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
“嗯？”
“陪我走走好么？我……还不想这么快进去。”
锁好了车的林玥刚要叫她哥过来接她, 听见这句话, 迟疑地没有摁开手机。
姚清疏此时就站在车库门边的桂花树下。四周围很暗，身后别墅里同样黑漆漆的, 只有露台那儿亮了盏灯, 映照出一旁木架上光秃秃的凌霄藤, 还有半空中被风摇落的零星花屑。格外萧索。
她身上披着的外套也随风而动, 里面深灰色毛衣包裹的腰肢凹陷出过于纤瘦的轮廓。
林玥收回视线，把手机放进衣兜，沿着石子路走向那边的花园。
姚清疏眼底悄然划过一丝光亮,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石榴树结了果实，桃树枝叶葱郁。茉莉败了, 桂花开得正盛。这里的一切林玥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处的花开花落都跟脑海中预料的一样，仿佛她一直都在这儿看着，从没离开过。
去年中秋她们看完电影回家后也这样散步。同样的地方, 相似的风景，她带引姚清疏走到树下，然后垫着脚吻了她。
“哦对了, 你的车钥匙。”林玥这才记起手里还拽着东西。
“嗯。”姚清疏接了过去, 却没有趁机上来同她并肩。仍一前一后走着。
“还头晕吗？”
“不晕了。”
也对, 本来就不是酒量差的人。但林玥还是忍不住皱了眉：“胃不舒服，就不应该喝酒的。”
“一点红酒而已，爸妈高兴，我想陪陪他们。”
身后亲昵自然的一声爸妈让林玥有几分忸怩。她能感觉到姚清疏的迁就和示好。
“他们可不想你喝醉。”她没有回头, 只是听辨着声音的方位，放慢了些脚步，“偏偏你不听劝。”
“我知道的，爸妈心疼我。”后面的人轻轻笑了，“那你呢？”
“你心疼么？”姚清疏忽然这样问。
林玥脚步一顿。这才回头去看那边的人。
稀疏月光嵌进树枝里，打出一层晃动的阴影，她辨不清她脸上是否有期待的表情。
分明都知道答案的不是么，却像是故意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一样。
可没想到的是，那人又自顾自地说：“你应该不心疼的，你都不肯喝我舀的汤。”
如果末尾再加上一声冷哼的话，简直就是十足赌气的小孩子口吻。
林玥被噎了噎，反应过来也不打算再回应什么了，她怕顺着这话聊下去，一不留神会轻易越过自己划定的防线。
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忽生出一丝郁悒。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出树荫，停在路灯照到的一处花枝旁。
刚才回来路上还能见到的月亮，这会儿竟然被云层遮住了，上方阴沉沉的，空气里也愈发潮湿。看来天气预报不够准确。
“姚清疏。”那道直勾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太热切，她不得不开口聊点什么，“你最近过得怎样？公司里还顺利吗……几个大项目都差不多能圆满完工了，应该很开心吧。”
“开心？”姚清疏听到这个词，眼睛微眯了一下。她不再贪恋于在背后肆无忌惮地看这个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缓步走过来，站到林玥身边。
“工作顺利，是应该开心的。”她淡声，“但是这段时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
“你明白，我现在最想要什么。”
对话进行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林玥静静看了她许久，偏开视线，“不能太贪心了。”
“呵，是啊。这一点我倒不如你。”姚清疏恨恨地说，“离开了女朋友仍旧可以过得很好。”
“你什么意思？”林玥不解。面前的人却转过脸去看其他地方，过了会儿，声音也低了下来，“其实，这段时间我有去花店找你。好几回了，都远远地看见你在那里帮别人挑花，陪她们聊天，不知多开心。”
“跟年轻漂亮会撒娇的女孩子在一起总比面对着我好吧，而且你也很能哄她们。”
酸味太重，都有些呛人了。林玥诧异地想琢磨清大经理的心思，怎奈那人不肯跟她对视，只留给她生着气的好看侧脸，嘴角冷冷抿着。
这样的姚清疏太陌生，她都不知该怎样应对。
“我……我只是在向她们推荐店里的鲜花和盆栽，聊的话题也是关于植物养护，没有去哄谁开心。”林玥想了想，又说：“你上次来也碰见过的。”
姚清疏脸色一变。
那次尴尬经历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她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被醋意冲昏头脑的可笑模样，还有那个仿佛暴露出某种内心的荒诞梦境。
既是羞耻又是心虚。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我不管，你现在都不肯那样对我笑。”
“你……”林玥怀疑姚清疏是不是真的醉得厉害，否则怎会放任自己表露出这样幼稚的耿耿于怀，还说这么骄横的话。
但面前这人确实没有了迷蒙醉意，此刻眼眸里清澈如冰雪初融的湖泊，望着她的时候，还泛动盈盈柔软的波光。
而那波光底下又有涓涓细流，一点点冲刷着，融解着她内心里艰难垒筑的墙。
一切都乱了套了。她无法再装得无动于衷。
“姚清疏，你最近有些奇怪。”林玥将目光从那张撤去了强势后格外柔美动人的脸上移开，低声说。
姚清疏怔了怔。
有些奇怪么。随即她又勾起了嘴角，“很缠人，还无理取闹是不是？”
“可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带着几分自嘲，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垂下了眸子，“林玥，昨天爸妈跟我说给你安排了相亲，而你已经答应的时候，我其实很难受。”
“什么？”话题跳转得有点快，内容也足以让林玥吃惊。原来自家父母昨天已经刁难过姚清疏一回了么，联合起来说这样的谎？
“你信了？”
“我不相信。但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我确实有些奇怪。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害怕你真的会去考虑其他人……呵，吃醋原来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情啊，而我一点应对的办法也没有。”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面前的人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泛起了泪光，苦涩又脆弱。
林玥心头犹如重物凿击一般钝痛，“别说了。”
姚清疏却固执地握住了她的手，带着模糊的鼻音：“林玥，告诉我，你还在乎我么。”
“你还爱我吗？”
是否还爱，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未曾改变，林玥心知肚明，不会去纠结苦恼什么。但姚清疏今天的表现在她原本平静的内心里搅起了巨浪。
姚清疏是个高傲内敛，且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她平时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感情，不喜欢把爱挂在嘴边，更不会要求恋人说出来。就连最初告白的时候，也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们在一起吧”，就好像爱情的降临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完全可以顺着设定的路线走下去。
可是现在，她却用这样近乎哀求的语气来问她是否还爱自己。
已经这么不自信了吗。
林玥怔怔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结束这样的惩罚了，她甚至快要忍不住抚上姚清疏的脸，却突然被手上冰凉的触感打断。抬眼发现有上方有雨丝飘落了下来。
怎么下雨了。露台那里好像晾有衣物吧？
她没留意到耽搁的这一小会儿，大经理的表情已经由期待转为失望，现在是乌云密布，比这夜空还要阴沉了。
担心姚清疏着凉，她拉起她往回走，“下雨了，先回去吧，免得淋湿了。”
“放手！”姚清疏厉声甩开，鼻音更重，“别碰我！”
“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脾气一上来，外套掉落在地上她也顾不得捡，“既然已经连爱我都犹豫为难得说不出口，那还来关心我做什么！”
“我……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变脸这么快。
眼见她挣开时站立不稳踉跄往一边倒，又连忙伸手去拉，“诶小心！”
姚清疏没摔着，及时被林玥揽了回来，但左脚还是撞到了路边的假山。一下子失了反抗的力道，任由她抱住查看。
“怎么样了？痛不痛？”林玥着急问。怀里人疼得咬唇不吭声，只揪着她的衣角。她看见伤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啊，好像磕到脚了。”脚踝上擦破了皮，还不断冒血珠子，“快，我扶你回去上药！”
“不用。”
“你在闹什么脾气。”
大经理不说话，含着怨恼瞪她一眼。
林玥心里又软了下去，只好放缓语气哄：“好了，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先处理伤口，嗯？”她觉得自己简直跟姚清疏互换了角色。
终于哄好了人，搀扶着就近走到侧门，低头瞥见伤处比刚才渗了更多血，情急之下便想也没想就从自己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咔擦一声微响，两个人都微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些事情。
林玥：“你之前……不是说要换锁的吗？”
大经理不落下风：“那你为什么要保留钥匙，还随身带着？”
林玥扶着她进去开灯，“我忘了丢而已。”
“呵。”欲盖弥彰的辩解，终于让姚清疏散去了心头的阴霾。她定定看着林玥，眼睛里好似落入了一颗颗星子。灿烂得腻人。
林玥的脸渐渐烫起来，这回轮到她气不顺了。
“酒醒了我就回去了。”林玥看手机已经是九点半。
姚清疏拉住她的袖子，“还没完全醒，我自己不会上药。”
“药呢？”没好气问。
“还在原来的地方。”
林玥气呼呼地去壁橱那里翻抽屉。坐在沙发上的姚清疏悄悄弯唇，突然觉得这样对她粗声粗气的林玥也很可爱？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疼不疼。”林玥用水清洗了伤口，垫一块毛巾，将她的腿捧起来搁在自己腿上，消毒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涂抹上去。
姚清疏明显瑟缩了一下，“不疼。”
林玥看见她绷着脸的紧张模样就知道根本没这么轻松。姚清疏其实很怕疼，她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她就知道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突兀响起的铃声将她从深陷的回忆里扯出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入非非，心里难免羞臊，便借着低头往伤口上吹气来掩饰。
“是杨毓的。”姚清疏看了眼林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帮我接一下。”
“嗯？哦。”姚清疏有些惊喜。无论是林玥此刻温柔帮她呼气的动作，还是让她接电话的信任都叫她受宠若惊。
好心情地摁开接听，里面立即蹦出大咧咧的一句：“喂小玥玥你什么时候回来暖床啊。”
杨毓一副调戏的口吻，不等那边说话又接着诉苦，“哎我跟你说啊，今晚也不知我妈发什么疯看我的眼神一直冷嗖嗖的，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孝不敬的事情，可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唉，心累~~~姐姐我现在急需要你亲亲抱抱来治愈一下，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人家都等得……”
姚清疏：“我是姚清疏。”
我去！杨毓差点将手机甩飞出去，怎么这对冤家又搞一块儿了！她刚刚还说了那样的话，某人散发出来的寒气隔着电话都把她冻住了好么！啊啊！让她一头撞死算了！
杨毓战战兢兢宛如惊弓之鸟，“姚总，那什么，我刚才开玩笑的。帮我转告林玥让她不用管我，今晚不回来也没关系呀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呵呵呵。”
“怎么了？”林玥贴上止血贴，拧好药水瓶子。
“她挂断了。”
“说了什么？”
“她说，祝你跟我有个愉快的夜晚。”姚清疏将手机放到一边。她如实回答，又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分别之后，她确实渴望今夜能和林玥一起度过。
这样的情绪饱含在目光里，林玥当然感觉得到，只不过某位大经理面上还故作平常。
而意外的事情也是在这时发生的。不知哪里一声刺啦的电流微响，接着眼前一黑，所有的灯光都在这一瞬熄灭。
“停电了？”林玥问。记忆中这里很少有停电的情况发生。
很快就有电话打到了沙发旁的座机里，姚清疏侧身去够听筒，“什么问题……嗯，我知道了。”
应该是底下人向她报告情况了，毕竟这里是她的地方。林玥适应黑暗后见姚清疏的腿还搁在自己身上，怕她打电话时不注意碰到伤口，就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帮着调整好姿势。
姚清疏偏头看到林玥体贴又认真的小动作，说话的声音不觉停了下来。
这样的关心和在意是骗不了人的。
很难说清这一刻她心底的触动有多大，像是在一片阴郁灰败中看到了鲜嫩的希望，又像是某样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
耳边小区经理还在说些什么忽然都听不见了，她挂断电话，再难忍耐地欺过去勾住林玥的脖子。
“唔。”还在试图挪动位置的林玥冷不丁地被掠夺走一个吻。呆了会儿，才惊声：“姚清疏！你刚刚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哦，太黑了看不见，不小心碰到的。”已经退开身的大经理若无其事地说。
“你！”林玥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一面。想扔开人回去，外面却不适时地闪过几道白芒，随即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
看样子似乎要下一场雷雨，也不知道待会儿那动静吓不吓人。
打雷么……这个时候，林玥倒是记起了关缡曾经说过的话，也想起了从前某个雨夜里姚清疏紧抱着自己的样子。
“姚清疏，你怕打雷吗？”她问。
姚清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抓在沙发边缘的手猝然收紧。
林玥知道了些什么？她不确定，因为林玥表现得太过平静了，说的话也分辨不出语气。
但这人又毫无自觉地催促了一遍，像在用一副善良无害的脸孔恶劣地撬动她心底尘封的某扇门。
“回答我，你害怕么？”
“……我怕。”
良久，这道声音轻轻响起，似妥协了一般。
黑暗中，林玥扬起了嘴角。
————
小剧场：
小区里，关掉电闸的奶妈：ヽ(￣▽￣〃)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保安：Σ(っ｀ д ′ )っ谁在那里？干嘛的，小偷？！
奶妈：呸，什么小偷，老娘当年可是名震江湖武功盖世引领风骚劫富济贫惩恶扬善闭月羞花的侠女金燕子！！
保安拿出对讲机：(*￣△￣*)喂喂，综合楼发现一个危险可疑人物，疑是邪、教份子，请立即……喂别跑，站住！！！
别墅里，点上了心形蜡烛的姚总：现在，我们来做点什么？
林玥：停电的雷雨夜，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是该做点什么。不如我们……
姚总：（羞涩咬唇）嗯？
林玥：来讲鬼故事？
姚总：(￣ε(#￣)☆╰╮(￣▽￣///)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林玥：(*￣▽￣*)姚清疏是个高傲内敛，且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她平时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感情，不喜欢把爱挂在嘴边，更不会要求恋人说出来……
姚总：(￣ε(#￣ )☆╰╮(￣▽￣///)是这样才怪！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想要到爆炸好么！快点亲我抱我每天说爱我一百遍！！
林玥：〒▽〒还我高冷的姚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