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四听着这些话向大厅的角落转过身去,柯尔培尔、阿拉密斯和达尔大尼央就在那个角落里,他向他的大臣点了点头。
柯尔培尔中断了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对阿拉密斯说:
“使臣先生,您愿不愿意我们谈些事情?”
达尔大尼央很知趣地走开了。
他向壁炉那边走去,刚好能听得见国王要对王太弟说的话,王太弟心里充满了不安,走到了国王面前。
国王的脸上显出兴奋的神情。在他的前额上显出一种意志的力量,这种可怕的力量在法国已经锐不可当,不久,在全欧洲也将所向披靡。
“先生,”国王对他的弟弟说,“我不喜欢德·洛林骑士先生。您一直给予他保护他的荣幸,现在,请您建议他出门旅行几个月吧。”
这两句话象雪崩一样哗啦啦地落到王太弟的头上。王太弟太喜欢这个宠臣了,一切柔情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嚷起来:
“骑士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
他向王太弟夫人狠狠地看了一眼。
“等他走了以后,我会对您说的,”国王毫无表情地说。“还有,王太弟夫人她就在这儿,她将要去英国。”
“夫人要去英国,”王太弟大吃一惊,低声地说。
“一个星期以后走,我的弟弟,那时候,我们两个人也要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以后会告诉您的。”
国王对他的弟弟笑了一笑,使他听了这两件事情后产生的辛酸的感觉能减轻一些然后转身走开了。
在这段时间里,柯尔培尔一直在和德·阿尔默达公爵先生交谈着。
“先生,”柯尔培尔对阿拉密斯说,“到了我们相互达成协议的时候了。我使您和国王言归于好,我对一位象您这样杰出的人物应该这样做:可是,您曾经好几次向我表示过友谊,现在向我证明这种友谊的机会出现了。而且,您是西班牙人,但是更是法国人请坦率地回答我如果我们做什么事反对荷兰的话,西班牙会保持中立吗?”
“先生,”阿拉密斯回答说,“西班牙的利益十分明确。使欧洲和荷兰产生不和,对获得自由的荷兰始终耿耿于怀,这就是我们的政策;可是,法国和荷兰是同盟国。其次,您不会不知道那将是一场海战,我以为,法国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占优势。”
柯尔培尔这时候转身看看达尔大尼央,在国王和王太弟单独交谈的时候,达尔大尼央正在寻找一位谈话的人。
柯尔培尔招呼达尔大尼央。
同时他又低声对阿拉密斯说:
“我们可以和达尔大尼央先生谈谈。”
“啊!那很好,”使臣回答说。
“我们,德·阿尔默达先生和我,,柯尔培尔说,“正在谈论和荷兰的战争将是一场海战。”
“这是一清二楚的,”火枪手回答说。
“您对这个有什么想法,达尔大尼央先生?”
“我想,要进行这场海战,我们应该有一支强大的陆军。”
“请再说一遍好吗?”柯尔培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要陆军?”阿拉密斯说。
“因为,如果国王没有英国人和他在一起,他在海上会失败的,在海上一失败,他的国家很快就要遭到侵犯,或许是荷兰人从港口打上来,或许是西班牙人从陆地上打进来。”
“西班牙是守中立的呀?”阿拉密斯说。
“只有法国国王是最强大的时候,它才会守中立,”达尔大尼央说。
柯尔培尔很赞赏这种洞察力,它总能把同题阐明得非常清楚。
阿拉密斯微笑起来。他非常明白,在外交方面,达尔大尼央不承认有比他高明的对手。
柯尔培尔好象所有十分自负的人那样,带着一种必胜的信心,他兴致勃勃地说:
“达尔大尼央先生,谁对您说国王没有海军?”
“啊!我没有留意这些小事情,”队长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和所有神经质的人一样,我讨厌大海,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因为法国是一个海港众多的国家,只要有战舰,我们就会有水手的。”
柯尔培尔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本长方形的小本子,上面分成两栏,第一栏是战舰的名字,第二栏是配备这些战舰的大炮和人员的有关数字。
“我和您有同样的想法,”他对达尔大尼央说,“我叫人替我做了一张我们全部战舰的统计表。我算了一下,三十五艘战舰。”
“三十五艘战舰!这不可能!”达尔大尼央叫起来。
“还有两千门大泡,”柯尔培尔说,“这就是眼下国王拥有的一切。有了三十五艘战舰,可以组成三支舰队不过,我想要五支舰队。”
“五支!”阿拉密斯叫起来。
“在年底以前,它们就会出现在海上了,先生们;国王将会有五十艘战列舰。我们用这些可以拼一拼了,不是吗?”
“造战舰,”达尔大尼央说,“这是困难的,不过是可能的。至于要配备它们武器,该怎么办?在法国,没有铸造厂,也没有军用船坞。”
“哈!”柯尔培尔兴高采烈地说,“一年半以前,我就全建造好了,您不知道吧?您认识德·安弗尔维尔先生吧?”
“德·安弗尔维尔?”达尔大尼央说,“不认识。”
“这是一个我发现的人才。他有专长,他懂得怎样叫工人干活。是他在土伦负责铸造大炮和砍伐勃艮第的树木。还有,您也许不会相信我要对您说的话,使臣先生,我还有一个想法。”
“啊!先生,”阿拉密斯彬彬有礼地说,“我始终相信您说的话。”
“您想一想,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同盟国荷兰人的性格上,我心里就想,他们是商人,他们是国王的朋友,他们一定很高兴把他们为自己制造的东西卖给陛下的。我们越是买……啊!我在这儿应该补充说一下,我有福朗……您认识福朗吗,达尔大尼央?”
柯尔培尔简直忘乎所以了。他象国王一样对达尔大尼央队长已经直呼其名了。可是队长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不,”他说,“我不认识他。”
“这又是一个我发现的人才,他专长采办。这个福朗给我买进了三十五万斤铁球,二十万斤火药,十二船的北方木材、火绳、榴弹、松脂、柏油,我不知道还有些什么?这些东西比在法国制造的价钱便宜百分之七。”
“这是一个好主意,”达尔大尼央说,“叫他们铸造荷兰炮弹,以后再让它们回到荷兰人那边去。”
“不是吗?还带去伤亡。”
柯尔培尔笑了起来,笑声又粗又生硬。他对自己的这一句笑话显得很得意。
“此外,”他又说“就是这些荷兰人现在正在给国王建造六艘照他们的海军中最好的式样建造的战舰。德图什……啊!您也许不认识德图什吧?”
“不认识,先生。”
“一只船下水的时候,这只船有什么缺点和优点,这个人只要好好看上一眼,就能说出来。这真是难得呀,您看看里这种能耐真是难得。所以,这位德图什对我来说应该是港口里的有用的人才,他监督着六艘配备七十八门大炮的战舰的制造工程,那是荷兰人为了陛下给造的。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这一切的结果是,国王如果想和荷兰发生纠纷,那他就会有一支非常神气的舰队。而且,您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陆军是否强大。”
达尔大尼央和阿拉密斯相互望了望,他们很赞赏这个人在短短几年中进行的秘密的工程。
柯尔培尔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这种胜过其他一切的恭维使他很得意。
“如果我们在法国都不知道这些情况,”达尔大尼央说,“法国以外的地方就更加不会知道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对使臣先生说,”柯尔培尔说,“如果西班牙答应守中立,如果英国帮助我们……”
“如果英国帮助你们,”阿拉密斯说,“我保证西班牙守中立。”
“您说到了点子上,”柯尔培尔带着他那种笨拙天真的态度急忙说,“在西班牙那方面,您没有得到金羊毛勋章,德·阿尔默达先生。我听国王有一天说起过,他很喜欢看到您戴上圣米歇尔勋章的大绶带。”
阿拉密斯弯腰行礼。
“啊!”达尔大尼央想,“波尔朵斯已经不在了!在这样的慷慨的气氛当中,他该会得到多少尺长的缓带啊!善良的波尔朵斯!”
“达尔大尼央先生,”柯尔培尔说,“我们两人私底下说说,我敢打赌,您会有兴趣带领火枪手到荷兰去的。您会游水吗?”
他笑了起来,就象一个心情十分愉快的人那样。
“我游得象一条鳗一样,”达尔大尼央说。
“啊!这是因为要在那边穿过一些运河和沼泽,十分艰苦,达尔大尼央先生,水性最好的人也会在那些地方淹死。”
“为陛下而死,”火枪手回答说,“是我的天职。不过,在战争当中,很少有人会遇到很多的水,而没有遇到一点火。我对您言明在先,我要尽可能地选择火。我年纪大了,水会冻坏我的,火叫人暖和,柯尔培尔先生。”
达尔大尼央说这段话的时候,显出了有力的气魄和青春的傲气,柯尔培尔听了后也禁不住十分赞赏。
达尔大尼央看到他造成的结果。他想起来,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他的货物值钱的时候,就要抬高价钱。所以他准备事先谈好价钱。
“这样,”柯尔墙尔说,“我们去荷兰了?”
“是的,”达尔大尼央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柯尔培尔问。
“只不过,”达尔大尼央说下去,“在这一切当中有利害关系的问题和自尊心的问题。火枪队队长的待遇是优越的,不过,请注意这一点我们现在有国王的特卫和国王的卫队。一个火枪队队长应该指挥这一切,那么他一年花在交际和吃喝上要十万法郎……”
“您是忽然想到了国王会和您讨价还价吗?”柯尔培尔说。
“哎!先生,您没有懂得我的意思,”达尔大尼央说,他相信他已经引起了有利害关系的问题;“我对您说过,我,一个老队长,从前的国王的卫队长,比法国所有的元帅更有权势,有一天在战壕里看到自己有两个和自己同级的人,卫队长和御前卫士指挥官,不管什么代价,我都受不了这个。我有一些老习惯,我要牢牢保持这些习惯。”
柯尔培尔感到了这段话的分量。不过,他早就有了准备。
“我想到了您刚才对我说的话,”他回答说。
“什么话先生?”
“我们谈到了运河和沼泽,有人在那儿淹死过。”
“怎么样?”
“是这样,如果有人在那儿淹死,那是因为没有一只船,没有一块木板,没有一根木杖。”
“一根不管多么短的木杖,”达尔大尼央说。
“对极啦,”柯尔培尔说,“所以,我就没有听说过曾经有淹死法国元帅的例子。”
达尔大尼央高兴得脸都发白了,他用还有些犹豫的声音说:
“如果我成了法国元帅,,他说,“在我的家乡大家会为我感到自豪,不过,应该指挥过一场出征才能得到权杖。”
“先生,”柯尔培尔对他说,“在这个您将要研究的小本子里,有一个您要让一支部队执行的作战计划,国王已经命令在明春的战争中由您统帅部队。”
达尔大尼央双手颤抖地接过小本子,他的手指碰到了柯尔培尔的手指,大臣诚挚地握了握火枪手的手。
“先生,”他对他说,“我们两人都要向对方作一次回报。我已经开始了,该您了!”
“我向您赔礼道歉,先生,”达尔大尼央回答说,“并且请求您禀告国王,在给我的第一个机会里,不是看到我胜利归来,就是看到我战死疆场。”
“我现在就叫人把百合花徽用金线绣在您的元帅权杖上,”柯尔培尔说。
①法国元帅有一权杖,所以柯尔培尔这样说。
第二天,阿拉密斯动身去马德里,谈判西班牙中立的问题,他去达尔大尼央的府邸拥抱他。
“让我们象四个人那样彼此相爱吧,”达尔大尼央说,“我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你也许再也看不到我了,亲爱的达尔大尼央,”阿拉密斯说,“但愿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年老了,我投有精力了,我已经死了。”
“我的朋友户达尔大尼央说,“你会比我活得长,外交工作会要你活下去,而我呢,我注定要为了荣誉而死去。”
“哈!象我们这样的人,元帅先生,”阿拉密斯说,“只会因为欢乐和荣耀过度而死去。”
“啊!”达尔大尼央露出忧郁的微笑,说,“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对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有胃口了,公爵先生。”
他们又拥袍了一下,两小时以后,他们分手了。
达尔大尼央先生之死
和经常发生的事情相反,每个人都遵守了他们的诺言,实现了他们的保证,有的是在政治方面,有的是在道德方面。
国王召回了德·吉什先生,赶走了德·洛林骑士,以致王太弟生了一场病。
王太弟夫人到伦敦去了,她在那儿费尽心机,使她的哥哥查理二世领会德·凯罗阿尔小姐的政治主张,结果是法国和英国签订了同盟条约,装载着几百万法国金币的英国军舰和荷兰的舰队狠狠地交战了一场。
查理二世曾经答应德·凯罗阿尔小姐,为了她的高明的建议,要对她略表谢意:他封她为朴次茅斯公爵夫人。
柯尔培尔曾经答应给国王军舰、武器弹药和胜利。正象大家都知道的,他遵守了诺言。
阿拉密斯,他的诺言别人是最不能信任的,终于也写了以下这封信给柯尔培尔,信里谈的是关于他负责在马德里进行的谈判的事:
“柯尔培尔先生,
我荣幸地请尊敬的奥利瓦神父来您处,他是耶稣会代理会长、我的临时继承人。
尊敬的神父将会对您说明,柯尔培尔先生,我一直领导着与法国和西班牙的修会有关的事务;可是我不愿意保留会长的头衔,这个头衔可能会使天主教徒陛下①要我负责进行的谈判的进程弄得尽人皆知。当我和您一同进行的工作取得良好结果的时候,我再遵照陛下的命令重新恢复这个头衔。我们的工作是为了天主和教会的最大的光荣而进行的。尊敬的奥利瓦神父会告诉您,先生,天主教徒陛下同意签订一个在法国和荷兰发生战争时保证西班牙中立的条约。即使英国并不积极,只满足于保持中立,这种同意也是有效的。至于葡萄牙,先生,您和我,我们曾经谈到过它,我能向您保证,它会竭尽全力在战争中帮助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②。
柯尔培尔先生,我请求您同意让我保存您的友谊,就象相信我的深沉的感情一样,同时让我在无比虔诚的基餐徒国王脚下献上我的敬意。
签字人:德·阿拉默达公爵。”
阿拉密斯履行的诺言超过了他原来许下的诺言。剩下的就是要知道国王、柯尔培尔先生和达尔大尼央先生彼此之间是不是守约。
①天主教徒陛下:西班牙国王的又一称呼。
②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路易十四的又一称呼。参见中册第460页注③。
到了春天,就象柯尔培尔预言的那样,陆军开始作战了。
部队军容整齐地走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人员前面,路易十四骑着马,四周是坐满夫人和廷臣的四轮马车,他带领他的主国中的优秀人物去参加这个血腥的游乐会。
说真的,对军官来说,音乐就是荷兰人工事中发出来的炮声,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足够的了。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会得到荣誉,晋升,财富,或者死亡。
达尔大尼央先生统帅着一万两千人的部队出发了,有骑兵,也有步兵,他奉命带兵去攻占许多要塞城市,这些城市是这个大家叫做弗里西亚①战略网上的枢纽。
从来没有一支军队在出征的时候有这样的气派。军官们都知道他们的统帅英勇善战,同时也小心谨慎,足智多谋,如果没有必要,他是不会牺牲一个人,也不会放弃一寸土地的。
他有一些战争中的老习惯依靠当地的财富维持部队的给养,叫士兵唱歌,叫敌人哭泣。
国王的火枪队队长想方设法来表示他胸有成竹。选择的机会是再好也没有了,袭击总能得到很好的支持,被围困的敌人的错误总能被很好地利用。达尔大尼央的军队在一个月以内攻占了十二个要塞城市。
他们开始进攻第十三个要塞城市,这个城市守了五天了。达尔大尼央叫人开战壕,似乎他并没有设想那些人有一天会被捉住一样。
在他的军队里的工兵和民工都士气高昂,那是一支有思想有热情的队伍,因为他对待他们象一般士兵一样,使他们知道干活的光荣,除非万不得已,他从来不让他们白送性命。
所以真该看看那股顽强的劲头,这样的劲头使荷兰的沼泽地翻了个身。那些泥炭层和粘土都融化了,照土兵的说法,就象弗里西亚的家庭主妇的大平底锅里的黄油一样融化了。
达尔大尼央先生派了一个信使去见国王,禀告国王他对取得最后胜利的意见;这使得国王良好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他更可以让那些夫人好好乐一乐了。
①弗里西亚:北海中沿荷兰和德国沿海的群岛的名称。
达尔大尼央的这些胜利给国王增添了那么多的威严,所以蒙泰斯庞夫人总是称呼他为“无敌的路易”。
拉瓦利埃尔小姐只称呼国王为“胜利者路易”,因此她大大失去了陛下的宠爱。此外,她时常两眼通红,对一个所向无敌的人来说,没有比一个老是哭哭啼啼的情妇更讨厌的了,而在他四周一切却都在微笑着。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星在天边落到了乌云和眼泪里。
可是蒙泰斯庞夫人因为国王获得的胜利而更加快乐了,使他遇到不高兴的事的时候得到了安慰。这一切国王都归功于达尔大尼央。
陛下想奖励这些服务,他写信给柯尔培尔说:
“柯尔培尔先生,我们对达尔大尼央先生有一个诺言要履行,他已经履行了他的诺言。我通知您实现这个苦言的时候到了。有关的必需用的东西在适当的时候将会提供。
路易。”
因此,柯尔培尔留住了达尔大尼央的信使,把他,柯尔培尔的一封给达尔大尼央的信交给了这个军官,还给了他一只镶金乌木小箱子,外表上看,它一点也不大,但是无疑很沉,因为他给信使派了一支五个人的卫队,帮助信使搬这只箱子。
这些人在天快亮的时候赶到达尔大尼央先生包围的那个要塞前面,他们走进将军的驻地。
有人回答他们说,达尔大尼央先生因为昨天晚上要塞司令发动的一次突围非常生气,这个要塞司令是一个阴险的家伙。在这次突围里,他们填平了工事,杀死了七十七个人,并且开始修补一个缺口。达尔大尼央先生刚刚带领十来连掷弹兵去修复工事了。
给柯尔培尔先生送信的军官得到命令要去找达尔大尼央先生,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向那些战壕走去,他的护卫队跟在他的后面,全都骑着马。
他们在开阔的平原上看见了达尔大尼央先生,还有他的镶着金线饰带的帽子,他的长手杖,他的金黄色大袖饰。他咬着白色的小胡子,忙着用左手拍掉落在地上的炮弹扬到他身上的尘土。
可怕的炮火使空中充满了嘘嘘声,在炮火中也可以看到军官们铲着铲子,士兵们推着两轮小车,一些很大的柴捆高高地耸立着,它们是由一二十个人抬来或者拖来遮在战壕正面的,由于将军狂热地鼓舞着他的士兵,战壕已经挖到中心了。
三小时内,一切恢复了原状。达尔大尼央说话也比较温和起来。在那个工兵军官手拿着帽子来向他报告战壕里已经可以待人的时候,他就完全平静下来了。
这个军官刚说完话,一颗炮弹飞来打断了他的一条小腿,他倒在达尔大尼央的怀里。
达尔大尼央扶起他的军官,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冷静地疼爱地把他放进战壕里,各个团的士兵都热烈地鼓掌。
从这时候起,不再是一种热烈的心情,而是一种狂热的情绪;有两个连偷偷地溜掉,一直跑到敌人的前哨阵地,他们在转眼间就把它们摧毁了。他们的同伴刚才被达尔大尼央好不容易拦了下来,现在看见他们占领了那些防御工事,也立刻向前冲过去,向敌人壕沟外的护墙猛攻,要塞的命运就靠着这道墙。
达尔大尼央看到他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拦住他的军队,那就是让他们进占要塞。他督促所有的士兵向被围的敌人忙着修补的两个缺口进攻。这一次攻击非常激烈。有十八个连参加。达尔大尼央带领其余的士兵走到离要塞的大炮半个射程的地方,用梯队来支援这次攻击。
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荷兰人在他们的大炮旁边被达尔大尼央的掷弹兵用短刀戳伤的叫声。这场战斗使拼死括抗的要塞司令越来越感到没有希望了。
达尔大尼央想早点结束战斗,使一直不停的炮火停下来,就又派出了一个纵队,他们就象螺旋钻一样,攻破了那些依旧很牢固的门,立刻,就看到了在炮火中的敌人工事的围墙上,被围的敌人被围攻的士兵追得走投无路。
就在这位将军尽情呼吸,满怀喜悦的时候,他听到身旁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先生,请看柯尔培尔先生的信。”
他拆开封印,信里这样写道:
“达尔大尼央先生,国王委托我告诉您,他已任命您为法国元帅,以报答您的忠诚的服务和您对他的军队带来的荣誉。先生,国王对您取得的战果十分高兴;他命令您特别要尽快结束已经开始的围攻,使您得到幸福,给他带去胜利。”
达尔大尼央站在那儿,脸上发烫,两眼闪光。他抬起眼睛望着他的部队在那些围墙上向前推进,四周都是红色的和黑色的滚滚浓烟。
“我已经结束了,”他对信使说,“这座城一刻钟后就会投降。”
他继续读信。
“那只箱子,达尔大尼央先生,是我赠送给您的礼物。你们,战士们,拔出剑来保卫国王的时侯,您看到我用带和平气息的、生动的艺术来为您增添光彩,作为您应得的奖赏,您想必不会生气吧。
我请求得到您的友谊的关照,元帅先生,也请求您相信我的诚挚的友谊。
柯尔培尔。”
达尔大尼央欣喜若狂,对信使做了个手势,要他拿着他的箱子走过来。但是,就在元帅仔细察看箱子的时候,在城墙上响起一声非常响的爆炸声,使他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那一边去了。
“真奇怪,达尔大尼央说,“我怎么还没有看到城墙上有国王的旗帜,也没有听见表示投降的鼓声。”
他派出了三百名生力军,由一位精力充沛的军官带领着,要他们去攻打另一个缺口。
接着,他平静了一点,转身去看替柯尔培尔送信的军官向他递过来的那只箱子。那是他的财产,他已经把它底到手了。
达尔大尼央伸直胳膊去打开箱子,这时候,从城里发出的一颗炮弹,打碎了那个军官手里抱着的箱子,然后又打到达尔大尼央的胸膛当中,把他打倒在一个斜坡上,那根绣有百合花徽的权杖从打破的箱子的侧面落了下来,滚到元帅虚弱无力的手下面。
达尔大尼央挣扎着想站起来,别人以为他只是给打倒了,但没有受伤。这时从他的那群惊恐的军官当中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元帅全身都是血,他的庄严的脸上慢慢地呈现出死灰色。
从四面伸过来的胳膊扶住了他,他再一次转过脸去看那座要塞,看到了在最主要的防御工事顶上的白旗,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大见世上的各种声音了,只是勉强地听到了宣告胜利的鼓声。
他的抽搐的手抓着绣有金线百合花徽的权杖,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力气朝天空望了,低下来看这根权杖。他倒下去了,同时嘴里低声说着这几个奇怪的字,对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来说,象是神秘莫测的言语。这几个字过去在人间代表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除去这位垂死的人没有人再能理解了:
“阿多斯,波尔多斯,我来啦,……阿拉密斯,别了。”
我们叙述了他们一生历史的四位勇敢的人,现在只留下一具躯壳,天主已经收回了他们的灵魂。
译后记
一八四四年,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问世,获得极大成功,翌年,他再接再厉,写出《三个火枪手》的续集《二十年后》,一八四八年到一八五〇年,他完成了《布拉热洛纳子爵》,这样就完成了以叙述火枪手达尔大尼央一生事迹为主的著名的三部曲。
这个三部曲的主要人物自始至终是达尔大尼央和他的三个生死与共的好友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但是随着历史背景的变化,故事的发展,他们的地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有所变化。
《三个火枪手》是写达尔大尼央等四人站在路易十三和王后一边和红衣主教黎塞留对抗的故事,小说从一六二五年,即黎塞留担任首相的第二年写起,当时达尔大尼央他们都年轻热情,英勇过人。到了《二十年后》一书里,法国首相一职已由另一红衣主教马萨林担任,一六四八年发生了反专制制度的投石党运动。达尔大尼央等四人在当时的政治斗争中虽然政见各异,但仍一如既往,重友谊、讲信义,相互支持。故事进入《布拉热洛纳子爵》,正值显赫一时的马萨林去世,路易十四亲政,这是一六六一年,距离达尔大尼央初来巴黎已有三十多年了。风云变幻,历史无情,两个当了首相的红衣主教相继去世,路易十四开始加强王权。已是老人的达尔大尼央成了火枪队队长、路易十四的亲信,而阿多斯等三位老火枪手地位也已与前大不相同。在新的历史环境里展开了以他们四个人为中心的生动的故事。
布拉热洛纳子爵是阿多斯和石弗莱丝夫人的私生子,受到达尔大尼央等人的宠爱,称他为他们四个人的儿子。本书的一个主要内容便是由于国王和布拉热洛纳的未婚妻拉瓦利埃尔的私情,造成了布拉热洛纳以及阿多斯悲惨的结局。读者从中可以看到布拉热洛纳对爱情的忠诚;拉瓦利埃尔贪图虚荣、背叛青梅竹马的情人,给自己造成的悲剧;阿多斯和布拉热洛纳父子间感情的深厚,尤其是终易十四的骄奢淫逸、轻浮蛮横。
本书另一主要内容写的是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复辟的故事。这在英国历史上是一个重大事件:一六四九年英国斯图亚特王朝被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国王查理一世被处死,建立了以克伦威尔为首的资产阶级—新贵族军事专政,实行军事独裁。一六五八年九月克伦威尔死后,他的儿子里查德即位,但他手下的高级军官兰伯特等争权夺利,统治集团陷于混乱,迫使里查德辞职。逃亡国外的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乘机策动王党叛乱,在苏格兰驻防军司令蒙克将军的支持下,于一六六〇年五月复辟了斯图亚特王朝,直到一六六八年,这个王朝又再次被推翻。大仲马即以查理二世复辟成功这一历史片断为依据,编造了好些曲折离奇、引人入胜的情节。
本书还有一个主要内容写的是“铁面人”的故事。“铁面人”在法国历史上是实有其人的。一六七九年,有一个犯人被秘密地押到皮涅罗尔监狱,由典狱长圣马尔斯亲自负责监管。一六八七年,囚犯被转移到普罗旺斯海外的圣玛格丽岛,一六九八年又被转移到巴士底狱,一七〇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死于该狱。使人感到奇怪的是这名犯人从入狱一直到死去,始终被强迫戴着一只铁面罩,或说是一只铁框架的丝绒面罩,监管人员得到命令,如果犯人除下面罩,就当场把他杀死。除此之外,他受到极为良好的待遇,典狱长对他恭而敬之,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坐下,他的要求总能得到满足,囚犯自己也从未对人讲过自己的身世。他死后当晚即被埋葬,所有他使用过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房间里的墙壁被铲光重新粉刷,地上的方砖被全部掘起换掉。巴士底狱的囚犯名册中有关他情况的记录也被撕掉取走了。
这个囚犯无疑是个重要人物,可是在当时的法国,甚至欧洲都没有什么要人失踪,因此从十八世纪起,法国以及欧洲不少历史学家都开始热衷于研究考证这个“铁面人”究竟是什么人。有说是红衣主教马萨林和王太后奥地利安娜的私生子,有说是财政总监富凯,有说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有说是路易十四和拉瓦利埃尔的私生子,有说是英国的蒙莫斯公爵,有说是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还有说是莫里哀;反正众说纷纭,但都没有充分根据,时间、地点都不能吻合,经不起推敲,因此为法国历史留下了一大疑案。
大仲马在《布拉热洛纳子爵》一书里采用了“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哥哥菲力浦的说法,并且围绕着菲力浦受迫害的经过,编造了一系列扣人心弦的故事,比如阿拉密斯密谋支持菲力浦,设计把菲力浦救出巴士底狱,把真正的路易十四投入监狱,后因富凯的干预,才使路易十四重新坐上王位,等等。作者通过这条主线揭露了一些王室内部勾心斗角的丑事,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顾父子之情、母子之情、兄弟之情,冷酷残忍,凶狠毒辣,“铁面人”最后被囚圣玛格丽特岛,四顾大海,一片茫茫,自知逃生无望,愤然说自己是一个“被诅咒的人”,这是对他的父母亲和弟弟的控诉。
从《布拉热洛纳子爵》这本书的这三个主要内容里,我们可以看到法国和英国统治阶级集团内部的一些矛盾和斗争以及当时欧洲各个国家之间的政治关系,这些故事多少反映了当时的时代风貌,但是由于作者思想的局限性,他无法写出历史的真正面目。同时为了情节的需要,大仲马常常用自己的想象任意改动许多历史事实,对于一些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他的评价也是不公允的。例如在本书中占重要位置的财政总监富凯,大仲马把他写成一个忠君爱国、高尚文雅、慷慨侠义的人物。由于柯尔培尔的陷害,而受到路易十四不公正的对待。其实在历史上,富凯挥霍国家钱财,侵吞公款,对法国当时的财政陷入困境应该负一定的责任。作者笔下的令人厌恶的柯尔培尔虽然根据厉史叙述,他的确要搞掉富凯,取而代之,可是他担任财政总监以后,在路易十四的支持下,推行重商主义政策,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国库收入大大增加,是个有一定才干的大臣。
同《三个火枪手》和《二十年后》相比,本书的篇幅显得长了一些,有些地方写得不够紧凑,有些对话也游离于人物的思想性格之外,但是总的来看,全书还是层次分明,颇有气势的。尤其是小说的最后部分,我们所熟悉的几个主人公的不同结局写得颇为动人,有很强的吸引力。至于达尔大尼央等四位英雄人物的形象,在本书中也依旧象《三个火枪手》和《二十年后》里那样鲜明生动,跃然纸上,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在本书中可以说显得更加完整突出,相信会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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