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偶发空缺(出书版)》作者:[英]J.K.罗琳【完结】 > 偶发空缺.txt

第 14 页

作者:英-JK罗琳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鲁思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但雪莉·莫里森一直在亚维尔购物,所以直到傍晚才接到,那时鲁思的儿子们都从学校回来了。安德鲁在起居室外的台阶上听到了母亲打电话的声音。他知道母亲想要在父亲回家之前打好这个电话,因为西蒙能做的可不仅是夺过听筒,臭骂她的朋友一顿……

“……只是些愚蠢的谎言,”她故作轻松地说,“但如果你能删掉它,雪莉,我们会非常感激。”

安德鲁做了个苦相,结果他厚嘴唇上的口子吃不住力,作势要再度裂开。他讨厌听到母亲求那个老女人。他不明白那个帖子怎么竟然还在网站上,一时间简直气昏了头。接下来,他想起自己正是始作俑者:母亲青紫的脸、他自己肿胀破裂的嘴唇和西蒙回来前家里悬垂着的恐惧气氛,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知道你肯定很忙,”鲁思怯生生地说,“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会对西蒙造成伤害,如果人们相信……”

安德鲁想,这正是鲁思在偶尔感到自己不得不挑战西蒙的意见时使用的语气:卑微的,歉疚的,试探的。为什么他的母亲不能直接要求那个老女人立刻把帖子撤下来呢?为什么她总是如此怯弱,对谁都抱歉呢?为什么她不离开父亲呢?

以前,母亲在他眼中都是独立的,善良的,一尘不染的。儿时,他眼中的父母就像黑与白一样截然不同,一个是邪恶而恐怖的,另一个是善良和仁慈的。但当他慢慢长大,他开始对母亲感到不满,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母亲心甘情愿的装聋作哑、她面对父亲的抱歉态度和她对那个虚假的偶像不可动摇的愚忠。

安德鲁听到她放下听筒,便加重脚步从楼梯上下来,正看到鲁思离开起居室。

“给管网站的那个女人打电话?”

“是的,”鲁思听上去很疲惫,“她会把关于爸爸的那些东西删掉。希望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安德鲁知道母亲是聪明的,家务上也比愚笨的父亲强得多。她可以独立养活自己。

“如果你们是朋友,她为什么不直接把那篇帖子删掉呢?”他跟着母亲走进厨房,追着她问。这辈子第一次,他对鲁思的同情掺杂了一种慢慢升级为愤怒的挫折感。

“她很忙。”鲁思生硬地说。

她的一只眼睛被西蒙打得充血了。

“你告诉她了吗,作为管理员,她让诽谤性的内容留在网上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我们在电脑课上——”

“我告诉你了,安德鲁,她马上会删掉那些东西。”鲁思生气地说。

她从不害怕在儿子们面前发脾气。是因为他们不会打她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安德鲁知道,她的脸一定和自己的一样疼。

“那么你认为是谁说了爸爸的坏话?”他不要命地问她。

她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谁干的,都是一种卑鄙的懦夫行为。每个人都有想隐藏的事情。如果你爸爸也把他知道的别人的秘密放到网上呢?可他不会这么做。”

“违反了他的道德准则?”安德鲁问。

“你并不像你自以为的那样了解你的父亲!”鲁思冲他喊道,眼里含着泪。“出去——去做作业——我不在乎——随便你,出去!”

安德鲁饿着肚子回到卧室里——他本来是去厨房找食物的——在床上躺了很久,琢磨着他发布帖子是不是个严重的错误,同时也在想,不知道西蒙还要继续伤害这个家里的人多久,母亲才会意识到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丝毫的道德准则可言。

此时,山顶小屋的一英里开外,在她居所的书房里,雪莉·莫里森正试图回忆怎样从留言板上删除一条信息。发帖的人太少,所以她通常会把它们搁在那里长年不管。最后,她终于在页面角落的文件夹里翻出初任管理员时为自己准备的一份简易指南,失败了好几次后,终于把对西蒙的指控删掉了。她这么做纯粹是因为鲁思的请求,她喜欢鲁思,而对于整个事件,她不认为自己负有任何责任。

然而,帖子虽然从网页上删掉了,却无法从一些人的意识中删除,那些人正热切地关注着即将到来的对巴里议席的争夺。帕明德·贾瓦德已经将那段话复制到了自己的电脑里,时不时地打开,像法医研究尸体上的纤维般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霍华德·莫里森的文学DNA。尽管他尽可能地藏起了他遣词造句的鲜明风格,但她敢肯定,自己在某些句子中看出了霍华德一贯的自负,例如“普莱斯先生对于节省成本绝不陌生”,还有“其许多有用的人脉关系”。

“明德,你不了解西蒙·普莱斯,”特莎·沃尔说。她与科林正和贾瓦德夫妇在牧师老宅的厨房里共进晚餐。他们刚进门,帕明德就开始说帖子的事。“他非常不讨人喜欢,有本事让任何人不舒服。我真的认为这事儿不是霍华德·莫里森做的。他不会采取这么直白的做法。”

“别开玩笑了,特莎,”帕明德说,“为了让迈尔斯当选,霍华德会不择手段。等着瞧吧,他下一步就会出手对付科林。”

特莎看到科林握着叉柄的指节发白,她真希望帕明德说话之前能够先经过一下大脑,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科林,是她为他开出了“百忧解②”。

②一种抗抑郁药物。

维克拉姆默默地坐在桌子尾端,英俊的脸上自然浮现出微微讽刺的笑容。特莎一向对这位外科医生心存敬畏,正如她在所有好看的男人面前一样。尽管帕明德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却对维克拉姆知之甚少,因为他总是工作很忙,不像妻子那样积极地参与帕格镇的事务。

“我告诉你议程了,对不对?”帕明德继续喋喋不休,“关于下次会议?他正在发起一项关于丛地的运动,要求我们向亚维尔传达进行边界仲裁的工作,还要将戒毒所强行搬出。他想趁着巴里的席位空缺,抓紧时间把这些都处理完。”

帕明德一直不停地起身拿东西,不必要地打开橱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两次,她忘了自己站起来的目的,又空着手坐下了。厚厚的睫毛下,维克拉姆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妻子到处晃动的身影。

“我昨晚给霍华德打了电话,”帕明德说,“我告诉他我们应该等整个议会重新集合之后再决定这样的重大事项,可他对我的建议付之一笑。他说我们不能等。他说,边界仲裁迫在眉睫,亚维尔正等着我们的意见。他真正害怕的是科林会赢得巴里的席位,因为那时候他就无法把他的观点强加给我们了。我已经给我认为可能投票支持我们的每个人写了邮件,问他们是否能向霍华德施压,让他把投票起码延期到一次会议之后。

“‘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帕明德听上去呼吸困难,“那个混蛋。我不允许有人利用巴里的死亡来打败巴里。只要我能阻止。”

特莎看到维克拉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以霍华德·莫里森为首的、老派的帕格镇基本上原谅了维克拉姆的罪过,尽管那些罪过在他妻子身上从未被忘记:深色皮肤、聪明能干和生活富裕(所有这些,在雪莉·莫里森看来,都带着一种扬扬得意)。特莎想,人们的双重标准极不公平:生活在帕格镇的帕明德方方面面都很努力。她参加学校游园会、慈善烘焙会,为当地医院和教区议会工作,得到的却是保守派根深蒂固的反感;相反,维克拉姆几乎不参与或不参加任何活动,人们却对他青眼有加、毕恭毕敬,背后议论起来也是赞不绝口。

“莫里森是个自大狂,”帕明德神经质地将食物在盘子里推来推去,“他恃强凌弱,妄自尊大。”

维克拉姆放下刀叉,向后倚在椅背上。

“那么,”他问,“他为什么会满足于当一个教区议会的主席?为什么他不试着争取选区议会的席位呢?”

“因为他认为帕格镇是宇宙的中心。”帕明德不客气地回答道,“你不明白:哪怕拿首相的位子跟他换,他也不会放弃当帕格镇的议会主席。何况,他也不需要到亚维尔的议会去,他已经有奥布里·弗雷在那儿了,可以帮他完成他的宏图大计。所有的人都在边界问题上跃跃欲试。他们是一伙的。”

帕明德觉得巴里的缺席如幽灵般萦绕在桌边。若他还在,他会向维克拉姆解释这整套东西并把他逗笑。巴里能惟妙惟肖地模仿霍华德的语气、他像皮球般滚动的步伐和他突如其来的胃肠道反应。

“我一直对她说,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维克拉姆对特莎说,后者惊骇地发现自己竟在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下脸红了。“你听说那个愚蠢的投诉了吗?那个得肺气肿的老太太?”

“是的,特莎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一定要在餐桌上讨论这个吗?”帕明德厉声说道,同时跳起来收拾盘子。

特莎想起身帮忙,但帕明德坏脾气地让她待在原地别动。维克拉姆向特莎会心一笑,竟让她如小鹿撞怀般紧张起来。帕明德绕着桌子叮叮当当收拾时,她不由得想到,维克拉姆和帕明德的婚姻是听从父母之命。

(“只是通过家人的介绍而已,”在她们刚成为朋友的时候,看到特莎脸上的表情,帕明德有些气恼地辩解道,“要知道,没有人会强迫你结婚。”

但在其他时候,她又提起来自母亲的巨大压力,母亲要求她为自己找个丈夫。

“所有锡克教的父母都希望他们的孩子结婚,简直像强迫症一样。”帕明德恨恨地说。)

科林看着自己的餐盘被收走,心中没有一丝遗憾。从他和特莎到这儿就感到的恶心,此刻在他的胃里翻滚得更加厉害。他就像待在一个很厚的玻璃泡里,和其他三个人远远隔开。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觉得自己正走在巨大的焦虑球里,被它牢牢关在里面,看着自己的恐惧从身边滚过,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特莎一点也不帮忙:对于他争取巴里议席的努力,她刻意表现出冷漠,毫不支持。这顿晚餐的目的其实就是让科林可以征询帕明德对他做好的那份小册子的意见,并为他的参选提些建议。特莎拒绝参与,也就无法讨论慢慢包裹他的恐惧。她拒绝的是一个让他释放的出口。

科林不想向特莎的冷漠示弱,只好假装自己没有丝毫焦虑。他没有告诉她,当天他在学校接到了《亚维尔公报》的电话。电话线另一端的记者想跟他谈一下克里斯塔尔·威登。

他碰过她吗?

科林告诉女记者,学校不能接受对学生的采访,要想采访克里斯塔尔,只能通过她的父母。

“我已经跟克里斯塔尔谈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我只想知道你——”

但他已经将电话挂断了,心中只剩恐惧。

他们为什么要谈克里斯塔尔?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他做了什么吗?他碰过她吗?她抱怨了什么吗?

心理学家告诉他,不要试图肯定或否定这些思绪的内容。他要做的是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同往常一样该干吗干吗。可是,那就等于试着不去挠你经历过的最严重的瘙痒。

议会网站上对西蒙·普莱斯肮脏秘密的揭发让他震惊。暴露的恐惧,一直以来在科林的生活中占据了主宰地位,现在终于有了面孔:一张衰老的小天使的脸,生着浓密的灰色卷发,猎鹿帽和一双探寻的鼓眼泡下,是恶魔的大脑在嘶嘶作响。他不断地想起巴里曾说起过的熟食店老板令人生畏的精明头脑,以及将帕格镇教区议会十六名议员联系在一起的复杂的人际网络。科林之前多次想象过自己会遇到什么局面:报纸上一篇戒心重重的文章;进入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时人们的侧目闪避;女校长叫他到办公室好好谈谈。他一千次看到了自己的毁灭:他的羞耻被曝光,像麻风病人的铃铛般悬挂在脖子上,所以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再将之隐藏。他会被解雇。他说不定会坐牢。

“科林。”特莎轻声催促,维克拉姆正将葡萄酒递给他。

特莎知道是什么在他的大脑门下骚动不休,不是具体的事项,而是多年来令他焦虑不已的主题。她知道科林无法控制,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许多年前,她曾读到叶芝的一首诗,并深以为是。“难以言表的怜悯,隐藏在爱情的中心。”她曾抚摸着纸页,莞尔一笑,因为她既知道自己爱科林,也知道那份爱中,怜悯占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有时她的耐心会损耗殆尽。有时,她也会想要一点关心和宽慰。当她告诉科林自己确诊为II型糖尿病时,他陷入了意料之中的恐慌,可当她让他相信自己不会马上死掉后,他又马上丢下这个话题,转而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参选大计中,速度之快令她寒心。

(那天上午,吃早饭时,她第一次用血糖仪测了自己的血糖,然后拿出预先装好药的针管,扎进了肚子,比动作熟练的帕明德打得疼多了。

肥仔刚好拿起了他的粥碗,见状在椅子里一个急转离开她身边,把牛奶泼在了桌子、校服袖子和厨房地板上。肥仔把满嘴的玉米片吐到碗里,向母亲喊道:“你一定要在饭桌上干这事儿吗?”科林见此气得大声训斥起了儿子。

“别这么粗鲁,令人作呕!”科林吼道,“坐正!把那摊垃圾擦干净!你怎么敢这样对你妈妈说话?快道歉!”

特莎针拔得太快,血流了出来。

“对不起,你在早餐时往血管里打毒让我作呕了,特莎。”肥仔趴在桌子底下说道,他正用纸巾擦地板。

“你妈妈不是在‘往血管里打毒’,她生了病,正在治疗!”科林吼道,“还有,别叫她‘特莎’!”

“我知道你不喜欢针管,斯图。”特莎说,但她的眼睛感到刺痛。她弄伤了自己,而且被他们俩气得心绪不宁,直到晚上,这种恼怒还伴随着她。)

特莎不理解为何帕明德对维克拉姆的体贴这么不领情。科林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也是有压力的。也许,特莎生气地想,包办婚姻也是有道理的……妈妈绝对不会挑科林做我的丈夫。

帕明德把切好的水果摆上桌子作为甜点。特莎有点恼火地想,自己家会为没得糖尿病的客人提供什么,然后安慰地想起冰箱里还有一条巧克力。

整个晚餐期间,帕明德说的话足有其余各人的五倍之多,而现在她又开始大声抱怨起女儿苏克文达。之前在电话里她已经向特莎控诉了女儿的背叛,如今又拿到饭桌上旧事重提。

“去给霍华德·莫里森当女招待!我不能、简直不能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维克拉姆——”

“他们不会思考,明德,”这是今晚长时间以来科林第一次发言,“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一样,从来不在乎。”

“科林,别乱说,”特莎打断他,“他们根本就不一样。如果斯图去给自己找一份周六的兼职,我们会非常高兴的,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但是维克拉姆不在乎,”帕明德完全忽略了另两个人的发言,继续说道,“他觉得她没有任何不对。你是这样想的吧?”

维克拉姆轻描淡写地回答:“这是工作经历。她很可能上不了大学,这也没什么可耻的。大学的门本来就不是为每个人敞开的。我可以预见到乐乐会很早结婚,过得很幸福。”

“女招待……”

“得了,他们又不会都从事学术,对不对?”

“是的,她绝对不是做学术的料,”帕明德几乎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浑身发抖,“她的分数差得令人发指,而且没有上进心,没有理想。女招待!‘面对现实吧,反正我进不了大学。’喏,就这种态度,你当然进不了大学。还跟霍华德搅在一起……哼,他肯定心花怒放,我的女儿竟跑去向他求一份工作。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斯图到莫里森那种人的店里工作,你也不会高兴的。”科林告诉特莎。

“我不在乎,”特莎说,“只要他表现出愿意自食其力的姿态,我就谢天谢地了。要我说,他现在唯一感兴趣的就只有电脑游戏和——”

但科林还不知道斯图尔特抽烟,所以她及时地住了嘴。科林又说:“事实上,这正是斯图尔特会做的事儿——跟他知道我们不喜欢的人搞在一起,故意气我们。他就喜欢这样。”

“哦,看在上帝分上,科林,苏克文达不是在故意惹明德不高兴。”特莎说。

“这么说你认为我是在无理取闹喽?”帕明德调转枪头对准了特莎。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特莎很生气他们夫妇二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卷进了别人的家事中。“我只是说,帕格镇并没有多少可以让孩子们工作的地方,不是吗?”

“可她为什么要工作呢?”帕明德举起双手,气愤难耐。“难道我们给她的钱不够吗?”

“你也知道,自己赚的钱总是不一样的。”特莎说。

特莎椅子对面的墙上挂满了贾瓦德家孩子们的照片。她经常坐在这个位子,已经数过了每个孩子的照片各有几张:贾斯万,十八张;拉什帕尔,十九张;苏克文达,九张。只有一张照片是庆祝苏克文达的个人成就的:击败圣安妮女校那天,温特登划艇队的合影。巴里给了每位家长一张扩印的合影。在那张照片上,苏克文达和克里斯塔尔·威登站在八个人中间,胳膊搂着彼此的肩膀,神采飞扬,跳上跳下,所以她们俩都有点模糊了。

巴里,她想,会帮助帕明德正确看待这件事。他一直是这对母女间的桥梁,母女二人都尊敬并喜爱他。

特莎上一次想过,如果这个儿子是她亲生的,生活会不会很不一样。她是不是会更容易把他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如若他是自己的骨血?她那葡萄糖超标、受了感染的血……

近期,肥仔已经不喊她妈妈了。她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因为这让科林十分生气,但每次肥仔喊她“特莎”,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口上。

四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冰冷的水果。

7

在俯瞰镇子的那栋小白房子里,西蒙·普莱斯正在苦苦思索。过去好几天了,对他的指控已经从网站上删除,但西蒙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放弃参选在人们眼中可能是承认有罪的表现。警察还没有来盘问电脑的事,于是他有些后悔把它从桥上丢下去了。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在山脚修车铺里递过信用卡时,收银台后面那人脸上挂着的若有所知的微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工厂里一直在讨论裁员的话题,西蒙仍然害怕揭发帖上的内容传到老板们的耳朵里,然后他们会通过炒掉他、吉姆和汤米来节省多余开支。

安德鲁观察着,等待着,日渐丧失希望。他试图向世界揭露父亲的真面目,世界却只是耸了耸肩。安德鲁本以为会看到印刷厂或议会的人挺身而出,语气坚决地对西蒙说“不”,告诉他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参选,告诉他不合适、不够格,没有必要自取其辱并连带让家人蒙羞。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西蒙不再讨论议会这个话题,也不再打电话拉票了,利用印刷厂收工后的时间偷印的传单也原封不动地待在门廊上的盒子里。

胜利来得不动声色、毫无征兆。星期五晚上,安德鲁走下漆黑的楼梯想去厨房找食物,听到西蒙在起居室里生硬地讲着电话,便停下来细听。

“……撤销我的参选,”他说,“是的。嗯,我的个人条件改变了。是的,是的,没问题。好,谢谢你。”

安德鲁听见西蒙放下了听筒。

“好了,结束了,”父亲对母亲说,“我退出了,那帮人抹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听到母亲压低了声音回了句什么,像是表示赞同。安德鲁还没来得及离开,西蒙就已经出现在了楼梯下的厅里,深吸一口气,喊出了安德鲁名字的第一个字,才猛然意识到儿子正站在他面前。

“你在这儿干吗?”

西蒙的脸有一半躲在阴影里,被从起居室漏出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我想喝杯水。”安德鲁撒谎说。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两个儿子自己拿东西吃。

“你这个周末起到莫里森店里工作,对不对?”

“嗯。”

“好,听我说。我要你多收集那个混蛋的信息,听明白了吗?所有你能挖出来的。还有他儿子,如果你也听到什么的话。”

“好。”安德鲁说。

“我也要把他们的事放到网站上去,”西蒙说着走回起居室,“巴里·菲尔布拉泽操他妈的鬼魂。”

安德鲁这儿翻一片、那儿抓一把地搜集食物时,脑袋里响起了如铃声般欢快的旋律:我阻止了你,混蛋。我阻止了你。

他完全实现了一开始定下的目标:西蒙丝毫不知道是谁让他的野心碎成了灰。那蠢蛋竟然还让安德鲁帮助他报复。这倒是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因为当安德鲁刚告诉父母他要到熟食店打工时,西蒙简直怒不可遏。

“你个昏了头的臭小子,你的过敏怎么办?”

“我想我会试着不吃任何坚果。”安德鲁说。

“别跟我耍聪明,麻饼脸。要是像上次在圣托马斯那样误吃了怎么办?你以为我们还想再他妈的来一次吗?”

但是鲁思对安德鲁表示支持,告诉西蒙,安德鲁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西蒙离开房间后,她试图告诉儿子西蒙只是担心他。

“他唯一担心的是他恐怕要不得不错过那见鬼的《每日赛程》而送我去医院。”

安德鲁回到卧室,开始用一只手往嘴里塞吃的,另一只手给肥仔发短信。

他认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完结了,可以抛在脑后了。安德鲁还没有理由去观察正在发酵的酵母上冒出的第一个气泡,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着不可避免的、根本性的变化。

8

对于盖亚·鲍登来说,她此生遇到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搬到帕格镇来。除了偶尔为看望父亲去过的雷丁,伦敦是她唯一了解的地方。当凯第一次告诉女儿她想搬到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小镇时,盖亚完全不相信,直到几周后才认真对待这个威胁。她曾把搬家视为凯的又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像她在哈克尼家中的袖珍后院里养两只小鸡(买回来一周后就被狐狸咬死了),或者决定毁掉她们一半的炖锅和永久烧伤自己的手去做她从来也不擅长的果酱一样。

不管怎样哀求、威胁和抗议,盖亚还是被迫离开从小学起就在一起的朋友、从八岁时就住着的房子和越来越能享受到种种都市乐趣的周末,被抛进了一种她想都没想过会存在的生活。街道铺着鹅卵石,店铺过了六点就关门,社区生活似乎都围绕着教堂,经常能听到鸟叫,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盖亚觉得自己就像是穿越隧道,掉到了一块迷失在时间里的地方。

盖亚长这么大以来,一直和凯相依为命(因为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和她们住在一起过,而凯之后的两段恋情也没有稳定下来),多年来,她们彼此争吵又互相安慰,逐渐形成了更像室友的相处模式。但现在,朝餐桌对面望去时,盖亚只看到了自己的敌人。她唯一的梦想就是回伦敦去,不管用什么方法,还有就是作为报复,尽可能地让凯不快乐。她无法决定哪一种方式更能惩罚凯:是所有的GCSE③考试都挂科呢,还是都及格,并说服父亲同意收留她,让她可以到伦敦上高中④。而在那之前,她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曾经可以立刻为她赢得哪怕是最高不可攀的社交圈入场券的容貌和口音,如今都变成了无法流通的外国货币。

③GCSE(the General Certificate of Secondary Education),在英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面向十四到十六岁学生的学业资格考试。

④此处的高中原文是Six-form college,是英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和挪威等国特有的一种教育机构,面向十六到十九岁的学生,学制通常为两年,构成中学教育的一部分。

盖亚一点也不想加入温特登最受欢迎的那群学生:她觉得他们令人尴尬,不管是他们的西南部乡下口音,还是他们对于什么是娱乐的可悲观念。她对苏克文达执着的纠缠,部分是因为她想让那群人知道自己觉得他们很可笑,也有部分是因为她目前的心情让她只愿意亲近任何与她一样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人。

苏克文达同意和盖亚一起去做女招待这个事实把她们俩的友谊推向了新的高度。事后第一次两人搭档上生物课时,盖亚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放松,而苏克文达也终于洞悉了一点这位又美又酷的转校生选择她做朋友的神秘原因。盖亚调整了一下与人合用的那台显微镜的焦距,嘀咕道:“这里真是白得可恨,是不是?”

苏克文达没有细想,便听到自己回答“是的”。盖亚还在说着什么,苏克文达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白得可怕。”她想这句话是对的。

在圣托马斯小学时,作为班上唯一一个棕色皮肤的孩子,她曾被迫站起来,向全班介绍锡克教。她顺从地站在全班学生前面,讲述了锡克教创始人那诺上师的故事。那诺上师曾消失在水里,大家都认为他遇难了,他却在三天后重新出现在水下,并宣布:“没有印度教,也没有伊斯兰教。”

其他孩子都笑了,觉得人在水底下存活三天是件荒谬的事儿。苏克文达没有勇气指出,耶稣也是死去后又复活的。她把那诺上师的故事讲得很简略,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她这辈子参拜谒师所的次数屈指可数。帕格镇没有谒师所,亚维尔的那家很小,而且据她父母所言,被一个姓查玛的家族占据着,那个家族跟他们家属于不同的种姓。苏克文达不明白那有什么要紧的,因为她知道那诺上师明确禁止种姓分离。有关宗教的一切都令人困惑,她继续喜欢复活节彩蛋和装饰圣诞树,并发现帕明德要求孩子们读的上师们的生平和教义极其晦涩难懂。

她也去过伯明翰探望母亲的家人。那里的街道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棕色面孔,商店里摆满了纱丽和印度香料,却让苏克文达感到茫然和无所适从。她的表亲们说旁遮普语⑤说得像英语一样流利,过着酷酷的城市生活,表姐妹们又漂亮又时髦。他们取笑她西南郊区的颤音和她的土气,而苏克文达讨厌被取笑。在肥仔·沃尔开始对她日行一恶的折磨和本学年实行分级学习、她发现自己每天都要跟戴恩·塔利打交道之前,回到帕格镇总是令她欣喜。这里,对那时的她来说,就像是天堂。

⑤旁遮普(Punjab)是横跨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大片地区,主要民族为旁遮普人,主要语言为旁遮普语,主要宗教为锡克教和印度教。

她们低着头摆弄载玻片,力图不引起奈特夫人的注意。盖亚史无前例地向苏克文达讲述了自己过去在哈克尼格拉文纳中学的生活。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语速快得有点神经质。她向苏克文达描述了自己抛下的那些朋友们。其中一个叫哈普雷特,跟苏克文达的大表哥同名。她还谈到了谢雷尔,是个黑人女孩儿,也是她朋友圈里最聪明的。还有耶恩,他的哥哥是盖亚的第一个男朋友。

尽管对盖亚所说的一切都极感兴趣,苏克文达却不由自主地走神。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学校集会,在那里眼睛要很费劲才能辨认出万花筒中从稀饭色到桃花心木色的种种皮肤。在温特登,亚裔学生的黑头发在一堆鼠灰色和深褐色的海洋中特别扎眼。但在格拉文纳那样的学校里,像肥仔·沃尔和戴恩·塔利这样的学生说不定才是少数。

苏克文达小心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我妈想离她那个笨蛋男朋友近一点儿,”盖亚咕哝道,“加文·休斯,你认识他吗?”

苏克文达摇摇头。

“你没准儿都能听到他俩做爱的声音,”盖亚说,“他俩做的时候,整条街都能听到。晚上把你家窗户打开就行。”

苏克文达尽量不表现出震惊的样子,但由此联想到听到自己的父母、作为已婚夫妇的父母做爱的声音真是感觉糟透了。盖亚自己也脸红了,但苏克文达认为她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那男人迟早会甩了她的。她被骗了,还看不出来。每次做完之后,那男人都恨不得走得更快点儿。”

苏克文达永远也不会这样谈论自己的妈妈,菲尔布拉泽家的双胞胎也不会(理论上来讲,她们仍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尼安和西沃恩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台显微镜前。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们似乎就封闭了起来,只与彼此相伴,慢慢地从苏克文达身边飘走了。

安德鲁·普莱斯的目光不断地透过一堆白面孔的空隙投射到盖亚身上,几乎一刻不停。苏克文达注意到了这一点,还以为盖亚没有,但她错了。盖亚只是不愿意费劲去瞪他一眼,也不屑去沾沾自喜,因为她已经习惯男孩们盯着她看了,从她十二岁时起就是如此。当她换教室时,总有两个六年级的男生出现在走廊上,频率之高远远超过了平均法则,而那两个男生都比安德鲁好看。但是,他们又没有一个比得上来帕格镇之前让她失去童贞的那个男孩帅。

盖亚简直无法忍受马尔科·德·卢卡还存在于宇宙间,却和她之间隔了令人心痛的、毫无用处的一百三十二英里。

“他十八岁,”她对苏克文达说,“有一半意大利血统。他足球踢得非常好,马上要去参加阿森纳青年队的试训。”

离开哈克尼之前,盖亚和马尔科发生过四次关系,每次都是从凯的床头桌上偷的避孕套。她甚至有些想让凯知道自己被逼得有多狠,要这样被迫离开马尔科而把自己烙在他的记忆里。

苏克文达入迷地听着,但不好意思向盖亚承认,她已经在这位新朋友的“脸谱”主页上看过马尔科的照片了。整个温特登都找不出一号那样的人物:他看上去就像约翰尼·德普。

盖亚沮丧地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摆弄显微镜的焦距。教室另一边,安德鲁·普莱斯还在利用任何一个他认为肥仔不会注意到的时机猛瞅盖亚。

“也许他不会变心的。谢雷尔周六晚上要开派对,也邀请了他。谢雷尔向我保证会看住他。但是该死,我真希望……”

她那双藏着细细斑纹的眼睛失神地瞪着桌子,苏克文达谦卑地看着她,惊叹于她的美貌,心中充满崇拜之情。在苏克文达看来,有一个你完全融入其中的世界,在那里你有一个足球运动员男友,还有一帮酷酷的、忠心的好朋友,哪怕你被迫离开那一切,也是一种令人敬畏和嫉妒的状态。

午餐时间,她们一起走到了商店。这在苏克文达身上从未发生过,她和菲尔布拉泽双胞胎总是在食堂吃饭的。

她们在报刊亭⑥买了三明治,走出店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时,突然听到有人尖叫。

⑥英国的报刊亭同时也卖三明治等简餐和零食、饮料等。

“你该死的妈害死了我奶奶!”

报刊亭附近所有温特登的学生们都转头去找叫声的源头。同样困惑的苏克文达也和他们一样。接着,她看到克里斯塔尔·威登站在马路对面,短粗的手指对着她,像是举了一把枪。克里斯塔尔身边围了四个女生,她们沿着人行道排成一线,被路上的车辆暂时阻隔。

“你该死的妈害死了我奶奶!她就快完了,还有你!”

苏克文达的肚子仿佛要融化成浆了。人们在盯着她看。两个三年级女孩匆忙跑开了。苏克文达感觉到周围旁观者们换上了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克里斯塔尔一帮人已在对面踮起脚尖,打算等车流一断便冲过来。

“她在说什么?”盖亚问苏克文达。苏克文达觉得自己嘴唇发干,无法回答。逃跑是没有意义的。她绝对逃不掉。莱安妮·卡特也在那里,她是全年级跑得最快的女生。整个世界中还在移动的仿佛只有来往的车辆,它们给了她最后几秒钟的安全时间。

就在这时,贾斯万出现了,身边还有几个六年级的男生。

“没事吧,乐乐?”她问,“怎么了?”

贾斯万并没有听到克里斯塔尔说什么,她只是碰巧跟她的护花使者们走到了这里。路对面,克里斯塔尔和她的朋友们挤作了一团。

“没什么大不了的。”苏克文达回答,暂时逃过一劫的释然让她有些头晕眼花。她无法当着男孩们的面告诉贾斯万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的两个男孩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他们都在盯着盖亚看。

贾斯万和她的朋友们朝报刊亭的门口走去,苏克文达给了盖亚一个催促的眼神,跟在了姐姐身后。她和盖亚透过窗户看着克里斯塔尔一帮人几步一回头地往前走去。

“怎么回事?”盖亚问。

“她的曾外祖母是我妈妈的病人,现在老太太死了。”苏克文达说。她想哭,忍得喉咙的肌肉都疼。

“别理那个贱人!”盖亚说。

然而,苏克文达压抑的啜泣并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她曾经那么喜欢克里斯塔尔,而她知道克里斯塔尔也喜欢她。她们一起在运河上度过了那么多下午,又有那么多次一起坐小巴回家。她对克里斯塔尔后背和肩膀的线条比自己的还要熟悉。

她们和贾斯万及她的朋友们一起回了学校。其中最帅的男生成功地跟盖亚搭上了话,到校门口时,他正在拿她的伦敦口音开玩笑。苏克文达到处都没看到克里斯塔尔,但她看见远处有肥仔·沃尔,正和安德鲁·普莱斯一起大步往前走。不管在哪里,她都能立刻认出肥仔的身形和步态,就像体内的本能会帮你注意到黑黢黢地板上一只爬行的蜘蛛一样。

走进教学楼时,她感到一阵又一阵反胃。现在要对付她的有两个人了:肥仔和克里斯塔尔联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俩现在是一对儿。想到这里,苏克文达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彩色而生动的画面:她躺在地上流血,克里斯塔尔一帮人在踢她,肥仔·沃尔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我要去厕所,”她对盖亚说,“教室见。”

她冲进最近的一间女厕所,把自己关在一个隔间里,坐在关着的马桶盖上。要是她现在死了就好了……要是她可以永远消失就好了……但是周围物体的表面如此坚硬,它们拒绝在她身边消融,而她的身体,她可憎的、“雌雄同体”的身体,还在顽固地、笨重地活在世上。

听到下午的上课铃响了,她惊跳起来,冲出卫生间。学生们正沿着走廊排队。她调转方向,冲出了教学楼。

其他人也逃过课。克里斯塔尔逃过,肥仔·沃尔逃过。如果她能逃出去,在外面躲一下午,说不定就能想出个保护自己的方法。或者她可以走到一辆汽车前。她想象着那辆车撞上她的身体,撞烂她的骨头。全身粉碎地躺在马路上,她会死得有多快?她还是宁肯淹死,让冰冷而干净的水带她进入永久的睡眠,没有梦的睡眠……

“苏克文达?苏克文达!”

她的胃开始翻搅。特莎·沃尔穿过停车场,快步向她跑来。在一个疯狂的时刻,苏克文达想过逃跑,但对徒劳结果的预感战胜了她,于是她站在原地,怀着对那张平庸的蠢脸和她那个坏儿子的憎恨,等着特莎追上她。

“苏克文达,你在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她甚至都编不出假话来回答。她绝望地一抖肩膀,彻底投降了。

特莎直到三点钟才有约见。她应该把苏克文达带到办公室,并向上汇报她的逃课行为。可她并没有那样做。相反,她让苏克文达跟着她上了楼,进了那间挂着尼泊尔墙饰和“儿童热线”海报的教导室。苏克文达以前从没去过。

特莎开始说话,时不时停顿一下,鼓励苏克文达开口,但没有得到回应,只好自己接着往下讲。苏克文达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特莎认识她的妈妈——特莎会告诉帕明德她试图逃课——但如果她告诉她原因呢?特莎会不会,或者说特莎能不能插手处理这件事呢?不,涉及到她的儿子就不行,众所周知,她管不了肥仔。但是克里斯塔尔呢?克里斯塔尔到教导室来……

如果她告状,会不会被揍得很惨?可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也照样逃不了一顿打。克里斯塔尔那帮人已经准备好对付她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苏克文达?”

她点点头。特莎鼓励她道:“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于是苏克文达说了。

她可以肯定,在特莎边听边微微皱起的眉毛中,不止有对她的同情。也许特莎在担心,若是帕明德听到自己对凯瑟琳·威登的诊断在大街上被人叫骂,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坐在厕所隔间里时,苏克文达自己也没有忘记担心这件事情。或者,特莎不安的表情是因为她不想责罚克里斯塔尔·威登。毫无疑问,克里斯塔尔也是特莎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正如她是菲尔布拉泽先生最喜欢的学生一样。

她觉得不公平!一种强烈而刺痛的愤怒冲破了苏克文达的悲惨、害怕和自我厌恶,把日常包裹住她的担忧和恐惧都扫到一边。她想到克里斯塔尔一帮人作势向她冲过来的样子,她想到每节数学课时肥仔都在她背后伸出毒舌嘀嘀咕咕,还有她昨晚刚刚从自己“脸谱”主页上删掉的留言:

蕾丝边:女性对女性的性取向。又称女同性恋。语出古希腊莱斯瓦斯岛(Lesbos)。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说这话时,苏克文达感到血直朝自己耳朵上冲。

“知道什么……?”特莎仍然一副为难的表情。

“知道有人抱怨过妈妈对她曾外祖母的治疗。克里斯塔尔和她妈妈根本不和家里其他人讲话。或许,”苏克文达说,“是肥仔告诉她的?”

“肥仔?”特莎不解地重复道。

“嗯,要知道他们俩在约会啊,”苏克文达说,“他和克里斯塔尔。或许是他告诉她的。”

看到每一滴职业化的冷静都从特莎脸上流失,苏克文达感到一丝苦涩的满足。

9

凯·鲍登再也不想踏进迈尔斯和萨曼莎家的门槛。她无法原谅他们见证了加文对她的冷漠,还有迈尔斯屈尊俯就的笑声,他对贝尔堂的态度,以及他和萨曼莎谈论克里斯塔尔·威登时嘲讽的口气。

尽管加文事后道了歉,并半真半假地重申了对她的爱情,凯还是忍不住设想他和玛丽几乎鼻子碰鼻子地坐在沙发上的画面,还有他跳起来替她收拾餐具,以及他夜色中送她的情景。几天后,当加文告诉她自己去玛丽家吃了晚餐时,她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不发脾气,因为他在她霍普街的房子里除了吐司之外什么也没吃过。

或许她不能说“那个寡妇”任何坏话,因为那女人在加文口中简直宛如圣女一般,但莫里森两口子就不同了。

“我无法说我很喜欢迈尔斯。”

“他也不能算是我最好的朋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