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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JK罗琳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沃尔家很可能会给她钱。他们是会那样做的人。她能想象出特莎平庸而关切的脸俯在婴儿床前。克里斯塔尔会生下他们的孙子。

怀孕的话,她就会失去肥仔。他们都会跑的,一旦你怀孕的话。在丛地,她看见几乎每次都是这样的。但也许肥仔会感兴趣的,他是那么古怪。不过肥仔怎么想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对他的兴趣,除了他是她计划中关键的组成要素之外,已经萎缩到几乎消失殆尽的地步。她想要的是一个孩子:孩子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她喜欢孩子;她一直很爱罗比。她会把两个孩子一起安全地养大,她会像一个更好、更善良、更年轻的凯斯奶奶那样对待她的家人。

等她离开特莉后,安妮-玛丽或许会来看她。她们俩的孩子会是表亲。她和安妮-玛丽在一起的画面生动地浮现在克里斯塔尔眼前:她们一起站在帕格镇圣托马斯小学的门口,挥手向两个穿着淡蓝色裙子和短袜的小女孩道别。

如平常一样,尼奇家的灯亮着。克里斯塔尔奔跑起来。

第四部

精神失常

5.11 根据习惯法,弱智者永远不具备投票的合法权利,但精神状况不稳定者可以在清醒的时候投票。

——查尔斯·阿诺德-贝克

《地方议会管理条例》第七版

1

萨曼莎·莫里森把莉比最爱的那支男孩乐队发行的三张DVD全都为自己买了下来,藏在她放短袜和紧身连裤袜的抽屉里,子宫帽的旁边。她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若是迈尔斯看见那些DVD,她就说是给莉比准备的礼物。有时生意不那么忙的时候,她会上网浏览杰克的照片。就是在某次扫图过程中——不穿衬衫而直接套西装的杰克,穿牛仔裤和白背心的杰克——她发现,两周后乐队将在文布利举行演唱会。

她有个大学同学住在西伊灵。她可以在那个朋友家过夜,并带上莉比一起,把这个母女欢聚的机会当做给她的一个奖励。带着长时间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激动,萨曼莎买了两张非常昂贵的演唱会门票。当晚,她怀抱着这个美好的秘密,容光焕发地进了家门,几乎像是约会回来一样。

迈尔斯已经在厨房里了,还穿着上班时的套装,手里拿着电话。他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捉摸不透。

“怎么了?”萨曼莎有些戒备地问。

“我打不通爸爸的电话,”迈尔斯说,“他妈的一直占线。又出现了一个帖子。”

看到萨曼莎困惑的表情,迈尔斯的语气中立刻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又一条消息!在议会网站上!”

“哦,”萨曼莎解开围巾,“是吗?”

“是的,我在街上碰到了贝蒂·罗西特,她讲的全都是这个。我去看了留言板,却什么都没看到。妈妈肯定已经把它删了——我希望她已经删了,否则‘说死你’去找律师的话,妈妈就要首当其冲了。”

“是关于帕明德·贾瓦德的?”萨曼莎刻意装得毫无兴趣。她没有问针对帕明德的指控是什么,首先,是因为她下定决心不做雪莉和莫琳两个老太婆那样的长舌妇、包打听,其次,她认为自己知道答案:肯定是说帕明德害死了老凯斯·威登。过了一会儿,她摆出稍微关心的口气,问:“你说你妈妈可能首当其冲?”

“她是网站的管理员,如果她没有及时删除诽谤性或可能是诽谤的留言,她也是要负责任的。我不确定她和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你可以为你妈妈辩护,她会喜欢的。”

但是迈尔斯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按下重拨键,一脸恼火,因为他父亲的手机仍然占线。

“问题越来越严重了。”他说。

“西蒙·普莱斯受攻击的时候,你好像挺高兴的嘛。这次为什么不同呢?”

“如果是有人蓄意针对议会的任何人,或竞选议会的任何人……”

萨曼莎转过身偷笑了一下。迈尔斯的忧虑归根到底还是跟雪莉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怎么会有人写你的坏话呢?”她无辜地问,“你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秘密。”

要有的话你也许会生动有趣得多。

“不是有那封信吗?”

“什么信?”

“看在上帝分上——妈妈和爸爸不是说有封关于我的匿名信吗?说我不适合接替巴里·菲尔布拉泽的位子!”

萨曼莎拉开冰箱,瞪着里面让人毫无胃口的食物,知道冰箱门这样开着迈尔斯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你不会认为有人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吧?”她问。

“不——但我是个律师,对不对?或许有人对我心存不满。我不认为网站上这堆匿名的东西……我是说,目前为止它们是针对另一阵营的,但也说不定会有报复……我不喜欢事情目前的走向。”

“好吧,这就是政治,”萨曼莎真心觉得有趣了,“肮脏的政治。”

迈尔斯大步走出了房间,但她不在乎。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硬朗的颧骨、飞扬的眉毛和紧实的腹肌上。她现在可以跟着哼唱大部分歌曲了。她可以买一件乐队的T恤穿——也给莉比买一件。杰克会在离她仅几码远的地方摆动身体。那将是她沉闷生活中多年来最有意思的事。

此时,霍华德正在已经关门的熟食店里来回踱步,手机紧贴在耳朵上。百叶窗帘拉下来了,灯也打开了,通过墙上的拱门,可以看到雪莉和莫琳在即将开业的咖啡馆里忙碌,打开瓷器和玻璃杯的包装,热烈地小声交谈,间或听着霍华德几乎一成不变的单音节回应。

“是……嗯,嗯……是……”

“竟然朝我吼,”雪莉说,“朝我吼,说粗话。‘他妈的快删掉。’她说。我说:‘我正在删,贾瓦德医生,如果你不对我说脏话,我会很感谢。’”

“要是她对我这个态度,我就把那东西再挂个几小时。”莫琳说。

雪莉笑了。事实上,她当时选择了走开、为自己泡一杯茶,让关于帕明德的帖子在网站上又晾了四十五分钟。她和莫琳已经嚼尽了帖子内容的精华,虽然还有更多兴奋点有待发掘,但最紧迫的八卦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于是,雪莉转而向前看,贪婪地观望帕明德对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世后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看来,攻击西蒙·普莱斯的到底不是她。”莫琳说。

“嗯,显然不是。”雪莉一边擦拭餐具,一边表示赞同。她无情地驳回了莫琳对粉色的偏好,亲手挑选了这些漂亮的蓝白相间的瓷器。有时,尽管不直接插手生意上的事,雪莉仍乐于提醒莫琳,作为霍华德的妻子,她是有足够大的影响力的。

“是,”霍华德对着电话说,“但难道那样不是更好吗?……嗯,嗯……”

“你认为他在给谁打电话?”莫琳问。

“我完全不知道。”雪莉摆出一副高贵的口吻,仿佛知情或猜测都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该干的事儿。

“肯定是既认识普莱斯也认识贾瓦德的人。”莫琳说。

“显然。”雪莉再一次使用了这个词。

霍华德终于挂断了电话。

“奥布里同意我的看法。”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咖啡馆,告诉两位女士。他手里握着当天的《亚维尔公报》。“很弱的文章,非常弱。”

两位女士几秒钟后才明白她们应该对巴里·菲尔布拉泽发表在《亚维尔公报》上的遗作表示兴趣,虽然那个人的鬼魂明显更有趣些。

“哦,是的,哦,我读的时候也觉得写得非常不好。”雪莉赶紧跟上话题。

“对克里斯塔尔·威登的采访滑稽得很,”莫琳笑道,“说什么她喜欢艺术,我猜她喜欢的艺术是课桌上的涂鸦吧。”

霍华德大笑起来。为了找个借口不去看此二人,雪莉从柜台上拿起了安德鲁·普莱斯的埃比潘牌肾上腺素。她已经在她最喜欢的医药网站上查了什么是肾上腺素,并自信完全能向别人清楚地解释它的工作原理。可是,没有人发问,于是她只好把那白色的小针管收进橱柜,大力关上柜门,以期借此打断莫琳后面的俏皮话。

霍华德巨掌中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哦,是迈尔斯啊,是的……是,我们都知道了……妈妈今天上午看到的……”他大笑起来,“……是的,她把它删掉了……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昨天贴上去的吧……哦,我不会说我……我们都认识‘说死你’好多年了……”

然而,听着听着,霍华德的好心情没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啊,我明白了,是的。不,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也许我们应该找人检查一下防火墙……”

外面天色渐暗,熟食店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听到车开过广场的声音,但那位司机却注意到了霍华德·莫里森的巨大身影在乳白色百叶窗后移动。加文踩下油门,急切地要见到玛丽。她在电话里听上去十分绝望。

“谁会做这种事?是谁?谁这么恨我?”

“没有人恨你,”他说,“谁会恨你呢?待在家里……我马上过来。”

他把车停在玛丽家外面,摔上车门,快步走上小路。没等他敲门,她就把门打开了。她又哭肿了双眼。她穿着一条及地长的羊毛晨衣,看起来更加娇小。这身打扮毫无诱惑力可言,与凯那件红色和服式睡衣截然相反,但正是它的简单和朴素,代表了新一层面的亲密。

玛丽的四个孩子都在起居室里,于是玛丽示意他到厨房里去。

“他们知道吗?”他问。

“弗格斯知道。有个同学告诉了他。我叫他别告诉弟弟妹妹。说老实话,加文……我忍无可忍了。那种恶毒的——”

“那不是真的。”加文说。然而下一刻,好奇心占据了他。“是吗?”

“当然不是真的!”她气愤地喊道,“我是说……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认识那女人……但让他那样说话……借他的口来说那样的话……那些人就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再次哭了起来。加文觉得在她衣冠不整的时候拥抱她不合适,转眼他就庆幸自己还好没这么做,因为下一秒,十八岁的弗格斯就走进了厨房。

“嗨,加文。”

男孩看起来很疲倦,比他的真实年龄显大。加文看着他用一条胳膊搂住玛丽,然后玛丽把头靠在儿子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似的用鼓囊囊的袖子擦擦眼睛。

“我认为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没有任何前奏的,弗格斯对他们说,“我又看了一遍,这个帖子的风格不一样。”

他把帖子的内容存在了手机上,现在掏出手机,大声念了起来:

“‘教区议会议员帕明德·贾瓦德医生,装作对本地区的穷人和需要帮助的人十分关心,其实一直暗藏秘密的动机。直到我死时——’”

“弗格斯,不要念了,”玛丽跌坐在餐桌旁,“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还有他的文章出现在了报纸上。”

她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加文注意到《亚维尔公报》放在桌上。他从来不看那份报纸。没有征询意见,也没有事先招呼,他便走到橱柜边,给她调一杯饮料。

“谢谢你,加文。”加文把玻璃杯塞进她手里时,她口齿含糊地说道。

“可能是霍华德·莫里森,”加文推测,同时在她身边坐下,“根据巴里以前对他的描述来判断。”

“我不这么认为,”玛丽揉揉眼睛,说,“这件事太残忍了。在巴里还——”她打了个嗝,“还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坏的事。”接着,她凶巴巴地对儿子说,“把报纸扔掉,弗格斯。”

男孩看上去既困惑又受伤。

“上面有爸爸的——”

“把它扔掉!”玛丽的叫声有些歇斯底里,“我想读的话可以在电脑上看。那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天!”

弗格斯从桌上拿起报纸,站着看了母亲一会儿,后者再次把脸埋在了手里。瞥了加文一眼后,弗格斯拿着《亚维尔公报》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当加文推测弗格斯不会再回来后,他伸出一只手,安慰地摸摸玛丽的胳膊。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报纸从桌子上拿走后,加文觉得快乐多了。

2

第二天上午,帕明德本来不用上班,但她在亚维尔有个会。孩子们上学后,她有条不紊地在室内兜了一圈,以防忘记什么东西。电话铃突然响了,吓得她把手提包掉到了地上。

“喂?”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上去很惊恐。电话另一端的特莎被吓了一跳。

“明德,是我——你还好吧?”

“是的——是的——电话铃吓了我一跳。”帕明德回答,眼睛扫过洒在厨房地板上的钥匙、文件、零钱和生理棉塞。“什么事?”

“没什么事,”特莎说,“只是打电话跟你聊聊,看看你好不好。”

那个匿名的帖子仿佛悬于线上的怪物,挂在她们两人之间,露出讥讽的笑容。昨天的电话里,帕明德几乎没给特莎谈论它的机会。她吼道:“那是谎言,下流的谎言,别对我说不是霍华德·莫里森做的!”

于是特莎没敢再纠缠那个话题。

“我现在不能多说,”帕明德说,“我在亚维尔有个会议,讨论一个在我这里注册的小男孩。”

“哦,好的,对不起。要不晚些时候再聊?”

“好的,”帕明德说,“好。再见。”

她抓起地上的东西塞进包里,匆匆跑出屋子,又从花园门跑回去检查前门有没有关好。

一路上,她多次意识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上一英里是怎么开的,然后一次次严厉地警告自己要集中注意力。可是,不管她怎么想把它抛到脑后,匿名帖子上那些饱含恶意的字句还是不停地闯进来。她几乎能把那段话背出来了。

教区议会议员帕明德·贾瓦德医生,装作对本地区的穷人和需要帮助的人十分关心,其实一直暗藏秘密的动机。直到我死时,她都在暗恋我,每次当她注视我的时候,都无法隐瞒这份爱意。只要有议会委员会议,她都会按照我的意愿来投票。现在我已经死了,她作为议员也就没有价值了,因为替她做决定的人已经没有了。

昨天上午,她登录议会网站,想查一下上次会议的细节,结果看到了那个帖子。她的震惊是生理性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就像在分娩最艰苦的阶段,她试图用呼吸缓解剧痛、让自己从这痛苦的当下解脱一样。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她无处可藏。

各种古怪的念头不停地钻进她的脑子。例如,要是知道帕明德被指控爱上有妇之夫,而且那人还是个“戈拉①”,她的祖母会发表何种评论。她几乎可以看到奶奶用纱丽遮住脸,摆摆头,身体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就像每次家里遭到沉重打击时她的反应一样。

①戈拉(gora),印度或印度-雅利安语中对白人的称呼。

“某些当丈夫的人,”昨晚,维克拉姆对她说,惯常的讥诮微笑中又加入了某种新的含义,“想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帕明德颤抖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你怎么能这样问?当然不是!你认识他!他是我的朋友——只是朋友!”

她已经开过了贝尔堂戒毒所。她怎么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开这么远呢?她正成为危险的马路杀手。她没有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两人同意结婚的那晚,她和维克拉姆去了一家餐厅。她向他讲述了自己把斯蒂芬·霍伊尔带回家时全家人的大惊小怪,他也同意那有多愚蠢。那时,他是理解她的。可是,当攻击她的人由顽固守旧的亲戚们换成霍华德·莫里森时,他就不理解了。显然,他没有意识到“戈拉”也可以思想狭隘、混淆黑白、卑鄙恶毒……

她错过了正确的路口。她必须专心。她必须集中注意力。

“我迟到了吗?”她终于急急忙忙地穿过停车场,向凯·鲍登跑去。她以前见过这位社工一次,是在她过来续开处方的时候。

“没有。”凯说,“我想我最好还是带你去办公室,因为这里就像兔子洞一样让人找不到方向……”

亚维尔社会服务中心所在的楼是一幢上世纪七十年代风格的老建筑。两个女人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帕明德好奇地想,不知凯是否知道议会网站上的匿名帖子或是凯瑟琳·威登的家人对她的指控。她想象着,电梯门打开后,她会看见一排西装革履的人,等着责怪她,定她的罪。这次关于罗比·威登健康状况的会谈会不会是个阴谋呢?让她直面对自己的宣判……

凯带着她走进一条破落寒酸的走廊,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有三个女人正等着她。她们向帕明德露出了微笑。

“这位是尼娜,她在贝尔堂帮助罗比的妈妈。”凯一边背靠着装有活动百叶帘的窗户坐下,一边为她们介绍。“这位是吉莲,我的主管。这位是露易丝·哈珀,船舶路托儿所的所长。诸位,这是帕明德·贾瓦德医生,罗比的全科医生②。”

②英国的“国家健康服务”体系中,全科医生(General Practitioner,简称GP)是第一级的接诊单位,居民需就近到诊所注册,然后得到一名指定的医生(即GP),享受免费医疗。医院只接受从诊所转来的病人。

帕明德接过了咖啡。另外四个女人开始交谈,并没有把她纳入其中。

(教区议会议员帕明德·贾瓦德医生,装作对本地区的穷人和需要帮助的人十分关心……

装作十分关心。你他妈混蛋,霍华德·莫里森。不过,他一直认为她是个伪君子,巴里曾这么说过。

“他认为因为我是从丛地来的,我就会希望亚维尔人占领帕格镇。但你是专业人士,所以他认为你没有任何权利站在丛地这边。他认为你是个伪君子,或就是喜欢给他制造麻烦。”)

“……明白为什么他们家要在帕格镇的全科医生那里注册吗?”三个她不认识的社工中的一个问道,帕明德已经忘了她叫什么。

“好几个丛地的家庭是在我们这里注册的,”帕明德立刻回应道,“但是威登一家是不是跟他们的前任全科医生有什么过节?”

“是的,坎特米尔诊所把他们赶出来了。”凯说。她面前放的一摞笔记比她的同事们都要厚。“特莉攻击了那里的一个护士。于是他们就到你那里注册了。有多久?”

“快五年了。”帕明德已经在诊所看过所有资料了。

(巴里的葬礼上,她在教堂里看到了霍华德。他把那双大肥手握在胸前,装出祈祷的样子,弗雷一家跪在他的旁边。帕明德知道基督徒应该持有的信仰是什么。爱邻人如爱自己……若是霍华德更坦诚些,他就应该转过身,向奥布里祷告……

直到我死时,她都在暗恋我,每次当她注视我的时候,都无法隐瞒这份爱意。

她真的无法隐藏吗?)

“……最后一次见他,帕明德?”凯问。

“他姐姐带他来看耳朵发炎,开了些抗生素,”帕明德说,“大概是八周之前。”

“他那时的健康状况怎么样?”其中一个女人问道。

“嗯,还不坏,”帕明德说着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复印件,“我给他仔细做了全身检查,因为——怎么说,我知道他们家的事。他体重很标准,尽管我认为他的饮食结构有点问题。没有虱子或其他寄生虫。他的屁股有点儿发炎,而且我记得他姐姐说他至今偶尔还会尿裤子。”

“他们有时还会让他用纸尿裤。”凯说。

“但是你并没有,”第一个向帕明德发问的女人说道,“发现任何重大的健康问题,对不对?”

“嗯,没有虐待的痕迹,”帕明德说,“我记得我把他的背心脱掉检查,没有瘀青或其他任何伤痕。”

“他们家没有男人。”凯突然插嘴说。

“耳朵发炎是怎么回事?”凯的主管问帕明德。

“只是病毒引起的常见细菌感染。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容易发病。”

“所以,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我见过比他更糟的情况。”帕明德说。

“你说是他的姐姐带他来的,不是妈妈?你也是特莉的医生吗?”

“我想我们大概五年都没有见过特莉了。”帕明德说。主管转身面对尼娜。

“她服用美沙酮有多久了?”

(直到我死时,她都在暗恋我……

帕明德想,也有可能是雪莉,或莫琳,她们才是鬼魂,而不是霍华德——她们更有可能在暗处偷窥她和巴里相处时的样子,用她们那老女人的龌龊脑袋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是她在康复项目中坚持得最久的一次,”尼娜说,“她好几次提到了你的回访。我有种感觉,她终于意识到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不想失去罗比,她说过好几次。我得说,你真的打动了她。我的确看到她开始为现在的局面承担责任,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

“谢谢你,但我不会过于乐观。她现在的情况还很不稳定。”凯话说得很谦虚,嘴角却抑制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托儿所的情况怎么样,露易丝?”

“罗比又回来了,”第四位社工说道,“过去的三周他是全勤,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他十来岁的姐姐送他来的。他的衣服太小了,而且经常很脏,不过他确实说起在家里洗澡和吃饭的事。”

“他的表现如何?”

“罗比的发育有些滞后。他的语言能力很差。他也不喜欢男人到托儿所来。别的孩子的爸爸来了,他是不会接近他们的,总躲在托儿所老师的身边,而且变得非常焦躁。”她翻过一页笔记,说,“他会在小女孩身上或旁边做一些显然是模仿性行为的动作。”

“我认为,不管我们如何决定,都应该暂时不把罗比从‘危险备案’上撤下来。”凯说,其他人都纷纷低声表示赞同。

“听上去似乎一切都取决于特莉是否能坚持这个项目,”主管对尼娜说,“还有不再复吸。”

“的确,那是关键。”凯同意道,“但我担心的还有,即使在她远离海洛因的时候,她也没有对罗比承担一个做母亲的责任。看上去似乎是克里斯塔尔在抚养罗比,而她只有十六岁,也有各种自己的烦恼……”

(帕明德想起自己几天之前的晚上对苏克文达说的话。

克里斯塔尔·威登!那个蠢女孩!这就是你跟她混在一个队里学到的——把自己降到她的水平?

巴里喜欢克里斯塔尔。他在她身上看出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曾经,很久以前,帕明德对巴里讲过锡克教中的英雄巴哈·坎哈雅的故事。他帮助战斗中的伤者,不管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当被问及为何对伤者不加以区别时,巴哈·坎哈雅回答,神之光平等地照耀每个灵魂,所以他无法将人们分类。

神之光平等地照耀每个灵魂。

她却称她为蠢女孩并暗示她是低贱的。

她为自己感到羞耻。)

“……以前还有一个曾外祖母似乎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孩子,但是——”

“她去世了,”帕明德抢在别人回应之前赶紧说道,“肺气肿和中风。”

“是的,”凯还在盯着她的笔记,“所以我们还是回到特莉身上吧。她自己就是从收容所里出来的。她参加过育儿课程吗?”

“我们提供育儿课程,但她以前从来没有状态好到能来参加的程度。”托儿所的女人说。

“如果她能同意参加并真的来上课,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凯说。

“如果我们被迫关门,”贝尔堂的尼娜对帕明德说,“我想她就不得不找你去要美沙酮了。”

“我担心她不会去的。”没等帕明德回答,凯先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帕明德生气地问。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因为赶公共汽车和记得与医生的约诊时间不是特莉的强项,”凯说,“但她走路就能去贝尔堂。”

“哦,”帕明德不好意思了,“是的。对不起。是的,你很可能是对的。”

(她还以为凯指的是对凯瑟琳·威登死亡原因的质疑,并暗示特莉·威登不会信任她。

注意听别人在说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总结一下就是,”主管低头看看她的笔记,“母亲未尽抚养责任,家庭其他成员提供了部分差强人意的照料。”她叹了口气,但那声音里恼火多于悲伤。“最紧迫的危机已经过去了——她不再吸毒,罗比回到了托儿所,我们可以时刻关注他,短期内也无需担心他的安全。正如凯所说,罗比就暂时待在‘危险备案’中……我绝对认为四周后需要再讨论一次……”

又过了四十分钟,会议才结束。凯陪帕明德走回停车场。

“你能亲自来真是太好了,大多数医生都只是送来报告。”

“我刚好今天上午没有排班。”帕明德说。她只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出席,因为她不想独自坐在家里无所事事,凯却似乎认为她在索要更多的赞美,于是欣然给予。

在帕明德的车边,凯说:“你是教区议会的议员对不对?科林有没有把我给他的关于贝尔堂的数据转交给你?”

“是的,他已经给我了,”帕明德说,“能专门讨论一下那件事很有益。它在下次委员会会议的议程上。”

然而,当凯把自己的号码给她并再次道谢后离开时,帕明德的思绪却还是绕回到了巴里、鬼魂和莫里森夫妇身上。开车经过丛地的时候,那个她一直压抑、试图溺死的单纯的念头终于穿过了她降低的心理防线。

或许我真的爱他。

3

安德鲁花了好几个小时来决定去“铜壶咖啡馆”上班的第一天穿什么。他把最终定下来的衣服挂在卧室的椅背上。一颗特别愤怒的粉刺已经决定在他左半边脸上亮亮的颧骨最高处亮相。走投无路的安德鲁竟落到从母亲梳妆台的抽屉里偷粉底的地步。

周五晚上,他正在往桌上摆晚餐,脑子里满是盖亚和即将与她近在咫尺地相处七个小时这件事。父亲下班回来了,安德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西蒙看上去很沮丧,几乎有些茫然无措。

“你妈妈在哪里?”

听到声音,鲁思忙从小贮藏室里跑了出来。

“嗨,西蒙!你好——怎么了?”

“他们把我裁了。”

鲁思惊恐地捂住嘴,然后冲向丈夫,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为什么?”她低声问。

“那个留言,”西蒙说,“在该死的网站上的。他们把吉姆和汤米也裁掉了。态度很强硬,要么自己走,要么开除你。太卑鄙了。他们在对待布莱恩·格兰特时都没有这样。”

安德鲁一动不动地站着,石化成一座内疚碑。

“该死。”西蒙趴在鲁思肩膀上说。

“你会找到别的工作的。”鲁思轻声说。

“在这附近不行了。”西蒙说。

他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外套也没脱,愣愣地盯着前方,显然是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鲁思一直在他身边,眼里含着泪,焦急而温柔地安慰丈夫。安德鲁在西蒙僵化的表情中欣然地发现了一丝拙劣的表演痕迹。这让他不那么内疚了。他一言不发,继续摆桌子。

晚餐在沉闷中进行。被告知这一噩耗的保罗满脸惊恐,像是父亲要把失业归罪于他一样。吃第一道菜时,西蒙表现得像个殉教的圣徒,摆出受到不公正迫害却保持尊严的样子,但很快——“我要花钱找人揍那老混蛋,打烂他的肥脸。”把苹果布丁舀到自己盘子里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全家人都知道他指的是霍华德·莫里森。

“知道吗,议会网站上又出现了新的帖子,”鲁思呼吸急促地说,“受到攻击的不止你一个,西蒙。雪——有人上班的时候告诉我的。是同一个人——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说了一些关于贾瓦德医生很可怕的话。所以,现在霍华德和雪莉请了人来检查网站,而且他们意识到不管发帖的人是谁,那人都是用巴里·菲尔布拉泽的用户信息登录的。放心吧,他们已经把那个帖子从数据库还是什么东西上删掉了——”

“这能让我他妈的把工作要回来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鲁思没有说话。

安德鲁被母亲的话吓坏了。人们正在调查“巴里·菲尔布拉泽的鬼魂”,而有人竟然模仿他的行为,这更让他不安。

除了肥仔,还有谁会想到用巴里·菲尔布拉泽的信息登录呢?可是肥仔为什么要对贾瓦德医生出手呢?难道只是为了对付苏克文达?安德鲁不喜欢这个可能性……

“你怎么回事?”对面的西蒙冲他吼道。

“没什么。”安德鲁嘟哝着,很快回过神来。“我被吓坏了……你的工作……”

“哇哦,你吓坏了,是吗?”西蒙喊道。保罗吓得没抓稳勺子,溅了自己一身冰淇淋。“(收拾干净,保琳,小娘娘腔!)这就是现实世界,麻饼脸!”他朝安德鲁吼道,“到处都是想要害你的混蛋玩意儿!你!”他指着儿子的脸,“明天一定要挖出点儿莫里森的丑事,否则你就别回来!”

“西——”

西蒙把椅子从桌边拉开,咣当一声把自己的勺子扔在地上,大步走出了厨房,在身后重重地摔上门。安德鲁静待过这不可避免的一幕,果然没有失望。

“你们的爸爸受了沉重的打击,”惊魂未定的鲁思颤声对两个儿子说,“他为那家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他在担心以后该怎么照顾我们……”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响后,安德鲁几秒内便关掉闹钟,从床上跳了起来。对他来说,今天就像圣诞节一样。他飞快地洗漱穿衣,然后花了四十分钟梳头和捯饬他那张脸,小心地用粉底把最明显的粉刺部位遮盖起来。

蹑手蹑脚地走过父母卧室的时候,他本以为可能会撞上西蒙,却谁都没有碰见。他匆忙吃过早饭,从车库里推出西蒙的自行车,猛踩踏板朝山下的帕格镇冲去。

这是个有雾的早晨,预示着稍后的晴朗天气。熟食店的百叶窗还关着,但当他推门时,门丁零一声打开了。

“不是这边!”霍华德喊道,一边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绕到后面来!把车停在垃圾桶旁边,别堵住前面的路!”

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熟食店的后部。那是个潮湿阴冷的小院子,铺了石头地面,四周用高墙围住,院里有放着金属大垃圾桶的棚子和一扇活板门。推开活板门,走下令人头晕眼花的台阶,就能到达熟食店的地窖。

“你可以把车锁在那边,别挡路。”霍华德出现在后门,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安德鲁手忙脚乱地摆弄链条上的挂锁时,霍华德拉起围裙擦了擦额头。

“好,我们从地窖开始。”看到安德鲁锁好自行车后,霍华德说。他指指活板门,“下去看看里面的布局。”

安德鲁爬下台阶时,霍华德弯下腰朝里看去。他已经好多年进不去自己的地窖了。通常,莫琳会颤颤巍巍地一周上下台阶好几次,但现在里面堆满了咖啡馆要用的东西,年轻的腿脚就必不可少了。

“好好看看,”他对已经从视线中消失的安德鲁喊道,“看清蛋糕和其他甜点在哪里了吗?看到装咖啡豆的大袋子和装茶包的盒子了吗?还有角落里的厕纸和垃圾袋?”

“看到了。”安德鲁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你可以叫我莫里森先生。”霍华德说,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带着点尖酸刻薄。

地窖里的安德鲁不知道是否自己应该立刻开始。

“好的……莫里森先生。”

听上去有点像是讽刺,于是他赶紧礼貌地提了一个问题作为弥补。

“这些大柜子里是什么?”

“自己去看看,”霍华德不耐烦地说,“你下去就是这个目的:弄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和到哪里去拿。”

霍华德听着安德鲁打开一扇扇沉重的门所发出的闷响,心里希望那男孩不要太笨或需要太多指导。霍华德的哮喘今天特别严重,不仅因为多出来的工作、等待开业的激动和各种小挫折,花粉过敏也厉害得出奇。照他现在出汗的速度,也许需要给雪莉打个电话,让她在开业之前给他带件新衬衫来。

“货车来了!”听到小路另一端传来辘辘声,霍华德喊道,“快上来!把东西搬到地窖里放好,明白了吗?再拿两加仑的牛奶到咖啡馆里给我,听到了吗?”

“好……莫里森先生。”下面传来安德鲁的声音。

霍华德慢慢地走进室内去拿他一直放在夹克口袋里的吸入剂,夹克就挂在熟食店柜台后的员工休息室里。深吸了几口后,他觉得好多了。他再次用围裙擦了擦脸,坐在一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休息。

自从找贾瓦德医生看过皮疹之后,霍华德数次想起她关于他体重的评论:体重是他所有健康问题的症结所在。

显然,这是无稽之谈。看看哈巴德家的男孩:瘦得像根豆秆子,哮喘比谁都重。霍华德自能记事起,就一直是个大块头。在他跟父亲为数不多的合影中,他还只能称得上胖乎乎。他四岁或五岁的时候,父亲离家出走,他的母亲就把他放在餐桌的位首,夹在她自己和他的奶奶之间,如果他哪顿饭没有吃两碗,母亲就会很伤心。就这样,他逐渐地、平稳地填满了两个女人之间的空隙,十二岁时就跟那个离开他们的男人一样重了。霍华德慢慢地把好胃口跟男子气概联系在了一起。他的大块头是他区别于其他人的显著标志之一。这个特点是欣然培养出来的,是爱他的女人们创造的,而“说死你”却想剥夺他这个乐趣,这正是那个一贯让人扫兴的女人的风格。

然而,在某些脆弱的时刻,比如呼吸或行动困难时,霍华德也感到害怕。雪莉尽可以表现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危险,但他记得心脏搭桥手术后在医院里度过的漫漫长夜。那时,他无法入睡,整夜担心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维克拉姆·贾瓦德,他都会想起那些长长的棕色手指真的碰触过他赤裸的、跳动的心脏。每次与医生见面时,他表现出的友好和亲热都是源于他心底原始而本能的恐惧。手术后医生们告诉他,他需要减轻体重,但因为不得不靠医院里可怕的食物过活,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掉了两英石③。出院后,雪莉便专心把他掉的肉都补回来了……

③英石(stone)是一种重量单位,1英石=14磅或6.35公斤,多用来指体重。

霍华德又坐了一会儿,享受着使用吸入剂后感受到的呼吸顺畅。今天对于他意义重大。三十五年前,他以带着世界另一端美味珍馐归来的十六世纪探险家的气魄,把精致的饮食引入了帕格镇,而帕格镇,经过最初的警觉,很快便好奇而羞涩地开始打听他的聚苯乙烯饭盒。他伤感地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她生前很以他和他蓬勃兴盛的生意为傲。他真希望母亲能够看到咖啡馆。霍华德用力把自己从椅子里拽起来,从挂钩上取下猎鹿帽,小心地戴到头上,像是给自己加冕。

八点半的时候,咖啡馆两位新的女招待一起出现了。他为她们准备了一份惊喜。

“给你们。”他说,同时把制服递给她们:黑色的裙子搭配满是褶边的白围裙,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合身的。莫琳认为她知道你们穿多大的。她自己也穿了一套。”

当莫琳大步从咖啡馆走进熟食店,微笑着出现在她们面前时,盖亚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莫琳在黑丝袜下踩了一双爽健牌便鞋,裙子在她满是皱纹的膝盖上方两英寸处戛然而止。

“姑娘们,你们可以在员工休息室换衣服。”莫琳指指霍华德刚刚走出的房间。

盖亚站在员工洗手间旁边,已经开始脱牛仔裤了,突然看到了苏克文达的表情。

“怎么了,苏克斯?”她问。

这个新的昵称给了苏克文达勇气说出她本来无法出口的话。

“我不能穿这个。”她小声说。

“为什么?”盖亚问,“不会难看的。”

但那条黑裙子是短袖的。

“我不能。”

“可是为什么——哦天啊。”盖亚说。

苏克文达已经把运动衫的袖子卷了起来。她胳膊的内侧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还有触目惊心的新伤痕从手腕划到上臂。

“苏克斯,”盖亚轻声说,“你在干吗,伙计?”

苏克文达摇摇头,眼睛里噙满了泪。

盖亚想了一会儿,说:“明白了——过来。”

说着,她脱下自己的长袖T恤。

门被重重推了一下,没完全插好的门闩弹开了,满脸是汗的安德鲁搬着两大包厕纸进来了半个身子,被盖亚愤怒的叫声吓了个半死。他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正好撞到莫琳身上。

“她们在里面换衣服。”莫琳不满地说。

“是莫里森先生让我把这些放进员工休息室的。”

天哪天哪。她脱得只剩胸罩和内裤。他几乎都看见了。

“对不起。”安德鲁朝关上的门喊道。他的整张脸充血涨红,简直要抽搐起来。

“流氓!”门后的盖亚小声骂了一句。她正把她的T恤递给苏克文达。“穿在裙子下面。”

“看上去会很怪的。”

“没关系,下周你可以穿一件黑色的在里面,那样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长袖裙子了。我们可以编个借口给他……”

“她得了湿疹,”两人穿戴好走出员工休息室后,盖亚宣布,“整条胳膊都长满了。有些地方结痂了。”

“啊。”霍华德看了一眼苏克文达穿着白T恤的胳膊,又看看盖亚,那女孩美得光彩夺目,跟他之前设想的完全一样。

“我下周会穿一件黑色的。”苏克文达不敢看霍华德的眼睛。

“没问题。”他说着拍拍盖亚的背,让她们俩到咖啡馆去。“打起精神来!”他对全体员工喊道。“快开始了……请开门,莫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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