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莉用力拍打奥伯的门,等了等,又开始敲,但还是没人开门。她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发抖,哭了起来。
两个翘课的温特登女生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是克里斯塔尔的妈妈。”其中一个大声说。
“那只鸡?”另一个扯高了嗓门回答。
特莉无法打起精神来骂她们,因为她哭得太厉害了。那两个女孩嗤笑着大步走出了她的视线。
“婊子!”走到街角时,一个女孩回头喊道。
3
加文本可以邀请玛丽来他的办公室,讨论最近和保险公司的往来信函,但最后还是决定去她家里拜访。她厨艺了得,所以他预留出下午较晚的整段时间,怀抱着她能请他留下来共进晚餐的些微希望。
出于本能的羞怯,他无法直面她的悲痛,而这种羞怯近日已因定期的联系而消弭。他一直对玛丽心存好感,但有巴里在场的时候,玛丽的存在总是变得模糊。她倒从没有显出不喜欢贤内助角色的样子,相反,她对自己能起美化背景的作用似乎很是满意,知足地为巴里的笑话捧场,知足地只是待在巴里身边。
加文觉得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甘当这样的角色。把车开上教堂街时,加文想,若是建议凯为了男友的愉悦、快乐和自尊调整自己的言行或压制自己的观点,她准会勃然大怒。
他认为自己的过往情史没有哪一段比现在更不快乐。哪怕是跟丽莎之间的感情垂死挣扎时,也会有休战,有笑声,有往日甜蜜突然涌上心头的时刻。和凯在一起却像是持续的战争。有时,他会忘记他们应该是喜欢彼此的。话说她到底喜欢他吗?
去迈尔斯和萨曼莎家吃晚饭的次日上午,他们之间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争吵以凯摔下听筒、挂断加文的电话而告终。之后的整整二十四小时,加文都相信他们的关系算是完了。不过,尽管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心里感到的却是忧虑多过轻松。在他的幻想中,凯最好消失回伦敦,然而事实是,她已经通过一份工作和一个在温特登上学的女儿把自己和帕格镇拴在了一起。在这个芝麻大的小镇上,恐怕会跟她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许,她已经开始在流言之井里下毒对付他了。他想象着她把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又讲给萨曼莎或是那个让他起鸡皮疙瘩的熟食店大嘴老太婆听。
我为了你让女儿转学,我自己辞职又搬家,你对待我却像是对一个不用付钱的妓女。
人们会说他为人很不地道。或许他这件事做得真的不地道。在这段恋情的进程中,一定有某个他应该抽身而退的决断时刻,但他没有看到。
整个周末,加文都在阴郁地思考自己被人们看做负心汉时会有何感受。他从来没有担纲此等角色。丽莎甩了他之后,所有的人都同情他,对他很客气,特别是菲尔布拉泽夫妇。负罪感和恐慌像疯狗一样纠缠着他,直到星期天晚上,他终于崩溃,通过电话向凯道歉。现在,他又回到了自己不想待的位置,为此他对凯心生怨恨。
加文把车停在菲尔布拉泽家的车道上,就像巴里活着时他经常做的那样。他朝前门走去,注意到自他上次拜访后,有人修剪了草坪。按了门铃后,玛丽几乎是立刻就把门打开了。
“嗨,下午——玛丽,怎么了?”
她的整张脸都是湿的,晶亮的眼泪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落下来。她深吸了一两口气,摇了摇头。接下来,在意识到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之前,加文发现自己在门阶上和她抱在了一起。
“玛丽,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感觉到她点了点头。他深知两人无遮无挡地抱在一起多么引人注目,也知道身后就是一条开阔的马路,于是引着她进了屋。在他的怀里,她是那么娇小而脆弱,手指紧紧抓住他,脸贴在他的风衣上。他尽可能轻地松开手提包,但包落到地上的声音还是让她猛地退后,倒吸一口气,双手捂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哦上帝,加文……”
“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同:更强势,更有力,更像迈尔斯在工作中处理危机时的语气。
“有人把……我不……有人把巴里的……”
她示意他到家里的办公间里去。那是一个杂乱、简陋却又舒适的房间,巴里以前的划艇奖杯放在架子上,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照片上八个女孩脖子上挂着奖牌,握拳击向天空。玛丽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电脑屏幕。加文风衣也没脱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瞪着帕格镇教区议会网页上的留言板。
“今天上午我去了熟食店,莫琳·洛伊告诉我有许多人在网站上贴了慰问信息……所以我登录上去,想留言谢谢大家。结果——看……”
她说话间加文就已经看到了。西蒙·普莱斯不适合参选议会,发帖人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
“耶稣基督。”加文厌恶地说。
玛丽又哭了起来。加文想重新抱住她,却又不敢,特别是在这么一个处处能看到巴里痕迹的地方。于是,他转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你需要喝一杯,”他用自己所不熟悉的强势命令语气说道,“奥古蛋白①饮料。东西在哪里?”
①奥古蛋白,即SOD(Superoxide dismutase),学名超氧化物歧化酶,是一种源于生命体的活性物质,能消除生物体在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有害物质。
没等她回答,他就想起来了。他曾好多次见巴里从橱柜里拿出那几个瓶子,于是轻车熟路地为她调了一杯杜松子酒和奎宁的混合饮料。就他所知,她在饭前只喝这个。
“加文,现在才下午四点。”
“谁在乎?”换上新嗓音的加文说,“喝下去。”
尽管还在啜泣,玛丽仍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接过杯子,小口地喝了起来。加文拿起纸巾为她擦掉脸上和眼里的泪。
“你太好了,加文。你不想喝点什么吗?咖啡或……或啤酒?”她问,又忍不住轻笑一下。
他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瓶啤酒,脱掉风衣,挨着厨房中间的餐台坐在她的对面。过了一会儿,喝完大半杜松子酒后,玛丽再次平静下来,恢复了加文熟悉的样子。
“你认为是谁干的?”她问。
“某个混蛋。”加文说。
“现在他们都在抢他在议会里的位子。像往常一样为了丛地的事情争论不休。而他还在那里,还在发表他的看法。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也许真的是他,在留言板上发帖?”
加文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只好微微一笑,避免评论。
“要知道,我愿意认为他在担心我们,不管他在哪里,担心我和孩子们。但我怀疑这一点。我敢打赌,他更担心的是克里斯塔尔·威登。如果他真的在那儿,你知道他最有可能对我说什么吗?”
她将杯中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加文觉得自己调制的时候并没有放太多酒,但玛丽的两颊已经出现了绯红。
“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他会告诉我,我不是孤单一人,”玛丽说。令加文意外的是,在他一贯认为温柔的嗓音里,竟然听到了愤怒。“是的,他很有可能会说:‘你有所有的家人和我们的朋友,还有孩子们来安慰你,但是克里斯塔尔,’”玛丽提高了嗓门,“‘克里斯塔尔却没有任何能照顾她的人。’你知道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他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加文只好再次这样回答。
“他在为地方报纸写一篇关于克里斯塔尔的文章。克里斯塔尔和丛地。该死的丛地。要是能永远不听到这两个名字,我绝不会嫌那一天来得太早。我想再来一杯杜松子酒。我还没喝够。”
加文机械地拿起她的杯子,惊讶万分地走到放酒的橱柜边。他一直以为玛丽和巴里是完美婚姻的楷模。他从来没想过,玛丽并不是百分百支持她那大忙人丈夫的每个冒险和每次远征。
“傍晚进行划艇训练,周末开车送她们去比赛。”她说,伴着加文往她杯里加的冰块发出的叮当声。“大多数晚上,他都坐在电脑前面,试图劝说人们支持他帮助丛地,要么就是为议会议程添点儿料。所有的人都在说,‘巴里真棒啊,为大家做了这么多事,热心地做志愿者工作,为社区尽心尽力。’”她喝了一大口掺了奎宁的杜松子酒,“啊哈,真棒,棒极了。直到他送了命。结婚纪念日那天,一整天,他都在拼命地写,生怕误了那愚蠢的稿约。而他们现在还没把那篇文章发出来!”
加文无法把眼睛从她脸上挪开。愤怒和酒精让她的脸恢复了血色。她坐得笔直,而不是最近常有的躬身驼背的样子。
“他就是那样才送命的,”她清楚地说,声音在厨房里略微回响。“他把自己的一切给了所有的人。只除了我。”
巴里的葬礼过后,加文一直带着深深的心虚在想,若是自己死了,在社区里留下的空洞肯定相对小得多。此刻,看着玛丽,他开始觉得一个人的死亡在另一个人心中留下巨大的空缺是不是更糟呢?巴里知道玛丽的感受吗?他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吗?
前门很响地打开,加文听到四个孩子进来了:谈话声、脚步声,然后是鞋和书包扔在地上的声音。
“嗨,加文。”十八岁的弗格斯跟他打了个招呼,一边吻吻妈妈的额头。“你喝酒了吗,妈妈?”
“是我的错,”加文说,“要怪就怪我吧。”
菲尔布拉泽家的孩子是那么乖巧。加文喜欢他们跟妈妈讲话、拥抱她、彼此交谈和与他聊天的方式。他们开朗、礼貌又有趣。于是他不由又想起了盖亚,想起她刻薄的插嘴、如碎玻璃般锋利的沉默和冲着他的大嚷大叫。
孩子们拥进厨房翻找饮料和点心时,玛丽说:“我们还没谈保险的事儿呢。”
“没关系,”加文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匆忙纠正自己,“我是说,我们可以去客厅或……”
“好。”
从厨房的高脚凳上下来时,她踉跄了一下,加文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留下来吃晚饭吗,加文?”弗格斯问。
“请赏光,如果你愿意的话。”玛丽说。
加文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荣幸之至,”他说,“谢谢。”
4
“令人悲伤,”霍华德·莫里森坐在壁炉前,轻轻摇晃着身体,“十分令人悲伤。”
莫琳刚刚讲完凯瑟琳·威登的死讯。当晚早些时候,她从她在医院当接待员的朋友凯伦那里得知了事情始末,包括凯斯·威登的孙女对医院的不满。一种高兴而又鄙夷的表情堆积在她脸上,在心情极度不好的萨曼莎看来,她的脸看上去活像一颗落花生。迈尔斯按传统表达出惊讶和同情,雪莉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她最恨莫琳抢风头,站在舞台中央向大家公布本该她第一个得知的消息。
“我妈妈是那家人的老相识。”霍华德告诉萨曼莎,虽然后者早就知道了。“那些霍普街上的邻居。凯斯算是个体面人。她的房子总是一尘不染,而她自己一直工作到六十多岁。是的,不管她的家里人最后变成了什么德行,凯斯·威登倒是个靠自己汗水吃饭的人。”
霍华德喜欢在适当的时候赞美一下别人。
“钢厂关闭后,凯斯的丈夫失了业,整天喝酒,她的日子可不好过。”
萨曼莎几乎再也装不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幸亏此时莫琳插话了。
“《公报》已经盯上贾瓦德医生了!”她沙哑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想想连报纸都扯进来了,她该是什么心情!那家人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是不是,毕竟人单独留在屋里三天才被发现。你认识她吗,霍华德?哪个是丹尼埃尔·福勒?”
雪莉站起身,腰里系着围裙,大步走出了房间。萨曼莎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了微笑。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霍华德说。他一向以几乎认识帕格镇的每个人为傲,但威登家的年轻人们按理说更属于亚维尔。“不可能是女儿,凯斯只有四个儿子。我猜应该是孙女。”
“她想要官方介入调查,”莫琳接着说,“这样的纠纷总会走到这一步。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若说有什么意外,我只是有点吃惊会花这么长时间。有一次,贾瓦德医生不肯给哈伯兹的儿子开抗生素,结果害得那男孩因为哮喘发作而住院。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接受的执业培训,印度还是——?”
在厨房里搅拌肉汁的雪莉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她一向最烦莫琳独霸谈话内容,起码她是这么解释自己的怒气的。雪莉下定决心,莫琳讲完之前绝不回去,于是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看看是不是又有人发来不参加下次议会委员会议的致歉信。作为议会秘书,她已经开始整理议程了。
“霍华德——迈尔斯——过来看这个!”
雪莉的叫声失掉了平日柔软悦耳的音质,变得尖利刺耳。
霍华德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迈尔斯紧随其后,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时的西装。莫琳眼袋塌陷、涂着厚重睫毛膏的眼睛布满血丝,正像猎犬般盯着空荡荡的门边。显而易见,她急切地想知道雪莉找到或看到了什么。莫琳的手指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罩在布满黑色老年斑、豹纹般的半透明皮肤下,不停揉搓着从颈部链子上垂下来的十字架和婚戒。从她嘴角拖到下巴的深纹总让萨曼莎想起口技师的傀儡人偶。
你为什么一直杵在这里?萨曼莎在自己心里冲着这个老女人大声质问道,好像我在霍华德和雪莉的口袋里生活还不够孤单似的。
厌恶反胃般在萨曼莎心中涌起。她真想抓住这个热得过分、挤得心烦的房间,在两手间揉成一团,直到里面的王室瓷器、煤气炉子和迈尔斯的镀金相框都碎成渣。然后,她会抓起这团垃圾,连带着里面那个浓妆艳抹、哀号连连的干瘪老太婆,像丢铅球一样朝着落山的太阳丢过去。在她的想象中,这个揉碎的客厅和玩儿完的死老太裹胁着呼呼的风声,飞过天际,一头扎入无边的大海,只剩下她,萨曼莎,独立原处,天地一片清净。
她过了一个糟糕的下午。和会计的谈话内容令人心焦,她都不记得是怎么把车从亚维尔开回来的。她本有可能冲迈尔斯发泄一番,可他回家后,在门厅里把公文包一扔,扯掉领带,向她抛了个问题。“你还没做晚饭,是不是?”
他夸张地嗅嗅空气,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噢,你还没做。正好,爸爸妈妈邀请我们过去吃饭。”没等她反对,他便敏锐地加了一句,“跟议会的事儿没关系,只是商量一下爸爸六十五岁生日怎么过。”
在这个时候,愤怒反倒像个救兵,暂时化解了她的焦虑和恐慌。她跟着迈尔斯出门、上车,怀抱着被不公正对待的自艾自怜。拐过常青湾时,迈尔斯终于想起来问了她一声:“怎么样,今天还好吧?”她回答:“太他妈的好了。”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莫琳打破了客厅的沉默。
萨曼莎耸耸肩。雪莉最喜欢把家里的男人们叫走,留下女人们瞎琢磨。她决不表现出丝毫兴趣,决不让她婆婆如意。
霍华德如大象般沉重的脚步踩得门厅地毯下的木地板吱嘎作响。莫琳半张着嘴,迫不及待地等着。
“来了,来了,来了。”霍华德说着轰隆隆地回到了屋里。
“我登录议会网站,想查看一下下次会议的缺席致歉信,结果——”雪莉紧跟在霍华德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有人发表了指控西蒙·普莱斯的言论。”迈尔斯从他父母身边挤过来对萨曼莎说,争得头筹,抢先发布了消息。
“什么样的指控?”萨曼莎问。
“参与销赃,”霍华德重又站到了聚光灯下,“还有在印刷厂揩老板的油。”
萨曼莎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不为所动。她几乎完全不知道西蒙·普莱斯是谁。
“这些批评是以假名发表的,”霍华德接着说,“而且不是什么有品位的假名。”
“你的意思是粗俗的假名吗?”萨曼莎问,“比如大鸡巴之类?”
霍华德的笑声像打雷般席卷了整个房间,莫琳造作地惊叫一声,但迈尔斯瞪了她一眼,雪莉看上去则已经是出离愤怒了。
“不是那样,萨咪,不,”霍华德说,“不,发帖人自称‘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
“哦。”萨曼莎的笑容消失了。她不喜欢这个。毕竟,当医生们把针头和输液管扎进巴里瘫软的身体时,她就在救护车上。她亲眼看到他在塑料面罩后停止了呼吸,亲眼看到玛丽抓住他的手腕,哀号着,哭泣着。
“噢,不,太坏了,”莫琳用她牛蛙般聒噪的嗓音评论道,“太恶心了。假借死者之名发表意见,躲在不能出来澄清自己的名字后面。这样做是不对的。”
“没错。”霍华德表示赞同,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到房间另一边,拿起酒瓶,回来将萨曼莎的空杯斟满。“但是有人可不在乎品位不品位,如果他们要的只是把西蒙·普莱斯踢出局。”
“如果我对你的想法猜得没错,爸爸,”迈尔斯说,“他们要对付的难道不应该是我,而不是普莱斯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动手,迈尔斯?”
“什么意思?”迈尔斯立刻追问。
“意思就是,”霍华德愉快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两周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关系到你。没有具体的指责,只是说你不适合接替菲尔布拉泽的位置。如果那封信和今天的帖子不是同一伙人发的,我才意外呢。看到没?它们都跟菲尔布拉泽有关系。”
萨曼莎有点过于热情地举杯,结果酒顺着她的下巴流了出来,刚好是以后她自己的口技师傀儡纹会出现的位置。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信在哪儿?”迈尔斯努力不表现出紧张。
“我把它扔进碎纸机了。没有署名,不算数。”
“我们不想让你担心,亲爱的。”雪莉拍拍迈尔斯的胳膊。
“不管怎样,他们找不到你的任何污点,”霍华德进一步宽儿子的心,“否则他们早像对普莱斯那样都说出来了。”
“西蒙·普莱斯的妻子是个可爱的姑娘,”雪莉不无遗憾地说,“我相信鲁思对她丈夫的行径一无所知,如果那些指控都确凿的话。她是跟我在一个医院工作的朋友,”雪莉特意向莫琳解释,“是个护士。”
“她又不是第一个没嗅出味道有什么不对的妻子。”莫琳反驳道,用洞察世情的智慧完胜知情人的内幕信息。
“绝对是厚颜无耻,竟然用了巴里·菲尔布拉泽的名字,”雪莉假装没有听见莫琳的话,径直往下说道,“一点没有考虑巴里的遗孀和其他家人的感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
“这也向你表明了我们面对的是什么。”霍华德说。他挠了挠大肚子上的褶,思索着。“从战略上来讲,这是很聪明的做法。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普莱斯会分散支持丛地一派的选票。‘说死你’也不笨,她也意识到了,并想把他踢出去。”
“但是,”萨曼莎说,“也有可能根本就和帕明德或政治倾向没关系。说不定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发布的,他只是跟西蒙·普莱斯有私怨。”
“哎呀,萨姆,”雪莉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摇着头说,“显然,你在政治方面才刚入门。”
哦,滚开,雪莉。
“那么他们为什么假借巴里·菲尔布拉泽的名义?”迈尔斯向他的妻子发难。
“因为那个名字就在网站上啊,不是吗?空出来的正是他的席位。”
“谁会翻遍议会网站找到那样的信息呢?不,”他表情严峻地说,“一定是个内部知情人。”
内部知情人……莉比有次告诉萨曼莎,显微镜下,一滴池塘里的水包含成千上万个物种。萨曼莎想,他们都荒谬至极,坐在雪莉的工艺盘前活像坐在唐宁街的内阁会议室里,就好像一个教区议会里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儿真是什么有组织的阴谋,就好像这一切真有多么重要似的。
萨曼莎愤愤然地刻意不再关注他们。她盯着窗外傍晚澄澈的天空,脑子里浮现出杰克,莉比最爱的那支乐队里的肌肉小子。今天午餐时间,萨曼莎外出买三明治,同时带回来一本音乐杂志,上面有杰克和乐队其他成员的专访。里面有很多图片。
“是给莉比的。”萨曼莎对便利店的年轻女店员这么说。
“哇哦,看看他。我是不会因为他在床上吃吐司就把他踢下去的。”凯尔莉指着杰克说。图片上的杰克上身全裸,头向后仰,露出粗壮结实的脖子。“哦,但他只有二十一岁。我可不愿意老牛吃嫩草。”
凯尔莉二十六岁。不过萨曼莎不在乎用自己的年龄减去杰克的。她吃了三明治,也读了专访,细细看了所有的图片。杰克双手吊在单杠上,二头肌在黑T恤下高高鼓起;杰克的白衬衫敞开,牛仔裤松垮的裤腰上方,腹肌如刀削斧凿般轮廓清晰。
萨曼莎又喝了一口霍华德为她倒的酒,视线越过黑乎乎的女贞树篱,瞪着上方玫瑰粉色的美丽天空。曾经,她的乳头也是那种粉色,在没有被怀孕和哺乳搞得暗沉和膨胀之前。她想象十九岁的自己,去配二十一岁的杰克。再次变得腰肢纤细,曲线婀娜,皮肤紧致,腹部也像他那样平坦结实,舒服地待在十号白色短裤里面。她生动地回想起穿着那样的短裤坐在一个年轻男孩子腿上的感觉,赤裸的大腿下,粗糙的牛仔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大手环着她柔软的腰。她想象杰克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她想象自己扭过头去,正碰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如此靠近他高高的颧骨和线条硬朗的嘴唇。
“在教堂会厅里,让巴克诺尔供餐。”霍华德说,“我们邀请了所有的人:奥布里和茱莉亚——所有的人。运气好的话,会是双喜临门,你加入议会;我,又年轻一岁——”
萨曼莎觉得头重脚轻、春心荡漾。他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她意识到雪莉已经离开了房间,希望她是去把食物摆在餐桌上的。
电话突然在萨曼莎肘边响起,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没等他们任何一个人做出反应,雪莉已经冲了回来。她一只手上戴着碎花的烤箱手套,另一只手拿起了话筒。
“2295?”雪莉的语调像唱歌般上扬,“哦……你好,鲁思,亲爱的!”
霍华德、迈尔斯和莫琳绷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话。雪莉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她的丈夫,仿佛要将鲁思的声音通过眼神传递到她丈夫的脑子里。
“是的,”雪莉悦耳的嗓音说道,“是的……”
萨曼莎离电话最近,可以听到里面女人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哦,是吗……”
莫琳又张大了嘴,看上去像一只衰老的雏鸟,或者更像一只翼龙,饥渴地盼望吃下反刍的信息。
“好的,亲爱的,我明白了……哦,没问题……没关系,没关系,我会向霍华德解释。不,不,一点也不麻烦。”
雪莉淡褐色的小眼睛从未从霍华德那双外凸的大蓝眼上离开过。
“鲁思,亲爱的,”雪莉说,“鲁思,我并不想让你担心,但你今天看了议会网站没有?……噢……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有人贴了一些针对西蒙的坏话……嗯,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去看比较好,我不想……好的,亲爱的。没问题。希望能周二见。好,再见。”
雪莉挂断电话。
“她还不知道。”迈尔斯判断道。
雪莉摇摇头。
“她打电话什么事?”
“她儿子,”雪莉告诉霍华德,“你的搬运小工,对花生过敏。”
“绝了,要在熟食店工作的小子对花生过敏。”霍华德说。
“她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冰箱里放一剂肾上腺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雪莉说。
莫琳哼了一声。
“现如今这些孩子对什么都过敏。”
雪莉没戴手套的手还抓在话筒上。潜意识里,她想通过话筒感受到山顶小屋的震动。
5
鲁思坐在开着灯的起居室里,手还抓在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上。
山顶小屋狭小而拥挤。要判断普莱斯家四位成员的方位非常容易,因为说话声、脚步声和房门开关的声音在这栋老房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鲁思知道自己的丈夫还在洗澡,因为她能听到楼梯下热水器仍在嘶嘶作响。她是等西蒙开始洗澡后才打电话的,担心哪怕自己只是问问抗过敏药的事儿,也会被西蒙当成通敌行为。
家里的电脑就放在起居室的角落里,这样西蒙就可以盯着它,不让大家用得太厉害,弄出个数字惊人的账单来。鲁思松开话筒,急忙走到键盘前。
似乎过了很久才打开帕格教区议会网站的页面。鲁思用一只颤抖的手把阅读用的眼镜往鼻梁上推推,匆匆浏览着页面。终于,她找到了留言板。在那里,她丈夫的名字白底黑字、触目惊心地跳到她眼前:西蒙·普莱斯不适合参选议会。
她双击标题,打开了完整的帖子。读着读着,她觉得天旋地转。
“哦上帝啊!”她低声呻吟。
热水器的噼啪声停了。西蒙马上就会穿上事先在暖气片上烤热的睡衣。他已经拉上了起居室的窗帘,打开了壁灯,并点着了木柴炉子,所以他一定会下楼来,躺在沙发上看新闻。
鲁思知道自己一定会告诉他。不这样做,而是让他自己发现,从来就不是一个选择,因为她根本就无法忍住不说。她觉得又害怕又内疚,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听到他噔噔地走下楼梯,出现在门口,身穿他那套蓝色棉绒布睡衣。
“西蒙?”她小声叫他。
“怎么了?”他立刻就怒气上头。显然是出什么事儿了,他的沙发、暖炉和新闻的美梦看来是没戏了。
鲁思指指电脑屏幕,一只手傻兮兮地捂着嘴,像个小女孩儿。妻子的恐惧感染了西蒙。他大步走到电脑前,开始浏览页面。他阅读速度很慢。他一字一句、一行行地费力而小心地读着。
看完之后,他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思考一切可能在背后捣鬼的家伙。他想到了嚼口香糖的那个铲车司机,他们拿了新电脑后,那家伙就被他撂在丛地了。他也想到了吉姆和汤米,往口袋里捞点儿钱的勾当他们俩也有份。一定是印刷厂的什么人泄了密。愤怒和恐慌在他身体内碰撞,产生了爆炸性反应。
他大步走到楼梯下,大吼道:“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滚下来!”
鲁思还用手捂着嘴,那副样子激起了西蒙施虐的冲动,他恨不得一巴掌扇开她的手,让那该死的女人振作点,掉进屎盆子里的明明是他!
安德鲁先进了屋子,保罗跟在后面。安德鲁光着脚走过陈旧的地毯,瞥见屏幕上帕格教区议会的纹章,又看到妈妈捂着嘴站在那儿,顿时有种困在故障电梯里往下坠的感觉。
保罗把化学作业本也拿下楼了,此刻捧在手上活像拿着本赞美诗。安德鲁眼睛盯着父亲,试图表现出一种困惑与好奇交织的神情。
“是谁告诉别人我们家有台偷来的电脑的?”西蒙问。
“我没有。”安德鲁说。
保罗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父亲,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安德鲁希望弟弟赶快回答。他怎么就反应这么迟钝呢?
“你呢?”西蒙恶狠狠地瞪着保罗。
“我想我没有——”
“你想你没有?你想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的,我认为我没有告诉——”
“哦,这可有趣了,”西蒙在保罗前面来回踱步,“这可有趣了。”
说着,他猛地一挥巴掌,打掉了保罗手中的作业本。
“再想想,笨小子,”他吼道,“再他妈的给老子好好想想。你告诉别人我们有台偷来的电脑了吗?”
“不要说偷不偷的,”保罗说,“就连我们有了台新电脑我都没告诉任何人——我想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了,”西蒙说,“那么说消息是魔法传出去的喽?”
他指指电脑屏幕。
“有人说了!”他吼道,“因为已经到了他妈的网上!要是不丢工作,我就他妈的谢——天——谢——地——了!”
伴随着最后五个字,是打在保罗头上的五拳。保罗缩着肩膀,低头闪躲,暗红的血从他左边鼻孔里流下来,他一周要留好几次鼻血。
“还有你呢?”西蒙转而向妻子吼道,后者还呆若木鸡地站在电脑旁,眼镜后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手还像伊斯兰教妇女们戴的面纱似的捂在嘴上。“你他妈的多嘴了吗?”
鲁思终于把“塞嘴的布”拿了下来。
“没有,西蒙,”她小声说,“我是说,我只告诉雪莉我们有了台新电脑——她不会——”
你这个蠢女人,无药可救的蠢女人,你告诉她这个干什么?
“你做了什么?”西蒙平静地问。
“我告诉了雪莉,”鲁思呜咽着说,“但我没说它是偷的,西蒙。我只说你要带一台电脑回家——”
“哼,原来是你!”西蒙咆哮道,他开始尖叫起来。“见鬼,她儿子要参加选举,她当然要整我!”
“但就是她告诉我选举的事的,西蒙,她不可能——”
可西蒙向她冲过去,一拳打在她脸上,早在刚刚看到她那副目瞪口呆的蠢样子时,他就想这么做了。她的眼镜飞了出去,碰在书架上碎了。他又打了一拳,她摔在电脑桌上,那张桌子还是她自豪地用从西南综合医院领的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安德鲁打定了主意:他似乎是在慢动作移动,周围的一切都感觉又湿又冷,还有那么点不真实。
“不要打她,”他说着硬把自己的身体隔在父母中间,“不要——”
下一刻,他的嘴唇已经被门牙割破了,后面是西蒙砸过来的指关节。他向后踉跄着摔倒在母亲身上,后者正趴在键盘上。西蒙再次挥拳,安德鲁抬起胳膊保护自己的脸,拳头砸到了他的胳膊上。安德鲁试图从他无谓挣扎的母亲身上爬起来,西蒙却像发了疯似的,一拳又一拳,逮着哪儿打哪儿。
“你敢教训我该怎么做,嗯,你这坨臭狗屎,你——”
安德鲁跪在地板上,想逃开父亲的拳头,被西蒙一脚踢在肋骨上。安德鲁听到保罗可怜地说了一声“住手”。西蒙的脚再次朝安德鲁的肋骨踢来,但安德鲁躲开了,结果西蒙的脚趾踢在砖石的壁炉台上,他立刻痛苦地号叫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荒谬。
安德鲁爬出父亲的射程。西蒙现在无暇理他,只顾抱着自己的那只脚,原地单脚跳着,不断尖声骂娘。鲁思跌坐在转椅上,双手捂着脸开始啜泣。安德鲁站了起来,嘴里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任何人都有可能提到电脑的事儿,”他喘着气说,同时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暴力袭击。他感到,真正挨了打之后,自己反倒比刚才更有勇气了点儿。看着西蒙的下巴慢慢往前伸,听到他语气里越来越逼近的威胁,等待惩罚降临的过程才是最可怕的。“你告诉过我们,有个保安被揍了。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是我们——”
“你还敢说——臭小子——操他娘的,我的脚趾头都断了!”西蒙喘着粗气,往后退到一张扶手椅边坐下,还在揉着他的脚,看上去似乎期待同情。
安德鲁想象着自己拿起一把枪,瞄准西蒙的脸,轰烂他的脸,打得他脑浆洒一地。
“保琳又来月经啦!”西蒙冲保罗喊道,后者用手捂着鼻子,试图止住还在往下滴落的血。“快滚开,离地毯远点儿,死娘娘腔!”
保罗赶紧跑出屋子。安德鲁把T恤一角压在刺痛的嘴唇上。
“那些‘捞钱’的事儿呢?”鲁思抽泣着,脸被打得通红,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安德鲁讨厌看到母亲这副屈辱而悲惨的样子,也有些恨她把自己弄到这般地步,就连傻子都知道要避开的……“上面提到了你们厂里的事。雪莉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呢?肯定是印刷厂的人搞的鬼。我告诉过你,西蒙,我早告诉过你不要那么干,我整天提心吊胆——”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头就知道抱怨的母牛,花钱时怎么没见你唧唧歪歪!”西蒙骂道,下巴又往外伸了出来。安德鲁真想向母亲大吼,让她别再说了。她总是这样,傻瓜都知道该闭嘴的时候她喋喋不休,而该她站出来说两句的时候她又不吭声了。她从不吸取教训,她从不能审时度势。
一分钟内,没有人说话。鲁思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眼睛,间歇性地抽抽鼻子。西蒙还握着他的脚,咬紧牙关,大声喘着粗气。安德鲁舔掉嘴上的血,能觉出他的嘴唇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这会害我丢掉工作的。”西蒙瞪大了眼环视屋内,像是里面还有个他刚才忘了揍的人。“工厂之前已经在说他妈的要裁员。我完了。我完了——”他挥手打向茶几上的灯,可它没有破,只是滚到了地板上。他把灯捡起来,扯掉插在墙上插座里的电线,高举过头顶,朝安德鲁扔过去,结果被他躲开了。
“谁他妈的会说呢?”灯在墙上摔烂的时候,西蒙同时吼道,“有人告黑状!”
“肯定是印刷厂的某个混蛋啊!”安德鲁也朝他喊回去。他的嘴唇一跳一跳地疼,而且真的肿起来了,他觉得它像瓣橘子。“你觉得我们难道还没学会管好自己的嘴吗?”
与父亲交锋就像是揣测一头野兽的心理。他能看到父亲下巴上的肌肉在跳动,但他也知道父亲在琢磨他刚刚说的话。
“那个帖子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朝鲁思吼道,“去看一下上面的日期!”
鲁思还在抽抽嗒嗒,由于没有眼镜,她只好把鼻尖凑到离屏幕两英寸的地方好让自己看清。
“十五号。”她小声说。
“十五号……星期天,”西蒙说,“是星期天,对不对?”
安德鲁和鲁思都没有纠正他。安德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不过他也知道这运气持续不了多久。
“星期天,”西蒙说,“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操,我的脚趾头——”站起来朝鲁思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时,他夸张地尖叫一声,“滚开,别挡路!”
她赶紧让出椅子,看着他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他像头野兽般喷着鼻息。安德鲁觉得若是手边有绳子的话,他可以趁父亲坐在那里时把他勒死。
“肯定是工厂的人。”西蒙仿佛自己刚刚得出这个结论,而没有听见老婆孩子一直向他推销这个猜测。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回头看着安德鲁。“怎么才能把这个删掉?”
“什么?”
“你他妈的上过电脑课!我问你怎么把这东西弄掉!”
“没办法,不行,”安德鲁说,“只有管理员才有权限。”
“那么把你自己变成该死的管理员!”西蒙跳起来,指着转椅,示意安德鲁坐进去。
“我没办法把自己变成管理员,”安德鲁说。他现在很怕父亲的拳头疯会第二次发作。“必须要输入正确的用户名和密码。”
“你还真是一点儿屁用也没有,对不对?”
跳着脚走过时,西蒙在安德鲁前胸推了一把,又一次把他撞到壁炉台上。
“给我电话!”西蒙朝妻子喊道,一边坐回扶手椅上。
鲁思拿起电话,走了几步路,递给西蒙。他一把抓过电话,恶狠狠地按了几个数字。
安德鲁和鲁思默不作声地看着西蒙先打给吉姆,再打给汤米,都是西蒙在印刷厂一起干私活的人。西蒙的怒气和对同案犯的怀疑,都化作一个个粗鲁的短句,夹带着咒爹骂娘的脏话,通过电话线传了过去。
保罗还没回来。也许他在试图止住鼻血,更有可能他只是太害怕了。安德鲁认为弟弟很不明智。最安全的做法是在西蒙允许你离开时才离开。
打完电话后,西蒙一言不发地把电话递回给鲁思,后者接过来,慌慌张张地放回原位。
西蒙坐在椅子上苦苦思索,心中充满无奈的愤怒。受伤的脚趾跳动着疼痛,木柴炉子烤得他冒了汗。刚才对妻儿的一顿痛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想都没想到他们。他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理所当然,他的怒气会发泄在离他最近的人身上。这就是生活。不管怎么说,那蠢娘们鲁思不是承认了确实向雪莉提过电脑的事吗……
西蒙根据自己推断的事情经过,在脑子里整理了一条证据链。某个混蛋(他怀疑是那个嚼口香糖的叉车司机,西蒙在丛地加速离开时,那人的表情十分生气)向莫里森一家说了他的事(在某种程度上,鲁思招认自己曾向雪莉提过电脑的事,荒谬地让这个推断显得更有可能),而他们(那些油滑、刻薄、死命守护着他们既得利益的当权派莫里森们)把这段信息放到了网站上(该死的老太婆雪莉正是网站的管理员,这也就给他的推断盖棺定论了)。
“是你的狐朋狗友干的!”西蒙告诉他那泪流满面、嘴唇发抖的妻子。“是你的狗屁朋友雪莉!是她!她把我搞臭,好让她儿子当选。绝对就是她!”
“可是西蒙——”
闭嘴,闭嘴,笨女人!安德鲁心里说。
“到现在还站在她那边是不是?”西蒙怒吼着想要站起来。
“不!”鲁思尖叫道。西蒙又坐回椅子上,很高兴能解脱脚上的重量。
哈考特-沃尔什印刷厂的管理层不会放过收工后干私活的事儿,西蒙想。他不能等着警察来绕着电脑问东问西。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的紧迫感占据了他。
“你,”他指着安德鲁说,“把电脑电源拔下来。所有的,包括导线都拿着。跟我走。”
6
那些被否认的事,未曾告知的事,被隐藏和伪装的事。
泥泞的奥尔河冲刷着半夜被从古老的石桥上丢下的电脑残骸。西蒙拖着受伤的脚趾一瘸一拐地去上班,告诉所有的人自己在花园小径上滑了一跤。鲁思把冰块贴在淤青的脸上,又用一管旧粉底不高明地进行了遮盖。安德鲁的嘴唇结痂了,就跟戴恩·塔利的嘴一样。保罗在校车上又流了鼻血,只能一到学校就跑到校医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