手又回到了那些阴郁的想法上,“如果捉住了这两位先生?……”

“他们要被吊死,”国王平静地说。

“他们知道吗?”达尔大尼央控制住自己不发抖,说道。

“他们知道,因为您一定对他们说了,而且全国都知道了。”

“那么,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是活捉不到的。”

“啊!”国王随随便便地说,同时又拿起了那封信。“那么,将会得到他们的尸体,达尔大尼央先生,这是一回事,因为我捉他们仅仅是为了叫人吊死他们。”

达尔大尼央擦擦额上的冷汗。

“我对您说过,”路易十四继续说,“有一天我将成为对您说来是亲爱的、宽宏的、永恒的主人。今天您是唯一的一个从前曾经值得我发怒,和配得上我友谊的人。我将根据您的行动坦率地表示我的喜怒。达尔大尼央先生,您懂得为一个在王国里他可能有一百个别的可以和他匹敌的国王的国王服务吗?告诉我,我能够带着这样的弱点,做一些我企图做的大事吗?您见过一个艺术家创造永恒的作品用不好使的工具吗?先生,这些促使封建恶习发展的旧有的因素,已经远离我们了!投石党本来要消灭君主制度,却使它摆脱了 束缚。我是我的国家的主人,达尔大尼央队长,我以后的仆人,他们也许没有您这样的才能,但是他们的忠诚和顺从会发展到忘我献身的地步。我问您,天主没有把才能踢给胳膊和腿,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把才能踢给了脑袋,您知道的,赐给了脑袋,其余的就服从了。我就是脑袋,我,”

达尔大尼央颤抖了。路易好象什么也没有见到一样,虽然这样的颤抖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让我们两人之间把我答应过和您进行的交易结束了吧,那是在布卢瓦您看到我还非常小的时候我答应的。先生,您要感谢我没有叫任何人为我当时流出的羞愧的眼泪付出代价。您看看您周围的人,高傲的脑袋都低下来了。您象他们一样低下脑袋来吧,要么您就选择对您最适合的流放。也许,您好好考虑以后,您会发现这个国王的心地仁慈,他完全信任您的忠诚,所以同意和您分手,虽然他知道您心里不高兴,而且您还掌握了国家机密。您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我知道。为什么您这么早就对我作了评价呢?从今天开始您来评价我吧,达尔大尼央,而且您要怎么严格就怎么严格。”

达尔大尼央哑口无言,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感到犹豫不决起来。他刚刚发现了一位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不再是玩弄诡计,而是深谋远虑,这不再是暴力,而是力量,这不再是怒气,而是意志,这不再是狂妄,而是劝告。这个曾经击败富凯的年轻人,这个可能放弃达尔大尼央的年轻人,打乱了火枪手所有的有点固执的打算。

“看呀,谁逮捕您了呢?”国王和蔼地对他说,“您曾经提出辞职,您愿不愿意我拒绝您辞职呢?我承认一位老队长要改变他的恶劣的情绪是很困难的。”

“啊!”达尔大尼央伤感地说,“这并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我在犹豫要不要收回我的辞职,因为我在您面前已经是老年人了,我有一些很难丢弃的习惯。今后,您需要的是一些知道引您高兴的臣子,一些为了您称之为您的伟大的事业知道怎样送掉性命的疯子。伟大的事业,以后是会伟大的,我感觉到了,可是,如果我偶然要发现它们并不伟大呢?我看见过战争,陛下,我看见过和平;我为黎塞留和马萨林效过劳,我和您的父亲在拉罗舍尔的炮火中给烧焦过,我身上好象筛子一样打得全是窟窿,如同蛇那样换了十几次皮。经历了耻辱和不公正的对待以后,我获得了指挥权,这在过去是了不起的事,因为它使人有权利象他所希望的那样对国王说话。但是您的火枪队队长今后只是一名守守门的军官了。真的,陛下,如果我今后要担任的是这个职务,那就请您趁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给我免去了吧。千万不要以为我会记仇,不会的,正象您所说的,您制服了我,可是,应该承认,您在控制我的时候,也使我变得渺小了,您在使我屈服的时候,也证实了我有弱点。如果您知道我一向爱自命不凡,以后只能一副可怜相地闻您的地毯上的灰尘就好了!陛下啊!我真诚地怀念,您也会和我一样怀念那样的日子在那个时候,法国国王看到在他的前厅里的所有的贵族人人神态傲慢,瘦骨嶙峋,嘴里老在低声抱怨,一不高兴就要发火,都象是在战争年代狠狠地咬人的大猎犬。那些人都是养活他们的那只手的最好的臣子,他们舔它;可是,对打他们的手,啊!就用牙齿拼命地咬!斗篷上的饰带有一点儿金线,短裤腹部有一点儿鼓,干燥的头发有一点儿花白,您将会看到这样一些漂亮的公爵和大臣,那些骄傲的法国元帅宜可是为什么要讲这些呢?国王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做诗,他要我穿着缎鞋磨光他的候见厅的瓷砖地面,见鬼!这很难,可是我做过比这些更难的事。我以后还要做。为什么我还要做?因为我爱钱吗?我有的是钱。因为我有野心吗?我的前程已经受到了限制。因为我爱官廷吗?不,我留在这儿是因为三十年来我已经习惯来接受国王的命令,习惯听到对我说:‘晚上好,达尔大尼央,’并且看到不是我乞求来的微笑。这样的微笑,我以后可要乞求了。陛下,您觉得满意吗?”

达尔大尼央慢慢地低下他那满头银发的脑袋,国王带着微笑傲慢地把他的雪白的手放到这个脑袋上面。

“谢谢,我的老仆人,我的忠实的朋友,”他说,“既然从今天开始,在法国我不再有敌人了,我只有把你派到一个国外的战场上去拾取你的元帅权杖。相信我会替你找到这样的机会的。眼前这段时间里,你就吃我的最上等的面包,安安静静地睡大觉吧。”

“太好了!”达尔大尼央激动地说,“可是美丽岛上的那些可怜的人呢?尤其是其中的一个是那样善良,那样勇敢?”

“您是不是请求我赦免他们?”

“我跪下来请求您,陛下。”

“好吧,如果时间还来得及,您去把我的赦免带给他们。不过您要替他们担保!”

“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去吧。明天,我就回巴黎了。您要赶回来,因为我不再愿意您离开我的身边。”

“请放心,陛下,”达尔大尼央吻着国主的手,大声说道。

他心头充满了喜悦,奔出了城堡,走上去美丽岛的大路。

第二六〇章 富凯先生的朋友们

国王回到了巴黎,达尔大尼央也和他一同回去了。达尔大尼央花了二十四个小时,想尽办法在美丽岛打听消息,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了解到洛克马里亚的沉重的岩石,波尔朵斯的壮丽的坟墓保守得那么好的秘密。

火枪队队长只打听到这两个勇敢的人,这两位他曾经堂堂正正地保护过他们,企图拯救他们的生命的朋友,在三个布列塔尼人的帮助下,抵抗了整整一支军队。他在附近的荒野上,看到了丢弃在那儿的死人的残骸,尸首的血玷污了凌乱地散布在欧石南丛里的遂石。

他也知道了大家看到海上很远的地方有一只小船,一只国王的大船,好象一只猛禽紧追着这只振翅飞逃的小鸟,后来追上了它,把它吞食了。

可是,达尔大尼央了解的确实情况到此为止,推测的范围也到了这个限度。现在应该怎么猜想呢?大船没有回来。的确,风刮了有三天了,可是这只轻巡航舰是一条非常好的帆船,肋骨又十分坚固,它是不大会害怕大风的。载着阿拉密斯的这只船,照达尔大尼央的估计,大概是回到了布雷斯特,或者是进了卢瓦尔河口。

这些都是含含糊糊的消息,可是对达尔大尼央个人来说,他多少可以放下了心来,在国王率领所有宫廷人员回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把这些消息禀告了国王。

路易对他此行的结果很满意,路易自从感到自己更加强大以后,也变得更加温和,更加亲切,他一刻不停地把马骑到拉瓦利埃尔小姐的马车门旁边。

所有的人都殷勤地为主太后和王后解闷,好使她们忘记儿子和丈夫对她们的冷落。一切都散发着未来的气息,而过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微不足道了。只是这个“过去”来到一些温柔和忠诚的心灵上,就好象一个痛苦的、流血的伤口。因此,国王宁愿不住在巴黎,免得接受一种令人伤感的考验。

路易十四刚刚起床,吃他的第一顿饭,这时候,他的火枪队队长来到他的面前。达尔大尼央脸色有点发白,好象很不安。

国王一眼就发现了这张平常很少变化的脸上现在变了样。

“您怎么啦,达尔大尼央?”他说。

“陛下,我遇到了巨大的不幸。”

“我的主!什么事呀?”

“陛下,我失去了我的一位朋友,杜.瓦隆先生,在美丽岛的事件里。”

达尔大尼央一面这样说,一面用他的猎隼似的眼睛盯住路易十四望,好猜出他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我早知道了,”国王说。

“您早知道了,您却没有告诉我?”火枪手大声说道。

“告诉您有什么用呢?我的朋友您的痛苦是应该受到尊重的!我呢,我有责任来减轻您的痛苦。把这件使您如此悲痛的不幸的事告诉您,达尔大尼央,这在您的眼里看来,象是战胜了您。是的,我早就知道杜·瓦隆先生给埋葬在洛克马里亚的岩石底下;我早就知道德·埃尔布莱带走了我的一只船和船上的人员,逼着他们送他去巴荣纳。但是我原来希望您能通过直接的方式知道这些事情,这样可以使您相信对我说来,我的朋友们是应该受尊重的,神圣的,依我着,人总是要为别人做些自我牺牲的,既然国王常常逼不得已要为他的威严和他的权势牺牲一些人。”

“可是,陛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达尔大尼央……”

“陛下,从这封阿拉密斯在巴荣纳写来的信知道的,他现在脱离了危险,自由了。”

“看这个,”国王从达尔大尼央靠着的座位旁边一张桌子上的珠宝匣里拿出了一封信,是照阿拉密斯的这封信抄的,抄得一模一样,“这是一封相同的信,比您收到您的信早八个小时,柯尔培尔交到了我手上……别人尽心竭力为我效劳,我希望他们这样做。”

“是的,陛下,”火枪手低声地说,“您是唯一的一个能用您的地位支配我的两个朋友的命运和力量的人。陛下,您已经使用过了;不过您没有滥用,对吗?”

“达尔大尼央,”国王带着十分和蔼的微笑说,“我可以叫人把德·埃尔布莱先生从西班牙国王的土地上抓回来,抓活的,然后带到这儿来使他受到应得的惩罚。达尔大尼央,相信我吧,我不会听任最初的、本能的冲动摆布的。他是自由的,让他继续自由吧。”

“啊!陛下,您不会一直这样宽大,这样仁义,这样大度的,象您刚才对于我和对于德·埃尔布莱先生表现出来的那样,您会在您身边发现一些向您出主意的人,他们会医好您这个弱点。”

“不,达尔大尼央,您指责我的顾问要促使我采取严格的措施,您错了。宽容德·埃尔布莱的建议就是柯尔培尔本人提出来的。”

“啊!陛下,”达尔大尼央惊愕地问。

“至子您,”国王带着平时少有的仁慈的态度继续说,“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您,可是,我亲爱的队长,等到我把我的帐目算清的时候,您就会知道的。我说过我想使您、我会使您得到一笔财产。这话就要成为现实了。”

“陛下,太感谢了布我能等待的。在我能耐心等待、要耐心等待的时候,我请求您,陛下能仁慈地关心一下那些围在您的候见厅四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的可怜的人,他们谦卑地前来要把一份请愿书呈递在国王的脚下。”

“他们是些什么人?”

“是陛下的敌人。”

国王抬起了头。

“富凯先生的朋友们,”达尔大尼央又补充说了一句。

“他们叫什么名字?,

“古尔维尔先生,佩利松先生和一个诗人,让·德·拉封丹。”

国王沉默了片刻,想了一下。

“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样子。”

“都显得非常悲痛。”

“他们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都在哭。”

“让他们进来,”国王皱皱眉头说。

达尔大尼央迅速转过身去,撩起遮住国王房间门口的挂毯,对着隔壁大厅大声叫道:

“领进来!”

立刻在国王和他的队长待的书房门口出现了三个人,达尔大尼央刚才介绍过他们的名字。

他们一路走过来,四周都寂然无声。一些大臣,在不幸的财政总监的朋友走近的时候,都向后退,好象怕受到失宠和厄运的传染一样。

达尔大尼央快步走过去搀扶这几个不幸的人,他们站在国王书房门口,犹犹豫豫,全身哆嗦。他把他们带到国王的安乐椅跟前,国王待在一个窗洞里,等待着引见,他准备用严格的接待规则接见这些来恳求他的人。

富凯最好的朋友先走上前来,他是佩利松。他不再哭了,可是他不流眼泪只是为了让国王能更好地听清他说的话和他的请求。

古尔维尔咬住嘴唇,出于对国王的尊敬,他强忍住了他的眼泪。拉封丹把脸埋在手帕里,如果他的抽噎没有使他的肩膀痉挛似地一动一动的话,可以说他不象一个活人。

国王保持着十分尊严的样子。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甚至依旧皱着眉头,从达尔大尼央向他通报他的敌人来了以后,他一直皱着眉头。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说吧。”他站在那儿,他的深邃的目光盯住这三个灰心失望的人。

佩利松一躬到地,拉封丹象在教堂里面一样跪了下来。

始终是一片沉寂,只听得见悲痛的叹息声和鸣咽声,国王心里受到了刺激,那不是由于同情,而是感到了不耐烦。

“佩利松先生,”他用生硬的、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古尔维尔先生,还有您……”

他没有叫拉封丹的名字。

“看到你们为了一个我应该惩处的最大的罪犯来向我提出请求,我会十分不愉快。一个国王只会被这样的眼泪和侮恨所感动,那就是无辜者的眼泪,罪犯的悔恨。我不相信富凯先生的侮恨,也不相信他的朋友们的眼泪,因为他已经连心底都烂掉了,而其他的那些人不应该有胆量上我这儿来触犯我。佩利松先生,古尔维尔先生,还有您什么什么先生,就是这个原因我,请你们不要说一点不是坚决表明你们对我的意志表示尊敬的话。”

“陛下,”佩利松听到这些吓人的话,浑身发抖,回答说,“我们来对陛下说的话都是最深刻地表达最真诚的尊敬和最真诚的爱的,国王的所有臣民都应该有这样的表示。陛下的审判是令人生畏的,每个人都应该屈服于它的判决。我们都恭恭敬敬地服从它。我们绝对不会想到来维护不幸冒犯陛下的那个人。那个失去您的宠幸的人可能是我们的一位朋友,可是他是国家的一个敌人。我们含着眼泪任他接受国王严厉的处理。”

“此外,”国王打断对方的话说,这种哀求的声调和这些有说服力的言语使他平静下来,“我的最高法院将会审到他。在没有研究好罪行轻重以前我是不会惩罚的。在没有经过权衡以前,我的法院是不会使用剑的。”

“因此,我们完全信任国王的公正,我们可以希望,等到为一位受到控告的朋友辩护的时候来临以后,在陛下的同意下,能让人听到我们微弱的声音。”

“那么,先生们你们有什么要求呢?”国王神态庄严地说。

“陛下,”佩利松继续说下去,“被告人丢下一个妻子和一个家庭。他有的一点儿财产只够还债,富凯夫人自从她的丈夫被监禁以后,被所有的人抛弃了。陛下的手惩罚人,象天主的手一样。当天主给一个家庭送去麻风或者鼠疫的灾难的时候,人人都远远避开麻风病人或者鼠疫患者的住宅。有时候,不过非常非常少见,一位好心的医生敢一个人走近被诅咒的人家的门槛,勇敢地跨过去,冒着生命危险和死神搏斗。他是垂死的人的最后的指望,他是天国的仁慈的工具。陛下,我们双手合掌,两膝跪地,如同恳求天主一样恳求您;富凯夫人不再有朋友了,不再有人帮助她了,她在她的可怜的、冷清的家里哭泣,往日他们有钱有势的时候挤着上门的人不再理睬她,她不再有信誉,她不再有希望!那个您的怒气压在他身上的不幸的人不管他犯了多大的罪,至少,他还能从您这儿得到每天被他的泪水浸湿的面包。富凯夫人同样痛苦,但是比她的丈夫更加贫困,她曾经荣幸地接待陛下在她的饭桌上用膳,如今,富凯夫人,陛下的前财政总监的妻子连面包也不再有了!”

在佩利松的两个朋友的喘息以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时这种寂静被突然发出来的啜泣声打破了。达尔大尼央听到这种低声下气的请求,心都碎了,他转身走到书房的角落里,好无拘束地咬他的小胡子,同时抑制他的叹息。

国王的眼睛里依旧一滴泪水也没有,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可是面颊上露出了红色,目光明显地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你们希望怎样呢?”他用受到感动的声音说。

“我们前来谦卑地请求陛下,”佩利松说,他渐渐激动起来,“能允许我们借给富凯夫人两千皮斯托尔,而不会引起您的不满,这笔钱是从她的丈夫的老朋友当中收集来的,好让那位寡妇不会缺乏维持生活的最必需的物品。”

听到佩利松说的“寡妇”两个字,而富凯还活在人间,国王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的傲慢的态度完全消失了,怜悯的感情从心头升到嘴边。他的温和的眼光落到所有的跪在他脚前哭泣的人身上。

“但愿不会如此,”他回答道,“但愿我不会把无辜者和罪犯混淆在一起!这些人不了解我,他们怀疑我不会同情弱者。我从来只惩罚狂妄自大的人。就这样去做吧,先生们,去做你们的心向你们所建议的减轻富凯夫人的痛苦的事吧。你们可以走了,先生们,去吧。”

三个人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都没有泪水,眼泪在碰到火热的面颊和眼皮的时候全都干掉了。他们没有力气向国王说一句道谢的话,国王也阻止了他们的郑重的屈膝礼,急忙退到他的安乐椅的后面去。

只剩下达尔大尼央一个人和国王在一起了。

“很好!”他走到年轻的国王跟前,国王用目光询问似地望着他,“根好,我的主人!如果在您的太阳的王徽上没有一句题铭装饰的话我向您建议这么一句,不妨请孔拉尔先生译成拉丁文‘对弱者仁慈,对强者严厉!’”

国王微笑着走到隔壁房间里去,在离开以前他对达尔大尼央说道:

“我把您肯定需要的假期给您,让您去处理您去世的朋友杜·瓦隆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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