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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不,当然不会。如果她属于那种精神上必须依赖上帝的姑娘,她会选择自己的信仰;如果她像我,就绝对不会信教。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她接受任何宗教的偏见、虚伪和排外。决不。我发现,自从女儿出世,你开始看悉尼出版的报纸。所以,你一定知道,这个殖民地就像整个澳大利亚一样,宗教派别之间的纷争多么激烈,多么难以理解。是的,我是无神论者,至少我自立于这种种纷争之上。艾琳娜也将这样。我将让她学哲学,而不是神学。在这个平台之上,她将获得足够的知识,为日后的选择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同意。”伊丽莎白说。

“你真的同意?”

“是的,我真的同意。我已经长大,懂得知识像浩瀚的大海,能给人更多精神上的自由。我希望我的女儿摆脱那些羁绊我的条条框框。我希望她成为一个人才,能和你一起谈地质、数学,和诗人、作家谈文学,和真正的历史学家谈历史,和周游世界的人谈地理。”

他抱住她,爆发出一阵大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真喜欢听你说这样的话!”

但是,紧紧的拥抱似乎破坏了那种氛围,伊丽莎白从亚历山大怀里挣脱,转过身假装睡觉。

艾琳娜的成长让人觉得,事实上,父母殷切的希望并非无稽之谈。因为,她的发育总是比实际年龄快得多。刚满九个月,她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说话。父亲又是高兴,又是惊讶,从那以后,只要有空,每天都要到育儿室看看女儿。艾琳娜喜欢爸爸,一看见他进来就张开双臂扑过去。爸爸抱起她,她就贴着他的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这双眼睛离得很宽、睁得很大,蓝得像盛开的矢车菊。她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爸爸的出现,让她尽显孩提时代的美丽。没过多久,他就想,她应该有一只小猫,或者小狗。我的孩子不能像我那样度过童年,连一个宠物也没有。她一定要通过可爱的小动物的死,认识到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不要等到父母辞世时才去体验生离死别的痛苦。

让玉非常懊恼的是,蝴蝶给艾琳娜当完奶妈之后,接着给她当保姆。因为艾琳娜非常喜欢她,简直寸步不离。确实,许多时候,艾琳娜喜欢蝴蝶和爸爸胜过喜欢妈妈。伊丽莎白又怀孕了,一天到晚没精打采。所以,总是蝴蝶抱着艾琳娜到花园里,每天脱光衣服晒十分钟太阳。是蝴蝶领着她蹒跚学步,喂她吃饭,给她洗澡,用草药给她治牙,治肚子疼。亚历山大也喜欢艾琳娜长大了能说两种语言,所以蝴蝶和她说中文,他和她说英语。

“妈妈病了。”长到十二个月的时候,她皱着眉头对亚历山大说。

“谁跟你说的?内尔。”

“谁也没跟我说,爸爸。我看得出来。”

“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皮肤发黄,”艾琳娜以十岁孩子的沉着回答道,“还吐。”

“哦,你说得没错。她是病了,不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我知道,”内尔用嘲讽的口气说,“我们采康乃馨的时候,蝴蝶告诉过我。”

内尔的“早熟”让亚历山大非常惊讶。特别是他渐渐意识到,女儿对疾病比对玩具更感兴趣。玛吉·萨默斯头疼、玉因为以前骨折遇到阴天下雨胳膊就疼,她都知道。更让人不安的是,小内尔居然观察到珍珠隔一段时间就难受几天,尽管她对月经一无所知。亚历山大纳闷,这个小精灵已经用她那双可爱的、喜欢思索的眼睛观察周围的世界多久了?她看到了多少东西?

伊丽莎白显然受着病痛的折磨。因为怀孕引起的呕吐一直持续了六个月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亚历山大派人去请爱德华·韦勒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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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2)

爱德华爵士说:“她现在还没有惊厥的征兆。不过,一个月之后,我应该再来一趟。她觉得胎儿在动。就孩子来说,这是个好兆头,可是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她的气色不好,不过脚和腿还没有出现水肿,也许仅仅因为金罗斯太太怀孕不易。”

“你还是没有消除我的担忧,爱德华爵士,”亚历山大说,“她不会出现第二次惊厥吧?”

“那种情况很少发生。可是,眼下我还不能保证绝对不出问题。我的建议是,病人出现水肿之前,要多走动走动,经常活动活动四肢。”

“想办法让她渡过这道难关,爱德华爵士。我会再送你一幅圣像画。”

第二十五周再次出现水肿的时候,伊丽莎白主动在床上躺下。这次要躺十五个星期。

哦,难道我就得这样永远躺在床上?难道我就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像弹钢琴,学骑马,赶车?我的女儿被别人一手带大,几乎不知道我是她的妈妈。她东倒西歪地走到我面前,问我感觉怎样,她一定要看我的脚,盘问我吐了几次,头疼没有。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会对疾病这样关注,但是我太难受了,没有精力去探究这个小精灵的思想。茹贝坚持认为,这个可爱的小家伙长得像我。可是我觉得她那张嘴像亚历山大,棱角分明,显示出她坚定的意志。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明、他的好奇心。我想让大家都叫她艾琳娜,可是她似乎更喜欢人家叫她内尔。我想,中国人喜欢叫她内尔,也许因为发音更容易,不过并不排除是亚历山大开的这个头。

像第一次怀孕一样,这次又是茹贝陪伴她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日子。茹贝坐在床边和她玩扑克,给她读书,和她聊天,有事情来不了的时候,西奥多拉·詹金斯就来陪她。虽然和茹贝相比,她不是那种让人兴致盎然的人,但是自从到伦敦和欧洲大陆旅行,西奥多拉也可以讲比她家花园里鲜花盛开或者菜地里大白菜生了虫子更多的故事。

除了萨默斯太太,谁都替伊丽莎白着急。这个女人像平常一样高深莫测,对内尔最可爱的表现她都无动于衷。伊丽莎白曾经希望,萨默斯太太能在内尔身上发现小孩儿的天真和纯洁,不至于因为自己怀不上孩子就对这些美好的东西视而不见。然而,这位玛吉·萨默斯对内尔似乎避之惟恐不及。她对那四个中国女人也没有什么好感。伊丽莎白什么事情都让她们做,她们也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丽翠小姐,你总得吃点东西呀。”玉说,递给她一块非常可口的明虾烤面包片。

“我吃不下去。今天不吃。”伊丽莎白说。

“可是你必须吃,丽翠小姐!你那么瘦,这对肚子里的孩子没好处。你想吃什么,张都可以给你做。你只需说句话。”

“烤乳蛋糕①。”伊丽莎白说。其实这玩意儿她也不想吃,但是她知道,必须说出一样自己想吃的东西。至少要好咽,而且不至于刚咽下去就吐出来。鸡蛋、牛奶、糖,都是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需要的营养。

“上面撒肉豆蔻吗?”

“无所谓。你去吧,别打搅我了,玉。”

“我很担心,”亚历山大对茹贝说,“内尔会成个没娘的孩子。”他的脸抽搐着,眼眶里溢满泪水,脑袋贴着茹贝的胸口,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好了,”她轻轻地拍打着亚历山大,直到他安静下来,“你会挺过去的,伊丽莎白也会挺过去的。我最担心的是,她要是再怀孕,就该走进死神敞开的大门了。”

他从她的怀里挣脱,用手擦了擦脸,为自己的软弱而羞愧。“哦,茹贝,我该怎么办?”

“爱德华爵士有什么高见?”

“如果能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就不能再怀孕了。”

“哼,我刚才不也是这样说的嘛!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伤心。”

“别那么傲气十足了!”

“忍了吧。抗争也没用。在这个问题上,你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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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3)

“我知道。”他很生硬地说,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茹贝在她的会客室里走来走去,除了对亚历山大刻骨铭心的爱,别的似乎都难以把握。无论他希望或者需要她给予什么,无论他什么时候希望或者需要,她都会让他满足。然而,她对伊丽莎白的感情越来越浓。这实在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按道理,她应该轻视这个女人的无能、软弱、阴郁而又温顺的禀性。也许仅仅因为她年纪太轻——刚过十八岁,就又要生孩子,又一次面临死亡。她从来没有真正快乐地生活过。

我想,我现在的感觉是她妈妈才会有的感觉。真是笑话!她的“妈妈”和她的丈夫睡觉。哦,我多么希望伊丽莎白快快乐乐,希望她找到一个她爱的男人。这个世界什么地方肯定有一个她爱的人。这个人就是她惟一想要的、惟一需要的。她不需要财富,不需要奢华的生活,只需要一个她能够爱的人。有一点我知道,她永远不会爱亚历山大。对于他,这真是太可悲了,是对他苏格兰人的骄傲最大的伤害。他品尝到了他不习惯的失败的滋味。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和我。

第二天,她去看伊丽莎白的时候,心里一直想,也许应该谈谈她和亚历山大之间日趋恶化的关系。茹贝几乎可以肯定,伊丽莎白的病根儿就在这儿。哦,她的病当然不是想象出来的!茹贝这辈子和女人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她都不想去计算了。可是,临进伊丽莎白的卧室时,她又改变了主意。也许应该劝她吃午饭,这对她可能更有好处。

“内尔怎么样?”她问道,在床边坐下。

“我也不知道。这阵子,我就没见过她。”伊丽莎白眼泪汪汪地说。

“哦,好了,宝贝儿,多看看好的一面!只剩下六七个星期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伊丽莎白苦笑着。“我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可怜,是吗?对不起,茹贝。你说的没错儿,我会好起来的。如果能熬过来的话。”她伸出一双手。那双手瘦得像爪子。“就怕熬不过去。我不想死,可是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的末日快到了。”

“末日总是向我们走来,”茹贝说,拿起伊丽莎白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天,亚历山大带我去看他在山里发现的金矿时,你不在场,只有查尔斯、孙和我。查尔斯把亚历山大的发现叫作‘天启’。你知道查尔斯那个人,他就喜欢用这种词说话。如果不用这个词,就用什么‘大变动’呀,‘难以置信’呀。但是,亚历山大一下子就看中了这个词。他说,‘天启’是个希腊词,意思是‘巨大的事件’,比如‘世界末日’。后来,我给李写信提到这事儿,他说这个词真正的意思是‘上帝的启示’。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习希腊语。是不是很奇妙呀?不管怎么说,亚历山大认为,他发现这座金矿是‘巨大的事件’,所以就把自己的公司命名为‘天启公司’。然而,公司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完结,恰恰相反,一切刚刚开始,事业红红火火。‘天启公司’改变了所有和它有关系的人的生活。没有它,亚历山大就不会远隔万水千山,从苏格兰娶你为妻;没有它,我还在希尔山开妓院,孙还是个空有满脑子好主意、一事无成的中国人,查尔斯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牧场主,金罗斯还是一座淘完沙金留下的废墟。”

“基督教有一本书就叫《 启示录》①,”伊丽莎白说,“所以,李的解释是对的。亚历山大发现的金矿也是‘上帝的启示’。他告诉我们,我们大家究竟是什么。”

好,很好!茹贝想。她比几个星期前开朗多了。也许就这样,慢慢地可以除了她的病根儿。“我不知道《圣经》里还有这种说法,”她笑着说,“我对宗教一窍不通。说说看。”

“啊,我对《圣经》可是了如指掌!从《创世纪》到《启示录》,我都知道。要我说,亚历山大管他的金山叫‘天启’太合适了。从头到尾,一次又一次的启示。”伊丽莎白的声音怪怪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四个人骑着马走过金山。白马上坐着死神。其余三个人骑着另外三匹马。那三个人就是亚历山大、你和我。因为我们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情——按照上帝的启示,走过巍峨的金山。我、你、亚历山大,最终都将走到尽头。我们三个人谁都不再年轻,都难以与命运抗争。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也许,等我们走到尽头,‘天启’会把我们一口吃掉,把我们当作他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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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4)

我该如何对待这种……这种预言?

茹贝哼了哼鼻子,轻轻拍了一下伊丽莎白的手掌。“胡扯!倘若亚历山大听了你这番话,会说你是中了邪,神经兮兮。”门口传来一阵响声,把茹贝从为难之中解救出来。茹贝转过脸,高兴得笑了起来。“午饭,伊丽莎白!我可是饿了。你呢,越发像是遭了饥荒。来,吃吧。”

“哦,我看出来了!你在装糊涂,茹贝。你对‘天启’四个骑马人的预言心里一清二楚。”

茹贝不知道,伊丽莎白为什么会以这种“预言家”的口吻说话,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的‘病根儿’似乎有所松动。因为这顿午餐她吃得不错,吃下去也没有呕吐,后来还搂着内尔说了半个钟头话。小内尔虽然脸朝妈妈躺着不太舒服,但是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躺在那儿,望着妈妈那张脸。依茹贝看,小东西脸上的神情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年龄大得多,那几乎是无限的同情和怜悯。她想,也许有的苏格兰人真的是精灵。伊丽莎白和她的女儿有她们的“来世”,像亚历山大这样一位脾气暴躁的工程师,怎么能应付得了她们?

四月份愚人节那天,爱德华·韦勒爵士又来看伊丽莎白,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同来的还有韦勒夫人。

“我……啊……我订的车票出了点差错,”他撒谎道,“我知道今天有来金罗斯的火车,临时决定来看看你的情况怎么样,金罗斯太太。”

“叫我伊丽莎白,”她高兴地微笑着,“一直这样叫,不要只是在我情况最不好的时候才叫。韦勒夫人,看到你真高兴。请你告诉我,你们订票出的差错大得足可以让你在我这儿住几天。”

“哦,实话说,韦勒夫人觉得今年夏天悉尼热得实在难受。事实上,这个夏天把她折腾得实在够戗。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伊丽莎白,她想在你这儿多待几天。我呢,忙得实在无法分身,看看你的情况,今天就得赶回去。”

爱德华爵士说她的情况还好,只是太瘦了点儿,然后抽了一品脱血就走了。

“现在,他走了,”韦勒夫人压低嗓门儿说,好像密谋什么,“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爱德华是个非常好的人,可是自从被封为爵士,就有点飘飘然,非要叫我韦勒夫人不可。我想,这个头衔把他的舌头都改变了。他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省吃俭用供他念书、学医。他父亲打三份工,母亲给人家洗衣服、熨衣服。”

“他上过悉尼大学吗?”

“哦,亲爱的,没有。他没上过医学院校。事实上,他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悉尼大学呢!所以他不得不去伦敦圣巴多罗马①医院学习。那是世界上第二个最早的医院,似乎有一千一百年的历史。哦,一千一百年也许是最古老的医院——巴黎的主宫医院②。不管怎么说,圣巴多罗马也是非常古老的医院。那时候,产科和遗传生态学还是很新的专业,女人到医院里生孩子,很容易得产褥热,所以,爱德华的大部分病人都在家里分娩。他就一天到晚,背个黑箱子走街串巷。这种经历听起来似乎挺吓人,但是他却因此而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回家之后——他一八一七年生在悉尼——起初,他困难重重。你瞧,我们都是犹太人。人们都看不起我们。”

“就像看不起异教的中国人一样。”伊丽莎白轻声说。

“没错儿。我们都不是基督教徒。”

“可是他成功了。”

“是的。他那么出色,伊丽莎白!远远超过那些把自己称为产科男医师的兽医。后来,有一位名门望族家的女人难产,爱德华救了她和她的孩子。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有什么麻烦。人们蜂拥而至,顾不得犹太人不犹太人了。他有用嘛。”玛格丽特冷冷地说。

“你呢?玛格丽特。你也生在悉尼吗?你听起来没有当地的口音。”

“可不是嘛。我本来是圣巴多罗马医院的助产士。在那儿和他相识,结婚以后才跟他来到澳大利亚。”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特别爱看书,伊丽莎白!产科方面一有新的研究成果,他就如饥似渴地学习,把它变成自己‘武器库’里的‘武器’。比方说,最近他读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介绍去年意大利有一位产妇做‘恺撒手术’,也就是剖腹产手术之后,依然健在。我们就决定九月份到意大利向那位外科医生请教。那位医生也叫爱德华。如果我的爱德华能救做剖腹产手术的母亲和婴儿的话,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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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5)

“他的父母亲怎么样了?”

“他们活的年纪都挺大,享受到了爱德华成功的喜悦。上帝总是公平的。”

“你们的孩子多大年纪了?”伊丽莎白问。

“罗丝快三十岁了,嫁了一个犹太人医生。西蒙在伦敦圣巴多罗马医院。在那儿学习完毕之后,回来和父亲一起开业。”

“你能来这儿,我非常高兴,玛格丽特。”伊丽莎白说。

“我也很高兴。如果你觉得和我合得来,我想和你一起待到你分娩的时候。等你生完孩子,我和爱德华再一起回悉尼。”

伊丽莎白嘴角露出微笑。“我想,亚历山大和我都非常欢迎你,玛格丽特。”

两天后,伊丽莎白的病情突然恶化,刚开始分娩,惊厥就发作了。亚历山大打加急电报到悉尼,请爱德华爵士马上来金罗斯。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位产科专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可能赶到。现在,伊丽莎白和孩子的命都交到韦勒夫人手里。她选择茹贝当她的助手。两天前,爱德华爵士因为情况紧急来看伊丽莎白时,为了防备万一,让妻子带来全部器械和药品。这样一来,即使自己不在场,韦勒夫人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现在,玛格丽特·韦勒站在丈夫的位置,给伊丽莎白注射硫酸镁,控制伊丽莎白的惊厥。茹贝负责接生。她大声向这位颇具权威的助产士提问题,然后按照韦勒夫人大声回答的办法,一步一步操作。

这一次,惊厥发作的次数更多,间隔的时间更短。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伊丽莎白还处于昏迷之中。孩子又瘦又小,因为充血,浑身青紫,一动不动。韦勒夫人不得不把伊丽莎白交给玉,自己去帮茹贝,赶快让这第二个女儿苏醒过来。她们拍打、按摩婴儿瘦弱的胸口,忙活了足足五分钟,小东西才喘过一口气,抽动着,发出微弱的哭声。把孩子交给茹贝照顾之后,韦勒夫人又去看伊丽莎白。两个小时后,惊厥终于停止,尽管是暂时停止。伊丽莎白还活着,没有陷入导致死亡的昏迷。

两个女人停下来喝了一口绢花递上的茶。眼泪顺着绢花的面颊潸潸流下。

“她能活吗?”茹贝问。她累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袋放在膝盖之间。

“我想,没什么问题。”玛格丽特·韦勒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我忍不住颤抖。”她说,声音里有一种疑惑和惊愕。“哦,这差事真可怕!我可再也不想干这种事儿了。”她转过头,面带微笑看着站在伊丽莎白身边的玉。“玉,你真是太棒了。没有你,我可干不了这活儿。”

这个娇小的中国姑娘满脸通红,手指搭在伊丽莎白的手腕上,摸她的脉搏。“我情愿为她死。”她说。

“你有没有时间来看看孩子?”茹贝站起身问。

“好的。玉,如果她的情况有什么变化,赶快叫我。”韦勒夫人向婴儿床走去。那个瘦弱的小东西躺在那儿无声地啜泣,皮肤已经从青紫变成粉红。“是个女孩儿,”她说,撩起茹贝松松地裹在婴儿身上的布,“刚满八个月,也许稍微多几天。得给她保温。可是又不能让伊丽莎白这儿太热。珍珠!”她大声喊道。

“我在这儿,夫人。”

“马上把育儿室的火点着。用一个热平底锅做一张‘小床’,烧块热砖头,用布严严实实包起来,别着了火。快点儿!”

珍珠一转身,飞奔而去。

“玉,”玛格丽特·韦勒说,又走到床边,“等珍珠准备好婴儿床,你就把孩子抱到育儿室,放到床上。要注意保暖,但又不能太热。从现在起,小家伙就归你照看了。我不能离开伊丽莎白,康斯特万小姐也离不开。你尽力照看她,如果她又变紫,马上叫我们。内尔到蝴蝶的房间里睡。所以告诉珍珠,你把婴儿抱到育儿室之前,让她先把内尔的小床搬出去。”

眨眼之间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玉和韦勒夫人换了位置,向婴儿床走去。茹贝把孩子抱起来交给她。玉俯身看着那张痛苦中轻轻抽搐的小脸,一股柔情蓦地涌上心头。“我的宝贝儿!”她喃喃着,把襁褓中的婴儿贴在胸口。“这个孩子是我的宝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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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6)

玉走了,韦勒夫人和茹贝守候在伊丽莎白那张窄窄的小床两边。她刚开始“受难”,她们便把她移到这张床上。

“我想,她只是在睡觉。”茹贝说,目光越过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伊丽莎白,看着助产士拉长了的脸。

“我也这么想。不过,你应该有个心理准备,茹贝。”

“你的意思是,伊丽莎白不能再生孩子了?”茹贝说。

“是的。”

“玛格丽特,你见多识广,对吧?”茹贝问,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点,以免玛格丽特听了心里不舒服。“我的意思是,你一定经历过许多事、接触过许多人。”

“啊,是的,茹贝。有时候,我甚至想,我见到的事儿太多了。”

“我知道,我也经历过许多事情。”

抛出这个话题之后,茹贝陷入沉默,坐在那儿,咬着嘴唇。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吃惊,茹贝。”韦勒太太轻声说。

“不,不是我的事儿,”茹贝说,尽可能把话说得玄乎点儿。“是关于伊丽莎白。”

“那么……告诉我。”

“嗯……关于性。”

“你是不是问,伊丽莎白以后不能再过性生活了?”

“是,也不是,”茹贝说,“不过,话还是从这儿说起为好。我们都知道,伊丽莎白不能再冒险生孩子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必须避免性生活?”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头,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我希望能给你一个答案,茹贝。可是,我不能。如果她能保证不怀孕,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也无妨,可是……”

“哦,你说的那些‘可是’我都知道,”茹贝说,“我开过妓院。谁能比一个老鸨更懂得如何避孕呢?用灌洗器冲洗,计算‘安全期’,体外射精。但是,麻烦在于,有时候,这些把戏都不灵。实在没办法了,就在怀孕六个星期的时候服用麦角碱,然后就祈祷,盼望那玩意儿能管用。”

“那你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对吗?惟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要性交。”

“狗屁!”茹贝说,挺了挺胸。“她丈夫在楼下等着呢,你想让我对他说点什么?”

“让他再等一个小时。”韦勒太太说。“如果伊丽莎白的情况没有变化,你就可以告诉他,她会挺过去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茹贝轻轻地敲了敲门,走进那个挂着暗绿色帷幔的 房间。

他坐在平常坐的地方——宽大的窗户前面——目光越过金罗斯镇,眺望远处的群山。夜幕还没有降临,伊丽莎白面临的严重危机将过去的九个小时压缩成一个永恒。手里的书落到膝盖上,落日的余辉照耀着他的脸。他茫然失神地凝望着愤怒的天空。听见茹贝的敲门声,他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笨手笨脚地站了起来。

“她挺过来了,”茹贝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是玛格丽特和我都相信,她会好起来的。你是另外一个小姑娘的爸爸了。”

亚历山大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里。茹贝在他对面坐下,努力做出一个微笑。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苍白了许多,好像他虽然有使不完的力气,但是终于碰到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输了这场战斗。

“如果你能打起精神,就给我点支雪茄,再倒上一大杯法国白兰地。我可有点熬不住了。”她说。“我不能关门,因为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叫我。可是,我能竖起一只耳朵喝酒,抽烟。”

“当然,我的爱。你是我的爱,你知道,”他边说边给她点燃一支方头雪茄,“不会再有孩子了。”他说,走到餐具柜旁边倒了两杯白兰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哦,可怜的小伊丽莎白!也许她现在可以安心了。也许她现在可以享受生活了。她的床上不会再躺个亚历山大了,对吗?”

“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茹贝说,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哦,耶稣基督,好酒!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场面了。你的妻子受尽了折磨,但是没觉得痛苦。这是不是太异乎寻常了?然而,正因为这样,我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痛苦,咬着牙坚持下去。一个人自己生孩子的时候,看不到那份苦难。不过,我生李的时候,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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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7)

“他一定已经……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你想改变话题?亚历山大。到六月六号,他就满十三岁了。冬天生的孩子。秋天挺着个大肚子还容易点儿。尽管上帝知道希尔山的天气蛮热的。”

“他将是我的第一继承人。”亚历山大说,呷了一口白兰地。

“亚历山大!”茹贝大睁着一双眼睛,挺直了身子。“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了两个继承人!”

“都是女孩儿。正如查尔斯所说,女孩子可以找个远比你自己的儿子更优秀的男人做女婿。他们甚至可以改姓金罗斯。但是,我一直认为,李最终对于我将非常重要,他决不仅仅是我最亲爱的情人的儿子。”

“你打算让他骑哪匹马?”茹贝恶狠狠地问。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没关系。”茹贝的鼻子伸到了酒杯里。“我爱你,亚历山大,永远爱你。但是,此时此刻你妻子正在死神门口徘徊,我们不应当说这种话。这样不好。”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同意。我们大家都承认,我的婚姻是个错误,但全是自找的,谁也不怪。当年,我的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一心想让那两个老东西看一看,我可以主宰整个世界。”他脸上露出微笑,突然间变得心平气静。“我的婚姻虽然造成那么多不幸,但是我依然认为,是我把伊丽莎白从苏格兰金罗斯的苦难中拯救出来。她也许不这么认为,但这是事实。现在,既然我永远不能再和她同床,她可能会好受一点。我将尊敬她,给予她最崇高的礼遇,但我的心属于你。”

“谁……”她问道,觉得机会来了,“谁是赫诺瑞娅·布朗?”

他看起来一脸茫然,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第一个和我做爱的女人。她在印第安纳州有一百英亩好地,留我在她家住了一夜。她丈夫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丧生。她不但把她给了我,还愿意把一切都给我,只要我能留下来,和她结婚,和她一起种地。我要了我想要的——她的肉体——拒绝了别的东西。”他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变。我怀疑,以后怕也很难改变。我对她说,我人生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印第安纳州的农民。第二天早晨就带着那五十五磅黄金,离她而去。”

茹贝一双绿眼睛里泪光闪闪。“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你给自己造成那么多痛苦!”她大声说,“给你的女人们带来那么多痛苦!她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他放下手里的空酒杯。“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小女儿吗?”

“当然可以,”茹贝说,吃力地站起身来,“不过,我得告诉你,她们俩谁也不会知道你去看她们。婴儿是伊丽莎白昏迷时出生的,浑身青紫。我和玛格丽特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她早产了一个月,所以很小,也很弱。”

“她会死吗?”

“我觉得不会。不过,她和内尔可没法比。”

“伊丽莎白不能再尽妻子的义务了?”

“韦勒夫人这么说。风险太大。”

“是的,确实太大。两个女儿。我必须知足了。”

“内尔是个天才。你很清楚。”

“当然。不过她的思想倾向于对周围生活的探究。”

茹贝在楼梯上慢慢走着。“她才十五个月大,亚历山大,很难说倾向什么、探究什么。李小时候也这样,聪明过人,可是你能说他倾向什么吗?只能说,内尔的智力永远都会比她实际年龄高出一大截,就像李。至于她喜欢什么,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说不上。孩子们的变化大着呢!”

“将来,我想让她嫁给李。”他说。

茹贝背靠伊丽莎白卧室的门,满脸愤怒,两手使劲抓着亚历山大的头发,亚历山大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听着,亚历山大·金罗斯!”她咝咝地说,“我永远不想听你再说这种话!永远!你不能像摆布矿山和铁路一样,摆布别人的生活!让我的儿子和你的女儿自己找他们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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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18)

他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伊丽莎白已经恢复知觉,她在枕头上转过脸,朝他们微笑着。“我又挺过来了,”她说,“我以为这回可完了,可是没有。玛格丽特说我们又有了个女儿,亚历山大。”

他俯身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握着她的手,说:“是的。茹贝已经告诉我了。太好了。你有没有气力给她取个名字?”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头,嘴唇翕动着。“取个名字,”她说,好像有点迷惑不解,“名字……我想不出来。”

“那就以后再说吧。”

“不,她应该有个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凯瑟琳怎么样?或者珍妮特?要么就叫你的名字伊丽莎白?或者安娜?也许可以叫玛丽?弗洛拉?”

“就叫安娜吧,”她满意地说,“是的,我喜欢安娜这个名字。”她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恐怕我们还得找个奶妈。我不会有奶了。”

“我想,萨默斯太太已经找到人了。”亚历山大说,轻轻抽出手。她的手瘦得就像秃鹫的爪子。“是个爱尔兰女人,名叫贝迪·凯利。她的孩子患假膜性喉炎前天刚死。她对萨默斯太太说,如果她还有奶,想给我们的孩子当奶妈。雇她好吗?还是你想让我求孙再找个中国人当奶妈?”

“算了,这个贝迪·凯利听起来就挺合适。”

茹贝皱了皱眉头。看起来,玛吉·萨默斯又找到了打入这个家庭内部的办法。这个贝迪·凯利毫无疑问是天主教徒、玛吉·萨默斯的密友。她会到处传播她听到的“小道消息”。她至少要在这儿待六个月,这期间,一定会到处窥探人家的秘密,一天到晚泡在厨房里,飞短流长。金罗斯人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儿,很快就会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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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之母一节的注释

五 为人之母

① 先兆子痫:怀孕期间出现的高血压状态,通常伴有水肿和尿蛋白。

② 惊厥:怀孕时出现或之后随即出现的昏迷和痉挛,症状是水肿、高血压和尿蛋白。

① 恺撒手术:英语中把剖腹产叫作Caesarean section,故有此说。

① 鼻涕虫: 蛞蝓,一种类似蜗牛的无硬壳动物。

② 金罗美:双人牌游戏,以得同花色10张牌为胜,全手牌少于10点时可以摊牌叫停。

①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1820—1910年):英国著名女护士, 近代护理制度的创始人, 红十字会创办人之一。

① 李斯特(1827—1912年):英国外科医生。1865年他证实了碳酸是一种有效的杀菌媒介物,可减少外科手术后由感染引起的死亡,首创用石炭酸溶液进行手术消毒及采用纱布和肠线。

① 大龄儿童学校:英国为14到17岁的学生设立的学校。

② 弥尔顿(1608—1674年):英国诗人,对18世纪诗人产生深刻影响,代表作为长诗《失乐园》、《复乐园》及诗剧《力士参孙》。

③ 戈德史密斯(1730?—1774年): 英国作家,他在文学界的名声主要归功于他的小说《威克菲尔德的牧师》 (1766年),田园诗 《荒村》 (1770年)和悲剧 《委曲求全》 (1773年)。

① 理查逊(1689—1761年):英国小说家,其书信体小说《帕美勒》、《克拉丽莎》和《查尔斯·葛兰迪森爵士》对18世纪西欧文学影响深远,《帕美勒》被称为英国第一部小说。

② 笛福(1659?—1731年): 英国小说家, 《鲁宾逊飘流记》 的作者。

③ 玫瑰战争:英国历史上1455—1485年的内战,因兰开斯特家族的族徽为红玫瑰,约克家族的族徽为白玫瑰,故名。

① 帕夏: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的称号。

① 乳蛋糕:一种食品,用牛奶、鸡蛋、调味品,有时再加糖混合而成,经蒸煮或烘烤直至凝固而成。

① 《启示录》:指基督教《圣经·新约》的末卷。

① 圣巴多罗马: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② 主宫医院(Hotel Dieu):世界上最古老的医院,也是法国某些城市的主要医院名,其最主要部分为设置病床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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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

如果内尔出生之前,玉想给她当保姆的愿望没有实现的话,安娜的到来满足了她的心愿。贝迪·凯利给小安娜喂了七个月奶之后,安娜就开始吃牛奶。她吃得很习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萨默斯太太失去密友,自然十分沮丧,玉和茹贝却松了一口气。茹贝高兴地看到,这位女管家失去了楼上的消息来源。但是茹贝的激动还比不上玉。因为现在,安娜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伊丽莎白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是没有旧病复发。等第二个女儿长到六个月的时候,她就可以像健康的年轻女人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钢琴课又恢复了,她还经常去金罗斯城。亚历山大还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教她骑马,教她赶一辆两匹淡黄色小马拉的漂亮的双轮轻便马车。她还有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母马,鬃毛和尾巴飘飘洒洒,她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水晶”。她特别喜欢给“水晶”梳理皮毛,直梳得像缎子一样光滑。她花一个又一个小时在马厩里侍弄那匹马,却很少过问女儿安娜。她之所以对女儿疏于照看,部分的原因是玉简直把安娜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玉毫不隐讳,她把安娜的妈妈看作自己的竞争对手。不过,伊丽莎白老老实实承认,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方式,或者说,这种方式很适合她。

亚历山大专门用石子铺了一条路,直通金罗斯。这条路尽管弯弯曲曲,而且离城足有五英里,但是免除了伊丽莎白坐索道车的麻烦。如果坐索道车,就得首先告诉萨默斯或者他手下那些一脸不高兴的家伙把车从山下调上来。而骑“水晶”或者坐马车去,只需和马夫打个招呼。因为萨默斯管不了马厩的事儿。这真是一件好事!事实上,生活突然在她面前敞开一扇大门。而解除了对丈夫的义务,两个人只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更让她生出“别有洞天”之感。

茹贝作为信息传递人,把爱德华·韦勒爵士和他的妻子认为她不能再过夫妻生活的消息告诉伊丽莎白的时候,伊丽莎白高兴得差点儿叫起来。她眼帘低垂,强忍着心里的快乐。茹贝以为她会想“那事儿”。伊丽莎白知道,她才不会呢!

马背是她最喜欢的逃避孤独与寂寞的地方。因为骑马意味着她不必非得沿着那条石子路走。碰到灌木丛不太稠密的地方,她就可以放开缰绳,走进森林。这样一来,她发现了不止一条隐蔽、幽静的溪谷,那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她喜欢坐在天然的石椅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看难以计数的林中动物从眼前走过,从琴鸟,到小袋鼠,到令人惊叹不已的昆虫。要么就带一本书,坐在那儿读,用不着担心被人打搅。有时候,她抬起头,畅想真正的自由。那些羽毛华丽的鸟儿、动作敏捷的走兽、色彩斑斓的昆虫无疑把它们的存在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她碰到一个深潭。深潭在小河上游。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犟劲上来,非得催促“水晶”沿河岸向上游走去。那天,她似乎特别想摆脱一切束缚和限制。从看到深潭那一刻起,只要骑马到森林,除了那儿,她哪儿也不去。

深潭面积不大,水深得像块碧玉。一股清泉从一块块卧牛巨石上飞泻而下。巨石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这种苔藓在苏格兰没有见过。巨石四周长满了掌叶铁线蕨。潭里的水清澈见底,每一块小石子仿佛都从水底跃入眼帘。水里有鱼,还有很小的虾。那虾透明得像玻璃,看得见针头大小的、红颜色的心脏不停地跳动。深潭尽管浓荫覆盖,但是到了中午,阳光直射而下,一潭碧水金波粼粼,流光溢彩。森林里的活物都来饮水。伊丽莎白给“水晶”找了个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好地方。这地方离深潭有一段距离,不至于吓跑那些来饮水的飞禽走兽。她在潭边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石椅”,让灵魂和思想自由飞翔。

深潭是她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山顶的森林除了金罗斯先生和金罗斯太太有权力进去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使有人贸然进入,也不会发现深潭。因为它在很远的上游,很难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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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2)

亚历山大心里想什么,别人很难搞清楚。在公馆里的人看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和妻子保持一种“相敬如宾”、合乎礼仪的关系。这种关系只限于在餐桌上或者茶余饭后聊聊矿山、时事,聊聊亚历山大的新项目、报纸上有什么新闻。比如亨利·帕克斯爵士升为艰难挣扎中的政府的首脑;约翰·罗伯逊先生荣获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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