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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六章 史诗的最后一章

作者:法-大仲马/译者:谭玉培/吴丹丽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从第二天起,附近地区的贵族,外省的贵族,信使来得及送到消息的各个地方的贵族全来了。

达尔大尼央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在波尔朵斯去世以后,又有两个人的死亡如此沉重地落在这个队长的身上,长久地紧压着这个以往从来不知道疲劳的人物的心灵。

火枪手也没有看到仆人和这家的常客,只有格力磨除外,他走进过一次他的房间。

他从屋子里的声音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能够猜得出大家正在准备伯爵的葬礼。他写有给国王请求延长假期。

我们说过,格力磨走进过达尔大尼央的房间。他坐在靠门边的一只矮凳上,好象一个在深思的人,接着,他站了起来,对达尔大尼央做了个手势要他跟着走。

达尔大尼央无声地服从了。格力磨一直走到伯爵的卧室,对队长指着那张空了的床,眼睛意味深长地朝着天空望。

“是的,”达尔大尼央说,“是的,好格力磨,和他那样心爱的儿子在一起了。”

格力磨从房间里出来,到了客厅里,依照外省的习俗,遗体在埋葬以前要放在客厅里供人瞻仰。

达尔大尼央看到客厅里摆着的两口敞着盖子的棺材,深深地受到了震动。格力磨默默地请他前去,他走了过去,在一口棺材里看到了阿多斯,他死了,可是依旧那样漂亮,在另一口棺材里是拉乌尔,两眼闭着,面颊发出珍珠般的光泽,就象维吉尔笔下的帕拉斯①一样,青紫色的嘴唇上挂着微笑。

①帕拉斯:希腊神话中待里同的女儿,彼雅典娜在无意中杀死。

他看到了父亲和儿子,全身都战栗起来。这两个人的灵魂飞走了,他们在人间由两具阴郁的尸体代表,他们虽然相距得这样近,但是不能靠在一起。

“拉乌尔在这儿!”他低声说,“格力磨,你可没有对我说呀!”

格力磨摇摇头,不回答一句话;可是,他用手把达尔大尼央拉到棺材那儿,指给他看在薄薄的裹尸布下面的发黑的伤口,生命就是通过这里消失的。

队长转过眼睛,认为问格力磨不会有什么用,他反正不会回答,他想起博福尔先生的秘书写的报道下面还有一些话,他,达尔大尼央因为缺乏勇气,没有读下去。

他又拿起那篇关于使拉乌尔失去生命的事件的报道,看到构成全封信的最后一段的这几行:

“公爵先生下令将子爵先生的遗体用防腐香料保存好,就象阿拉伯人做的那样,他们希望自己的尸体给运回故乡的土地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公爵先生指定使用驿马,让那个曾经抬过年轻人的心腹跟班能够将子爵的棺衬带给德·拉费尔伯爵先生。”

“所以,”达尔大尼央想,“我要为你送葬,亲爱的孩子,我已经老了,我活在人间已经毫无价值,我将把尘土洒在两个月前我还亲过的前额上。天主希望如此,你自已也愿意这样。我甚至没有权利流泪,你选择了你的死亡;对你说来,死亡比生命更叫你喜欢。”

最后,两位贵族的冰冷的遗体入土的时刻来到了。

军人和百姓象潮水一样,从城里去墓地的路上拥满了身穿丧服的骑马的人和步行的人。墓地在原野上的一座小教堂里。

阿多斯曾经选择这座小教堂的围墙里的一小块土地做他最后的住所。小教堂是他在他的土地的边界上建造起来的。他叫人把在贝里的一座哥特式的小城堡一五五〇年雕刻的石头运到了这儿来。他少年时期在那座小城堡里住过。

小教堂用这些搬来的石头重新建造起来后,总是在杨树丛和埃及无花果丛下欢笑着。每个星期天,它由一位邻镇的本堂神父来主持宗教仪式,阿多斯因此付给他两百法郎的年金。他的领地上的大约四十个左右的佃户,还有庄稼人和他们家里人,都上这儿来望弥撒,不用到城里去了。

在小教堂后面有一小块没有耕作过的园地,它给一道深沟和两排傣树、接骨木、山植树长成的厚篱围了起来。园地是荒芜的,但是充满令人喜悦的生气,因为在那儿苔醉长得很厚,因为在那儿野天荞菜和桂竹香散发的香气混合到了一起,因为在那儿栗树下的大理石水池里冒出一道很粗的泉水,在那儿百里香上四周飞舞着无数从邻近的原野上飞来的蜜蜂,同时,在树篱上的鲜花上面,燕雀和红喉雀发狂地歌唱着。

两口棺材就是在肃静的、默思着的人群当中给带到了这儿。

追思祭礼举行过了,向高贵的死者最后告别以后,参加葬礼的人都散开了,一路上,大家都谈论着父亲的美德和平静的死亡,儿子给他的希望,以及儿子在非洲海岸的悲惨的结局。

声音渐渐消失,好象教堂的简陋的中殿里点的灯火渐渐熄灭一样。住持教士最后一次向祭台和刚造成的坟墓行礼,他的助理摇着一只哑音的小铃,接着,教士带着助理慢慢地走回他的住宅去。

达尔大尼央一个人待着,望着夜色降临。

他思念着死者,忘记了时间。

他原来坐在小教堂里的一张橡木长凳上,现在他站了起来,好象神父一样,向那两座藏着他失去的朋友的坟墓最后一次告别。

一个女人跪在潮湿的士地上祈祷。

达尔大尼央在小教堂的门口站住,好不打扰这个女人,同时也想看看这个虔诚的女友究竟是谁,她这样热诚这样坚定地前来尽这种神圣的责任。

这个不认识的女人用手捂住了脸,她的手白得象大理石。从她的高雅朴素的服装看,这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在外面,有几匹男仆骑着的马和一辆华丽的旅行马车等候着这位夫人。达尔大尼央竭力想猜出她是谁,为什么来这儿,可是猜不出来。

她一直在祈祷着;她常常用手帕擦脸。达尔大尼央明白她在哭。

他看到她带着女基督徒难以抑制的痛悔的心情捶着她的胸口。他听见她好几次大声叫出从一顺充满悔恨的心发出来的喊声:“请原谅!请原谅!”

她看来完全陷入痛苦里了,她在呜咽和祷告中向后仰,几乎要昏过去。达尔大尼央被这种对他所怀念的朋友的爱感动了,他向坟墓走了几步,想中止在忏悔的女人和死者间的忧郁的谈话。

但是,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刚一响起来,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就抬起头,让达尔大尼央看到了一张被泪水湿透的脸,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拉瓦利埃尔小姐!

“达尔大尼央先生!”她低声地说。

“是您!”队长用阴沉的声音回答她说,“您来了!啊!夫人,我更喜欢看到您用鲜花装饰德·拉费尔伯爵的邸宅。这样您就可能少流一点泪,他们也面馆爸少流一点泪,我也一样。”

“先生!”她抽噎着说。

“因为是您,”死者的严厉的朋友又说道,“是您使这两个人睡进了坟墓。”

“啊!饶恕我吧!”

“小姐,但愿我没有冒犯一位女人,我没有使她白白地流泪,可是我应该说杀人者的位置不是在受害者的坟墓上的。”

她想回答。

“我刚才对您说的话,”他冷冷地又说了一句,“我对国王也说过了。”

她合起了双手。

“我知道,”她说,“我造成了布拉热洛纳子爵的死。”

“啊!您知道!?”

“昨天消息就传到了宫廷里。夜里两点钟,我赶了四十里路来向伯爵请求宽恕,我原来以为他还活着,同时到拉乌尔的墓上来祈求天主给我一切我应得的不幸,只除去一件。现在,先生,我知道儿子的死又杀死了父亲;我犯下两件要责备自己的罪行,我等待着天主对我的两个惩罚。”

“我要再对您说一遍,小姐,”达尔大尼央说,“布拉热洛纳先生在昂蒂布对我说过的关于您的话,当时他已经在思考着怎样去死了。

“他的话是:‘如果是因为骄傲和轻浮拉着她误入歧途,我轻视她,但又原谅她。如果是因为她禁不起爱情的诱惑,我会一面原谅她,一面对她发誓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她的了。’”

“您知道,”路易丝打断他的话说,“我正要为我的爱情牺牲我自己,您知道,在那时候您遇到我的时候,正是我无人理睬,濒于死亡的时候,我心中是多么痛苦。可是,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痛苦过,因为在那时候,我有希望,我有要求,而今天,我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因为这个死亡把我一切的欢乐都拉进了他的坟墓,因为我再不敢不带着内疚去爱了,我感觉得到我所爱的人。啊!这是天数,它将使我受到我叫别大受到过的痛苦。”

达尔大尼央不回答一句话,他深深地觉得她说得并不错。

“好啦,”她又说下去,“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今天,不要逼我,我再一次恳求您。我就象一根离开了树干的树枝,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依靠也没有了,一股潮流把我带到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我发狂似地爱着,虽然我是亵渎宗教的人。我爱到这样的程度,在这个死者的遗体上面来说这个,我不为这点脸红,我并不感到内疚。这种爱情是一种宗教。只是,以后您会看到我单独一人,被人遗忘,受人蔑视,您会看到我受到您指定要受的惩罚,在我的瞬息即逝的幸福当中宽恕我吧,让我在几天以内,在几分钟以内享受这样的幸福吧。它也许在我和您说话的时候就不再存在了。我的天主!这双重的谋杀也许已经得到了报应。”

她还在说下去的时候,传来说话的声音和马蹄声,使队长竖起了耳朵。

国王的一位军官,德·圣埃尼昂先生受国王的委派来寻找拉瓦利埃尔,据他说,国王由于嫉妒和不安心里很苦恼。

德·圣埃尼昂没有看见达尔大尼央,达尔大尼央半个身子藏在枝叶浓密的栗树后面,这棵树的阴影盖在两个坟墓上。

路易丝向他表示感谢,接着做了个手势请他离开。他回到围墙外面去了。

“您看到,”队长辛酸地对年轻女人说,“您看到,夫人,您的幸福依旧是可靠的。”

年轻女人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有一天,”她说,“您将会后侮把我看得这样坏。在那一天,先生,我倒要恳求天主忘记您对我的不公正的态度。此外,我将饱受痛苦,您会是第一个怜悯我的痛苦的人。达尔大尼央先生,您不要指责我的这种幸福,它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还没有偿还我欠的所有的债。”

她一面说这些话,一面又充满深情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请最后一次原谅我,我的未婚夫拉乌尔,”她说,“我割断了我们之间的链条,我们两人都命中注定要由于痛苦而死去。是你第一个离开了:一点儿不要担心,我会跟你来的。只是,你要看到,我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我是来向你做最后的告别的。天主为我作证,拉乌尔,如果需要我的生命赎救你的生命,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生命,我却不能献出我的爱情。再一次原谅我吧!”

她摘下一根树枝,插到地上,然后揩干噙着泪水的眼睛,向达尔大尼央行了礼,走掉了。

队长看着马匹、骑马的人和四轮马车离开,接着他在鼓起的胸前抱起双臂,用激动的声音说:

“我什么时候动身呢?一个人在有过青春,爱情,荣誉,友谊,力量,财富以后,还留下什么呢?……那块岩石下面睡着波尔朵斯,他拥有过我刚才说的这一切,在这些苔鲜下面安息着阿多斯和拉乌尔,他们拥有的还要多!”

他迟疑了一会儿,眼睛直发愣,然后,挺直了身子,说:

“永远向前走。到了那个时候,天主会象对别人说的那样对我说的。”

他用手指尖摸了摸夜晚的露水沾湿了的泥土,象在教堂的圣水缸前一样划了个十字,一个人走上回巴黎的大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了。

尾声

在发生我们刚才叙述的这件事情四年以后,一天黎明,有两个人骑着两匹好马穿过布卢瓦。来安排一场用猛禽的狩猎,这是国王想在这片高低起伏的平原上进行的,卢瓦尔河将这片平原分成两半,它一边邻接麦安,另一边和安布瓦斯接界。

这两个人一个是国王的管理猎兔狗的总管,一个是训练猎鹰的总管,在路易十三时代都是极受尊敬的人物,但是现在有点被路易十三的继承人冷淡了。

两个骑马的人察看了地形,进行了观察,然后往回走,这时候,他们看见了彼此相隔很远的一小群一小群的士兵,都站在围猎区的每个出口上,那是一些军士把他们安排在那儿的。这些士兵是国王的火枪手。

在他们后面队长骑着一匹骏马来了,从他的金线绣花的服装看得出他是队长。他头发银灰,胡子花白。他好象有点儿驼背虽然他驾驭他的马还是很灵活,他向四周望了望,象在警戒什么。

“达尔大尼央先生一点儿不见老,”管猎兔狗的总管对他的同事,训练猎鹰的总管说,“他要比我们大十岁,骑在马上,好象比我们年轻多了。”

“是啊,”训练猎鹰的总管回答说,“二十年来我看他一直是老样子。”

这位官员说错了。达尔大尼央这四年来大了十二岁。

年龄给他的每只眼睛角上印上了无情的皱纹,他的前额变得光秃秃的,他的一双手,从前是棕色的,青筋突出,现在白得象里面的血都变冷了一样。

达尔大尼央靠近了这两位官员,他对他们显得很亲切,这种态度说明了他是上层人物。他收到了对方两个非常尊敬的还礼,这是回答他的彬彬有礼的态度的。

“达尔大尼央先生,在这儿看到您真是太幸运了!”猎鹰总管大声说。

“先生们,应该是我对你们这样说,”队长说,“因为,在今天,国王使用他的火枪手的时间要比使用他的猎禽来得多。”

“这不能和往日的好时光相比啦,”猎鹰总管叹了口气说,“达尔大尼央先生,您还记得先王在博让西那边的葡萄园里放鹰捉喜鹊的事吗?天哪!那时候,您还没当上火枪队队长呢,达尔大尼央先生。”

“而您也不过只是一名管雄猛禽的小军官,”达尔大尼央高兴地说,“那没有什么,反正那是好时光,因为在年轻的时候,一直都是好时光……您好,猎兔狗总管先生!”

“您叫我太感荣幸了,伯爵先生,”这个总管说。

达尔大尼央没有回答一句话。伯爵这个爵位从来没有打动过他的心。达尔大尼央是四年前成为伯爵的。

“队长先生,您刚才赶了那么远的路,不觉得累吗?”猎鹰总管继续说,“从这儿到皮涅罗尔①,我想,有两百里路吧?”

“去两百六十里,回来也一样,”达尔大尼央平静地说。

①皮涅罗尔:当时属法国,现为意大利城市。有作为监狱使用的堡垒,在历史上,富凯和铁面人都曾监禁于此。

“那么,”猎鹰总管声音放得非常低地说,“他好吗?”

“谁呀?”达尔大尼央问。

“那位可怜的富凯先生,”猎鹰总管依旧声音放得非常低地说。

猎兔狗总管为了谨慎起见,走到一边去了。

“不好,”达尔大尼央回答说,“这个可怜的人万分苦恼,他不理解监禁怎么会是一种恩典,他说最高法院用放逐他来赦免他的罪,放逐,那就是自由。他没有想到别人发誓要他死。要从最高法院的爪子底下救出他的命,这要天主特别多的照顾。”

“啊!是的,这个可怜的人差一点上斩首台,”猎鹰总管回答,“据说柯尔培尔先生已经给巴士底狱的典狱长下了命令,命令执行死刑。”

“别说了!”达尔大尼央带着沉思的样子说了一句,他想中断这样的谈话。

“别说了!”猎兔狗总管靠拢过来,重复说了一遍,“眼前富凯先生在皮涅罗尔,他是罪有应得,他被您带到那儿去是他的运气好,他抢国王的钱抢得太多了。”

达尔大尼央用他那种凶狠的眼光朝着这个猎兔狗总管望去,对他说:

“先生,如果有人来对我说您吃了给您的猎兔狗的面包皮,我不但不会相信,而且,如果您因此而被关进黑牢的话,我会同情您。我不容许别人说您的坏话。然而,先生,尽管您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我对您肯定地说,您远远没有可怜的富凯先生正直。”

国王陛下的猎兔狗总管受到这一顿严厉的申斥以后,低下了脑袋,让猎鹰总管走在他前面两步跟在达尔大尼央后面。

“他现在很得意,”猎鹰总管低声对火枪手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今天猎兔狗最吃香,如果他是猎鹰总管,就不会这样说了。”

达尔大尼央看到这样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竟被一种微不足道的利益能不能满足来决定,不禁忧郁地微笑了。他又想到了财政总监豪华的生活方式,他的财产的消失,等待着他的悲惨的死亡,他想了一会儿,最后,下结论似地说:

“富凯先生喜欢用猛禽狩猎吗?”

“啊!先生,他太喜欢了,”猎鹰总管用一种悲伤的惋惜的声调说,同时叹了一口气,这声悲叹象是对富凯的悼词。

达尔大尼央任这一个发泄他的恶劣的情绪,让另一个表达他的悲哀的心情,他自己继续向平原走去。

这时,他们已经远远地看见在森林的各个出口处的猎人,林中空地上骑马的女人的象流星似的羽毛饰,在阴暗的矮树丛中特别突出鲜明的发亮的白马。

“可是,”达尔大尼央说,“您要我们做一次长时间的狩猎吗?我要请求您给我们一只飞得极快的鸟。我太疲倦了。是一只鹭,还是一只天鹅?”

“两只都给,达尔大尼央先生”猎鹰总管说,“不过您不用担心,国王不是个内行;他不是为他自己狩猎的,他只是想给夫人们消遣消遣罢了。”

“给夫人们”这几个字说得那样清楚有力,使得达尔大尼央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啊!”他惊奇地望着猎鹰总管,发出这样的声音。

猎兔狗总管微笑起来,无疑他是想和火枪手和解。

“哈!你们会笑话我的,”达尔大尼央说,“我什么新闻也不知道,我不在这儿已经有一个月了,昨天才回来。我走的时候,宫廷里还都在为太后的去世悲痛着呢。自从国王听到奥地利安娜最后一声叹气以后,他就不再想玩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会结束的。那么,他不再悲伤了,太好啦!”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猎兔狗总管说,并且粗声地笑起来。

达尔大尼央第二次“啊”了一声,他渴望知道详细情况,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准许他向地位比他低的人提问题,“看起来,新出现什么事情啦?”

这个总管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达尔大尼央一点不想从这个人身上了解任何事情。

“能一早就见到国王吗?”他间猎鹰总管。

“在七点钟,先生,我放鸟。”

“谁和国主一起来?王太弟夫人好吗?王后好吗?”

“王后好些了,先生。”

“王后生病了?”

“先生,从王后陛下最近感受到悲伤以来,她一直不舒服。”

“什么悲伤?告诉我,不要有顾虑,我亲爱的先生,我刚刚回来。”

“据说王后从她的婆婆去世以后就有点儿受到了冷淡,她向国王诉苦,国王可能是这样回答她的:

“‘是不是我没有每天晚上睡在您那儿,夫人?您还需要什么?’”

“啊!”达尔大尼央说,“可怜的女人!她想必十分恨拉瓦利埃尔小姐了。”

“不,不,不是拉瓦利埃尔小姐,”猎鹰总管回答说。

“那么,是谁呢?”

号角响了,打断了这场谈话。号角在召唤猎狗和猎鹰。猎鹰总管和他的同伴立刻驱马奔驰而去,留下达尔大尼央一个人迷惑不解地待在那儿。

国王在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些贵夫人和骑马的人围在他的四周。

这一群人都排得整整齐齐地,照平常的步子那样向前走着。号角声和喇叭声使得狗和马都兴奋起来。

全是动作,嘈杂声,光线组成的幻景,现在简直无法形容,就象是舞台演出时的虚假的美景和不真实的壮观。

达尔大尼央用他的视力有点衰退的眼睛看到在这群人后面有三辆四轮马车;第一辆原来是王后乘的,现在空无一人。

达尔大尼央没有在国王身边看到拉瓦利埃尔小姐,他寻找着这时看见她坐在第二辆马车里。

她单独和两个女人在一起,那两个女人似乎和她们的女主人一样感到很无聊。

在国王左边,在一匹由一只灵巧的手驾驭着的暴躁的马的马背上,引人注目地坐着一位绝色女人。

国王在对她微笑,她也在对国王微笑。

当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高声地笑起来。

“这个女人很熟,”火枪手想,“她究竟是谁呢?”

他向他的朋友猎鹰总管俯过身去,向他提这个问题。

猎鹰总管正要回答,这时候国王看到了达尔大尼央,他说

“啊,伯爵,您回来了。为什么我没有看见您呢?”

“陛下,”队长回答说,“因为我到的时候,陛下正在睡觉,我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陛下还没有醒。”

“总是这样负责,”路易很满意,高声地说,“您去休息,伯爵,我命令您这样做。今天您来和我一同吃晚饭。”

一阵低低的赞赏的声音包围了达尔大尼央,好象人人都对他显得很亲热。他们都抢着围住他.和国王一同吃晚饭,这是一种荣誉,因为路易十四不象亨利四世那样经常这样做。国王向前走了几步,达尔大尼央感到自己给另一群人拖住了,在这些人当中,柯尔培尔特别显得引人注意。

“您好,达尔大尼央先生,”大臣亲切而有礼貌地招呼他,“您一路上好吧?”

“很好,先生,”达尔大尼央说,同时身子向马脖子弯下去,对他行礼。

“我听说国王请您今天晚上和他同桌吃饭,”大臣继续说,“您将会在那儿遇到您的一位老朋友。”

“我的一位老朋友?”达尔大尼央问,他带着痛苦的心情陷入往事的阴暗的浪潮里,对他说来,这些浪潮曾经吞没了那么多的友谊和那么多的仇恨。

“德·阿拉默达公爵先生,他今天早上从西班牙来的。”

“德·阿拉默达公爵?”达尔大尼央说,同时在想这是谁。

“是我!”一个白发如雪的老人,佝偻地坐在他的四轮马车里,他叫人打开车门好迎接达尔大尼央。

“阿拉密斯!”达尔大尼央大吃一惊,完全愣住了。

虽然他有点迟钝,他还是让那位年老的爵爷的瘦瘦的胳膊颤抖着楼住他的脖子。

柯尔培尔一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骑着马离开了,让两位老朋友单独待在一起。

“这么说,”火枪手挽起阿拉密斯的胳膊说,“您,流亡者,叛乱分子,到法国来了?”

“我和您一同去国王那儿吃晚饭,”瓦纳主教微笑着说,“是的,您在想在这个世界上忠诚有什么用,对不对?喏,我们让这位可怜的拉瓦利埃尔的马车过去吧。瞧她多么心神不安!她的流泪过多而失去光泽的眼睛一直盯着在那边的骑马的国王!”

“他和谁在一起?”

“和德·托内-夏朗特小姐,现在是蒙泰斯庞夫人,”阿拉密斯回答说。

“她嫉妒心很重,那么她失宠了吗?”

“还没有,达尔大尼央,不过时间不会太久的。”

他们跟在狩猎的队伍后面,这样一直交谈着,阿拉密斯的车夫赶车的本领很高明,他们到的时候,正好猎鹰紧迫着鸟,把它逼着向下落,向它猛扑过去。

国王下了马,蒙泰斯庞夫人也跟着下了马。他们走到一座孤零零的小教堂前面,小教堂藏在一些大树后面,初秋的风已经把树叶吹光了。小教堂后面是一块围起来的地,一道栅栏门关着。

猎鹰逼着那只猎物落到这座和小教堂相连的这块围起来的地里,国王想走进里面去,按照惯例,拿第一根羽毛。

大家在教堂和篱笆四周围成一圈,里面太小,容纳不下所有的人。

阿拉密斯想和别人一样走下马车,达尔大尼央拉住了他,用生硬的声音说:

“阿拉密斯,您知道不知道命运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公爵回答说。

“这儿长眠着我认识的人,”达尔大尼央说,想到痛苦的往事,他说不出的激动。

阿拉安斯用不着再猜了,他颤巍巍地从达尔大尼央给他打开的一扇小门走进了小教堂。

“他们葬在哪儿?”他问。

“在那儿,围起来的地里。您看,在那棵栗树下面有一个十字架。栗树是种在他们的墓上的,别去了;国王这时候正去那儿,鹭就掉在那里面。”

阿拉密斯站住了,躲到阴影里。这时候他们看到了拉瓦利埃尔的苍白的脸,他们却没有被人看见。她给人遗忘了,待在马车里,先是忧郁地从车门向外望,接着,受着嫉妒心的驱使,走进了小教堂,靠着一根柱子,注视着在那块围起来的地里笑容满面的国王,国王在向蒙泰斯庞夫人做手势,要她走过去,用不着害怕。

蒙泰斯庞夫人走了过去,她握住了国王伸给她的手,国王从刚刚被猎鹰闷死的鹭的身上拔下第一根羽毛,插到他美丽的女伴的帽子上。

这时候,她也微微笑起来,温柔地吻那只送给她这件礼物的手。

国王高兴得脸都红了,他带着火一样的欲望和爱情望着蒙泰斯庞夫人。

“您给我什么作为交换呢?”他说。

她折断一根栗树的树枝,送给陶醉在希望中的国王。

“可是,”阿拉密斯低声对达尔大尼央说,“这个礼物是可悲的,因为这棵栗树遮蔽着一座坟墓。”

“是的,这座坟墓是拉乌尔·德·布拉热洛纳子爵的坟墓,”达尔大尼央大声说,“是拉乌尔的坟墓,他睡在这个十字架下面他父亲阿多斯的身旁。”

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呻吟。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昏倒在地上。拉瓦利埃尔小姐什么都见到了,她刚才也什么都听到了。

“可怜的女人!”达尔大尼央轻声地说,他帮助跟随着她的那两个女人把她送到马车上,她今后将一直痛苦下去。

晚上,达尔大尼央果然坐上国王的饭桌,挨着柯尔培尔先生和德·阿拉默达公爵先生。

国王兴高采烈。他对王后非常有礼貌,对王太弟夫人十分亲热,王太弟夫人坐在他的左边,神情非常优郁。大家都以为回到了从前平静的时期,当时国王总是看他的母亲的眼色猜测她同不同意他刚才说的话。

在饭桌上,都投有谈到情妇的事。国王对阿拉密斯说了两三次话,称呼他使臣先生。达尔大尼央原来看到他的成为叛乱分子的朋友在宫廷里受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接待,已经感到惊讶,现在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国王从饭桌上站起来,把手递给王后,又向柯尔培尔做了个暗号,柯尔培尔的眼睛一直注意着他的主人的眼睛。

柯尔培尔把达尔大尼央和阿拉密斯带到一旁。国王开始和他的弟媳聊起天来。这时候,王太弟心神不定,忧心仲仲地和王后交谈着,同时用眼角一直望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哥哥。

阿拉密斯、达尔大尼央和柯尔培尔之间的谈话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谈到以前的大臣;柯尔培尔谈到马萨林,他让别人谈到黎塞留。

达尔大尼央没法理解这个浓眉毛低脑门的人,这个人怎么这样有学问,脾气又这么好。阿拉密斯感到很惊奇,这样轻率随便的人竟会让一个严肃的人很成功地推迟一场很重要的谈话的时间,没有人暗示过这场谈话,虽然三个交谈的人都感觉到它就在眼前了。

从王太弟的局促不安的神情可以看到国王和王太弟夫人的谈话是如何教他苦恼。王太弟夫人的眼睛几乎都发红了,她是想要诉苦吗?她是要在大庭广众闹出一件小小的丑事来吗?

国王把她拉到旁边,用十分柔和的语气对她说,那种语气会使王太弟夫人想起别人爱她的那些日子。

“我的妹妹,这双美丽的眼睛为什么要流泪呢?”

“怎么,陛下……”她说

“王太弟嫉妒,对吗,我的妹妹?”

她向王太弟那边望了望,这是一个清楚的暗号,告诉亲王别人正谈到了他。

“是的……”她说。

“听我说,”国王又说道,“如果您的朋友们损害您的名誉,那不是王太弟的过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十分温柔体贴,王太弟夫人长期以来一直非常悲伤,现在受到了鼓舞,她差一点大声哭出来,因为她的心碎了。

“来,来,亲爱的妹妹,”国王说,“把这些痛苦告诉我,我以兄长的名义向您保证,我同情您;我以国王的名义向您保证,我要结束您的痛苦。”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伤感地说:

“并不是我的朋友们损害我的名誉,他们都不在宫里或者藏起来了;有人使他们失去了陛下的宠爱,而他们都是忠诚、正直、善良的好人。”

“您对我说这个是为了吉什吧?我依照王大弟的请求把他流放了。

“而他,自从受到这种不公正的流放以来,每天都有一次想让别人杀死他!”

“您是说不公正,我的妹妹?”

“非常不公正,以致如果我对陛下不是怀着尊敬的感情,同时还有我一向有的友谊的话……”

“那怎么祥?”

“是这样,我就要向我的哥哥查理提出请求,我对他是什么都可以……”

国王全身颤抖起来。

“请求什么?”

“我就要向他请求要他派人提醒您知道,王太弟和他的宠臣德·洛林骑士不应该成为断送我的荣誉和我的幸福的刽子手,而且居然还不受到处罚。”

“德·洛林骑士,那个阴沉的家伙?”

“他是我的死敌。王太弟把这个人留在我的家里,并且把什么权力都交给他,只要他一天不离开,我就是这个王国里的最可怜的女人。”

“就因为这样,”国王慢腾腾地说,“您称呼您的英国的哥哥是比我还好的朋友?”

“事实就是如此,陛下。”

“您更喜欢去求助于……”

“我的祖国!”她骄傲地说,“是的,陛下。”

国王回答她说:

“您是亨利四世的外孙女,和我是同辈.我的朋友。我是您的表兄和大伯,难道这还不够称做亲哥哥的程度吗?”

“那么,”昂利埃特说,“请行动吧。”

“让我们结成同盟。”

“现在开始。”

“您说,我不公正地流放了德·吉什?”

“啊!是的,”她脸红着说。

“吉什会回来。”

“很好。”

“现在,您说我不应该让德·洛林骑士留在您的家里,他向王太弟出了一些对付您的坏主意?”

“请记住我对您说的话,陛下,德·洛林骑士,有一天……注意,万一我的结果很不幸,请您记住,我第一个就要控诉德·洛林骑士……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东西!”

“德·洛林骑士不会再妨碍您了,这是我对您做的保证。”

“那么,这将是同盟的真正的开端,陛下,我在这个同盟的协定上签字……可是,既然您做了您那方面的事,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呢?”

“不要使我和您的哥哥查理发生纠纷,应该让我成为他比任何时候都亲密的朋友。”

“这容易。”

“啊!并不象您想象的这样,因为,普通的友谊,大家拥抱拥抱,您款待我,我款待您,这些仅仅和一次亲吻和一次招待会差不多,用不了多少代价,可是,政治上的友谊……”

“啊!您要的是政治上的友谊?”

“是的,我的妹妹,那不是拥抱和宴会,那是有血有肉、装备齐整的应该送给他的朋友使用的士兵,那是大炮齐全、存粮充足的应该供应给他的朋友的战船。结果呢,是永远没有这样的银箱可以产生这一类的友谊。”

“啊!您说得有道理,”王太弟夫人说,“英国国王的银箱从若干时候以来就不常发出响亮的声音了。”

“可是您,我的妹妹,您对您的哥哥有很大的影响,您也许能得到一位使臣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要做到这点,我得去伦敦,我亲爱的哥哥。”

“我已经反复想过了,”国王赶紧说,“我心里想,象这样的旅行多少能让您散散心。”

“不过,”王太弟夫人打断他的话说,“我很可能失败。英国国王身边有一些很危险的谋士。”

‘您是说女谋士?“

“正是。如果陛下偶然打算——我只是这样猜想,对查理二世提出和他结成同盟,是为了一场战争……”

“为了一场战争?”

“是的。那么,国王的女谋士,她们一共七个人,斯图尔特小姐,韦尔丝小姐,格温小姐,奥尔查依小姐,曾格小姐,道丝小姐和卡斯特曼伯爵夫人,就会提醒国王打仗要花很多钱,在汉普顿宫举行舞会和晚宴要比在朴次茅斯①和格林威治②装备战列舰有意思多了。”

“那样一来,您的谈判不能成功了?”

“啊!这些夫人总是百般阻挠,叫所有的谈判不能成功,除非是她们自己提出的谈判。,

“您知道我有了一个什么主意吗,我的妹妹?”

“不知道。告诉我。”

“那就是您在您四周好好找一找,您也许能找到一位女谋士把您带去见国王,她的口才也许能使那七个女谋士的鬼打算完全不起作用。”

“这确实是一个主意,陛下,我去找。”

“您会找到的。”

“我希望如此。”

“应该是一个漂亮的人,迷人的脸总比难看的脸有用,对不对?”

“那当然。”

“要头脑灵活,性格活泼,作风大胆。”

“自然。”

“贵族出身……只要能使她走近国王,而不会显得笨手笨脚。只要一点点贵族身分,不会为自己的出身感到不安就可以了。”

“非常对。”

“还有……要懂一点英语。”

“我的主啊!可是有这样的人,”王太弟失人连忙说,“比如象凯罗阿尔小姐。”

“哈!是的,”路易十四说,“您找到了……这是您找到的,我的妹妹。”

①朴次茅斯:英国城市。

②格林威治:伦敦的一个区,在泰晤士河南岸。

“我带她去。我想,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不,我首先任命她为‘全权诱惑使者’,我要再给这个头衔增加一笔嫁妆费。”

“很好。”

“我已经看到您在路上了,亲爱的小妹妹,看到您的悲伤全都得到了安慰。”

“我动身,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我要知道我谈判些什么。”

“是这样。荷兰人,您知道,在他们的报纸上每天都用他们的共和主义者的姿态侮辱我。我不喜欢共和政体。”

“陛下,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很难受地看到那些海上霸王——他们就是这样自称的,经营从法国到印度的贸易,他们的战船很快就要占领西班牙的所有的港口;这样的武装力量离开我们太近了,我的妹妹。”

“不过,他们不是您的同盟吗?”

“所以他们叫人轧制这种您知道的纪念章是不对的,这种纪念章上刻着拦住太阳的荷兰,就象约书亚那样,还有这样的铭文:‘在我面前,太阳停止。’这不大象兄弟那样友好吧,对吗?”

“我本来以为您已经忘记了这件不幸的事了?”

“我的妹妹,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我的真正的朋友,象您的哥哥查理那样,愿意支持我……”

亲王夫人陷入了沉思。

“听我说,有一个海洋的帝国要瓜分,”路易十四说,“在这场英国接受的瓜分中,难道我不能象荷兰人一样代表第二方吗?”

“我们有凯罗阿尔小姐来处理这个问题,”王太弟夫人回答说。

“您的第二个动身的条件,请问您是什么,我的妹妹?”

“要王太弟,我的丈夫的同意。”

“您会得到他的同意的。”

“那么,就算我已经走了,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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