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团建去海洋公园!”
下课时间已经过了,教室里大部分人却没走,叽叽喳喳的、显然与课业无关的讨论即将告一段落,每个人都显得分外兴奋。
人堆中心刚说完话的女孩子一拍手,像个小领导那样指挥说:“有异议的现在赶紧提啊,一会儿大家行程都说好再不去就扫兴了,快点。”
她显然在这群年轻人中颇有话语权,爆豆子似的一堆没引起任何人的反感,看样子大家也习惯了。过了会儿有个女生举起手,表明自己有读书会去不成,小领导爽快地“准了假”,又问了一遍还有没人不去。
“我好像也去不成……”
她看向发声来源,顿时皱起了眉:“夏夏你又不去啊——”
乔明夏不好意思地说:“我中午得回西城,明天可能没法及时赶上你们。”
“今天就回?”女生攥头发的动作显示出一丝紧张,小声问,“回去做什么啊,能不能那边说一说……我们这学期第二次团建了,上次合照就没你。”
有同学帮腔说:“对啊夏夏,你之前还说想去海洋公园看看吧?”
“西城又不远,要不别着急了?明天下午你早点回去不就好啦。现在城际很快的,又随时都有位置坐。”
“是啊,夏夏,你男朋友不会管得那么紧吧?”
有人笑着调侃了一句,乔明夏脸有点红,欲盖弥彰地喝了口矿泉水:“没有,是母校那边说让我回去跟毕业班讲两句,快高考了,今天刚好百日誓师。”
他都这么说了,情况又特殊,女孩子虽然希望乔明夏和班里一起去玩,但也没了再挽留他的理由。
她一瘪嘴:“好吧,那下次我们再活动,你可不能又拒绝了啊!”
乔明夏举手投降:“真的不会了,我保证。”
几个平时玩得好的男生女生又对他一阵“讨伐”,直到把乔明夏说得实在内疚,又答应了两三次绝不缺席以后的活动才罢休。
这种感觉与在西高时不一样,乔明夏能知道他们确实很想邀请自己。
交完作业的周末,明媚春日还没有变得太炎热的时候,十来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一起去滨港四处走走,喝奶茶吃雪糕。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真切地感知那段被孤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告别了教室里的同学们,乔明夏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作业,交了一篇论文,答应室友等回来时给他带西城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糕点。
校门口就有地铁站,周五的午后大部分都是离开学校的同学,没什么座位。乔明夏找了个角落站好后看了眼时间,离城际发车还有40分钟。他踩点踩习惯了,第一次去得这么早,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吃饭。
车站有各种快餐店,乔明夏简单吃了个午饭,可乐喝到半截时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苏河。对话框刚点开,看见上一条信息的时间,乔明夏立刻按灭了屏幕。
哦,他们还在吵架后的冷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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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乔明夏在A大的第二年了。
夏天热,高考成绩原定在傍晚开通查询通道。乔明夏怕热,把空调开得很足然后进被窝玩手机,玩到一半睡着了,手机是静音模式,愣是错过了好几个重要电话。
叫醒他的是苏河。
本该在学校上班的人额头还有热汗,把乔明夏从被窝里拎出来,不由分说先吻住了他。乔明夏半梦半醒,回应着苏河想抱他,苏河却放开了手。
那句话不管过了多少年乔明夏都记得,苏河眼睛很亮,揉着他的耳朵语气也兴奋:“宝贝,刚才接到通知,你考了全市第一!”
乔明夏:“什么?”
苏河懒得说第二遍,让他赶紧起床换衣服,一会儿记者要采访。
乔明夏:“采访?!我不去!——”
而后不论他的意见怎么样,校方拉了横幅庆祝西高的第一个市状元——此前西高考运不好,头名基本都在隔壁附中。这一届最有希望的其实是裴嘉言,可惜高考前出了车祸,竞赛保送,也没参加高考。
所以这个状元来得让校方既意外,又惊喜,不吝溢美之词将乔明夏好好表扬了一通。
英语满分,西城理科第一名,同时省排名也在前五。
乔明夏对成绩非常满意了,想来可能今年试卷改得松,语文和英语成绩都比估分结果要高一些。国内院校基本任选,那个六月乔明夏接了很多招生办的电话,有两所学校是当面找他聊的,可惜他并没打算去太远的地方念书。
他最后选了A大,一来A大在国内外大学的排名都不错,二来滨港到西城坐城际列车只要两个小时,周末随时可以往返。
崭新的,积极的,没有外来压力的新生活。
他的大学生活。
选课表前四处打探哪位老师期末给分高,学校食堂的中餐西餐分别在哪里更好吃,早起去自习室占座结果趴在桌上睡着了……
室友会揶揄地“状元”调侃他,同学要去听讲座大都拉他一起,周末偶尔不回西城的时候也邀约去滨港市内玩。没有人会再说难听的话,他们的目光也只有欣赏与善意,偶尔遇到嫉妒的眼神不用太放在心上。
乔明夏每年都拿奖学金,基本能够学费的开销。从二年级开始偶尔,他会用放学后的时间在学校附近找一些家教,都是老师的孩子,报酬也很丰厚。
他依然穿得朴素,戴几百块的运动手表,穿几十块钱的棉T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他用的手机一直是高三时苏河买的款式,很快就过时了也没急着换。因为这些,老师反而更喜欢他,有勤工俭学的项目会第一时间告知。
这学期有个不错的兼职,学工组老师介绍的,在一家儿童教育机构做老师。时薪还算不错,但因为学校在郊外、工作机构在滨港室内,相距太远,通勤时间要近一个小时。
乔明夏觉得没什么,直接应了老师才告诉苏河的:以后周天要提前半天回滨港做兼职。
然后苏河就和他吵架了。
苏河觉得乔明夏不用去想办法“赚钱”,对他的生活方式也不太认同,希望他更多的时间能够放在两个人的相处上。
用休息时间去换两三百块的时薪,在苏河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上周末吵得很厉害,翻旧账、夸大其词,到最后什么鸡毛蒜皮都被倒了出来。乔明夏委屈得哭,苏河见他流眼泪又舍不得,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
气得乔明夏没过完周末就回了学校。
到现在苏河发的上一条消息还是硬邦邦地让他记得周五到西高,鼓励高三学生。
归根结底,两个人成长的环境和消费习惯都差得太多,苏河帮他料理时乔明夏不会去在意,可等到他要花钱又情不自禁地回到以前一分钱掰两半的习惯。苏河看不下去,又纠正不过来,归结于自己让乔明夏没有安全感。
两个人分开后各自会冷静一点,乔明夏不善言辞,回忆起来苏河对他说的那些,自己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好没声没息地流眼泪。
他想的,苏河不会懂,甚至觉得乔明夏小题大做。
他要攒自己的积蓄,不愿意被苏河养一辈子。
这和依赖不一样,他可以依赖苏河,但他不能因为苏河能给予自己优渥的生活就全然丧失动力,等着做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读大学也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也好,本质和他现在的情形是一样的,包括勤工俭学。
他想要活得有价值,以后也能让苏河为他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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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即将抵达西城时,车厢内开始吵嚷,乔明夏被后排小孩踢了一下座椅,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了——窗外是熟悉的站台。
他又梦见和苏河吵架的那几天,哪怕知道在做梦,都有股怅然的害怕失去的悲哀。
从那以后乔明夏改了爱哭的毛病,有什么也会直接说了。和苏河之间因为家庭产生的巨大鸿沟不会一朝一夕消弭,他们只能互相妥协。
乔明夏背着包下车,时间还来得及选择了坐地铁。
转两次线,最后抵达西高。
苏河还在西高当老师,已经连续第二年被评为最受欢迎的青年教师了。他最初来玩票的,现在却做出了责任感,从乔明夏毕业后带的那届高二今年高考,学生比苏河紧张,有几个心理素质脆弱点的根本睡不着觉,他这才想办法让乔明夏回来。
苏河带的七班,这个编号在西高有独特的含义。
不管校长还是苏清对苏河的选择都并不能完全理解,七班生源的确不错,但和西高格格不入,纵然校园暴力逐渐消除,其他班级对七班若有似无的歧视也注定不可能完全改正。
乔明夏毕业后苏河去了当时的高一七班,接替离职的班主任看顾四十七个未成年。
那些孩子大部分孤僻,苏河用了很多精力才让他们相信他。
之后他没打算有任何改变,对乔明夏说过一次,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是带七班了。西高的穷孩子们也在他的庇护下得以远离太直接的恶意,有什么话也不再一直憋着——乔明夏完全知道苏河这么做的原因。
约的三点钟,乔明夏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西高。
苏河没课,出来接他了。
没有任何提前招呼,乔明夏不知道苏河等了多久。
三月的西城不会太炎热,前两天下过雨,阳光清澈,风也温柔。乔明夏看见苏河单手插袋靠在门边叼着根烟的样子已经气消了一大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先走过去。
苏河若无其事地弹掉一点烟灰:“路上还顺利?”
“嗯。”乔明夏低头,把书包带往前拉了一下。
“那走吧。”苏河说着,在前面引路。
他从毕业之后第一次回西高,没觉得有特别的情绪。乔明夏跟在苏河身后,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亦步亦趋,从恐惧到想逃离,再到坦然面对和真正挣脱囹圄,好像每次都一样,又好像哪里变得不同。
苏河不和他说话,他也不理苏河,低着头往前走。
高三七班的教室还是以前乔明夏读书时的那间,他停在门口,看见里面正在上课。讲台上的老师见苏河来了,正要中断讲课,苏河摇了摇头。
物理课,讲评试卷,沉闷而压抑的气氛。
和他的噩梦在某些地方重合了。
乔明夏罚站似的贴着墙壁,他听里面物理老师十年如一日的大嗓门,想了想,眼角偷偷瞄苏河。那人也靠着墙,但没乔明夏那么规矩,叠着腿,上身微弓,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内侧纹的一个猫猫头。
这个纹身是去年春天他们一起去日本之后回来纹的,苏河专门请人画的线稿,蓝白的猫,脸很胖,两只眼睛圆滚滚有点惊恐的样子。
冬天衣服遮着,天热了穿短袖但动作幅度小一点也看不清,以免带坏学生。
乔明夏记得他刚弄完回家的时候周围还是肿的,把小臂横在自己面前说痛。快三十的男人了,撒娇起来毫无底线。
他的视线在那个纹身的位置停留须臾,苏河的眼角扫了他一眼,目光碰到的一瞬间乔明夏连忙又躲开了。
乔明夏以前根本没和谁吵过架,刚坐上城际离开西城就开始后悔,苏河不发消息他总是气一会儿就好,但下次看消息框还是不高兴——他想被苏河哄,什么都不用说,稍微一个爱护的动作他就能不再和苏河置气。
可能苏河哄他够多了,让他有了脾气,现在没下过台阶也不知道该怎么先求和。
“不要不理我”几个字排列在乔明夏舌尖,呼之欲出。
下课铃截断了他的声音,教室里的物理老师说:“苏老师,我们好了。”
苏河“唔”了声表示知道了,他没看乔明夏,自然而然地先进了门:“那差不多我们也开始吧,时间有限。”
乔明夏只好跟了过去,抿着唇,躲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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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因为在吵架,这个过程应该是很愉快的,而不是现在乔明夏自己站在讲台边说些干瘪的空话,把自己高三的学习经验绞尽脑汁地分享出来。
起码苏河给他应和一两句,场面不会这么尴尬。
乔明夏不是特别善言辞的人,上大学后因为专业缘故不太需要频繁锻炼口才,他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也像背稿子。苏河跟他提起这件事是在吵架之前,乔明夏还特别用心地写了发言大纲,这时照着念出来却好像不太有说服力。
安排时间、调整心态、相信自己,都是按部就班的说辞。
乔明夏说到后面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了,索性把那张纸放在一边,从进门起初次抬起眼看向和自己相同处境的学弟学妹。
“你们……要不你们来问我吧,说这么多都是老师平时讲过的。”他说完,余光瞥见苏河眉梢一抬,露出了诧异。
这句话扔出去后气氛稍好一些,但大家沉默惯了,一时也没人举手。
乔明夏没催促,物理老师和苏河站在旁边,也默契地给他们留了许多时间不去插手。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满室寂静的教室角落有个女生默默地举起了手。她举得不高,也不坚定,正要缩回去又坚定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腕骨。
她穿着大了一码的校服,站起身,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袖口。中等个头,普通长相,校服洗得很干净,整个人呈现出很紧绷的状态。
她开口时声音因为过分的慌张而有点尖利:“学长当时考了……第一名,我想问,七班的同学也可以考第一吗?”
“因为我上次月考是年纪第三……”女生说到这儿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转瞬即逝,“我想学长能不能鼓励我,高考努力一把,也试试看。”
高考只剩最后几十天,他们的父母可能没心力鼓励,老师可能分不开身,所有的压力都要自己扛。乔明夏当时有苏河,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苏河。
“我觉得……”他想了想,真诚而坦白,“本来大家都很优秀,两三分的差距,没什么不可能的。”
“高考对别人也许不重要吧,但对我们就是很重要。我在A大念书,周围的同学有和我差不多家里困难自己努力才考上的,也有从小就世界各地游玩、初中就能流利阅读英文文章的,大家最后走到一起,就因为某些地方还是很一致。
“成绩单听起来很肤浅,现在回头看也觉得自己会不会反应过度,可真正在那个阶段没有人会嫌‘用力过猛’。
“想要的就去争取,大家也不比谁笨,没少什么东西。在学校被看不起你就真的很差吗?如果希望以后都不被选择,那这次就好好加油。
“还有……”
乔明夏转头看了眼苏河,今天的第一个光明正大的对视,他握了握手指,笑了一下:“苏老师当时鼓励了我很多,我不太会说话,有压力大了的时候大家可以找苏老师聊,或者只让他听着——很多话,说完就完了,心情会好一点。”
苏河无奈地一耸肩,夸张反应把同学都笑了,整间教室终于放松很多。
接下来的问题七嘴八舌,有问A大的宿舍是什么样的,还有问读大学是不是真的没有那么累,大学怎么交到新朋友……
原定半个小时的“经验交流”一直聊到了临近放学,最后还是苏河叫了停。
七班从来没经历过活泼的时刻,下课了有几个同学来找乔明夏要微信。他加了,催他们去吃饭,晚自习是英语,苏河肯定要讲错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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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老师早就走了,同学们虽然恋恋不舍,安排毕竟放在那里,三两成群地从教室离开。
乔明夏站在原地,想了半晌该不该回头。
脚步声朝他的位置靠近,苏河清了清嗓子,好像准备开始哄人。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笔,语气平淡地问:“晚上跟我吃还是自己吃?”
乔明夏总算等来苏河递台阶,连忙下了:“跟你吃。”
“跟我就吃教师食堂。”苏河说着,牵过他的手包在掌心,走出教室后也没有放开,毫不在意别人会看见。
往食堂时从一个小花园抄近路最方便,三月开樱花,移栽来的品种适应了西城的气候开得更早一些。他们经过时已经接近花期末尾,短暂绚烂后急速凋零,乔明夏很少走这条路,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刚才跟他们有很多话说。”苏河拉住他的手紧了紧,“跟我怎么就没有?”
乔明夏瞪他,心里想的就这么顺畅地抱怨出来:“……在吵架啊!”
“我没有和你吵。”苏河说,接着闭嘴冷静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决定不再去提之前的事,但又气不过,小声补充,“我怕你累着。”
到底还是勤工俭学让他不满。
乔明夏被他握着,手掌温暖宽厚地包裹他,一如当时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乔明夏没反驳苏河什么:“知道,但……我想找点事做,不是说,什么事都要靠你才可以做好。”
“什么意思?”苏河问,“没有要你都靠我。”
乔明夏刚要解释,苏河打断了他:“好了,我懂了。之前不是要你……一有空就必须陪我,想做自己的事我能理解,但还是注意安全。”
他突然松了口风,乔明夏没想到,愣愣地“啊”了一声。
“还有,你导员给你安排的事,”苏河有点别扭地皱起眉,不安地攥紧乔明夏又放开,“不要老是想也不想地就答应,先回来跟我商量。”
“什么啊……”乔明夏有点好笑,想起某种可能歪过头凑到苏河面前看他,“你不会又把人当情敌了吧?”
苏河捂住他的脸:“对你这么好,谁知道是什么居心!”
这话就有点像赌气了,乔明夏笑得不行,一把抱住了他。
“你怎么这——么小气呀!”乔明夏埋在苏河肩膀上,隔着西装衬衫掐他,“到了三十岁,就开始不讲道理了吗?”
苏河捏捏他的胳膊,就着抱人的动作往花径外面走。
“你懂什么,男人到了三十岁本来就是嘴不讲道理的。”他说完,让乔明夏走得正常点,揽着他,“晚自习帮我改试卷。”
乔明夏噘嘴表示不满,没拒绝。
作者说:突然晚上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