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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卡森·麦卡勒斯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2(17)

“听着,”弗·洁丝敏说,“我想说的是这个。你难道不觉得非常奇怪,我是我,而你是你?我是弗·洁丝敏·亚当斯,你是贝丽尼斯·赛蒂·布朗。我们互相看得到对方,摸得到对方,年复一年待在同一间屋子里。然而我总是我,而你总是你。我除了自己,不能是别的任何东西,而你不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能是你自己。你想过这些吗?你不觉得奇怪吗?”

贝丽尼斯一直在椅子上轻轻地摇着。她坐的不是摇椅,但她向后靠在直背椅子上,让椅子的前腿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地面,自己不灵便的黑色手掌抓住桌子边保持平衡。弗·洁丝敏说话时她停止摇晃,末了说道:“有时候我会想到这些。”

这时,厨房里影影绰绰,一切越来越深地陷入黑暗,而话语声盛开。他们轻声细语,他们的声音盛开如花儿——如果声音可能像花,而话语声能够开放。弗·洁丝敏站着,双手交叉托在脑后,面对黑沉沉的屋子。她感觉到未曾说出的话已经涌进喉咙,她已准备好脱口而出。奇异的话语在她喉中绽放,现在是表达的时候了。

“是这样,”她说,“我看到一棵绿色的树,对我而言它是绿的。你也会称之为绿树,我们对此没有异议。但你所见到的绿色和我眼中的绿色是同样的吗?又或者我们管一种颜色叫黑色,但我们怎能确定,这黑色在你的眼中与在我的眼中是相同的呢?”

贝丽尼斯过了半晌回答说:“这些事情我们永远无法证实。”

弗·洁丝敏把头抵在门上蹭,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喉咙。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越说越低:“哎,这反正也不是我想要说的。”

屋内贝丽尼斯吐出的烟气辛辣、暖热而又滞闷。约翰·亨利踩着高跟鞋,拖着脚从炉子到桌子走了个来回。一只老鼠在墙后格格有声。

“我的意思是这样,”弗·洁丝敏说,“你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随便什么人。你们彼此互望。你是你,他是他。可当你们对望的时候,眼睛与眼睛之间便发生了联系。然后你走你的路,他走他的路。你们去到镇子的不同地方,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一辈子都不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贝丽尼斯说。

“我在说这个镇子,”弗·洁丝敏略为提高了声音,“这里有这么多人,我甚至没有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们彼此从身边走过,双方却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现在我就要离开镇子,这些人我将永远没有机会认识。”

“可是你想认识谁呢?”贝丽尼斯问道。

弗·洁丝敏回答说:“所有人,全世界。世上所有的人。”

“嘿,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贝丽尼斯说,“像威利斯·罗得斯这样的人呢?那些德国人呢?日本人呢?”

弗·洁丝敏在门框上磕自己的头,又抬头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她的声音若断若续,还是那句话:“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什么才是你要说的?”贝丽尼斯问。

弗·洁丝敏摇摇头,几乎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心一片黑暗和静默,未明的话语从她心上开花、绽放,她等着将它们说出来。隔壁传来傍晚的响动,孩子们在打棒球,拉长调门喊着:就位!就位!接着是击球的闷响,抛下球棒的啪嗒一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和乱糟糟的吵嚷。窗户框住一方淡淡的光亮,一个孩子追着球跑过庭院,钻进幽暗的葡萄架下。孩子一溜烟跑得飞快,弗·洁丝敏看不清他的脸——他白色的后襟在身后飘荡,像一只怪模怪样的翅膀。窗外暝色正深,苍茫而静寂。

“我们出去玩吧,弗兰淇,”约翰·亨利小声说,“听起来他们玩得好高兴。”

“不,”弗·洁丝敏说,“你自己去。”

贝丽尼斯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开灯了。”

但他们没有开灯。弗·洁丝敏感觉到没说出的话噎在喉咙里,一种被哽住的恶心让她呻吟起来,将头往门框上直撞。最后她再度开口,哑着嗓子高声说: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2(18)

“是这样——”

贝丽尼斯等着,见她又半天不开口,便问:“你到底怎么啦?”

弗·洁无法讲出那未明的话,于是过了一会儿,她把头往门上最后一撞,便开始绕着饭桌走。她硬着腿小心地迈步,因为她觉得恶心,不想把吃下去的各种食物晃荡起来,在胃里搅拌翻滚。她开始说话,声音又快又响,但这些话全然不对,不是她想说的。

“嗬!好家伙!”她说,“等我们离开冬山,会去好多地方,是你连想都想不到,听也没听过的地方。至于先去哪儿,我不知道,但这没关系。因为去了之后我们还要离开。我们想走个不停,我们三个。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阿拉斯加,中国,冰岛,南美洲。坐火车旅行,骑摩托车飞奔,乘飞机周游世界。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周游世界。这事儿该死的千真万确。好家伙!”

弗·洁丝敏猛地打开桌子的抽屉,在里面摸索那把切肉刀。她要这刀没用,只是当她绕桌疯跑时,希望能抓点儿什么在手里挥舞着。

“说起将要发生的事,”她说,“事情会发生得那么快,我们几乎来不及看清。贾维斯·亚当斯上尉击沉十二艘日本战舰并由总统授勋;弗·洁丝敏·亚当斯小姐打破所有纪录;嘉尼斯·亚当斯太太在选美比赛中被选为联合国小姐。事情接二连三,快得我们应接不暇。”

“好好待着,傻子,”贝丽尼斯说,“把刀放下。”

“而我们将与他们相遇,所有人。我们就这么向人走过去,马上就能结识他们。我们走在一条黑暗的路上,看到一所亮灯的房子,敲响它的房门。陌生人会跑过来欢迎我们,说:请进!请进!我们会结识功勋飞行员、纽约人、电影明星。我们会有成百上千个朋友,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千千万万个朋友。我们加入的俱乐部有那么多,多得都分不清。我们将会是整个世界的成员。嗬!好家伙!”

贝丽尼斯有一条长长的、非常强壮的右臂,当围着桌子乱跑的弗·洁丝敏再一次经过她身边时,这条臂膀伸了出去,一把揪住她的衬裙,动作之快,让她一个踉跄停了下来,骨头和牙齿一阵乱响。

“你是在说昏话吗?”她问。长胳膊把弗·洁丝敏拉过去,搂住她的腰。“你汗出得像头骡子。靠过来,让我摸摸额头。你发烧了?”

弗·洁丝敏拉住贝丽尼斯的一条辫子,假装要用刀把它割下来。

“你在发抖,”贝丽尼斯说,“在这样的日头下乱跑一天,你一定得发烧。宝贝儿,你真没生病?”

“病?”弗·洁丝敏问,“谁?我?”

“坐到我腿上来,”贝丽尼斯说,“休息一会儿。”

弗·洁丝敏把刀放在桌上,老老实实在贝丽尼斯膝上坐下。她身子向后靠,脸贴在贝丽尼斯的颈窝。她的脸被汗打湿,贝丽尼斯的脖子也是汗湿的,她们俩都散发着重重的汗酸味。她的右腿搭在贝丽尼斯的膝上,瑟瑟发抖——但脚趾一踮地,就停止了。约翰·亨利拖着高跟鞋走过来,吃醋地往贝丽尼斯身上挨。他的胳膊搂住贝丽尼斯的头,抓着她的耳朵。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想把弗·洁丝敏从贝丽尼斯膝上赶开,很坏地只用指甲掐住她一点点皮肉。

“别搞弗兰淇,”贝丽尼斯说,“她又没惹你。”

他发出苦恼的声音:“我病了。”

“没有,你没病。安静些,别连这一点点爱心都对你表姐小气。”

“臭坏蛋霸道鬼弗兰淇。”他不高兴地尖声抱怨。

“她现在怎么坏啦?她只是累坏了躺一会儿。”

弗·洁丝敏别转面孔,贴住贝丽尼斯的肩膀。她能感觉到贝丽尼斯柔软的大乳房贴在她的后背,她的软和宽大的肚子,她的温暖结实的大腿。弗·洁丝敏呼吸急促,但很快就平缓下来,与贝丽尼斯的呼吸一致。她们俩贴近得如同一人。贝丽尼斯僵硬的双手相扣,搂在弗·洁丝敏胸前。她们背朝窗户坐着,面前的厨房现在差不多已经全黑。后来是贝丽尼斯叹息一声,开始对方才的古怪对话进行一番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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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隐隐约约地知道你的意思,”她说,“我们所有人都被限定了。我们生来就各有各命,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每个人都被限定了。我生为贝丽尼斯,你生为弗兰淇,约翰·亨利生来是约翰·亨利。也许我们都想自由,挣脱了好自己做主,但无论怎样努力都在定局之中。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自己限定。这是不是你想要说的?”

“我不知道,”弗·洁丝敏说,“但我不想被限定。”

“我也不想,”贝丽尼斯说,“谁都不想。而我被限定得比你还厉害呢。”

弗·洁丝敏理解她为何这样说,是约翰·亨利奶声奶气地发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黑人,”贝丽尼斯说,“因为我是有色人种。每个人都这样或那样地被限定,但他们又格外地钳制着一切有色人种。他们将我们区分出来,逼进死角。我们首先被生而为人,受到跟所有人一样的限定,如我刚刚对你说的,然后我们生为有色人种又受到另外的限定。有时候,像哈尼这样的男孩会觉得窒息,想要去破坏些什么,或者将自己打个粉碎。有时候这些让我们无法承受。”

“我理解,”弗·洁丝敏说,“但愿哈尼有办法。”

“他只感到绝望。”

“是的,”弗·洁丝敏说,“有时候我也想砸坏点什么。我希望自己能把整个镇子捣个稀巴烂。”

“我听你提起过,”贝丽尼斯说,“但这没有用。关键在于我们都被限定了。我们用这样那样的办法,想松动,想让自己自由。比如,我和鲁迪。当我和鲁迪在一起,我就不觉得自己那么不自由。可是后来鲁迪死了。我们到处尝试,使尽浑身解数,但无论如何总是不能挣脱。”

这番话几乎叫弗·洁丝敏害怕。她靠紧贝丽尼斯,两人非常缓慢地呼吸着。看不到约翰·亨利,但她能感觉到他。他踩上椅子后面的横档,抱着贝丽尼斯的头。他揪住贝丽尼斯的耳朵,因为片刻后只听贝丽尼斯说:“宝贝儿,别这样扭我的耳朵,我和弗兰淇不会飘起来穿过天花板走掉,把你丢下。”

水在厨房水池里慢慢滴落,老鼠在墙后敲敲打打。

“我想我懂你说的,”弗·洁丝敏说,“不过与此同时你几乎可以用‘飘零’代替‘限定’这个词。虽然它们的意思相反。我是指你到处走,你看到那些人,但在我看来,他们却是各自飘零的。”

“无拘无束吗,你是说?”

“啊,不是!”她说,“我是指你看不出有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们都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比如说,为什么居然会有人来到我们这个小镇?所有这些人来自何方,打算做些什么?想想那些士兵。”

“他们出生,”贝丽尼斯说,“然后死去。”

弗·洁丝敏声音尖细高亢。“我知道,”她说,“但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人们飘零着同时却被限定,被限定而又飘零着。所有这些人,你不知道是什么把他们联结在一起。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原因和联系。可是我好像表达不出来,我不知道。”

“如果能你就是上帝了,”贝丽尼斯说,“你难道不明白?”

“也许。”

“我们所知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可我想知道。”后背开始酸麻,她在贝丽尼斯膝上活动一下,伸个懒腰,长腿摊开伸到桌子下面。“不管怎样,等我们离开冬山,我就再也不用烦心了。”

“你现在也用不着,没有人要求你解开世界之谜。”贝丽尼斯有意地深吸一口气,说道:“弗兰淇,你有一副全人类最尖的骨头。”

这是叫弗·洁丝敏站起来的明显暗示。她本应打开灯,从烤炉里拿一块糕饼,然后出门做自己的事。但她又躺了一会儿,脸伏在贝丽尼斯肩上。夏夜的声音混沌而悠长。

“刚才那些话我从没说过,”末了她说,“还有,我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我们在这儿——就现在,这一分钟,此时此刻。但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这一刻就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永永远远。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拉回来,过去了。你想过这个吗?”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2(20)

贝丽尼斯没有回答。厨房此刻已经沉入黑暗。三人无言地坐着,彼此靠近,呼吸相闻。而后事出突然,可为了什么、怎么开始的,却没人知道:他们三个哭了。他们在同一瞬间开始哭泣,就像在这样的夏夜,他们常常齐声歌唱一样。在黑暗中,那个八月,他们往往不约而同唱起一曲圣诞颂歌,或类似斯里倍丽蓝调之类的歌。有时他们能彼此预先有所感应,对唱什么也有默契。

又或者,没有形成默契,于是同时有三个曲子唱出来,直到最后彼此串了调,成为一支特别的三重唱。约翰·亨利扯着嗓子唱出高音,不管他自称唱的是什么,听起来总是老调:一个又尖又颤的声音悬在半空,像给其他两人的歌声搭建的音乐天棚。贝丽尼斯的嗓音低沉、鲜明而浑厚,脚跟轻轻打着拍子。老弗兰淇在约翰·亨利和贝丽尼斯的两个音部间游走,忽高忽低。就这样三种嗓音互相糅合,不同的声部交织在一起。

他们经常这样唱,在八月傍晚黑暗的厨房里,他们的歌声既动听又古怪。但此前他们从没有这样突然地哭过。虽然哭的理由各各不同,但开始于同一刹那,就像是商量好的。约翰·亨利哭是因为嫉妒,虽然后来他想解释为墙后老鼠的缘故。贝丽尼斯哭是因为谈起了黑人,或者是因为鲁迪,又可能是因为弗·洁丝敏的骨头真的太尖。弗·洁丝敏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她说出的理由是那板寸头和胳膊肘上的硬皮。他们在黑暗中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就停止了,像开始一样突然。这番异乎寻常的动静让墙后的老鼠噤了声。

“起来吧。”贝丽尼斯说。他们围桌而立,弗·洁丝敏开了灯。贝丽尼斯挠挠头,轻轻吸了吸鼻子。“我们一伙实在是丧气,真莫明其妙。”

黑暗过后的光亮格外突兀刺眼。弗·洁丝敏打开水池的龙头,将头伸到水流下面。贝丽尼斯用一块抹布擦擦脸,在镜子前拍弄她的辫子。约翰·亨利站着,活像个侏儒老太婆,头戴插羽毛的粉红色帽子,脚穿高跟鞋。厨房四壁白晃晃的,满是鬼画符的涂鸦。他们三人在灯光下相互眨着眼睛,像三个陌生人,又像是三个见了光的鬼魂。然后大门开了,弗·洁丝敏听到父亲脚步沉重,慢慢走进门厅。飞蛾已经附在窗上,翅膀平贴着纱窗,最后一个在厨房共度的下午至此结束。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1)

那天晚上较早的时候,弗·洁丝敏经过了监狱门前。她要去苏格维尔算命,虽然监狱并不顺道,但还是想在永离小镇之前,最后看一眼这个地方。因为它已经惊吓和纠缠了她春夏两季。那是一座砖砌的旧监狱,三层楼高,被一圈圈的旋转式铁丝网围住,顶上还拦着带蒺藜的电线。里面有小偷、强盗,还有杀人犯。罪犯们被关在石头囚室里,窗户上封着铁条,纵然他们可能会砸石墙、掰铁条,却永远插翅难逃。他们穿着条纹的囚服,吃着没一丝热气的带蟑螂的豌豆和玉米饼。

弗·洁丝敏认识几个关在里面的人,全是黑人——一个叫开普的男孩,和贝丽尼斯的一个朋友,她被白人女雇主指控偷了一件运动衫和一双鞋。要逮捕你的时候,囚车尖叫着来到你家,一伙警察蜂拥而入,揪住你把你拖进监狱。自打从西尔斯—罗伯克商店拿走一把三折刀,监狱就吸引了老弗兰淇——在晚春的某些下午,她会来到对面的街道,一个被称为“监狱寡妇路”的地方,朝它注目良久。有时一些犯人会扒着铁条朝外看,她觉得他们的眼睛,和博览会上那些怪物的长眼睛一个样,在向她呼唤,似乎在说:我们知道你。偶尔地,在周六的下午,从那间被叫做牛栏的大囚室里,会传出犯人的狂呼乱叫或者引吭高歌。但今晚的此刻监狱是安静的——只在一间透亮的囚室里可以看见一名犯人,更确切地说,是他的脑袋以及攥着铁条的两只拳头的轮廓。砖墙的监狱阴森森的,虽然场院和一些囚室亮着灯。

“你为什么被关起来?”约翰·亨利喊道。他站在离弗·洁丝敏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那件水仙花的衣服,因为弗·洁丝敏已经将戏服都给了他。她不想带上他,但他又是讨好又是恳求,最后还是跟在了屁股后面。那犯人没回答,他又尖着嗓子高喊一声:“你会被吊死吗?”

“别吵!”弗·洁丝敏说。今晚监狱并没让她害怕,因为明天此时她已经远走他方。她最后看了一眼监狱,然后继续朝前走。“如果关在监狱里的是你,别人朝你这样喊你会愿意吗?”

走到苏格维尔时八点已过。这是一个空气混沌的淡紫色的傍晚。街道两边房屋拥挤,门户洞开,一些客厅里有油灯忽闪,照出了前屋的床和带装饰的壁炉架。周围语声含混,从某处传来了钢琴和小号演奏的爵士。孩子们在小巷子里玩耍,在尘土上留下带螺纹的脚印。人们为周六晚上着意打扮,在一个拐角,她碰到一群嬉闹的黑人男孩和女孩,他们都穿着亮闪闪的晚会服装。街上有一种派对的气氛,让她想起自己也一样,可以在这个夜晚赴蓝月亮之约。她和街上的人说话时,再次感应到那种不可言说的联系,存在于她和别人的眉目之间。铁线莲藤蔓的气息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混和了刺鼻的尘土味儿、户外厕所的味道,以及晚饭的气味。贝丽尼斯住的房子在楝树街的拐角——有两间屋,带一个小小的前院,边角镶着一圈儿碎瓷片和瓶盖。前门廊处一张长椅上摆着几盆清凉的暗绿色蕨类植物。门只半开,弗·洁丝敏能看到里面昏黄闪烁的灯火。

“你在外面等着。”她对约翰·亨利说。

门背后一个有力而粗哑的声音在低语,弗·洁丝敏敲了敲门,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问道:

“谁?是谁?”

“我,”她说,如果她报出现在的名字,大妈妈一定不认识,“弗兰淇。”

房间里很憋闷,木窗板徒劳地开着,一股病人和鱼的味道。拥挤的客厅很整洁,一张床靠右边的墙摆放,对过儿是一台缝纫机和一架泵风琴。鲁迪·弗里曼的照片挂在壁炉上方,壁炉台上摆着花哨的日历、博览会奖品和各种纪念品。大妈妈躺在门边靠墙的床上,这样白天就能从前面的窗户看到有绿蕨的门廊和街景。她是一个黑人老太婆,皱纹密布,瘦骨嶙峋,活像一只扫帚把。她左边脸和脖子的皮肤像油脂一样,因此半边面孔近乎白色,而其他部分则是赤褐色。老弗兰淇一度以为大妈妈要慢慢蜕变成白人,但贝丽尼斯说那是一种皮肤病,有时候会发生在黑人身上。大妈妈过去给人做清洗和为窗帘打褶子的活儿,但后来病痛让她弯不下腰,于是便卧床了。但她并未丧失任何禀赋,相反,却突然有了未卜先知的异能。老弗兰淇总觉得她诡异得很,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大妈妈在她心里总是和住在煤房里的三只鬼有瓜葛。即便到了现在,她不再是个小孩子,大妈妈还是让她有些战战兢兢。大妈妈身下塞着三只钩有花边的鸭绒枕头,瘦骨支离的腿上搭了床花花绿绿的被子。客厅的桌子连带台灯已经挪到床边,让她能拿到上面的东西:一本算命的书,一个白碟子,一个针线篮,一个盛水的广口玻璃杯,一本圣经,还有些其他的物什。弗·洁丝敏进来之前大妈妈在自言自语,这是她的老习惯,喜欢一边躺在床上,一边告诉自己她是谁、她正在做什么、她还打算做什么。墙上有三面镜子,反射着波浪一般起伏不定的灯光,灯火昏黄跳动,投下大片阴影。灯芯该剪了。有人在后屋走动。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2)

“我想算命。”弗·洁丝敏说。

大妈妈独自一人时自说自话,而其他时候却可以非常安静。她盯着弗·洁丝敏看了片刻,然后才说:“好吧。把风琴前的凳子拉过来。”

弗·洁丝敏把凳子移近床边,身子向前,摊开手掌。但大妈妈没有接过她的手。她在端详弗·洁丝敏的脸,然后把嘴里含的一口烟叶吐进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一只夜壶里。等了那么久没动静,弗·洁丝敏想到她正试着看透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心中忐忑。后屋的脚步停了,屋里半点儿声息都没有。

“用心回想,”她终于说,“告诉我最近一次梦中所见。”

弗·洁丝敏尽力回忆,但她不是常常做梦。终于她想起了这个夏天的一个梦。“我梦见一扇门,”她说,“我只是看着它,就在这时,它开始慢慢打开,让我感觉怪怪的,然后就醒了。”

“梦里有一只手吗?”

弗·洁丝敏想了想:“我想没有。”

“门上有没有蟑螂?”

“呃——我觉得没有。”

“它的意思是这样,”大妈妈眼睛慢吞吞地闭上,再慢吞吞地睁开,“你的生活将会有一个改变。”

接下来她拉过弗·洁丝敏的手,研究了好半天。“我看到你会跟一个蓝眼睛、浅色头发的男孩结婚。你会活到七十岁,但得对水小心点。我看到一条红泥沟,和一包棉花。”

弗·洁丝敏心中暗暗想着自己白来了,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那又表示什么呢?”

但这老妇人蓦地抬起头,扯直了颈上的筋,大喝一声:“你,撒旦!”

她在看着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面墙,弗·洁丝敏也转头从肩上看过去。

“是。”一个声音从后屋应道,听起来像是哈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你的大脚从厨房桌子上拿开!”

“是。”哈尼又应了一声,声音温驯如摩西。弗·洁丝敏能听到他把脚放到地板上。

“你的鼻子都快长到书里去了,哈尼·布朗。放下书,吃你的晚饭。”

弗·洁丝敏一阵激灵。难道大妈妈可以看穿墙壁,看到哈尼把脚举到桌上看书?难道那对眼睛可以穿透一面不折不扣的木板墙?看来她还是把每一个字都听仔细为好。

“我看到一笔钱。一笔钱。我还看到一个婚礼。”

弗·洁丝敏伸出的手抖了抖。“这个!”她说,“跟我说说这个!”

“婚礼还是钱?”

“婚礼。”

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放得很大,投射到光秃秃的木板墙上。“是你一位近亲的婚礼。我还预见到会有一趟旅行。”

“一趟旅行?”她问,“什么旅行?长途的?”

大妈妈手指如钩,布满灰白的斑点,掌心像是融化的粉红色生日蜡烛。“短途旅行。”她说。

“怎么会——”弗·洁丝敏说。

“我看到出发和回来,一次离去和返回。”

根本没有意义,因为贝丽尼斯一定对她说过冬山之行,还有那婚礼。但如果她可以透视墙壁的话——“你肯定吗?”

“嗯——”这一次那粗嘎苍老的声音没那么把握十足,“我看到一次离去和返回,但也许不是最近。我不能肯定。因为同时我还看到许多道路、火车,还有一笔钱。”

“啊!”弗·洁丝敏说。

脚步声传来,哈尼·卡姆登·布朗站在客厅和厨房间的门槛上。他今晚穿一件黄色衬衫,打着领结,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但他的黑眼睛神情忧郁,长脸绷得像石头。弗·洁丝敏知道大妈妈对哈尼·布朗的评价。她说他是上帝没完成的孩子。造物主太早地从他身上撒了手。上帝没有将他完成,所以他不得不四处荡悠,做做这个,干干那个,自己完成自己。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时,老弗兰淇不解其中隐含的意思。这话让她在心里构想了一个奇怪的半拉男孩——一只胳膊,一条腿,半张脸——一个半边人顶着阴沉的夏日,在镇子的各个角落蹦来跳去。但后来她理解得多了一点。哈尼会吹小号,在黑人高中成绩第一,还从亚特兰大订了一本法语书,自学了些法语。但有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发狂,在苏格维尔疯子般乱闯,连续好几天四处折腾,直到朋友们将半死不活的他带回家。他的嘴唇能像蝴蝶一样轻捷地翕动,谈吐比她所知的任何人都毫不逊色——但有时候他只会发出一声黑人的咕哝,就算是家人也莫名所以。造物主,大妈妈说,太早从他身上撒了手,留下他一生抱憾。现在他站在那里,倚着门框,瘦削而孱弱,尽管脸上有汗,不知怎么看起来却冷冷的。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3)

“我走之前你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这天晚上哈尼身上有些什么触动了弗·洁丝敏。似乎是——当看到他忧伤的、无波无澜的眼眸——她觉得自己有话要对他说。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是深深的紫藤的颜色,嘴唇安静而伤感。

“贝丽尼斯跟你说过那婚礼吗?”弗·洁丝敏问道。但是,这是唯一的一次,她觉得自己并非一定得谈婚礼。

“啊嗯——”他回答。

“我现在没什么事。T.T.很快就会来陪我一阵,同时等着会贝丽尼斯。你要去哪里,孩子?”

“我要去福克斯福斯。”

“哦,心血来潮先生,什么时候决定的?”

哈尼靠在门柱上,倔强而沉静。

“为什么你行事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呢?”大妈妈说。

“我就待一个星期天,星期一上午回来。”

有话对哈尼·布朗说的感觉仍然纠缠着弗·洁丝敏。她对大妈妈说:“婚礼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完呢。”

“是。”她眼睛瞧的不是弗·洁丝敏的手掌,而是那欧根纱裙子、长筒丝袜以及银色的新鞋。“我说了你会和一个浅色头发、蓝眼睛的男孩结婚,在将来。”

“可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指另外那场婚礼。还有旅行,你还看见了道路和火车。”

“没错,”大妈妈说。但弗·洁丝敏有种感觉,她的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虽然她又在看手掌。“我看见了一次旅行,出发而后返回,还有一笔钱,一些道路和火车。你的幸运数字是六,不过十三有时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弗·洁丝敏想反驳和争辩,但你怎能跟算命的人相争呢?她想至少对运程多弄明白一点,因为有回程的旅行与预见中的道路、火车相矛盾。

但就在她刚要追问下去的时候,前门廊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然后T.T.走进客厅。他举止非常得体,进门前先擦擦脚,还给大妈妈带来一盒冰淇淋。贝丽尼斯说过他不曾叫她颤栗,确实他称不上美男子。他的肚子塞在背心里像个西瓜,后颈上有几道肥肉。他同时带进来一股相聚的热闹劲儿,这是一直以来,弗·洁丝敏对这两间房又爱又妒的地方。在老弗兰淇看来,似乎每次上这儿找贝丽尼斯,屋子里总有很多人——家人、各路堂亲表亲、朋友。冬天他们会坐在壁炉前,围着因透风而轻轻舞动的火苗,七嘴八舌地谈天。在清朗的秋夜他们总是最先弄到甘蔗,贝丽尼斯砍削那光滑的紫色长茎上的节,片片嚼过的碎渣印着齿痕,被扔在地板上摊开的旧报纸上。灯光让房间看上去不一般,连气味也非同寻常。

现在,T.T.来了,唤起众人相聚喧闹的旧日感觉。算命明显已经结束,弗·洁丝敏在桌上的白瓷碟子里放入一枚角币——虽然没有明码标价,关心命运的人们来找大妈妈,一般都付了他们认为合理的价钱。

“我说,我可从没见过谁像你这么长个儿的,弗兰淇,”大妈妈说,“你该顶块砖在脑瓜上。”弗·洁丝敏脚跟软了软,膝盖悄悄弯了一点,缩起了肩膀。“这身裙子很漂亮。瞧那对银鞋儿!还有丝袜!你像个蛮好看的大姑娘呢。”

弗·洁丝敏和哈尼一起离开屋子,有话对他说的感觉仍让她不得安宁。一直等在巷子里的约翰·亨利朝他们冲过来,但哈尼这次没有将他举在半空转圈子,有时候他会这样。哈尼今晚有些意兴阑珊似的。月光如银。

“你到福克斯福斯去干什么?”

“只是转转。”

“你相信那些命运吗?”哈尼没回答,她又说下去:“还记得她吼你把脚从桌上拿下去,吓我一大跳。她怎么会知道你的脚在桌子上?”

“镜子,”哈尼说,“门边有面镜子,所以她能看到厨房里。”

“哦,”她说,“我从来就不相信命运。”

约翰·亨利拉着哈尼的手,仰头看他的脸:“什么是马力?”

弗·洁丝敏感觉到了婚礼的力量。这最后一个夜晚,她仿佛有必要做些指令和建议。她应该对哈尼说点什么,一个提醒或一些指点。她开动脑筋,想出一个主意:它是这么新鲜,不期而至,让她顿时收住脚步,站着一动不动了。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4)

“我知道你该怎么办。你应该去古巴或者墨西哥。”

哈尼领先几步路,她说话时他也停了下来。约翰·亨利站在中间,挨个儿看看他俩,皎洁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神秘。

“错不了,我是很认真的。在福克斯福斯和这个镇子之间来来去去,这样打发时间对你没好处。我看了很多古巴人和墨西哥人的片子,那里的人过得很好。”她顿了顿,“我想说的是,我认为你在这个镇子永远不会幸福,我觉得你应该去古巴。你肤色那么浅,连表情都有些像古巴人。你可以去那里,变成个古巴人。你可以学会那外国话,那些古巴人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个黑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哈尼静止如一尊黑色雕像,缄默亦然。

“什么?”约翰·亨利又问道,“他们是什么样儿的——那些马力?”

哈尼猛然转身,继续穿过小巷。“这是天方夜谭。”

“不,不是的!”哈尼对她用了“天方夜谭”这个词,让她感觉惬意,在继续劝说之前,她还默默地又念了一次。“压根儿不是天方夜谭。你记着我的话,这是你最好的出路。”

但哈尼只是笑笑,拐进另一条巷子。“再见。”

镇中心的街道让弗·洁丝敏想起狂欢节的市集,有着相同的休闲自在的假日气氛。还有,和早晨一样,她感到自己是所有事物的一部分,是参与的、欢欣的。主街的拐角处,有人在卖机器老鼠。失去胳膊的乞丐膝头摆着锡杯,盘腿坐在人行道上,张望着。她过去从没见过入夜的前街,因为到了晚上她就只能在家附近玩儿。街对面的货仓黑洞洞的,但街道远远的那头,四四方方的纺织厂那么多的窗户全都透亮,传来微弱的机器嗡嗡声和染坊的气味。大部分商家都开着,霓虹灯招牌光怪陆离,前街因它们而显得水光粼粼。街角站着士兵,还有一些士兵带上和他们约会的大女孩在闲逛。满耳是深夏时节的混响——杂沓的脚步声和笑语,在这混杂的声响上方,某人的大嗓门从楼上往夏天的街道里吆喝着。建筑物散发着砖头曝晒后的暑气,人行道暖烘烘地踩在她银色的新鞋下。弗·洁丝敏在蓝月亮对面的街角停住脚步。与那个士兵结识的上午,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中间隔了在厨房里消磨的漫长下午,士兵的印象好像有些褪色。那个约会,那个下午,似乎都变得异常遥远。时间将近九点,她心中踌躇不定。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觉得某个地方出了错。

“我们要去哪里?”约翰·亨利问,“我觉得应该回家了。”

这声音吓了她一跳,因为她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他绷着两条腿站在那儿,眼睛大大的,身上那套薄纱旧戏服脏兮兮地拖在地上。“我在外面还有事,你自己回家。”他望着她,把嘴里嚼的泡泡糖掏出来——他想将它粘到耳背上,但汗湿的耳朵太滑溜,因此最终他又将之放回了嘴里。“你和我一样认识回家的路。照我说的做。”出奇的是,约翰·亨利听了她的话。可是,当她目送他从身边离开,在拥挤的街道上越走越远,心中升起一种空荡荡的负罪感——他套在那戏服里,那么稚弱,惹人怜惜。

从街道跨进蓝月亮,就像从博览会的露天场地走进小展厅。蓝色的光,晃动的面孔,混杂的声音。柜台和桌子边挤满了士兵、男人和兴高采烈的女士。她应约来见的士兵在靠内的角落玩老虎机,一个又一个镍币投进去,只输不赢。

“啊,是你。”他说,瞧见她站在自己身边。他的双眼有片刻的失神,是那种正在脑海里唤起某种记忆时的眼神——但只是一刹那。“我正害怕你叫我空等呢。”他放进最后一枚镍币,握紧拳头砸了一下老虎机。“我们找个地方。”

他们坐在柜台和老虎机之间的一张桌子边。虽然时钟显示没坐多久,但弗·洁丝敏却觉得捱不到头似的。不是因为士兵对她不够友好。他很友好,但他们俩说的话总是不搭界。这背后有一层很蹊跷的东西,她说不清道不明。士兵梳洗过了。他肿胀的脸,还有耳朵和双手,都已弄干净。润发油使红头发颜色变暗,还梳出了一道波浪。他说他下午睡了觉。士兵心情愉快,说话随便。虽然她喜欢愉快的人,不拘谨的谈话,但却不知如何应对。那种情形再次出现:士兵好像又在说一些另有深意的话。她尽了力,但总是听不懂——然而,她听不懂的主要还不是那些话,而是话外的那种语气。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5)

士兵拿着两杯饮料回到桌边。弗·洁丝敏喝了一口,怀疑里面含有酒精。虽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给吓了一跳。这是犯罪,十八岁以下人士饮用酒精饮料是违法行为。她将玻璃杯从面前推开。士兵既友好又愉快,但在他又喝了两杯之后,她开始担心他会否将自己灌醉。为了找话题,她提起自己的哥哥曾在阿拉斯加游泳,但好像没能引起他的注意。战争、外国、世界,他通通不接茬。对他开的玩笑,她再怎么使劲儿,也找不到任何对题的应答。她就像一个糟糕的小学生,在音乐会中要与人合奏一首她全然不知的曲子。她百般努力地把握调子,想让演奏进行下去。但很快她便放弃了,只管咧着嘴笑,直到嘴巴发木。人头涌动的屋内蓝光幽幽,一片嘈杂,乌烟瘴气,这些都让她头昏脑涨。

“你是个怪有意思的姑娘。”末了士兵说。

“巴顿,”她说,“我打赌他两周内会打赢战争。”

士兵现在静了下来,面容有一点呆。他的眼睛盯着她看,带着她中午留意到的那种奇怪的神情,一种此前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她无法读懂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放软了声音含糊地说: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美女?”

这样的称呼,弗·洁丝敏不知道该不该喜欢。她彬彬有礼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哦,洁丝敏,上楼好吗?”他的语调是在问,可是没等她回答,他已经从桌边站起,“我在上面有个房间。”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闲暇时光跳舞什么的呢。”

“急什么?”他说,“乐队差不多十一点才开始演奏呢。”

弗·洁丝敏不想上楼,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谢绝。就好像走进一个博览会的展厅,或者是坐上了旋转车,一旦开始,不到展览结束或者车停下来,你便无法退场。这士兵,这约会,也是如此,她不能说走就走。士兵站在楼梯下等着,她无法拒绝,只好跟在后面。他们走上两段楼梯,进入一条逼仄的走道,里面散发着尿臊味和油毡的味道。而脚下所走的每一步,不知怎么都让她觉得是个错误。

“这个旅馆真有些怪怪的。”她说。

是旅馆房间里的寂静让她戒备和害怕。随着房门的关闭,这寂静即刻便显露出来。光秃秃的电灯泡从天花板垂下,在它的光照中房间显得粗鄙丑陋。脱漆的铁床睡后没有整理,地板中间摊开一口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军服。浅色的橡木桌上,有一只装满水的玻璃罐,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肉桂卷,表面有蓝白二色的糖衣,还有肥硕的苍蝇。没装纱网的窗户敞开,廉价窗纱在顶上打了个结,让空气进来。房间一角有个洗手盆,士兵掬起冷水洗了把脸——肥皂只是一条普通的肥皂,已被人用过。洗手盆上方有一个指示牌,写着:洗漱专用。虽然士兵脚步有声,还有水声嘀嗒,寂静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弗·洁丝敏走到窗前,下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还有一面砖墙。一道摇摇欲坠的太平梯伸向地面,底下两层楼透射出光亮。外面是八月夜晚里的人语声和一台收音机的声音,而屋内也时有响动——所以那寂静该如何解释呢?士兵坐在床上,现在她将他完完全全只看作单个的人,而不是作为那喧哗而自由的人群中的一员。那一群人漫步在镇里的街道上,转身便离开此地,一起奔向外面的世界。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她觉得他与他们无关,而且长相难看。她再不设想他在缅甸、在非洲、在冰岛,甚至阿肯色。现在她眼中的他,就是此刻在房间里、在床上坐着的他。他的浅蓝色的眼睛彼此凑得很近,正用一种异样的神情瞧着她——一种混沌的温柔,好像那对眼睛曾在牛奶里洗过。

房间里的寂静与厨房里中那种寂静类似:昏昏欲睡的下午,有时连钟都停了下来——此时便有一种神秘的不安潜入她的心头,一直盘踞到她发现问题何在为止。她曾与这种寂静打过几次交道——一次是在西尔斯—罗伯克商店,在她突然沦为窃贼前的一刻。再有就是那个四月的下午,在迈基恩家车库。这种静寂预先警告着什么,未知的麻烦将紧随其后;这种寂静的感觉,不是由于没有声息,而是一种等待、一种悬疑。士兵没有将他那对异样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她怕极了。

Part Two 婚礼的成员 第二部 3(6)

“来,洁丝敏,”他说,声音有些怪,断续而低微。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向她:“我们别再兜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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