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睡觉或正准备睡觉的这位军官尽管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却在担负着重要职务。
国王的火枪队队官指挥着从巴黎带来的全队人马,这支队伍共有一百二十人,不过,除了我们讲过的二十人外,其他一百人在守卫太后,尤其在守卫红衣主教先生。
吉利奥·马萨里尼先生为了节省他自己卫队的旅行开支,使用了国王的卫队,并且他一人就占用了五十名卫兵,这种特殊照顾,对为这个宫廷服务的任何外国人来说,肯定显得相当不合适。
另外还有些事情,就算并非不合适,至少对这个外国人来说也是异乎寻常的,那就是红衣主教先生住的城堡那边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火枪手们把守着每扇门不让任何人进去,只有信使除外,他们即使在旅行中也紧随红衣主教左右,以便随叫随到。
太后屋里有二十个人在伺候,三十个人在休息,明天接替他们的伙伴。
相反,国王那边是漆黑一片,冷冷清清。所有的门一关上就再也看不出那是国王的住地。侍从们渐渐退出,王叔已经派人来打听过陛下是否要他效劳,惯于应答的火枪队队官随随便便地回答了一声“不”。一切都开始入睡了,仿佛在一个善良的市民家里一样。
这时年轻的国王在自己的住处自在地倾听着节日的音乐。观看着大厅一扇扇明亮、华丽的窗户。
路易十四在屋里待了十分钟后,响起了一片喧哗声,比他离席时还要响亮,那是红衣主教在离席,现在轮到他在一大批侍从贵族和贵夫人的陪送下回卧室就寝。
此时百叶窗还没关上,要看清这一切,只要向窗外望就行了。
法座由手里擎着一支火把的王叔引路穿过庭院;随后走过去的是太后,王叔夫人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象老朋友似的边走边小声说着话。
他们后面是由贵夫人、年轻侍从、军官们组成的两行纵队。灯火象熊熊大火一样映红了整个庭院。随后脚步声和喧哗声在楼上消失了。
这时国王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凭倚着窗口,伤心地瞧着这些亮光消逝.听着这些声音过去,没有人再想到国王,除了那个我们曾看见他披上黑披风走出去的、“梅迪西丝”旅店的陌生人。
他满脸忧伤地径直往通向城堡的上坡道走去,在还有人围着的宫殿附近徘徊。这时他看到城堡的大门和门廊都没有人看守,因为王叔的卫兵和国王的卫兵在拉交情,也就是说,在漫不经心地,更可以说在肆无忌惮地痛饮着博让西葡萄酒。陌生人穿过人群,又走过庭院.随后一直来到通往红衣主教那儿的楼梯平台。
吸引他向这边走的十有八九是灯火,以及年轻侍从和仆人们忙忙碌碌的情形。不过火枪的移动和哨兵的喊声使他站住了。
“您上哪儿,朋友?”哨兵问。
“我上国王那儿,”陌生人镇静而高傲地回答。
士兵叫来法座的一名军官,那军官用低级官员给求见大臣的人指路那样的口气说了下面这句简单的话:
“对面另一座楼梯。”
军官撇下陌生人,又开始了刚才被打断的谈话。
外国人什么也没说,朝指给他看的楼梯方向走去。
这边既没声音,也没灯光。
黑暗中可以看见一个哨兵象幽灵似的来回走着。
周围静悄悄的可以听得见他脚上的马刺碰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响声。
这哨兵是被派去为国王效劳的二十名火枪手中的一名,他象一座雕像,呆板忠实地在站岗。
“口令?”卫兵说。
“朋友,”陌生人回答。
“有什么事?”
“有话对国王讲。”
“噢!噢!我亲爱的先生,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国王睡了。”
“已经睡了?”
“是的。”
“没关系,我必须跟他讲话。”
“我对你说,这不可能。’
“可是……”
“离开吧!”
“是命令?”
“我用不着跟您解释,走吧!”
这一次哨兵讲话时做了一个威胁性的手势,但是陌生人象脚下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火枪手先生,”他说,“您是贵族?”
“我有这个荣幸。”
“那么,我也是贵族,贵族之间应该互相尊重。”
哨兵放下武器,他被这话语中所带的威严给战胜了。
“请讲吧,先生,”他说,“如果您向我请求的是一件在我权力范围以内的事……”
“谢谢,你们有一位军官,是吗?”
“我们的队官,是的,先生。”
“那么,我希望和你们的队官讲话。”
“啊!这个嘛,那是另一码事了。上去吧,先生。”
陌生人举止高贵地向哨兵行了礼,随后上了楼梯,在这同时,哨兵们一个向一个传着“队官,有人拜访!”这声叫喊在陌生人到达之前已吵醒了刚入梦乡的队官。
队官拖着皮靴,揉了揉眼睛,扣上他的披风朝陌生人走了三步。
“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他问。
“您是值勤军官,火枪队队官?”
“我有这个荣幸,”队官回答。
“先生,我必须和国王讲话。”
队官仔细瞧了瞧这个陌生人,这目光虽说只是那么一瞥,却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穿着普通,却非常
高贵的人。
“我不认为您是个疯子,”他接着说,“可是您似乎应该知道,先生,没有国王的许可,是不准进他屋的。”
“他会许可的,先生。”
“先生,请允许我对此表示怀疑,国王回来已经有一刻钟,这时候他准在脱衣服,再说命令已经下达。”
“他知道我是谁的话,”陌生人抬头回答,“他会撤消命令的。”
队官越来越惊奇,越来越相信他的话了。
“如果我同意通报,至少我要知道我通报的是谁,先生,行吗?”
“您可以通报,是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的国王查理二世①。”
队官惊呼了一声,向后退去,在他苍白的脸上可以看到任何坚强的人都无法抑制的内心深处最激动的情感。
“噢!是的,陛下,事实上我应该认识您。”
“您看见过我的像?”
“不是的,陛下。”
“要不在我被赶出法国之前,您在宫廷里看见过我本人?”
“不,陛下,也不是。”
“您既没有见过我的像又没见过我本人,那么您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陛下,在一个可怕的时候,我见过您的父王陛下。”
“那天……”
“是的。”
君王的额上掠过一片阴云,随即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
“您看去通报还有什么困难吗?”他说。
“陛下,请原谅我,”队官回答说,“我不可能认出一个穿着如此简朴的人是位国王;不过我刚才已荣幸地对陛下说过,我见过查理一世②国王……嗯,对不起,我立刻就去通报国王。”
接着他又折回来问:
“陛下一定希望这次会见要保密?”
“我并不一定要这样,如果可能保密……”
“可能的,陛下,我可以不去通知首席侍从贵族;不过这样的话,陛下必须同意把剑交给我。”
“真的,我忘了,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进入法国国王的卧室。”
“如果陛下愿意,可以例外,不过这样的话。我要预先通知国王的侍从,我就可以没有责任了。”
“这是我的剑,先生。现在您愿意去向陛下通报了吗?”
“就去,陛下。”
队官立即跑去敲门通报。国王的贴身仆人给他开了门。
“英国国王陛下驾到!”队官说。
“英国国王陛下驾到!”贴身仆人重复了一遍。
一听到这几个字,一位侍从贵旗打开了两扇门,人们看见路易十四没戴帽子,没佩剑,穿着敞开的短上衣朝前走来,显得十分吃惊的样子。
“您,我的哥哥①!您在布卢瓦!”路易十四大声说道,一面挥挥手让侍从贵族和贴身仆人退入隔壁一间小屋。
“陛下,”查理二世回答,“我正想去巴黎见陛下,听说您就要到达这个城市。我就延长了逗留的时间,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这间小屋对您合适吗,我的哥哥?”
“完全合适,陛下,我相信人们不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我已经把隔壁房间的侍从贵族和值夜人打发走了。那儿,在隔墙后面,是一间独立的通往侯见厅的小屋,在候见厅,您见到过一位军官,是吗?”
“是的,陛下。”
“那么,请讲吧,我的哥哥,我听着。”
“陛下,我开始讲了,但愿陛下怜悯我们全家的不幸。”
法国国王脸红了,他把椅子向英国国王的椅子靠拢。
“陛下,”查理二世说,“我无须请问陛下是否知道我不幸经历的详情细节。”
路易十四的脸比第一次红的更厉害了,接着他伸出手,放在英国国王的手里。
“我的哥哥,”他说,“说起来很惭愧,红衣主教很少在我面前谈论政治。过去我让贴身仆人拉波尔特朗读历史,他不允许,还把拉波尔特从我这儿调走,我请求查理哥哥把一切都告诉我,象告诉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那样。”
“好吧,陛下,在追述往事时,我将再一次有机会打动陛下的心。”
“说吧,我的哥哥,说吧。”
“您知道,陛下,一六五0年在克伦威尔①去爱尔兰打仗时期,我在爱了堡的斯通加冕。一年以后,克伦威尔在他占领的一个省里受了伤,又回到我们那儿去了。会见他是我的目的,从苏格兰撤走是我的希望。”
“可是,”年轻的国王接下去说,“苏格兰等于是您的故乡啊,我的哥哥。”
“是的,但是苏格兰人对于我是残酷的同胞!陛下,他们强迫我放弃我祖先的宗教;他们吊死了我最忠实的仆人蒙特罗斯勋爵①,因为他不是盟约成员。作为一个不幸的殉难着,临死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他请求把他的尸体分成碎块,分布在苏格兰的各座城市,让人到处都可以看见他的忠诚。我从一座城市进入另一座城市都不能不踩着这尸体的碎块。这具尸体过去曾为我活动过,战斗过,呼吸过。
“因此我以坚定的步伐穿过了克伦威尔的军队,进入英国。护国公②开始追击这次奇特的脱逃,这次脱逃的目的是为了一顶王冠。如果我能在他之前到达伦敦,当然竞赛的获奖者将是我,可是在伍斯特他和我会了面。
“英国的守护神不再帮我们,而是帮了他。陛下,一六五一年九月三日,对苏格兰人已经够倒霉的丹巴战役的纪念日那一天,我战败了。在我考虑朝后退却之前,两千人在我四周倒下了。最后我不得不逃跑。
“从那时候起,我的经历成了一部小说。我到处被人追逐,我剪掉头发,打扮成樵夫。在一棵橡树的枝叶丛中度过了一天,因此这棵树被叫做国王的橡树。大家现在仍这样叫它。我离开斯特拉福特郡时马背后坐着我主人的女儿,那次奇遇至今还是每天晚上讲故事的材料,还有人用来写了一篇叙事诗。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全写下来,陛下,为了让我做国王的兄弟们引以为鉴。
“我要说在我到达诺顿先生家时,我是怎么遇见一个正在看玩九柱戏的管理教堂的神父和一个老仆人的。这位老仆人在叫我名字时泪如雨下。几乎可以肯定,他差点儿没有因忠诚杀了我,就象另一个人差点儿因背叛杀了我一样。最后,我要说说我的恐怖心情;是的,陛下,就是当我在温达姆上校家里时,一个观看我们马匹的马蹄铁匠声称这些马是在北方钉的马掌那时候我的恐怖心情。”
“真是咄咄怪事,”路易十四喃喃地说,“这一切我全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您在布里格赫尔姆斯泰特上船,在诺曼底下船。”
“噢!”查理说,“对不起,我的天主!国王们连彼此的情况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还能互相支持呢!”
“不过请告诉我,我的哥哥,”路易十四接着说道,“您在英国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对这个不幸的国家和这些反叛的人民,您还报什么希望呢?”
“噢!陛下!那是因为自从伍斯特战役以来,那儿一切事情都改变了!克伦威尔在和法国签订协定以后死了,在这个协定上,他把他的名字签在您的上面。他在一六五八年九月三日死的,那是伍斯特战役和丹巴战役的新的周年纪念日。”
“他的儿子接替了他。”
“但是,陛下,有些人有家族,却没有继承人,奥利维埃①的遗产对里查德②来讲太沉重了。里查德既不是共和主义者又不是保皇主义者;里查德让他的卫兵和他一起吃午餐,让他的将领统治共和国;里查德于一六五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放弃摄政权,到现在已有一年多了,陛下!
“从那时候起,英国只是一个赌场,每个人在那里为我父亲的王冠下了赌注。赌得最激烈的两人时兰伯特③和蒙克④好吧,陛下,轮到我了,我想加入这场已经下了赌注的赌博,赌的是我的国王的披风。陛下,给我一百万好让我收买这些赌徒中的一个和我联盟,或是给我两百名您手下的绅士,把他们从我的白厅王宫赶出去,就像耶稣把所有的买卖人从教堂赶出去一样。”
“因此,”路易十四接上说,“您来向我请求…...”
“您的帮助;也就是说不仅是国王之间应该给的,就是普通基督徒之间也是应该给的;您的帮助,陛下,不论是钱还是人;您的帮助,陛下,一个月后,不论我以兰伯特抗击蒙克,还是以蒙克抗击兰伯特,我将不花我国家一个畿尼①,不让我国的臣民流一滴血来夺回永久的遗产,因为他们现在热衷于革命,摄政权、共和主义,只想象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躺倒在王位上睡觉;您的帮助,陛下,我感激陛下甚于我的父亲,可怜的父亲;我们家族的毁灭使他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您看,陛下,我是多么不幸,我是多么失望,因为我在谴责我的父亲。”
这句冒犯长辈的话使查理二世身上的血涌上了他苍白的脸,他把头在双手中埋了一会儿,好象他的眼睛被往上涌的血蒙住了。
年轻的国王并不比他的兄长幸福,他在椅子上摇晃着,一句话也回答不出。
十几年的时间给了查理二世控制感情的巨大力量,他终于首先找到了要说的话。
“陛下,”他说,“您回答啊?我象一个等候判决的犯人一样在等待。我必须死吗?”
“我的哥哥,”法国君王对查理二世说,“您问我要一百万,问我!可是连这笔钱的四分之一我也从未有过!我一无所有!您不是英国国王,我更不是法国国王,我是挂名的,是一个用天鹅绒绣的百台花徽①,仅此而已。我在一个看得见的王位上,这是我唯一比陛下您优越的地方。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不能干。”
“果真如此!”查理二世大声说。
“我的哥哥,”路易压低声音说,“我忍受着最穷的贵族也没有忍受过的穷困。如果可怜的拉波尔特住我身边,他会对您说,我睡在被撕破的毯子里,我的腿露在毯予外面;过一会儿当我要我的四轮马车时,他还会对您说,有人会从我的车库里把被老鼠啃得不象样子的车子给我弄来;他会对您说,当我要求吃饭时,有人会去询问红衣主教的厨师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国王吃。噢,就在今天,今天我二十二岁,今天我到了大多数国王成年的年龄,今天我应该有银库的钥匙,有政治领导权,和平与战争的最高决定权,瞧瞧我的周围,看看他们给我留下些什么;瞧瞧这种淡漠,这种轻视,这种冷落;而在那儿,喏,看看那边,瞧瞧那种殷勤,那些灯火,那些尊崇!那儿!那儿!您看看,那儿才是法国真正的国王,我的哥哥。”
“红衣主教那儿吗?”
“是的,红衣主教那儿。”
“那么,我完了,陛下。”
路易十四没吭声。
“我说完了,因为我永远不会去央求那个让我母亲和妹妹,也就是亨利四世的女儿②和外孙女③饿死冻死的人,要不是德·雷斯④先生和最高法院给她们送去木柴和面包的话。”
“死!”路易十四喃喃地说。
“那么,”英国国王接着说,“那么,可怜的查理二世,这个和您一样的、亨利四世的外孙①,陛下,由于没有最高法院也没有德·雷斯红衣主教,就将饿死,不能象他的妹妹和母亲一样幸免了。”
路易皱着眉头,用力拧着他袖口的花边。
这种迟钝、这种麻木隐藏着非常明显的激动,它打动了查理国王,他拿起年轻人的手。
“谢谢!”他说,“我的兄弟,您为我难过,这就是处在您的地位,我所能向您要求的一切。”
“陛下,”路易十四突然抬起头说,“您一定要一百万,或者是两百名绅士吗?您是这么对我说的吗?”
“陛下,有一百万我就足够了。”
“这不多。”
“给一个人够多了。一般来说要一个人改变信念没有这么贵;而我,我只是要收买人。”
“两百名绅士,您想想,这不过比一个连的人稍许多些,就这么回事。”
“陛下,我们家中有一个传说,就是说有四个人,四名忠诚于我父亲的法国绅士差点救了我父亲的命,那时他已被一个最高法院审判过,由一支军队看守着,被一群人包围着②。”
“因此,如果我能给您一百万或者两百名绅士,您就会满意,您就会把我看作您的好兄弟,是吗?”
“我将把您看作我的救命恩人,而且如果我重新登上我父亲的王位,只要我执政,英国至少将成为法国的姐妹国,就象您是我一个兄弟一样。”
“好吧,我的哥哥,”路易站起身说,“您犹豫不决不肯去请求的东西,我替您去请求!我!为了我个人的利益我永远不愿这样做,为了您的利益我要去做。我去找另一个法国国王,另一个富有的、有权的法国国王,我,我去央求这一百万或者两百名绅士,我们倒要看看!。”
“噢!”查理大声说,“您是一位高贵的朋友,陛下,您有一颗天主赐给的善良的心!您救了我,我的兄弟,我的生命是您给的,当您需要我为您献身时,请对我说一声就行!”
“别作声!我的哥哥,别作声!”路易低声说,“当心别人听见您的话!我们还有事要做,向马萨林要钱!这比穿过每一棵树里都藏着魔鬼的森林还要困难。这比去征服一个世界还要艰苦!”
“但是,陛下,当您请求……”
“我已经对您说过我从来不请求,”路易傲气十足地说,这种傲气使英国国王脸色发白。
查理象一个受了侮辱的人,做了一个准备走的动作。这时候路易又接着说:
“对不起,我的哥哥,我没有受苦受难的母亲和妹妹,尽管我的王位不太舒服,而且我一无所有,但是我的确是坐在我的王位上。对不起,我的哥哥,请不要责备我说这句话,这句话出自一个自私者之口,我将用牺牲来补赎。我去找红衣主教先生,请您等着我,我就回来。”
第一〇章 马萨林的算术
当国王只身带着他的贴身仆人飞快地向被红衣主教占据的城堡的侧翼那边走去时,火枪队队官从我们刚描述过的、国王认为没有人在里面的密室走了出来,象一个长时间憋着气的人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密室过去是整个寝室的一部分,只是被一道薄薄的隔墙隔开着。结果只挡了眼睛而挡不了耳朵,寝室里发生的一切全能听到。
毋庸置疑,这个火枪队队官听到了陛下屋里发生的一切。
年轻的国王最后几句话提醒了他,他及时从密室走出来,在国王经过的路上向他致意,并目送他直到他消失在走廊里。
等看不见国王了,他用他独有的方式摇了摇头,并且带着虽然离开加斯科尼①四十年却还没失去的加斯科尼口音说:
“倒霉的差使!倒霉的主人!”
说完这句话,队官又重新回到老地方坐下,伸直双腿,象睡着的人或是在沉思默想的人那样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短短的独白和他随后的行动之间,也就是国王穿过城堡的长廊,向马萨林先生的住处走去这段时间里,红衣主教的住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马萨林躺在床上,痛风病使他感到有点痛苦,但是这个有条不紊的入,即使在不舒服时也不会闲着,他把晚上看成是自己最好的工作时刻。他叫贴身仆人贝尔诺安给他弄了一张轻便的斜面小桌好让他能够在床上写字。
可痛风病并不那么容易对付,他每做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使痛苦加剧。
“布里埃纳不在吗?”他问贝尔诺安。
“不在,大人,”贴身仆人回答,“布里埃纳先生得到您的允许去睡觉了,不过法座需要他的话,完全可以叫醒他。”
“不,没这个必要。看吧!该死的数字!”
红衣主教一面扳着指头数着,一面沉思起来。
“噢!数字!”贝尔诺安说,“好!法座如果一心扑在计算上的话,我可以断言明天您的偏头痛会更加厉害!再说,盖诺大夫又不在这里。”
“你说得对,贝尔诺安,好吧,你来代替布里埃纳,我的朋友。实际上我本来应该把德· 柯尔培尔②先生带在身边。这个年轻人干得不差,贝尔诺安,他干得非常好。一个做事有条理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贴身仆人说,“可我不喜欢他那张脸,你那位于得不差的年轻人的脸。”
“很好,很好,贝尔诺安!您的看法无关紧要。到那儿去,拿起羽笔,请写吧。”
“我准备好了,大人,我该写些什么呢?”
“那儿,好,接着已写好的两行继续下去。”
“我准备好了。”
“写吧,七十六万利弗尔③。”
“写好了。”
“里昂方面……”
红衣主教似乎在犹豫。
“里昂方面,”贝尔诺安重复了一遍。
“三百九十万利弗尔。”
“好了,大人。”
“波尔多方面,七百万。”
“七百万,”贝尔诺安重复了一遍。
“唉!是的,”红衣主教不无好气地说,“七百万,”接着又说,“你明白,贝尔诺安,”他补充道,“所有这些钱都是要花掉的。”
“噢!大人,花掉或是存入与我关系不大,这几百万并不是属于我的。”
“这几百万是属于国王的,我算的是国王的钱。喂,我们刚才说到哪儿啦?…你老是打断我的话!”
“七百万,波尔多方面。”
“啊!是的,没错。马德里方面,四百万。我要让你明白这钱是属于谁的,贝尔诺安,大家都愚蠢地以为我有万贯家财。我,我要驳倒这种愚蠢的说法,而且,我还是个一贫如洗的首相。喂,继续写吧。总收入七百万,不动产九百万。你写下了吗,贝尔诺安?”
“写下了,大人。”
“现金六十万利弗尔,各种票据两百万。啊!我忘了,各个宫堡的家具……”
“要把王冠加上去吗?”贝尔诺安问。
“不,不,没必要,这是不言而喻的。你写了吗,贝尔诺安?”
“写了,大人。”
“数字呢?”
“所有的数字都依次写下来了。”
“加起来,贝尔诺安。”
“三千九百二十六万利弗尔,大人!”
“啊,”红衣主教带着蔑视的表情说,“还没到四千万!”
贝尔诺安又重新加了一遍。
“是的,大人,还差七十四万利弗尔。”
马萨林要去了帐单,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不管怎样,”贝尔诺安说,“三千九百二十六万利弗尔,这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啊!贝尔诺安,这就是我想让国王得到的。”
“法座对我说这钱是陛下的。”
“那还用说,这是明摆着的,随时可以动用。这三千九百二十六万是已经定下来的,事实上还远远不止这个数目。”
贝尔诺安以他独特的方式微笑着,也就是说象一个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的人,他一面去为红衣主教准备夜间喝的饮料,一面替他把枕头拍拍平。
“噢!”贴身仆人一走,马萨林就说,“还不到四千万!然而必须达到我定下的四千五百万的数目。可谁知道我是否来得及!我身体越来越衰弱,我快死了,我将达不到目的。谁知道我能不能在我们的好朋友,那些西班牙人的口袋里找到两三百万?他们发现了秘鲁,这些人,真见鬼!他们总会因此留下些什么。”
红衣主教在这样说话对,全身心沉浸在数字中,忘了他的痛风病,忧虑战胜了疾病,在红衣主教身上,这种忧虑是最大的忧虑。正在这时候,贝尔诺安惊慌失措地冲进了他的卧室。
“怎么,”红衣主教问,“发生了什么事?”
“国王!大人。国王!”
“什么,国王!”马萨林一面飞快地藏起他那张纸,一面说,“国王来这里!国王在这个时候来!我以为他早就睡了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路易十四可能听见了这最后几个字,并且看见红衣主教从床上坐起来时的慌张动作,因为他正在这时走进了卧室。
“没什么,红衣主教先生,或者至少没什么可以使您不安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想和法座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就这么回事。”
马萨林立即想到刚才在他的讲话中提到德· 芒西尼小姐时,国王表现出那么明显的专注,在他看来国王要谈的事肯定与此有关。因此他立刻安下心来,脸色变得非常温和,年轻的国王看到这种变化,感到一种极度的愉快,这时路易坐了下来。
“陛下,”红衣主教说,“我当然应该站着听陛下讲话,可是剧烈的疼痛…”
“我们之间不拘礼节,亲爱的红衣主教先生,”路易亲热地说,“我是您的学生,不是国王,这您很清楚,尤其是今天晚上,我作为一个请求人,作为一个央求者,甚至作为一个非常卑微的央求者来您这儿,并且非常希望受到您的热情接待。”
马萨林看见国王的脸通红,更加肯定了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说,在这些美丽的词藻下掩藏着一个爱情的念头,这一次这个善于在政治上耍花招的人,不管他有多么精明,却失算了国王脸红根本不是由于年轻人的感情一时冲动,而是由于国王的骄傲和痛苦溶化在一起。
马萨林想象个忠厚长者一样,给他一些方便,让他吐露隐情。
“请讲吧,”他说,“陛下,既然陛下愿意暂时忘记我是您的臣民,把我叫做您的总管和您的家庭教师,我向陛下致以亲切、忠诚的敬意。”
“谢谢,红衣主教先生,”国王回答说,“再说,法座,我要向您请求的,对您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了,”红衣主教回答说,“得了,陛下,我愿意陛下向我请求的是一件重要的事,甚至是一种牺牲……不过不论您向我请求什么,我都准备答应您,减轻您心上的痛苦,我亲爱的陛下。”
“好吧,是这么回事,”国王说,他的心在急速地跳动,这种跳动的速度只有首相的心跳才能比得上,“我刚才接待了我的哥哥英国国王的来访。”
马萨林从床上跳了起来,好象触到了莱顿瓶①或者伏打②电池一样,怒容满面、汗水淋淋的脸上同时流露出吃惊,更可以说是失望的表情,连不太懂外交手腕的路易十四也明白首相希望听到的是另一件事。
“查理二世!”马萨林嘴唇轻蔑地一撇,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您接待了查理二世的来访!”
“查理二世国王,”路易十四故意给亨利四世的外孙加上了马萨林忘记的头衔,说道,“是的,红衣主教先生,这个不幸的君王在向我叙述他不幸的遭遇时深深地感动了我。他的苦难是很大的,红衣主教先生,我也曾经在那些动荡的日子里感到我的王位摇摇欲坠,不得不离开我的首都;总之,我也有过不幸的遭遇,在我看来,很难抛下一个无依无靠、在逃亡中的兄弟不去帮助他。”
“唉!”红衣主教气恼地说,“为什么他不象您一样,陛下,有一个朱尔·马萨林在他身边!那样的话,他的王冠就会完整无缺地给他保留着。”
“我知道我家的一切全靠法座,”国王高傲地反驳道,“在我这方面,请相信,先生,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正因为我的表兄英国国王身边没有象您这样一位曾经拯救过我的伟大人物的保护,所以,我说,我想要您给予他同样的天才的帮助,请求您助他一臂之力。可以肯定,红衣主教先生,只要您伸出手去扶一下,就可以使他把掉在他父亲斩首台脚下的那顶王冠重新戴在他自己头上。”
“陛下,”马萨林说,“我感谢您这么看重我,但是在那儿我们没有什么可做。那儿都是些背弃天主,砍下他们国王脑袋的疯子。他们是危险的,您看,陛下,自从他们在国王的血和盟约国的烂泥中打滚以来,他们已肮脏得不堪接触,那种政治我永远不会同意,我讨厌。”
“因此您可以帮助我们用另一种政治来取代它。”
“什么政治?”
“查理二世的复辟,比如说。”
“噢!我的天主!”马萨林大声说,“可怜的国王竟会这样异想天开?”
“是的,”年轻的国王接着说,他被首相敏锐的眼光在这个建议中似乎隐约看到的种种困难吓坏了,“为了这,他只要求一百万。”
“就这些,只要一百万,是吗?”红衣主教挖苦地说,他的意大利口音更浓重了,“只要一百万,是吗,我的兄弟?要饭的家族,滚吧!”
“红农主教,”路易十四抬起头说,“这个要饭的家族是我的家族的一个分支。”
“陛下,您就这么富裕,可以给别人几百万了码,陛下?您有几百万吗?”
“噢!”路易十四接上说,这时他强忍着极大的痛苦,以坚强的意志控制自己.不让它在脸上表现出来。“噢!是的,红衣主教先生,我知道我很穷,法兰西的王冠足足可值一百万,为了做出一件善举,需要的话,我将拿我的王冠作抵押,我去找犹太人,他们会借给我一百万的。”
“那么,陛下,您说您需要一百万?”马萨林问。
“是的,先生,我是这样说的。”
“您完全搞错了,陛下,您需要的比这多得多。贝尔诺安!…… 您就要看到,陛下,您实际需要多少……贝尔诺安!”
“什么!红衣主教,”国王说,“关于我的事,您去请教一个跟班?”
“贝尔诺安!”红衣主教还在大声喊,好象并没注意到年轻君王所受的侮辱,“到这里来,请告诉我刚才我问您的数字,我的朋友。”
“红衣主教,红衣主教,您没有听到我的话吗?”路易脸气得煞白说道。
“陛下,您别发怒;我开诚布公地对待陛下所有的事务,在法兰西,大家都知道,我的帐册是一清二楚的,我刚才对您说什么来着,贝尔诺安。”
“阁下对我说要加起来。”
“你做了是吗?”
“是的,大人。”
“为的是了解陛下这时需要的数目,是吗?我不是对您这样说的吗?坦率地说吧,我的朋友。”
“阁下是对我这样说过。”
“好吧!我希望知道数目是多少?”
“我相信是四千五百万。”
“而我们把所有的钱都集中起来,能凑到多少?”
“三千九百二十六万法郎。”
“好啦.贝尔诺安,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现在你走吧。”红衣主教说,同时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盯着一声不吭、惊得发呆的年轻国王。
“可是……”国王结结巴巴地说。
“啊!您还在怀疑,陛下,”红衣主教说,“好吧!这就是我对您说的话的证明。”
于是马萨林从|也的长枕头下抽出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国王,国王把视线移开了,他痛苦万分。
“因此,您希望得到一百万,陛下,这一百万没算在内,要算进去的话,陛下就需要四千六百万。那么,世界上没有哪个犹太人能借给您这么大一笔数目,即使有法兰西的王冠作抵押。”
国王在袖口里攥紧拳头,推开了他坐的椅子。
“那好,”他说,“我的哥哥英国国王因此就该饿死。”
“陛下,”马萨林用同样的声调回答说,“请回忆一下句格言:‘如果你的邻居和你一样穷。你就甘心受苦吧。’这是我眼下在这里给您讲的最明智的政治。”
路易沉思了一会儿,惊异的目光落在那张一头压在长枕头下的纸上。
“那么,”他说,“我要钱的请求不可能得到满足罗?红衣主教先生。”
“绝对不可能,陛下。”
“请考虑一下,如果他没有得到我的帮助而重新登上王位,他会成为我的一个敌人。”
“如果陛下害怕的只是这个,那么请放心吧,”红衣主教接着说。
“那好,我不再坚持了,”路易十四说。
“至少我已经说服了您,是吗,陛下?”红衣主教一面说一面把手放在国王的手上。
“完全说服了。”
“任何别的事情,您都可以要求,陛下,而我将很高兴地答应您,因为我拒绝了您这件事。”
“任何别的事吗,先生?”
“噢!是的,难道我不是用生命和灵魂在为陛下效劳吗?喂!贝尔诺安,点火照亮,为陛下派卫兵,陛下要回去。”
“还不想回去,先生,既然您诚心诚意听我支配,那我马上就有事求您。”
“为了您,陛下?”红衣主教问,内心希望路易最后将提到他侄女的问题。
“不,先生,不是为了我!”路易回答,“还是为了我的哥哥查理。”
马萨林的脸又沉了下来,接着他低声咕哝了几句,国王没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