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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萨默斯太太是很理想的人选。”亚历山大连忙说。

“不!”伊丽莎白边喊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亚历山大,求求你。不,不要萨默斯太太。她要干的活已经够多的了。我宁愿要玉、珍珠和绢花。”

“她们都是些傻乎乎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亚历山大表示反对。

“照你这么说,我也是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你就依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亚历山大沉着脸,和爱德华爵士一起走了出来。“如果我的妻子发病,她肚里的孩子会怎么样?还有成活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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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2)

“如果她在分娩时发生剧烈的痉挛,陷入无法避免的昏迷,可以在她断气之前,实施剖腹产。虽然不能保证婴儿成活,但这是惟一的机会。”

“剖腹产之后,她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没有一个女人能熬过剖腹产这一关,金罗斯先生。”

“恺撒的母亲不就熬过了这一关。”亚历山大说。

“恺撒的母亲不可能做过剖腹产手术。她一直活到七十岁。”

“既然如此,为什么人们把剖腹产叫作‘恺撒手术’①?”

“恺撒大帝之后,叫恺撒的人多的是。”爱德华爵士说。“也许另外一个恺撒是剖腹产生的。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做剖腹产的女人必死无疑……必死无疑!”

“她临产的时候,你能来吗?”

“哦,不能。这趟旅行简直太艰难了。再说,我忙得很。”

“伊丽莎白的预产期在新年。过了圣诞节你就来,一直住到她分娩。把你的妻子、孩子都带来。还有谁想来,都可以。权当是来度假。我们这儿凉爽宜人,既不闷热,也不潮湿,爱德华爵士。”亚历山大极力讨好医生。

“不,金罗斯先生,我真的不能。”

但是爱德华·韦勒爵士临上火车前,终于答应过完圣诞节就回来。说定的报酬是,亚历山大送给他两幅拜占庭风格的圣像画——古玩珍品,而不是出诊费。爱德华爵士喜欢收藏圣像画。

亚历山大无法面对伊丽莎白,无法看她那张美丽的小脸。她那么年轻,那么弱不禁风。九月份刚过十七岁生日,看起来很可能活不到十八岁了。

他承认,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我身上有些东西一开始就让她反感。不,不,不是魔鬼般的胡子。那是无稽之谈!我做错了什么?我对她关心备至,慷慨大度。我把她造就成一个在苏格兰她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时髦女郎。她有价值连城的珠宝、华贵的衣服、舒适的生活,不必做任何苦活儿、累活儿。但是,我从来没有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从来没能让她蓝宝石一样的明眸闪出哪怕一点火花。我抚摸她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她的心激烈地跳动,没有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她比一点磷火还难以捕捉。她的精神已经昏睡。我的伊丽莎白其实不是我的伊丽莎白。现在,这不曾预料的、可怕的疾病又威胁着我的妻子和孩子的生命。除了相信爱德华·韦勒爵士,我真是无计可施。可是,我怎么敢保证,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呢?

“我怎么能保证呢?”他痛苦万分,对茹贝大声嚷嚷着。

“你没法保证。”她坦率地说,擦着眼睛。“哦,真他妈的糟糕!让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办,亚历山大。请弗兰诺瑞神父来给她做弥撒,每天都买价值一英镑的蜡烛点着。给那个可怜的老家伙雇一个不错的女管家。”

亚历山大听了,万分惊骇,目瞪口呆。“茹贝·康斯特万,别跟我说你是罗马天主教徒!”

“不,我什么教徒都不是,和你一样。可是,我向你起誓,亚历山大,那些天主教徒和上帝心灵相通,有时候能创造出奇迹。”

亚历山大只是因为心里非常难过,才没有笑出声来。“那么,就是讲迷信,对吗?或者在酒吧里听多了爱尔兰酒鬼胡说八道。”

“更多的是从我的表兄艾萨克·鲁宾逊那儿听来的。我随便问了赫尔克里斯·鲁宾逊爵士一句,和我那位表兄是不是有点亲戚关系。他像一只猫,仰起皱皱巴巴的脸,一口否认。他在中国,和圣方济各会修士一起待了几年,皈依了罗马天主教。我从来没有见过比鲁宾逊家更固执己见的人。”

“你是想让我开心。”

“是呀。”她得意洋洋地说。“好了,去吧,亚历山大。再挖一两吨金子。忙你的去吧,好人儿!”

他刚走,茹贝就流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她戴上帽子和手套,自言自语道:“我看不出做几场弥撒、点几支蜡烛有什么坏处。”她在门口停下,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许,”她继续对自己说,“我能劝说亚历山大在金罗斯划拨一块地给长老会盖教堂。为什么非要得罪那些信仰不同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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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3)

第二天,她来到伊丽莎白的病床前,怀里抱着一大把剑兰、金鱼草和飞燕草。这些花草都是从西奥多拉·詹金斯小姐的花园里采来的。詹金斯现在不在金罗斯。

伊丽莎白高兴得满脸放光。“啊,茹贝,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亚历山大把我的病情告诉你了吗?”

“能不告诉吗?”她把鲜花塞到满脸不悦、浑身僵硬、死板板站在那儿的萨默斯太太怀里。“给你,玛吉。找个花瓶把花插上。换换你脸上那幅表情。你怎么总让我想起毛毛虫?”

“毛毛虫?”萨默斯太太怒冲冲地出去之后,伊丽莎白问道。

“她真的让我想起一种叫鼻涕虫①的玩意儿。不过,算了,算了。你还得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呢。”

“她让我害怕。”

“别怕她。玛吉·萨默斯是尖酸刻薄,可她怎么不了你。她得听她丈夫的,她丈夫又得听亚历山大的。”

“她嫉妒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我能理解。”茹贝坐在一张椅子里,就像栖木上落着的一只羽毛极其华丽的大鸟。她凝视着伊丽莎白,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一对酒窝斟满微笑。“好了,小猫咪,别那么没精打采!我已经给悉尼拍了电报,买了些你喜欢看的书。越通俗的越好。我还买了一副扑克牌。我要教你打扑克,玩金罗美①。”

“长老会的教规不允许玩牌。”伊丽莎白说,言语间有点挑衅的味道。

“哦,眼下我倒是愿意站在上帝这边,可是让我忍受这种狗屁教规,简直是被人操了屁股!”茹贝十分尖刻地说。“亚历山大说,你得卧床休息十个星期。这十个星期里,你只能这头喝,那头尿。所以,如果打扑克能消磨时间,我们就打扑克。”

“我们先聊聊天儿吧。”伊丽莎白说,觉得胸口堵得慌。“我想知道你的情况。玉说,你有个儿子。”

“是的,他叫李。”茹贝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脸色也柔和了许多。“他是我生命的阳光,伊丽莎白。我的玉猫。哦,我想念他!”

“他十一岁了?”

“是的。我已经两年半没有见他了。”

“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茹贝难过地说。“太折磨人了。我只能闭上眼睛想他那副样子。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活泼、开朗。”

“玉说他非常聪明。”

“他学起语言,简直像只鹦鹉,快极了。不过,亚历山大说,他不应该到牛津大学学古典人文学课程——这是我的愿望。他好像更适合到剑桥大学学习科学。”

伊丽莎白看出,这个话题对于茹贝来说太沉重了,连忙改变“策略”。“谁是赫诺瑞娅·布朗?”

茹贝睁大了一双绿眼睛。“你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亚历山大认为她是所有女人的楷模。和赫诺瑞娅·布朗相比,我一钱不值。”

“他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和赫诺瑞娅·布朗相比,你更值得他赞美,更值得他爱。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怎么才能知道呢?”

“问他。”

“他不会告诉我们的。一提到这事儿,他总是那么神神秘秘。”

“这个该死的杂种!”茹贝说。

因为有了茹贝、书和扑克,日子一星期一星期过得飞快。后五个星期,康斯坦斯·丢伊也来了。伊丽莎白的病情没有多大变化。经常放血把她搞得没精打采,肿没怎么消,腹痛和呕吐倒是没再发生。从悉尼来的护士是个动作敏捷、充满活力、不说废话、弗洛伦斯·南丁格尔①一手训练出来的女人。现在,她像军士长操练最糟糕的士兵一样,训练那三个中国女孩儿。然后回去报告亲爱的爱德华爵士,金罗斯太太得到的照顾至少和她在悉尼可以得到的照顾一样好。

最着急的是亚历山大。他不能进妻子的房间,过问她的日常起居。起初是茹贝将他拒之门外,后来是茹贝和康斯坦斯。这两个女人联合起来,力量之大可想而知。但是,有她们的陪伴,伊丽莎白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亚历山大从她卧室门口走过时,总会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他偷偷摸摸快步走过,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鞭打过的狗,躲避着主人。他惟一的安慰就是工作。西屋电气公司生产的气闸终于到货。他兴致勃勃地安装着,分散了一点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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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4)

“我发现,”他对查尔斯·丢伊说,“男人一结婚,心灵的平静和安宁、自由自在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没错儿,伙计。”查尔斯说。“这是我们年老之后能有个老伴儿,死了以后能有个继承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老伴儿你倒是有了,可你的继承人都是些女孩儿。”

“实际上,我已经渐渐认识到,有几个女儿并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女儿如果找回几个聪明能干的好女婿——如果我那几个丫头还说得过去的话——比你自己养几个儿子还强。你不能阻止儿子吃喝嫖赌,女儿却不会沾染上这种坏毛病,而且她们能管住自己的丈夫,不让他们养成这种恶习。索菲娅的未婚夫是个非常有商业头脑的聪明人,玛利亚的丈夫把丹利家园经营得远比我好。如果亨丽埃塔和两个姐姐一样,找个好老公,我就心满意足了。”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头。“你说得不错,有点道理,亲爱的查尔斯,可是女儿不能把你的姓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查尔斯惊讶地说,“如果姓氏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不能让至少一个女婿姓你的姓呢?别忘了,儿子也好,女儿也罢,他们生下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的血都一样——只有一半是你这个老祖宗的血。你是不是觉得伊丽莎白要生女儿?”

“到目前为止,我的婚姻没有幸福可言。”亚历山大老老实实地承认。“所以,如果命运继续嘲弄我的话,完全有这种可能。”

“你是世界末日的预言家。”

“不,我就是我——你说的那种苏格兰人。”

后来,他在机车库里干活儿的时候,想起查尔斯的话,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如果伊丽莎白只生女儿,一定把她们培养好,让她们找优秀的而且愿意改姓为金罗斯的丈夫。这就意味着,要让女儿们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但是,与此同时,绝对不能把她们教育成男人似的学究。

砰,砰,他用锤子使劲敲打着。亚历山大·金罗斯下定决心,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向命运屈服,从不爱他、而且得了惊厥的妻子,到没儿子、只有一大群女儿的金罗斯家族。他的生命有其自身的目标——他正为此而努力奋斗——这个目标的重要内容之一是,确保他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姓氏永不消亡。

刚过圣诞节,爱德华·韦勒便和他的妻子来到金罗斯。他们被安顿在北塔楼。走进那套漂亮的房间,韦勒夫人高兴得差点儿晕过去。这个机会不但让她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离开悉尼,而且考虑周全的上帝将她置身于悉尼无法提供的奢华之中。悉尼的服务员都大胆无礼、盛气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金罗斯饭店的侍者则是彬彬有礼的中国人,既服务周全又没有丝毫奴颜媚骨。他们干活儿很卖力气,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收入不错,热爱这份工作。

伊丽莎白这期间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她身子笨重、昏昏欲睡,连茹贝逗她的笑话也失去往日的“魅力”。

爱德华爵士和玉、珍珠、绢花一起走进伊丽莎白的卧室。他只是对她笑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询问病情。三个中国女孩端着盘子、瓶子、罐子和壶。爱德华爵士脱下外套,围上干净的白围裙,卷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洗着手。直到他要用的医疗器械都摆好,他看了觉得满意,才拉过一张椅子,在伊丽莎白身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他问道。

“现在的情况不如圣诞节前好,”伊丽莎白说,她喜欢也信任这位产科医师,“头疼得厉害,胃也疼。有时候头晕,眼前总觉得有黑点儿在晃动。”

“我得先检查一下肚子里的胎儿怎么样,然后再细谈你的病。”他说,走到床尾,朝玉和珍珠打了个手势,让她们俩揭开被子。“我是按照李斯特①的方法消毒的。”他一边轻手轻脚地检查一边说,显得很健谈。“所以,你一定要习惯那股石炭酸味儿。生完孩子好长时间,这股味儿还不会完全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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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5)

检查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孩子已经露头,羊水随时都可能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严肃。“现在,伊丽莎白,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我有可能采取什么措施。我怕到时候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通常,危急时刻只能由丈夫一个人做决定。可是,据我的经验,丈夫也很少敢轻易拍板,除非他们确信妻子已经全权委托我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最近有的医学刊物鼓吹,惊厥初起之时,硫酸镁可以起到控制作用。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这种治疗方法临床还没有得到验证。”

“什么是硫酸镁?”

“一种相对而言没有什么副作用的盐。”

“这种药怎么用?喝下去?”

“不,用不着喝。硫酸镁是一种肠道外注射的药物,通过和一根空心针相连的注射器直接注射到腹腔。药物在腹腔内和人体自身的液体混合,很快进入血液。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把这种空心针改进得细到直接将药物注射到血管里。”他充满渴望地补充道。“当然,我会把这种疗法告诉你丈夫,但是我必须首先知道你自己觉得怎么样。生命和危急之中的胎儿都是你的。我还注意到,你很容易患神经衰弱症。必要时,你愿意让我注射硫酸镁吗?”

“愿意。”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地说。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静观其变吧。”他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快活点儿,伊丽莎白。肚子里的孩子看起来很壮实。所以,你一定也很强壮。要生的时候,我把我的妻子介绍给你。她做我的助产士。”

“你们俩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吗?”伊丽莎白问。

“可不是嘛。医生年轻时必须努力工作,所以没有机会和别的女孩子接触,只能从护士或者助产士中选择对象。”爱德华爵士很诚恳地说,“我的妻子是个极好的伴侣,也是个技术高超的助产士。”

亚历山大直到第二天才见到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因为服用了鸦片酊,睡得很香。爱德华爵士向亚历山大详细介绍了她现在的情况和他准备如何处置,还劝他等妻子醒来之后先见上一面。

他立刻发现,伊丽莎白的卧室已经被改造得面目皆非。多余的家具都搬了出去,剩下的几件也都蒙着洁白的单子。卧室一角,用白屏风隔开。玉和珍珠都穿着白大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炭酸味儿。

他向那张床走去,心里想,我真是个胆小鬼。这十个星期,我总是尽可能躲着她。她的皮肤黄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虽然侧身朝左面躺着,被单下面的大肚子仍然清晰可见。

“爱德华爵士和你都说了吧?”她说,舔了舔爆了皮的嘴唇。

“关于他的治疗方案?是的,说过了。”

“必要时,我希望他就按这个办法治,亚历山大。啊,我好累。”

“因为你服用了鸦片酊。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不,不,我说的累,不是这个意思!”她烦躁地说,“是心累!躺在床上,朝左侧躺着,没完没了地喝水。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可怜巴巴。天天如此!真是一种折磨!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上?德拉蒙德家和默里家都没人得过这种病。”

“爱德华爵士说,这种病没有什么家族史。所以你一定不要埋怨遗传。”亚历山大冷冷地说。“爱德华爵士说,肚子里的孩子既健康又强壮。他希望你能振作起精神。”

眼泪顺着伊丽莎白的面颊流下。“我得罪上帝了。”

“哦,废话,伊丽莎白!”他生气地说。“爱德华爵士说,你之所以得这个病是因为坐了太长时间的船,再加上不习惯这儿的气候和食物,没有别的原因。为什么要责怪上帝呢?这不合逻辑。”

“不是责怪上帝,而是责怪我自己对上帝三心二意。”

“好了,”他说,嘴角挂着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呢。我已经捐了一块城里的好地。我准备在这块地上建造一座长老会教堂。这样一来,你这辈子都可以按照约翰·诺克斯关于上帝的理念到那儿做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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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6)

她拉长了脸。“亚历山大!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因为为了这事儿,讨厌的茹贝·康斯特万没有一天不叨叨。”

“亲爱的茹贝。”伊丽莎白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帝折磨你,是因为你和茹贝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所以他生你的气。”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别傻了。”她说。

他斜倚在椅子上,双手握成拳头,注视着窗外的风景。窗子朝南,把花园和远处的森林尽收眼底。他知道,此时此刻,不应该对她说这些不中听的话,可是……“我不理解你,”他面对窗外的景色说道,“也不明白你希望丈夫给予你什么。然而,我已经接受了我们这场婚姻的缺陷,就像你显然接受了我的情妇。我甚至清清楚楚看出,为什么你接受了她。因为你把和我做爱当成负担,而茹贝替你挑过了这副担子。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为了尽婚姻的义务,病得就像一条中了毒的小狗。对于你,这也许是最好的证明——床笫之乐是罪恶。天哪,伊丽莎白,你生来就应该是个天主教徒!倘若那样,就可以进女修道院,就会平安无事。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的痛苦呢?如果你学会享受生活,就不会有什么惊厥。我就是这样想的。”

她听着,心里并没有激起波澜。她知道,他是因为心里痛苦才说出这样一番恶毒的话。可是,她没有力量减轻他心中的痛苦。

“哦,亚历山大,我们是命中注定!”她大声说,“我不能爱你。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你拒绝了我提出的所有建议。”

“尽管这样,”她坚定地说,“我已经告诉爱德华爵士,如果他觉得需要,我同意他给我注射硫酸镁。你同意吗?”

“我当然同意。”他说,转过脸看着她。

“不过,”她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如果我死了,我们的麻烦也就彻底解决了。就是孩子死了也没关系。你可以再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妻子,替你生儿育女。”

“亚历山大·金罗斯决不向命运投降!你是我的妻子,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活着,永远做我的妻子。”

“即使我们的孩子活不了,或者我不能再怀孩子?”

“是的!”

除夕夜,伊丽莎白开始分娩。她的病情恶化,头疼欲裂,眩晕,呕吐,上腹部疼。好在分娩前期没有继续恶化。等到她开始翻白眼儿、面部抽搐的时候,爱德华爵士从妻子手里接过注射器,迅速扎进伊丽莎白的腹壁,然后抽了一点腹腔内的液体,弄确切是不是穿透了肠子。确信没有穿透之后,注射了五克硫酸镁。痉挛从面部开始,向双臂和手放射,然后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肌肉剧烈抽搐。她的嘴巴里塞了一个木头口塞,四肢绑在床上,以免受伤。她挺了过来,脸色青紫,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第二次惊厥开始之前,爱德华爵士又注射了一次硫酸镁。婴儿——现在由韦勒夫人负责——在没有母亲帮助的情况下,在产道里艰难地向外挣扎。伊丽莎白虽然没有完全昏迷,但是几乎没有感觉到分娩时的痛苦。

茹贝和康斯坦斯在楼下客厅里等着,亚历山大把自己关在书房。

“楼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康斯坦斯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有哭声,也没有叫声。”

“也许爱德华爵士用氯仿把她麻醉过去了。”茹贝说。

“按照韦勒太太的说法,不可能用麻醉剂。如果伊丽莎白发生痉挛,即使不用麻醉剂,她的呼吸也会非常困难。”康斯坦斯抓住茹贝的手。“不,我想没有动静是因为我们那个可怜的孩子昏过去了。”

“耶稣基督,为什么这些事情非要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康斯坦斯轻声说。

茹贝看了一眼落地大座钟。“已经过十二点了。这个孩子将在新年诞生。”

“那就让我们祝愿,一八七六年对于伊丽莎白是幸运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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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7)

萨默斯太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茶和三明治。她面无表情,无论茹贝还是康斯坦斯都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谢谢,玛吉。”茹贝说,把一支雪茄对着另外一支雪茄的“烟屁股”点燃。“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夫人,什么也没有。”

“对我不满意,是吗?”

“是的,夫人。”

“那可太糟糕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要记住,玛吉,我这双眼睛可是总盯着你呢,所以,你要当心点儿。”

萨默斯太太昂着头,走了出去。

“哦,你又四处树敌了,茹贝。”康斯坦斯表情冷漠地说。“财富改变一个女人的社会地位。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妙?”

“没错儿。你要是当了天启公司的董事,为了五英镑小费,让她在桌子底下给你舔屁股也行。”茹贝一边说,一边吐出一股青烟。

“茹贝!”

“好了,好了。我不说粗话就是了。”茹贝闷闷不乐地说。“我是为楼上那个小东西着急。她一定非常危险。我忍不住。我这个人爱冲动。”

亚历山大一方面非常希望此时此刻他是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不能在跟前,除非你是医生。爱德华爵士答应及时向他通报情况,玉每隔半个小时就从楼上跑下来,告诉他正在发生的事情。因为害怕和焦急,她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他从玉的嘴里得知,惊厥已经开始,爱德华爵士估计孩子很快就能出生。

伊丽莎白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他真的开始讨厌她了吗?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种感觉也是不知不觉潜入他心中的。因为他无法忍受这样一种想法——他,亚历山大·金罗斯无法解决妻子提出的问题。

我离家的时候十五岁,从那以后,可以说,无往而不胜。现在,我年仅三十三岁,却已成就了大多数人七十岁也无法完成的事业。我有钢铁般的意志,我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我可以让悉尼大多数傻瓜对我言听计从。因为他们都想在政坛往上爬,而没有足够的收入供他们挥霍。我是世界历史上最富的金矿最主要的股东。我在煤矿、铁矿、地产都有投资。我拥有一座城市、一条铁路。然而,我却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明白事理,让她喜欢我,更不用说赢得她的芳心。我给她珠宝的时候,她看起来嗤之以鼻;我抚摸她的时候,她冷的像块冰。我想和她谈话的时候,她只是被动地回答问题,除了让我觉得她冷淡、不感兴趣之外,不会有任何别的联想。她惟一愿意结交的朋友都是女人。她像一个贪婪的孩子,抓住茹贝不放。这可真糟糕。

他就这样坐在那儿胡思乱想,直到刚过凌晨四点,爱德华爵士满脸微笑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还高高地卷着,但是没有围沾了血迹的围裙。

“祝贺你,亚历山大,”他说,伸出手走过来,“你已经是一个健康的、八磅重的女孩儿的父亲了。”

女孩儿……哦,他猜就是个女孩儿。“伊丽莎白呢?”

“惊厥已经停止,尽管再过一个星期我才能宣布她脱离危险。痉挛随时都可能发作,但我个人觉得,硫酸镁确实管用。”爱德华爵士说。

“我能上去看看她吗?”

“我来就是陪你上去看她的。”

屋子里还散发着一股“来苏儿”的气味儿。这股味儿不怎么好闻,但是不会让你闻到血腥味儿或者腐烂的气味。伊丽莎白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她已经被擦洗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肚子又扁了下去。亚历山大小心翼翼走了过去,活到这把年纪,他还没有做好在这种场合和妻子相逢的准备。她大睁着双眼,因为劳累,皮肤灰白,嘴角咧开,渗出分泌物。

“伊丽莎白。”他唤道,弯下腰吻了吻她的脸颊。

“亚历山大,”她说,脸上露出微笑,“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很遗憾,不是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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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8)

“嗐!我才不遗憾呢!”他说,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查尔斯给我讲了许多生女儿的好处。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爱德华爵士说,我还会痉挛,可我觉得不会。”

亚历山大拿起她的手吻了吻。“我爱你,你这个小妈妈。”

她明亮的眼睛又失去了光彩。“我们管她叫什么呢?”

“你想让她叫什么?”

“艾琳娜。”

“上学的时候,大家就会管她叫内尔。”

“叫内尔我也不介意。你介意吗?”

“不。这两个名字都好听。既不俗气又不做作。我可以看看我的女儿吗?”

韦勒太太抱着一个紧紧包裹着的小包走进来,那是襁褓中的婴儿。她把婴儿放在伊丽莎白怀里。

“我还没看过她呢。”伊丽莎白说,连忙抱起孩子。“啊,亚历山大!她可真漂亮!”

小家伙长了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双眼睛被煤气灯照得闪闪发亮。皮肤光滑,圆圆的小嘴像字母O。“是的,”亚历山大说,喉咙一阵发紧,“她是很漂亮,我们的小艾琳娜。艾琳娜·金罗斯。听起来非常悦耳。”

“她可是爸爸的宝贝儿,”韦勒夫人乐呵呵地说,“第一个女儿都这样。”

“我就盼望这一天呢!”亚历山大说,从伊丽莎白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教育,教育……先请一位女家庭教师,再请一位辅导教师,辅导女儿考大学。教育就是一切。

不能把她送到悉尼上学。那地方,我信不过。内尔 —— 是的,和艾琳娜相比,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一定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不管康斯坦斯如何劝我,我也不会非得让她和别的女孩子们一起长大,不会让她变成社会上的势利小人,或者那种喜欢卖弄风情的女人。是的,我已经描绘出女儿的未来。让她多学几种语言,还要学习历史。然后,和李·康斯特万结婚。如果我的气数未尽,伊丽莎白怀的二胎就该是个男孩。有一点应该注意,对内尔和李,我得不偏不倚。将来,他们生下孩子,血管里流淌着我和茹贝的血液。哦,真是不可思议的遗传!

伊丽莎白生下艾琳娜八天之后,爱德华爵士和韦勒夫人离开了金罗斯。伊丽莎白不但没有再犯病,而且恢复得很快。这位妇产科专家临走前告诉他们,六个月里不要过夫妻生活。不过他说,怀第二胎时会比较顺利,因为惊厥这种病一般只在第一次怀孕时发生。

他惟一担心的是伊丽莎白对奶妈的选择。因为她自己没奶,打算请玉和珍珠的表姐蝴蝶给孩子喂奶。蝴蝶几乎和伊丽莎白同时分娩,可是她生下的孩子不幸夭折。爱德华爵士提出疑问:吃中国人的奶?

“你不知道这对你的孩子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一本正经地说,“人种有很大的不同。一个种族的母亲也许不适合给另外一个种族的孩子喂奶。金罗斯太太,你应该给孩子找个白人奶妈。”

“胡扯。”伊丽莎白说。她的脾气像所有苏格兰人一样固执。“奶就是奶。为什么猫可以给小狗崽儿喂奶,狗也让小猫吃它的奶?我知道,在美国,黑女人给白人小孩当奶妈。蝴蝶的奶非常好,足可以喂一对双胞胎,我为什么偏偏要找白人当奶妈呢?”

“那就随你的便了。”爱德华爵士叹了一口气说。

“这家人很古怪,”踏上开往拉特沟的火车之后,他说,“亚历山大·金罗斯难道没有听过那些政客们的观点吗?罗伯逊、帕克斯,还有那些粗俗不堪的家伙。他们认为工人阶级坚不可摧,中国人十分危险,应该坚决阻止他们移民到澳大利亚。有的人还想驱逐已经在澳大利亚安家落户的中国人。可是金罗斯和中国人一起建起一座城市,他的妻子想让自个儿的孩子吃中国人的奶。哦,天哪!如果他们坚持这种态度,会惹上麻烦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惹上麻烦。”韦勒夫人平静地说。“如果亚历山大剥削、压迫了这些中国人,他会给人家留下攻击的把柄。可是他没有。谁也没有理由干涉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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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9)

“亲爱的,有些政客是不需要理由的。”

艾琳娜在中国奶妈的喂养下健康成长。六个星期的时候,她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三个月的时候就能坐起来了。

“真是个可爱的小宝宝!”茹贝一边充满柔情地说,一边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茹贝姨妈的宝贝儿!伊丽莎白,她让我想起我的小玉猫!他是那么可爱。”

“她的眼睛越来越蓝了。”伊丽莎白说。看见小艾琳娜那么愿意让茹贝抱着玩,她并不嫉妒。“不像我的眼睛是深蓝色,也不像我父亲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不过,我想她的头发会一直是黑色。你说呢?”

“是的,”茹贝说,把艾琳娜交给她的妈妈,“皮肤的颜色比你的深,更像亚历山大。除了眼睛,哪儿都像她爸爸。瞧那张长脸。”

她们正议论的那双眼睛看着茹贝,好像认识她一样,尽管三个月的孩子还不可能认人。茹贝心里想,小家伙也许知道她们在议论她。茹贝从钱包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李寄来的信,伊丽莎白,你不想听听吗?”

“念念吧。”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玩着女儿的小手指。

茹贝清了清嗓子。“第一段我就不念了。我挑着给你念。第二段是这样写的:‘我现在已经开始上大龄儿童学校①,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我们的舍监马修斯先生是个好人。他不相信笞杖能解决问题。当然就我所知,我们这所学校人们似乎都不太赞成笞杖。因为学生都是外国人,而且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子弟。我数学比英语学得好。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更努力地学习英语。马修斯先生说,由他监护的学生,绝对不能对文学一窍不通。他已经给我特别安排了阅读英国古典文学的课程,从莎士比亚、弥尔顿②到戈德史密斯③、理查 逊①、笛福②和另外一百多位作家的作品。他说,我现在的阅读速度还不够快,但是很快就会加快。我承认,我对历史更感兴趣,尽管对玫瑰战争③之类没什么兴趣。那些战争大多数只是宗教派别之间的争斗,你争我夺,相互出卖,和科学、文化的发展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希腊人和罗马人。他们的将军更优秀。他们的人民在这些将军的率领下,为更崇高的目标而战,为推动科学发展而战。’”

“他今年多大了?”伊丽莎白问。茹贝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伊丽莎白面带微笑看着她。

“到六月满十二岁,”茹贝说,眼睛里含着热泪,“对于我来说,日子难熬;对于他来说,日子飞快。你还想听吗?”

“听呀,念吧。”

“‘这封信我准备从村里的邮局寄,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尽管按规定,学校不会检查信件,可是我从来不敢相信信送到学校邮局之后不被打开偷看。学校里的孩子各式各样,并非人人刻苦用功,个个品学兼优。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就听说,那些王公贵族的孩子们有时候为了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不惜偷盗,而且撒起谎来和英国人一样聪明。所以,为了掌握学生的新动态,老师完全有可能检查孩子们的信件。我非常喜欢读亚历山大写来的信。他在信里给我提出那么多好的建议,讲了那么多深刻的道理。’”

“亚历山大还给他写信?”伊丽莎白惊讶地问。

“比我写得还勤。他是亚历山大·金罗斯,世界上品位最高的金矿的主人,一位无可指责的通信者。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在希尔山,第一次看见我的玉猫,就喜欢得不得了。”

“接着念吧。”伊丽莎白催促道。

“‘因为有钱,我在学校里的生活很自在。我不必畏畏缩缩,可以直视任何一个王公贵族子弟的眼睛;我可以像他们一样,身穿赛威尔街定做的校服;可以在老师的带领下,坐在伦敦大剧院的包厢里看歌剧。妈妈,你现在戴得起华贵的珠宝,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真正的俄国公主。我真希望你为我拍一张照片寄来!还有爸爸的照片。求求你了。’”

“你快给他寄一张吧。”伊丽莎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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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0)

“是的,我是要为我的玉猫拍的。孙也非常想等巡回照相师下一次来的时候,穿上他最威严的袍子拍一张照片。”

“李真棒,茹贝。他的信写得真好。”

“‘我的数学学得很好,现在已经和准备上剑桥大学的同学们一起参加辅导班。马修斯先生说,我在数学上很有天分,但是我怀疑,他只是想让我步入学术生涯,可是我不想往这个方向发展。我更喜欢工程技术。我想用钢铁制造 东西。

“‘我最好的朋友还是阿里和侯赛因。他们是波斯王的儿子。那里的生活紧张忙碌。似乎总有人想暗杀他们的父王,但是国王不会轻易被人杀死。他的保护措施十分严密,更不用说那些没有得逞的刺客被当众处死——杀一儆百。这是阿里和侯赛因告诉我的。’”

茹贝把信放下。“这些内容你可能感兴趣,伊丽莎白。剩下的都是和妈妈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念出来,肯定会哭的。”她抬起胳膊,拢了拢头发。“你看我像个俄国公主吗?当然要穿上从萨威吉做的新衣服,戴上我的钻石和红宝石。”

“我可以借给你亚历山大刚给我买的冕状头饰,上面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钻石。”伊丽莎白说。“告诉我,茹贝,这种冕状头饰什么场合才戴?”

“等哪位王子访问殖民地的时候,”茹贝冷冷地说,“亚历山大肯定要应邀去给他舔屁股。那就是你戴这种头饰的场合。”

“你从哪儿学了这么多新鲜的比喻?”

“从阴沟里,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就是阴沟里长大的那种喜欢说粗话的 穷人。”

艾琳娜出生六个月之后,妻子的“责任”又落到伊丽莎白头上。她并不假装自己欢迎“新时期”的开始,让她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亚历山大明明知道她对“那事儿”不感兴趣,还会不遗余力地尽他的义务。他总是毫无爱意、毫无快乐地和她做爱。本能告诉她,如果亚历山大发现她和他的情妇背后探讨过这事儿,一定会气得发疯。于是,伊丽莎白决定亲口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我冷得像块冰,还说,因为我干‘那事儿’没有快乐,你也就没了兴趣。可是,话虽这么说,你还和我上床,而且照射不误。你怎么能这样呢?亚历山大。”

他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因为上帝把男人造就成这个样子,亲爱的。如果看到一个裸体女人,男人就会作出反应。”

“如果那个裸体女人丑得要命、令人作呕呢?”

“这个问题我可没法儿回答,伊丽莎白。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裸体女人还没有一个令人作呕呢!你只能说你对自己看到的东西的感觉。”亚历山大说。

“我和你争论,永远都赢不了你。”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试一试呢?”

“因为你总是那么得意洋洋。”

“其实我并非你说的那样。只不过因为你我之间这种情况,你才这样看我。你拒绝挑战,我却敢应战。我不是想争个你高我低,但我想有个爱我的妻子。我没有错待过你,以后也永远不会。我只是想有几个孩子。”

“我父亲把我卖给你,得了多少钱?”

“五千英镑,再加上他从我接你来的那一千英镑中克扣下来的几百英镑。”

“九百二十英镑。”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可怜的伊丽莎白!你有生以来,接触的这些男人——你的父亲、默里牧师和我,都没有给你带来幸运。”他坐在床上,盘着腿,就像帕夏①。“如果你有机会选择,你会选择一个怎样的丈夫?”

“谁也不会,”她喃喃着,“绝对不会。我宁愿像西奥多拉那样独身一辈子,也不会像茹贝,给人家做情妇。”

“是的,这话听起来还有点道理。一辈子都是个处女。”他伸出一只手,“好了,伊丽莎白,我们俩应该达成这样一个共识:虽然干‘那事儿’的时候,你我都享受不到床笫之乐,可是不干‘那事儿’的时候,要尽可能和睦相处。我没有禁止你和茹贝结交,事实上,我不禁止你和任何人结交。可是,我发现,自从长老会建起教堂、请来牧师,你一次礼拜也没有去做。这是为什 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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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1)

“因为就像萨默斯太太说的那样,你是个无神论者。我被你改变了。”她说,还没有注意亚历山大伸出的那只手。“说实话,我再也不想到教堂去了。有什么用呢?你想把艾琳娜培养成长老会教徒,还是别的什么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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